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蔡錚
數學
初中時讀了關於陳景潤的哥德巴赫猜想和天才寧鉑的報告文學,便對數學發生了興趣。我常常花整晚整晚的時間解答數學題,解完了一個數學題就感到出奇的快活。就在複讀初中的春天,我參加了一次全區的數學競賽,我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一個不記分的參考題上。這個題目我至今還記得:證明一個直徑大於立方體一邊的圓球能放於立方體內。那回我得了全區第五名,前四名都在區裏的初中重點班裏。
再上高中,還未上課,兩年的數學課本就發下來了,我像讀小說一樣幾天就讀完課本,課後的許多題都會做了。遇上個班主任曹某,教數學的,又是學校的教導主任,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我還不明白他為何就那麽討厭我。他動動叫我站到教室前麵,交待我最近說了什麽錯話,做了什麽壞事。我說沒有,他便吼:“撒謊!”我說什麽都是撒謊。他一遍又一遍叫嚷:“你本來是開除了學籍的!是你哥到處求人我們才勉強接收你!你再屌兒浪蕩,我們還開除你!”一聽到這話我就當著全班同學的麵哭起來,怎麽也控製不住自己。沒法,我隻好申請去文科班,幾乎就此告別了我酷愛的數學。我考上大學後曹某還說要是他在我的政治審查上填點什麽我就上不成大學。大學錄取後家裏請老師和學校領導喝酒,他堅決不來。
我一直想,要是曹某對我好一點,我現在也許就是個數學家,路也許平坦得多。
清平
正當我受欺時卻有人找上我,要跟我切磋琢磨,這人就是清平。清平近視,坐第一排。化學老師也近視,近視得有點呆,說話都抖抖的把字一個個抖出來。上課時他一轉背,清平就竄到他後麵,手做成手槍,對著他的後腦,槍口點點的把他槍斃了。全班都哄笑起來。化學老師慢騰騰轉過身,清平早竄回自己的座位正襟危座,全班安然。化學老師又轉過背去在黑板上書寫,清平又竄到他後麵,再次槍斃他,全班又哄笑起來。老頭慢騰騰轉過頭來,頭扭動著,雙眼探照燈似的掃過來,又平安無事。如此再三。我在初中時老幹這些,開除過學籍之後就再也不幹這些了。開學後我的第一篇作文就被印成範文,全年級一人一份。兩個月古文學完考試,古文講得極精的彭老師說誰考過六十分就有獎,全校隻我得了七十五分,此外沒人過六十分。此前本區初中所有語文比賽第一都歸清平。大概因我的這些表現,清平才找我。他先就拿了一個他上課時寫的四千多字的小說要我欣賞或指教。我對他的小說不以為然,對他寫的字卻佩服得叫爹叫娘。一張白紙,沒有格子,沒有杠杠,他寫的字不大不小,不歪不斜,瀟灑帥氣。我寫的字總把格子撞個稀巴爛,更糟的是誰也不認識,有些我自己都不認識。我對字寫得好的就打心裏佩服。我們就那麽著成了好朋友。清平父親對此很關心,特意到學校來見我,像是相親,還囑咐一番大話,讓我振奮好幾天。清平數學沒學通,早就決定去文科班。那時全校隻有一個重點班,文科班是個放野班。我很不想去,他先去了,也勸我去。後來我頂不住曹某的折磨,隻好也去放野班。從此我跟清平就老攪在一起。不幸的是他第二學期快完時得了結核,隻得休學,一休幾年。因為他出了名的跟我好,後來落到曹某手上,曹某口口聲聲說他跟我是一個窟窿裏鑽出來的耗子,將來肯定禍國殃民,為了懲前毖後,也給清平來了個開除學籍--後來改成了留校察看。小說
高中以前見了小說就坐在放學路上看,看得兩眼見花。那時是偶爾弄到一本小說,有時是偷到。高中有個圖書館,圖書概不外借,但管書的漂亮跛腳女孩對我特別好,我要什麽書她就給我,不久裏頭的書就被我看完。街上有個小書店,玻璃櫃裏有帶花邊噴香氣的世界名著,多為小說,很厚的小說也不過一塊多錢。那時一斤米可賣到兩毛,幾斤米就可買一本書。我,清平,還有友旺三兄弟好起來後就迅速進入共產主義,三人的米合一塊,菜合一塊,帶的錢也合一塊,連衣服也不分你我。管賬的重任交給了清平。我們三人一周有多少米,一天該有多少斤,一餐該有多少,都由清平去計劃。我們力求節約一點米和錢去買本名著。巴爾紮克、屠格涅夫、契訶夫等等那小書店裏能有的世界名人名著我們全買了。到了周六我們就常沒米,便隻好餓兩餐,有時餓得天空地空的直冒汗。(選自蔡錚《生命的走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