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兒”的高中 (三):等飯、大罐飯、加餐

caizane (2026-03-07 08:01:08) 評論 (0)
“傻兒”的高中

(三)

蔡錚

等飯 

進高中時體檢我身高一米五二,畢業時是一米六五,六十五公斤。七八年剛上高中,每周隻六斤米,一天一斤。七九年我再上高中時家裏米要多一點,每周八斤,後來增到十一斤。餓總纏著我。七八年剛上高中,飯堂就在教室後麵,每到第三節課我就勾頭透過北麵窗戶看夥房。夥夫常在第三節課時把蒸籠打開,讓飯涼下來,在第四節課時把所有的飯缽拿出來擺到大桌子上,下了第四節課後大家便飛跑去搶自己的飯缽。我一直要求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後門的地方,隻是為了最先衝進夥房把自己的飯缽搶到手,更美的是有時上第四節課時可溜出去,趁夥夫不注意,把自己的飯缽搶到手,然後溜進教室,把飯缽放抽屜裏,眼望前方,把飯一勺勺從抽屜送到口裏,吞痰一樣咽下去。悲哀的是別人吃飯時我沒飯吃,隻好躲到沒人的地方免受折磨。有回衝進飯堂,搶了飯就往回跑,下坡時一不當心缸子口朝下了,一缸子半稀的飯全撒入黃土亂石之中,一粒也撿不起來,隻得挨餓。

大罐飯 

那時學生自己帶菜,因為一周隻能回家一次,都隻能帶鹹菜。飯是自己洗好米,送到夥房,交兩分錢,夥房把飯罐放到一個大蒸籠裏蒸熟,到了時間再拿出來擺到夥房的大破桌上,下課後學生自己去拿。因為蒸飯是按飯罐算錢,很多飯量小的便兩人共用一個飯罐,拿到飯後再分飯,這樣一餐每人可省一分錢。這麽做卻被夥房視為犯罪,夥房便常常抓,抓到學生兩人共用飯罐便罰款。他們沒法知道誰共飯罐,便常留住那些大飯罐,讓學生到夥房去吃,吃不完的就肯定是兩人合蒸。常常他們留下的大飯罐沒人敢去取,因為合罐蒸飯的多是女生。有回他們把我的飯罐扣下了。高二時家裏就我一人讀書,我一周常帶十一二斤米,終於可以不那麽餓了。同村的小夥伴用罐子給我帶菜,在路上把罐子掄脫手,把罐子摔豁了嘴。我便用豁嘴的大罐子蒸飯。那罐子有尺把高,隻能放在蒸籠的頂層。我跟夥夫爭辯半天,他們無論如何不信我能吃那麽多。我隻得回宿舍拿了筷子和鹹菜,坐到夥房的大桌上做吃飯表演。一會吃完,要夥夫再給我弄一罐。夥夫都傻笑,從此再也不扣我的飯罐了。

常有同學到夥房找不著自己的飯缽,就在夥房哭起來。可恨的是偷飯的吃了飯後連飯缽也要砸掉以銷贓。我的飯缽大而破,沒人偷過。三年前回國見到高中同學,一個同學說:“不知你砸了多少人的飯缽!”我說我想都沒想過要去偷人家的飯吃,同學死活不信。

加餐

直到現在我還懷念高中時會餐吃的海帶燉豬骨頭。到了美國後,我就常用海帶燉骨頭,總覺得鮮美無比,直到發現過多的碘的攝取是美國亞裔患胰腺癌的原因後才不再吃海帶燉肉。加餐是夥房收多了錢要回報學生。那時買肉要肉票,我們極少沾肉。加餐是我高中時代最美好的事情。海帶和骨頭是在大架鍋裏熬了一整天的。肉湯是按班級分。一個班備好許多臉盆。那時臉盆不僅是臉盆,還是澡盆兼腳盆,我們一人一個,洗澡洗臉洗腳全靠它,多半千瘡百孔,挑出來的是比較新的。由生活幹事常德帶人去領那海帶肉湯。大家拿著飯缽等。大盆大盆的海帶肉湯終於來了,一人分到一碗,走運的便能分到一點肉。那個香,那個肉嫩的海帶!第二天早上,學校說還有些剩餘,於是各班又去領。這回一個班的男生隻領回半盆,這下好戲來了,同學們開始搶。常德沒法分,便先給自己倒一缽子,然後丟下盆讓人去搶。我對隔夜的飯菜懷有戒心,隻坐在一邊看。許多同學便餓狗般撲上去。寢室狹窄,盆被打翻,湯灑了一地。便有人要去搶常德缽子裏的,常德雙手架起抱了缽子奪路而逃。

現在我就想回到我那中學,掏錢給孩子們加餐,讓孩子們也有點激動,有點美好的回憶。但現在的孩子會吃出我們那時的美味麽?

(選自蔡錚《生命的走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