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塞羅那是西班牙東北部的海港城市,瀕臨地中海,曆史悠久,自古以來就是伊比利亞半島上最富庶的地域。它有很多美稱:“藝術王國”,“美食之都”,“歐洲之花”,…,是西班牙加泰羅尼亞自治區的首府。按當地人的邏輯,你到達的地方不是西班牙,而是加泰羅尼亞(Catalunya)!加泰羅尼亞語跟西班牙語有很大不同,還不單單是方言差別,根本就是另一種語言。在巴塞羅那,加泰羅尼亞語與西班牙語並列為官方語言,不過很多地方比如地鐵商店等隻標出加泰羅尼亞語。曆史上,加泰羅尼亞地區原本是一個獨立的公國,由於君主之間的聯姻而嫡屬西班牙,但加泰羅尼亞人始終保持語言上和文化上的相對獨立,上下500多年為獨立夢不斷地抗爭。
巴塞羅那是我們地中海遊輪行的出發地,也是向往已久的旅遊目的地。我們預定了巴塞羅那兩夜的旅館,飛機一早到,遊輪晚上走,這樣就能在巴塞羅那呆兩夜三天。好友豆子馬上一針見血地指出:”兩夜三天遊巴塞羅那哪裏夠啊!一個高迪都看不完,還有畢加索,還有米羅,還有達利…”。我很懊悔自己事前沒有做足功課,到了巴塞羅那以後隻能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看高迪了。
雖然逗留的時間短,萬幸的是我們所訂的旅館位置絕佳,距離高迪3個最有代表性的建築都在步行範圍之內,並且去畢加索美術館乘地鐵也方便。
做為旅遊者,每到一個城市,躍入眼簾的總是市區的建築。城市的曆史和文化積澱,都是由市貌反映出來的。曆史上的事件和人物,我們都不能親眼所見,民風民俗,雖有曆史的傳承,也主要反映的是現狀。而建築就不一樣了,總能見到一些百年前甚至千年前的原貌,旅遊照片其實絕大部分拍的都是建築和街景。我眼中的巴塞羅那風情萬種,而絕世奇才高迪的建築更是賦予這個城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獨特風格。高迪幾乎就是巴塞羅那的代名詞,令所有當地人引以為傲,令所有來訪者頂禮膜拜,所以巴塞羅那的另一個別稱是“高迪之城”。
安東尼·高迪(Antonio Gaudi,1852—1926)是加泰羅尼亞現代主義(Modernista)建築的領軍人物,他一生的作品中有17項被列為西班牙國家級文物,有7項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按照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評價,這些作品是高迪“對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建築技術的傑出創意與貢獻”…,“對花園、雕塑以及所有裝飾藝術和建築的設計產生了極大影響”。
高迪作品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有下麵7項:
1883-1888的文森之家(Casa Vicens)
1884-1926的聖家堂(Sagrada Família)
1886-1889的古埃爾宮(Palau Güell)
1900-1914的古埃爾公園(Parque Güell)
1904-1906的巴特羅之家(Casa Batlló)
1906-1910的米拉之家(Casa Milá)
1909-1910的聖家堂教會學校的教堂地下室(Sagrada Familia Parish School)
我們在3天內到訪了米拉之家,巴特羅之家,古埃尓公園和地標級的聖家堂,外加畢加索美術館。其中聖家堂幾乎天天都去,可謂“流連忘返”。這幾處高迪的建築都是他成熟時期的作品,最能體現他對建築,園林,室內裝潢的設計理念,以及建造技術和藝術特質。
高迪的父親是個鐵匠和金屬裝潢手藝人,他從小就在父親的作坊裏耳聞目染,對鐵藝製作爛熟於心。年輕時學習建築設計,雖才華橫溢,卻行為異類,畢業時校長感歎:“不知道我將畢業證發給了一位天才,還是一個瘋子”。獲得建築師執照後高迪開始承接一係列設計項目,以新穎大膽的構思和美妙絕倫的視覺表訴贏得顧主的喜愛。嶄露頭角後,他的主顧中富豪急增。加泰羅尼亞富豪講究個標新立異,別說富豪了,就是巴塞羅那的普羅大眾,都有不俗的品位。
巴塞羅那曆來就比較富,早年紡織業發達,很多人做軍服生意,打起仗來不管哪方都離不了,商人雙方通吃,抓住機會悶聲發大財。幾代人下來,衣食足而玩藝術,倉廩實而追時尚,從百姓到官員,整個社會都關注藝術潮流,所以高迪費工耗時的大手筆精品才有市場和財源供給。有個富甲一方的紡織業大鱷古埃尓伯爵(Eusebi Güell,1846—1918),在1878年巴黎世博會上西班牙亭中結識了參展的高迪。一個有巨量的財,一個有巨量的才,恰好財主和才子都瘋狂癡迷超前的建築理念。於是兩人便有了交集,一拍即合,撞出火花,成為一生的摯友和合夥人,編織了巴塞羅那建築史上的一段佳話。
古埃尓自認識高迪起便請他設計了不少項目,有酒廠、有宮殿般的私宅、有紡織工人居住小區、還有鄉村教堂的地下墓穴(後麵這個項目沒有完成便放棄了)。據說高迪沮喪地對古埃尓說:“有時我覺得隻有我們兩人才喜歡這種建築“。古埃尓回答:”我不是喜歡,我是敬仰你的建築“。
1900年,古埃尓受到英國“花園城市”潮流的啟發,在巴塞羅那北郊買了一塊光禿禿的山丘地,聘請高迪來設計一個公園式豪宅社區,取名“古埃尓公園”。按原計劃,社區內要修建60棟別墅,有市場和露天舞台。長廊通道通向每一棟房子,每一棟房子都有陽光,都有無敵的景觀,都能在家裏就能觀看到露台舞台的演出。山丘地居高臨下可以眺望巴塞羅那主城區,遠方湛藍,海天一色。高迪花費了14年的功夫設計並建造了社區的基本設施,但此項目做為居住區失敗了,隻賣掉兩棟別墅。按規矩是賣一棟才建一棟,公園內也隻修建了兩棟別墅,一棟別墅被一個律師買去,另一棟還是高迪自己買下的,然後在裏麵住了20年。其實這棟高迪住宅並非出自高迪本人之手,而是他一個朋友兼助手設計的,本意是做為項目的樣板房。1918年古埃尓去世後,巴塞羅那市府慧眼識珠,將古埃尓公園整個買下來,1922年做為市政公園對公眾開放,如今成為每年有至少8百萬遊客光臨的地標景點。

古埃尓公園在巴塞羅那北部城區,我們起了個大早,為了趕在洶湧澎拜的遊客潮之前欣賞這個公園。首先抵達露天舞台,露台邊沿的石凳子彎彎曲曲,仿的是海蛇形狀。

表層裝飾是加泰羅尼亞傳統的碎瓷碎馬賽克貼片,色彩斑斕,格調張揚。

露台中間正對公園大門,兩棟薑餅屋似的建築酷似童話中的場景,其實是門房和接待室。

露台下層是圓柱大廳,外層的柱子是斜的,在不得不用直線的場合,高迪也不會循規蹈矩。圓柱大廳本意是社區市場,如今是藝術家展示才藝的天地。

石柱長廊彎彎曲曲通向四方,風格那叫一個任性!承重的長廊柱子歪歪斜斜,上麵的裝飾像是孩子捏出來的泥土塊粘在一起,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

一個石雕的洗衣婦原本是社區洗衣房的標示。

最熱門的景點是大門口的彩瓷大蜥蜴,用馬賽克碎片裝飾,蜥蜴是加泰羅尼亞的保護神。幸虧去的早,不然這蜥蜴被人群簇擁起來就難拍了。我們離開時一下子來了許多遊人,其中有不少韓國人。看來大家都知道了來得早的好處,人流滾滾,紛紛排隊上前與蜥蜴合影。

古埃尓公園是立體的,層次分明,原本光禿禿的山丘上早就被高迪打造得鬱鬱蔥蔥,石柱長廊就地取材,保持著山丘石材原色和紋理,非常協調。

公園中,建築、園林、雕塑、裝飾、空間和大自然完美地結合在一起。高迪從自然界獲取靈感,他認為造物主上帝已經把世界上的飛禽走獸,花草石木已經締造得盡善盡美了,他要做的是將它們的形狀臨摹下來,融合在大大小小的各類設計之中。

他虔誠地信奉上帝,堅信“直線屬於人類,而曲線屬於上帝”,他喜愛各種仿生曲線,並大量運用於設計中。然而曲線的加工製作完全不能與直線的加工製作同日而語,曲線的成本要高得多,尤其像高迪這種無規則的隨心所欲的藝術性曲線,更燒錢,更熬時間,也隻有古埃尓先生能忍受他的折騰。是不是由於成本過高而導致古埃尓別墅區失敗?肯定有這方麵的因素啊。為何追隨高迪的藝術風格的建築師寥寥無幾?仿不起,耗不起,成本太高了!並不是每個天才建築師背後都有一個財力雄厚的古埃尓。
位於古埃尓公園中的高迪住宅,現在是高迪博物館。

米拉之家是高迪建造的最後一個私人樓宅,建完後他便全力以赴建聖家堂。米拉之家9點才開門,起大早也進不去,門口已經排起了兩條長隊,一隊散客票,一隊團體票,持團體票的是一幫中學生,散客先進。

我們是頭一批進去的,首先乘電梯上到樓頂,想搶在大隊人馬到來之前把樓頂上的通風口和煙囪拍下來,這些都是藝術品啊。


當年巴塞羅那富豪們修建宅邸,喜歡在樓頂做文章,畢加索就對巴塞羅那民宅的樓頂情有獨鍾,市區錯落有致、情趣盎然的樓頂是一道風景線,老畢有幅畫就叫“巴塞羅那屋頂”。富豪們比著拚著把樓頂弄得越離奇越好,米拉家生意做得好,想把宅子修得標新立異,找高迪就算找對了。頂樓造好後,政府要求拆除,理由是超出了城市建築規定的高度,米拉以保護藝術為理由爭辯:高迪的作品是巴塞羅那市的瑰寶,獨一無二!米拉付了一筆罰款後頂樓被破例保留下來。市府官員也有眼光,樓頂是高迪設計的精華:功能性和藝術性結合得天衣無縫,煙囪和通風管道成了透著純真和充滿諧趣的藝術品。

那些中學生上來,一個一個眼睛發光,孩子們忘乎所以,興奮得像到了遊樂場,這就是高迪曲線的魔力。當年巴塞羅那宅邸的布局通常是底層臨街作為商鋪,有中庭便於采光,樓上分為主人家的居住區和客人居住區,可以用來出租,現在米拉之家大部分房間是一個度假村公司的總部,不讓參觀。米拉之家的外觀牆麵呈起伏不斷的波浪形,窗戶上的鐵藝裝飾出自高迪自家的作坊。

米拉之家的閣樓設計極富美感,這裏高迪大量運用拋物線/麵,雙曲線/麵。

閣樓中有一個陳列,演示高迪如何設計多重拋物線形的拱狀結構:很多鏈子懸掛得高低不同,下方放一麵鏡子,鏡麵中的鏈子倒影便成為聳立的拱模型。照片左邊就是鏡子中的懸鏈拱;右邊是采光的中庭。

巴特羅之家距離米拉之家不遠,外牆色彩比米拉之家更加鮮豔,屋頂的設計靈感出自於加泰羅尼亞童話“喬治屠龍”的故事。屋頂的瓦象征龍的鱗片,而三維十字架則象征喬治的寶劍,直直插入龍體。巴特羅隔壁(左側)是棟外觀別致的宅邸,出自當地另一名大師之手。

巴特羅之家的陽台,裝飾感極強,像某種動物的麵具。

巴塞羅那搞建築的人才濟濟,造型奇特的房屋隨處可見,我們旅館街區的拐角就聳立著一棟養眼的建築物。

神聖家族大教堂簡稱“聖家堂”,是高迪主持設計建造的一座贖罪教堂,不是主教宣講的教堂。按高迪的話來說,是為貧民建造的,它供奉聖父,聖母,聖子即整個聖家族,因此設計風格大大不同於其它同等規模的大教堂,感受也完全不同。從未見過哪座教堂像這樣活力四射,雅俗共賞,一句話:它很接地氣。
聖家堂有三個立麵:麵向東方的是“誕生立麵(the Nativity Facade)”,麵向西方的是“受難立麵(the Passion Facade)”,麵向南方的是“榮耀立麵(the Glory Facade)”,最先建造的是“誕生立麵”,也是高迪生前完成的唯一一個立麵,外觀像個捏出來的沙堡,很不嚴肅啊!其實牆體用的都是用堅固的砂石,由於年代久遠,顯得有點老舊,然而高迪風格的圓滑曲線曲麵設計令人過目難忘。我拍了三張照片來表現“誕生立麵”在三種不同光線下的效果:(從左到右)朝陽照耀下的、黃昏暮色中的、以及夜晚燈光中的。

東方的朝陽升起時,紅光暈染著立麵,整個城市便蘇醒過來。細細觀看立麵,上麵嵌有諸多立體雕塑,活靈活現地講述著耶穌誕生和成長的聖經故事,這些雕塑都以巴塞羅那市民為模特,塑成真人大小。


聖家堂的建造開銷僅靠捐款和門票紀念品收入,高迪的行事風格是慢工出細活,加之戰爭和騷亂的幹擾,教堂修來修去修不完,高迪說“我的主顧(上帝)不著急”。

教堂的地下室裏陳列著很多模型,高迪腦子裏有無窮無盡的創意,為了實現這些創意,他先做出粗略的模型,再對著模型仔細研究反複推敲,改進設計直至完美,尓後又解決施工可行性問題。由於他沒有前車可鑒,自己發明了一整套研究和設計並行,研究和建造並行的流程,獨樹一幟。
高迪自1910年起便不承接其它項目了,全身心投入聖家堂的修建,他知道自己有生之年不可能完成,對將來的工程總體方案畫了構思草圖。高迪去世到現在已經換了4代總建築師了,新生代的建築師設計師和藝術家是一個龐大的團隊,他們根據高迪的總規劃設計各個部分和種種細節,“受難立麵”完工不久,看上去很新,設計風格簡約,大量運用直線,直角和棱角分明的幾何形狀,新潮時尚,跟高迪曲線形成鮮明的對比。巴塞羅那人才輩出啊,這才是貨真價實的“百家爭鳴”。

這個立麵也有許多雕塑,講述聖經裏耶穌被出賣,最終受難的一係列故事。


南方象征耶穌升天的“榮耀立麵”還在修建之中,已經初見端倪,北方在聖壇的背後,據說那是為唱詩班和一個巨大的管風琴預留的位置,外牆就沒有設計立麵。
我們買票進入聖家堂內參觀,戴著語音導覽器,一段一段的聽講解,結合實景觀看加深印象。教堂內部大廳已經完工,那叫一個美輪美奐!第一眼印象就是:哇!教堂也可以修得這樣藝術,這樣浪漫,這樣魔幻!


支撐立柱被設計成了森林,每根立柱就是一顆高大的樹木,樹枝呈弧線向穹頂延伸,而穹頂就好比森林樹冠,陽光透過樹冠和樹枝灑落下來,在一天中不同時候透過彩色玻璃形成不同的光束,投影到地上和牆上,產生不同圖案和顏色的花紋,光影效果時時刻刻都在變化。


聖家堂有兩個塔樓可以登頂,我們選擇了“受難立麵”的塔樓。上去乘電梯,下來必須走旋轉樓梯。裏麵還沒有完全建好,特別是靠近頂層的地方,還在施工,幾個觀景窗地方都很小,勉強能站下兩人,還得個子小的,怪不得任何包都不能帶上去,我隻得把相機包寄存,脖子上掛了相機上來。人們耐心地排隊等候,輪番從窗口向外張望。
這個口子就在“受難立麵”耶穌巨像的身後,能眺望城區寬敞有序的棋盤式街景。很喜歡巴塞羅那的城市布局,每一棟房屋都像顆棋子,高度和麵積都很統一,建築沒有直楞楞的拐角,都設計成了鈍角,很多街道有中央隔離帶,兩旁有人行道,還有專門的自行車道,到了鈍角,人行道順著鈍角延伸到街口最窄處,而車道徑直朝前,在過街的地方自然有效地實現人車分流,好巧妙的設計!這天最後悔的事是上塔樓的時間太早,無法等著拍夕陽,因為上麵太窄,人流量又大,停下來太久就會引起堵塞。

按計劃聖家堂要在2026年完成主體結構,那是高迪逝世100周年祭日,最終完成還需要數年。聖家堂從1882年開始動工,到現在已經130多年了,是世界上唯一一項未完工便被列為世界遺產的工程。塔尖的裝潢仿水果,靚麗色彩的馬賽克瓷塊手工一片一片嵌鑲上去,工人懸空吊著幹活,精雕細琢,快不了。我們從塔樓下來回到大廳裏,坐下來看介紹高第的視頻。傍晚時分的夕陽斜射進來,光影投射到牆麵上,仿佛萬花筒一般地變換著投影,炫麗光影持續了一會兒便消失了。


高迪心無旁騖,一心搞建築和藝術,到了老年仍然孑然一身,他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聖家堂的建造中。生前最後一段日子吃住都在工地上,有一天在去另一所教堂的路上被電車撞到。路人見他衣著襤褸,容顏枯槁,以為是乞丐就不上心。耽誤了許久才有人把他送往一家收治窮人的醫院,被人認出是大名鼎鼎的高迪後,才進行全力救治,可惜傷勢過重,不幸身亡。出殯的那天,巴塞羅那全城的人都來吊唁,他被葬入聖家堂地下室的聖壇墓穴。據說有教會組織在醞釀呼籲將高迪奉為聖人,不管結果如何,在許多人的心目中,他就是當之無愧的藝術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