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浮想聯翩

wanmutrt (2026-02-22 11:08:48) 評論 (0)


過年,浮想聯翩

萬沐

隨著年齡的增長,更因為在海外飄泊的原因,過年對我來說,漸漸有了一種恐懼的感覺。因為過年我想起的全是童年少年時候那些溫馨熱鬧的畫麵。那時候盡管生活很困難,但我並沒有負擔,總覺得過年有好吃的,有鞭炮,也有親戚來往,熱鬧異常,是一年中最有節慶氣氛的日子。

然而,到了現在,我過年的時候,已經完全找不到童年時的那種年味了,不僅地方變了,人也變了。很多親切的臉,想到已經躺在山野荒草之中,想到過去他們對我的愛,想到我對他們的虧欠,常常就覺得非常難受。更兼同輩的親友也有不少人已經去了另外一個世界,更增加了一種歲月的緊迫感、滄桑感。

當然有的人心態好,不想昨天,不憂明天,能夠盡情地享受當下,這當然是一種很高的境界。但我卻偏偏是一個“長戚戚”的性格,在過年的時候心事就特別多。

我喜歡喝酒,其實我喝酒時候更多是在想心事。我在想,我坐在溫暖的屋子裏過年,但是我的祖父母、父親此刻卻在冰冷的地下。不能與他們一起過年,獨自享受,我總懷著一種慚愧和不安。

小時候,生活那麽艱難,是他們給了我一個快樂的童年和少年。父親為了一個喜慶團圓的年,一是要買年畫,當時看到父親從集市上買的或“沙家浜”,或“智取威華山”十幾個小畫麵連在一起的宣傳畫貼報,有一種巨大的節日感。我記得我看到父親拿在手裏的年畫,打開鋪在桌子上,或者炕上,聞著那種油墨味的清香,看到一個個生動的畫麵,真是萬分欣喜。而父親微笑著看著我們幾個小孩子幸福的摸樣,依次會從口袋裏掏出爆竹、拴銅錢的紅頭繩,敬祖先的香、(黃紙),還有一大塊豬肉,一時琳琅滿目,年味在空氣裏劇烈地膨脹著,覺得飄飄然,真是幸福得要暈過去了,

不過將糧食要麽變成年飯,還需要經過許多道手續,要在石磨上磨麵,要用碾槽子碾辣椒,碾香料,奶奶和媽媽在廚房裏煙熏火燎,大人小孩忙碌著,幸福著,最後換來三十、初一兩天孩子們對於餃子和臊子麵的大快朵頤,以及奢侈的鞭炮聲聲。孩子們狂歡,但大人此時卻在為春荒憂愁了。

他們起早貪黑,剛辛苦一年,過完年,初二又要準備去服勞役了。但他們卻要盡力將年辦得熱熱鬧鬧,把最大的快樂帶給我們。我現在想起,他們不知道哪裏來的那種樂觀,總是忙忙碌碌,總是笑嗬嗬的,不怨天不尤人,總是想著一天會比一天好!

到了初二,全縣總動員挖石頭,修戰備路。我看著社員們在寒風夾著雪粒中,用架子車拉著鋪蓋鍋灶奔赴百裏外的某個戰場去“會戰”,場麵煞是壯觀。當時是軍事化管理,全縣的民工是一個團,公社是一個營,生產大隊是一個連,生產小隊帶隊的是排長。初二這天,年的氣氛已經完全沒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壯士出征前的紅旗獵獵,鑼鼓喧天,以及婦女兒童的哭哭啼啼。他們的哭是因為有的男丁一走,家裏馬上就沒人挑水了,有的夫妻兩個“上前線”,孩子馬上就沒人管了,沒人做飯,沒人燒炕。更糟糕的是,有的家裏很快就沒有糧食吃了,家裏沒有壯勞力,春荒一來,挖野菜也沒人。當時整個送別場麵簡直就是一場《兵車行》:“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鹹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幹雲霄”。我是個小孩子,看了都心酸。好在我的父母“上前線”後,我們還有祖父母照管,但其他家就未必有這麽幸運了。然而各級幹部卻不會管這些哭喊,幹部們穿著黃色軍大衣,提著木棍,對那些行動遲緩的就是兩木棍,而出征前的標語卻很振奮人心:“幹社會主義,想共產主義!”這也讓我從民工們出征前的悲傷氣氛中,很快振作起來。看著我們村,不,我們連,民工們拉著架子車,舉著紅旗,排著隊,唱著走調的“社會主義好”。很奇怪的是,在這怪腔怪調的歌聲中,我也熱血沸騰了起來,突然想到自己將有一個美好的未來。我想,我父母親回村的時候,也許共產主義就已經實現了!在這個想要什麽有什麽的偉大而理想的社會,我首先要去大隊辦公室,或者叫連部的地方,領一個手電筒,還有一杆紅纓槍。然後,我們哪天晚上在民兵連長的帶領下,去解放受苦受難的台灣人民。這麽想著想著,在寒風中,在很多人的哭聲中,我竟覺得熱血沸騰、全身熱了起來。

但當上“前線”的民工們回來的時候,我看見他們個個衣衫襤褸,眼神呆滯,當然這個偉大的共產主義理想,依然在雲裏霧裏。不過,我看到他們又很快投入了積極的社會主義春耕運動,牆上又出現了新的標語:“布穀聲聲催播種,紅旗飄飄迎新春”。

這些從“前線”歸來的人見多識廣,會笑著談他們怎樣在挖山的時候眼疾腿快,躲過了一場塌方。又會神情痛苦地訴說,營部一個姓朱的教導員拿著木棍打民工有多狠,懲罰有多凶殘,他們怎樣機智地躲避他。這個朱教導員幾年以後我在公社毛主席悼念會上見過,他一直哭著站在偉大領袖的畫像旁邊,似乎痛不欲生,我覺得他應該是一個胸懷無產階級革命感情的人。於是就很困惑,他這麽一個毛主席的革命好幹部,怎麽會那麽凶殘地打毛主席的人民公社社員呢?

這就是我小時候關於春節的印象,而且幾乎很多年都是這個模式。有憂傷,但更多的是歡樂,三十、初一大吃大喝。一到正月初二,出征的民工隊伍革命口號震天,馬上就給村中迎來了衝天的共產主義光芒。

後來我很難理解,這些長輩們他們當時心裏究竟是樣想的,我們萬家是個耕讀傳家的家族,平時都很講究禮義廉恥,也很重視慎終追遠、謹守傳統。他們辛苦一年,剛剛過完年,到初二,他們又像牛馬一樣驅趕,到幾十裏,一百裏以外去搞“會戰”,風雪中住在廢棄的破窯洞裏,生活不如牛馬,人的尊嚴蕩然無存,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滋味?當然,這隻是我小時候在年節看到的他們的生命狀態。慶幸的是,改革開放後,才開始過上了一個相對安穩的春節。

後來我的祖父母、父親相繼凋零,他們給我的傳家心學就是“少說話”,想起來真是心酸,也許這就是他們特殊環境下應付生存的關鍵。而我想想自己年少猖狂,從中學起,就喜歡激揚文字,讓他們擔驚受怕。後來上了大學,又開啟了“詩與遠方”的人生之旅,華而不實,隨著人生的波瀾起伏,生不能近侍於膝下,死後也關山阻隔。而我媽辛苦一生,雖然依然健在,但過年之時也在我的萬裏之外,還要時時為我的文字操心。前幾年,有個對我家心懷不滿的人威脅說,我在加拿大寫文字,回國要被抓,而她以為我已經被公安局抓了,嚇得不輕,趕緊讓我妹妹聯係我,問我究竟在哪裏?

過年,我總是浮想聯翩,總是在回顧從前!

我外祖父母在十多裏山路外的縣城東門外,我小時候過年前後去看他們,其實也是想著吃一頓好的。他們是隻有老兩口過,我們家和我姨家都在十多裏以外。現在想來,他們過年與那些子孫滿堂的人家比起來,肯定是很孤獨的,也很自卑的。但是我小時候並想不到這些,隻是看到他們見到我的時候,總是非常高興,看到我要離開,總是依依不舍。

還有我的叔祖父母、我的舅爺舅婆,我的姑姑------想想這些愛我的人,一生艱辛,一個個都前後去了另一個世界。而我根本沒有回報到他們的愛,現在隨著年齡的增加,就越覺得良心不安,覺得他們在世的時候,我沒有孝敬過他們什麽,甚至很多時候連和他們好好在一起說說話都沒有,就越發覺得良心不安,過年時候也就越不踏實。

蘇軾寫王弗有“明月夜、短鬆岡”這一淒美之句,我想這豈止是寫出了至情至性的夫妻之情,也是寫出了人間所有親人陰陽之別的痛徹心肺之感,除夕夜,我莫名其妙就會想起這句詩。我出國後隔了好幾年回國,發現沒有了我很多的長輩,家鄉突然感到很陌生,曾寫過這麽一句詩:“時間雖然是春天,但故鄉已經埋到了地下!”覺得沒有他們,我的故鄉已經不存在了。

年也一樣,我的年其實也走進了地下。因為,從童年起,已經給“年”賦予了特定的內涵:有特定的氣候,有特定的風景,有特定的味道,有特定的家人,覺得隻有在老家的院子裏一家人在一起過年,才叫“過年”。但是等成年後,這一切都在破局,為了生活,也為了自己的追求,老家的院子不可能一直住下去了,後來家裏的人也在凋零,在四散奔走。自然,過年的味道也變了,風景也變了,在那個小院裏一家人過年,已經徹底成為一個夢了。

現在,除過念舊,其實有很多的擔憂,家裏、親戚有讓人煩心的事。包括一些朋友,在這個年節,其實也過得很不好。我擔心他們,但也無能為力!

也許有人總覺得鄉愁是一種文人的小心事,其實,這些小心事背後往往都有說不出的大事情,隻是別人不可能感同身受而已,或者根本不知道而已。這首《要過年了,你們都好嗎?》就是我這種小心事。

又到了過年

過年,已經讓歲月憔悴不堪

再一次疊加對過去的思念

往事已經匆匆走過

但往事並不如煙

年還在,親人的麵容

卻在遠方

在更遠的遠方

在地下

在天上

又在眼前

要過年了,你們都好嗎?

我的親人

還有我的朋友

那親切的麵孔

活著的已經白發蒼蒼

記憶中

依然是青春少年

走進另一個世界的

雖然已成杳然的黃鶴

但留給這個世界的

卻是永遠的親切和溫暖

從少年到中年

再到暮年

我們不能日日相伴

但卻一同走過每一個風霜雨雪

即使陰陽兩隔

也肯定

一直在彼此牽掛

彼此思念

此刻,我正沉思,在北美一個

風雪的夜晚

在安靜的書桌前

心,卻越過落基山

越過太平洋

看到了臘日的白雪

看到了嫋嫋炊煙

我看到了渭北高原

我看到了歌樂山

看到了林間的墳塋

我看到了衰草寒煙

我叩問蒼天

在另一個世界

是否也要過年

是否也有臘肉

有爆竹

也有春聯

------

此時

我思念的心波

是否

是否

可以到達那遙遠的彼岸

自然,這種感覺也不是開始於今年這個春節,而是多年的以前了。這種心事不僅是因為地域的分割,更是因為時間的流逝。不僅是人在異鄉的多愁善感,更是人生路上的無可奈何。

但是,我還是執著地要抓住我童年的那個年。幾年前寫過一首詩《再過一個童年的年》,其中後半段是這樣寫的:

從今天起,讓時光倒流

在異國

收拾已經荒蕪的歲月

撿回已經消失的童年

過年,把家鄉的春聯貼上

把秦腔吼到極限

在除夕吃一盤餃子

在初一天亮前吃一碗自己做的臊子麵

哦,西鳳酒可是萬萬不能少的

必須斟上滿滿的一碗

在冰冷的加拿大

讓家鄉的暖意穿過心頭

然後,醉倒

醉倒在這雪花飄飄的正月天

讓這酒香,帶我夢回祖先的周朝

帶我夢回我的故鄉的家園

帶我夢回我溫暖的童年

帶我

再和我的爺爺奶奶

再和我大、我媽

再和我的姑姑、我的弟弟妹妹

再過一個童年的年

本期高校文學社寫作主題是異鄉的年,我在異鄉確實有很多的歡樂,友誼,一家人聚會也其樂融融。但也許年齡大了,就是止不住湧出很多的往事回憶,總覺得自己還在孩提時代,總想著另一個世界的長輩,似乎依然在和他們互動對話。也想著遠方的家人和親戚,還有朋友。他們有很多事,也許我可以不操心,但又管不住自己,依然還是要操很多無用的心。隻有在心中祈禱,願蒼天保佑他們,願他們平安,不管他們在哪裏,在哪個世界。

還在過年中,給看到我文章的朋友送一句我老家經常用的春聯:“福不雙降今朝降,禍不單行昨夜行”,願各位平安、健康、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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