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宦萼)但無事,就出來大街小巷的走。
那一日,見許多人圍著那裏看。宦萼也催馬上前一望,隻見一個人打著一個人,拳頭、腳尖齊上,口中侉聲侉氣不住的罵。那個捱打的也不敢回手,隻用手遮攔。這人動手的隻是打。宦萼看了動疑,叫小廝拉他過來,要問他的緣故。他哪裏肯依,隻是掙著打。
宦萼喝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打死人不要償命的麽?好意勸你,要問你話,怎這樣牛?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就有萬分不是,你打著,他不敢回手,就罷了。還要怎樣?你仗著漢子大,行凶欺負他軟弱麽?”
那人見宦萼裝束像個官長,責備他不是,方歇住手。向宦萼道:“老爺不知內中的情弊。俺打死這沒良心,狗娘養的,情願替他償命。”
宦萼道:“你們為什麽大事,就這大的仇恨?”
那人見問,便恨恨道:“老爺請聽言,事情雖小,叫作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俺是山東人,俺名字叫作畢本。因家鄉荒亂,到了這兒。又沒多大的本錢,隻有十來兩銀子,做個貨郎,掙個饃饃吃,住在一個店裏。”指著那捱打的道:“這個沒良心,狗娘養的,他叫作賴盈,也是俺一搭兒的人,同在店裏住著。他得了病,俺與他非親非故,看鄉親麵上,替他請醫生吃藥。俺早晚得閑,還扶侍他。他身邊又無有一個大錢,俺既照看他一場,隻得替他擔著。他病了幾個月才好,後來算了算,連藥銀店錢就該著六七兩。他身上又沒件衣服,寒冬冷月,隻得又替他賒了幾個布同棉花,通共該八兩多銀子。這項銀子沒處出,他求俺替他借幾兩還了人,他去傭工掙了來還。俺一來看他還老實,二來是俺的首尾,隻得向俺絨線鋪主顧哀求,俺作硬保,借了十兩銀子,才還人了。剩下一兩多些,他留下盤費。原說定出去傭工,掙的多,陸續著還他本錢。就不能還本,年年清他的利錢,也還可以行得。誰知這沒良心狗娘養的,不知在哪搭兒裏去了三年,躲得影兒不見。鋪子裏主顧依不得了,問我保人要。要打要告,算起本利來,該他十七八兩,剛剛把俺的本錢作了去。我為他連累一場,水也沒喝他一盅,如今倒弄得我這半年來當了個幹淨,無穿少吃,我這條命不是他坑送了麽?今日要不是撞著他,他還躲著呢。因此我情願打死這沒良心的,替他償命。老爺請說,叫人惱不可惱?”說了,又要掙著去打。
宦萼叫小廝拉住了,道:“這怪不得你惱,必定有緣故,哪裏人的良心就喪到這個田地?”等我問他。”叫那捱打的過來,問道:“你這人真沒良心,人為了你一場,你倒把他的本錢弄乏了,坑了他,你就沒銀子還他,也該見他的麵,怎麽還躲著呢?”
賴盈道:“老爺上裁,人心都是肉做的。承他這樣的情,可還有躲著的理?我時運不好,又是病枯了的人,做生意沒本錢,隻好去傭工。但用一點力,就傷著了,定要病幾天。人家都不肯雇。走西撞東,總弄不著一個錢,連口也糊不過來。人說不看吃的看穿的,老爺看我身上這個樣子,就見得我不是說謊了。因沒臉麵見他是真,何曾是躲著呢?如今他就打死了我,也沒得說。”
宦萼向畢本道:“他這話也像真。若果然如此,情還可恕。”
畢本道:“老爺不要聽他,這都是鬼話。俺隻打殺了他,才出得這口氣。”
宦萼道:“不消,我有個道理。”叫小子稱出十兩銀子來,宦萼遞與畢本,道:“這算你替他借的那十兩銀子的本錢,利錢算你倒運賠了罷,拿去還做你的貨郎,且糊日子。”
畢本道:“什麽話,他該銀子,怎麽叫老爺還?這個我不敢受。”
宦萼道:“我不是替他還銀子。如今世上人,至親骨肉在一個錢上還刻薄不過。你同他不過是個鄉裏,又非舊識,你就在他身上用一番的厚情。像你這樣的人,也就是難得的了。如今他負了你,不但你寒心,後來不肯做好事。就是別人,看見施了恩就遇著沒良心的人,反害了自己,誰人還肯學?我如今送你這銀子,見得好心還有好報。他雖負你一般,遇著我還了你,你後來或者還肯行好。就是旁人看著,也還肯發善心。”
畢本還要推辭,旁邊有認得宦萼的人,便道:“這位宦老爺,去年舍了你們那裏來的鄉親萬把多件棉襖,搭了幾百間大棚與他們安身。成兩萬家銀子都舍了,可稀罕這點子?你受了罷。”
畢本忙道:“原來就是救我們敝省的大恩人,我也有許多親戚受過恩惠,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慌忙要下跪。
宦萼拉住,道:“多大事,不必多禮。”又叫過賴盈來,道:“你病與不病,我也不得知道。古人說:要飯吃靠天。有一種不知事的人道:‘黑心人倒有馬騎,熱腸人偏沒飯吃。’這話信不得。世上事,何曾沒有沒良心的壞人享著榮華富貴。這不過是眼前花,焉知他後來不男盜女娼,子孫絕滅。好人雖目下貧苦,又焉知他後來沒有好處?要看這兩種人的收圓結果,才定得好歹。你把良心掏出來,以前事不必提了。你明年盡力去掙,不能全還,一年還他一兩,七八年也就把利錢還完了。你若掙的多,多還他些更好。果有良心,天必不負你的。你今生不還他,等來世變騾變馬填還好麽?”
眾人道:“宦老爺說的是好話,你聽著。”
賴盈也叩頭道:“謝宦老爺。”
宦萼把他拉起來,見他甚是襤褸。打開銀包,拈了有三兩來的一個派州錁兒與他,道:“這銀子與你買件衣服穿,做個小買賣度著殘冬,開年去想方法。”
賴盈又叩謝了,就將那錠銀子雙手送與畢本,道:“這是老爺賞我的,你請收了算利錢,我凍餓死也沒的怨。”
畢本道:“這是宦老爺行好與你度命的,我如今肯要你的?宦老爺同我們一個陌路,就這樣施恩。我同你到底是鄉親,那利錢我也不問你要了,隻當我害病吃了藥了,要神天保佑。托老爺的福,我在這貨郎上,再去慢慢的掙罷。”說著,就在腰中順袋裏取出他的借約來,當麵撕掉了,道:“從此撂開手罷。”
宦萼見他二人如此,心中暗道:德能感人,我這幾兩銀子就把兩個人都感化了。欣然乘馬而去。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十九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