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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探戈》二:一張傳票 兩個盲流

花似鹿蔥 (2026-03-23 07:25:10) 評論 (2)
第2章:我們複活了

沒有戶口沒有證明的農民離開家鄉謀生在中國叫“盲流”,六七十年代中國就有很多盲流。我下鄉的大興安嶺就有很多“盲流屯”,都是河北、山東甚至遼寧因饑荒跑出來的農民,畢竟北大荒土地肥沃人煙稀少,開荒種上幾畝地,吃飽不成問題。記得當年下鄉的大興安嶺林區就有不少這樣的“盲流屯”。

弗塔基和施密特把村裏人得到的工錢瓜分了,然後出逃了。他們應該是也是匈牙利“盲流”,他們逃到哪裏呢?

我很好奇。

但是作家沒有在第二章繼續他們的故事。

第二章又出現了兩個人物。應該也是“盲流”。隻是他們命運不濟,本來想在一個廢棄的一個小火車站過一夜,結果就被抓了!

“當時,鬼知道誰能猜到他倆想在開向站台的候車室門旁的一條長椅上度過那一夜,一個滿臉痤瘡、體態笨拙的小夥子走進轉門,毫不猶豫地朝他們徑直走過去,將這張傳票塞到他們手裏。”

第二天,這兩個“盲流”拿著這張傳票,老老實實到了城裏的一幢大樓。

“在一個大得像倉庫的辦公室內,有五六名身穿便服的家夥弓腰坐在一張經風曆雨的沉重寫字台後,在他們的頭頂上,一盞盞日光燈投出微微顫抖的環形光亮,在遠處的角落裏盤踞著沉積已久的陳年黑暗,即便透過百葉窗縫隙濾進來的光線也黯然消失在虛無之中,仿佛被從下向上蒸發的潮氣吞噬掉了。那幾名書記員一聲不響地埋頭寫著什麽(他們中間有幾個人戴著人造革的套袖,另外幾個人的眼鏡滑到了鼻子尖上),但是不知道怎麽的,房間內還是能夠聽到永無止歇的碎碎低語;他們中不是這個,就是那個,總有人拿眼角瞟著他們,帶著冷漠或幸災樂禍的神色,似乎隻是偷眼窺視,看哪個不安的動作會泄露主人內心的秘密,看什麽時候從破舊的大衣下麵露出髒兮兮的褲帶,或從鞋子裏露出破洞的襪子。”

可以看得出作者用大段大段的字裏行間對這個龐大的雜亂的官僚機構充滿了厭惡和譏諷。

麵對著辦公桌後的“領導”,盲流裏的矮個子情緒激動地表白:“我們,我指的是這位先生和我,我們什麽都能做。做家具?養雞?閹豬?房地產中介?處理各種棘手的事情?做市場監督?做貿易?……隨您指派,您想讓我們做什麽,我們就能做什麽!請您別再開玩笑了!您心裏很清楚……是吧,我們的工作是搜集情報,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我們為您搜集情報,請您千萬記住。情況就是這樣,我想說的是……”

領導聽完這番話,笑了,叫進來一個金發藍眼睛的高個子上尉,這人怒氣衝衝告訴他們“這裏是賣淫登記處”!

原來他倆走錯樓層了!

挨了一頓臭罵,他倆來到另一層樓

“這裏的百葉窗全都緊閉著。文書們緊張、匆忙地在無數張寫字台之間走來串去,有的時候,他們在狹窄的通道上撞個滿懷,不耐煩地彼此躲閃一下,報以歉意的微笑,結果使寫字台也逐漸旁移,在地板上刮出銳利的劃痕。然而,也有一些人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裏,需要完成的工作在他們麵前堆成了高塔,看上去就讓人感覺壓抑,但他們還是要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跟同事們爭吵上,因為總是有人從背後不停地推搡他們,或朝旁邊推一下桌子。有幾個人像騎兵似的弓著腰騎坐在紅色皮革麵的靠背椅上,一手攥著電話筒,另一隻手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在大廳的後部,從這堵牆到那堵牆,日漸衰老的女打字員們坐成長長、筆直的一排,飛速敲擊著打字機的按鍵,帶著不可抗拒的誘惑。”

在這裏他倆終於明白了,他們犯了“威脅社會安全的逃避工作罪”

把他們帶到這裏的金發碧眼的上尉繼續教育他們——

“好啦,你們聽著。我希望我們能相互理解。你們記住,現在國內天下太平。所有人都安居樂業。情況本來就應該這樣。但是如果你們讀報紙的話,你們就會知道,國外的局勢正處於危機狀態。我們不能讓危機卡住我們的脖子並毀掉我們所取得的成就。這是一項巨大的責任,你們明不明白?巨大的責任!我們不能容忍這種遊手好閑,不能讓你們這樣的家夥繼續無法無天地東遊西蕩,因為我們不希望有人在背後嚼舌頭。另外,在這項需要我們共同努力的工作中,你們完全能派上用場!我知道你們很有想象力。你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這一點!我不會追究你們的過去,你們將得到你們應得的東西。但是,你們要適應新的形勢!聽清楚了沒有?!”

一頓訓斥後他們滾,但是明早八點還要來報道。

兩個盲流,不想再去挨訓了,大個子於是決定回村子裏去。

矮個子——我們現在知道他叫裴特利納,不願意:“為什麽?你有睡覺的地方嗎?你有能吃的東西嗎?你有錢嗎?”

大個子伊利米阿什若說:“等我們拿到他們的錢後,馬上離開那裏。以後總會有別的出路……”“你認為他們會有錢嗎?”裴特利納憂心忡忡地問。

“農民們多少總會攢一點的。”

 裴特利納問:“你怎麽能夠肯定,他們還會留在那裏?”他不安地問,“我覺得他們但凡有一點腦子,早就該從那裏搬走了。”

“腦子?”伊利米阿什狡黠地笑道,“他們會有腦子嗎?他們都是天生的奴仆,到死也不會有什麽改變。他們坐在廚房裏,在旮旯裏拉屎,偶爾朝窗外看看別人在做什麽。我太了解他們了,可以說了如指掌。”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對此能這麽自信,老哥。”裴特利納說,“我的預感是,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住。房子都是空的,瓷磚都被偷走了,頂多在磨坊裏會有一兩隻饑餓的老鼠…

“不可能……”伊利米阿什自信地反駁,

“這些人一直還都坐在那兒,跟以前一樣坐在髒兮兮的板凳上,每天晚上吃青椒燉土豆,不清楚可能會發生什麽。他們疑神疑鬼地盯著彼此,在寂靜中大聲地打嗝兒,並且總是等待。他們頑強、堅忍地等待著,他們認為自己受到了欺騙。他們像貓一樣匍匐在豬圈裏等待著,希望能夠發現一點泔水的殘渣。這些人就像古代城堡裏的仆人們,有一天他們的老爺開槍自殺了,他們所有人都無助地圍著屍首打轉,不知所措……”“別吟詩了,我的首領,我馬上就要發瘋了!……”裴特利納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用手緊緊捂住饑腸轆轆的肚子。但是伊利米阿什並不理睬他,繼續抑揚頓挫地說: “他們是失掉了主子的奴隸,但並不能脫離所謂的驕傲、尊嚴與勇敢活著。這些東西支撐著他們的靈魂,即便他們在愚笨的大腦深處感覺到,這一切品質並不屬於他們自己,他們之所以這樣,隻不過是喜歡活在它們的陰影裏罷了……”

太陽升了起來,就像一個乞丐每天清晨慢慢爬上教堂側門的台階,太陽升起,是為了建立一個陰影的世界,將樹木、大地、天空、動物和人們從那個混沌、昏沉、囫圇一體、讓人們從像籠中的蒼蠅那樣驚恐不安地跌撞於其中的黑夜裏分離出來,天邊尚能看到逃亡的暗夜,在對麵,在西邊的地平線上,黑夜的凶悍兵丁紛紛逃遁,就像一支絕望、驚慌、潰敗的軍隊。

確實是末日景象。

兩個盲流華麗轉身要當騙子了。

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