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間】第291期 《科大瞬間》編輯部
金黃與翠綠 病房裏溫情的治愈
顧問 775
今天吃韭菜炒雞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菜。民間有言“六月韭臭死狗，二八韭佛開口”，眼下正值三月中（陰曆二月），加上正是被故國網友圍觀恥笑現國鬧雞蛋慌的檔口，物以稀為貴嘛，半打雞蛋可是奢侈啊！三下五除二就把這豪餐吃了個淨光，還覺得唇齒留香，餘味纏腮。於是，對著空盤，思緒飄逸：這盤普通家常菜為何能如此殺饞，甚至有“獵豔”之感呢？
黃綠間，韭香濃鬱溢滿廚房，吃一口，嫩滑微脆，汁水恰到好處，不幹不濕，不生不老，算不上珍饈，卻讓人回味無窮。
韭菜和雞蛋，一個剛，一個柔，草本野氣盎然，禽蛋綿軟潤澤，放在一起，竟是天作之合。
韭菜最早的記載可以追溯到《詩經》。《小雅·四月》裏就有：“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蘀。”“葽”就是韭菜的一種古稱。
東漢時期的《神農本草經》中也有對韭菜的記載，稱其為“長生韭”，被列為“上品”，認為韭有溫中行氣、補腎助陽之效。
反複考據，韭早就被廣泛種植和食用，且在中醫養生中也占據重要地位，確係故國特有，應算國寶了——而今反複被割韭菜，更是世界一絕，此乃題外玩笑，別過。雞蛋更是天生補品。兩者相遇則孕育出一種“養生秘籍”——陰陽態。如此，食之驚豔又尋常的佳肴需要的是節氣、火候、技巧、經驗、耐心，甚至還需要運氣的完美融合。
於是一段三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浮上心頭。
1988年 “十一” 以後的一天，準確的說是10月3日，我忽然接到家中電報，兒子出世！於是馬不停蹄趕往距離合肥百多公裏的家中。因俺娘在醫院工作的緣故，妻又獨在外地工作，於是接妻從遠方廣東到銅陵母親那裏待產。我當爹了！白天黑夜，我守在母子身邊，照顧新做人母的妻和幼嫩小人兒的子。沒成想笨人幫廚，愈幫愈忙，不但無用功疊出，事倍功半，還因缺覺少憩，誘發了闌尾炎。炎症來勢凶猛，大有穿孔之急，被家人送到了醫院。此後幾十年，我住院的事一直被大家笑稱 “太太生孩，夫去剖腹”。
在外科，闌尾炎是最小的手術之一，聽說來了一個開闌尾的，那幫實習生興奮得猴急狗跳，個個像打足了氣的皮球在我身邊來回竄動，噓寒問暖。我很受用，卻也有黃鼠狼給雞拜年之感，知道他們想在我身上動刀。俺娘是誰啊，哪會讓小醫生在親兒子身上練手，於是外科主任親自上馬。小醫生們偃旗息鼓了，但我媽還是太大意了：隻想大晚上把主任拽來，卻忘了關鍵環節：麻醉。那天值班的麻醉師是下級醫院來進修的生手。
闌尾切除術是半麻，麻醉進針很重要，錯了位置麻醉效果很不好，偏偏就遇到了。在接下來的手術裏，我就被“殺豬”了——一隻捆綁在手術台上發不出聲“豬“，主任一刀一刀的割著我，我卻不能喊，其一怕他分心；其二怕他笑話；其三，我於心不忍，怕影響進修醫生的前程。隻好咬牙硬挺，兩隻手攥緊手術床沿，頭上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刀口又痛又冷。不僅撕心裂肺痛，還像墜了個大冰塊，陰冷下垂。幸虧時間很短，大概二十來分鍾吧，手術就結束了。阿彌陀佛，我終於解脫了。
出手術室已經是晚上11點了，男病房沒空位，我被加塞到了女病房。好在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見，沒有人說啥。半夜裏我尿急下床去找廁所，沒睡著的病友一片驚歎：你剛從手術台上下來耶！我心想，這點痛算什麽？你們哪裏知道我之前受過什麽罪，一個剛剛無麻醉下被割了闌尾的人！
第二天一早，大半病人還在酣睡，我媽火速將我轉進男病房。以為安頓下來，卻不知我的“厄運”才真正開始。同病房有估病友：一個開疝氣的，一個切扁桃體，還有一個是膽結石手術，後麵就稱他們為“小疝”“阿扁”和“大膽”吧。聽說我剛剛做完手術，大家貼心地消停了一個上午，也僅僅是一個上午而已。
下午，三人就不安分了，簡直是孫猴子大鬧天宮。尤其是那個下巴上兜了個口袋的阿扁，特別淘氣，一開口就是“褲襠裏揣了個黃鼠狼”類俏皮話。那個時間點正是電視劇西遊記熱播的時候，電視裏放深山老林裏有人喊救命，師傅令悟空去看誰在叫，阿扁冷不丁地來一句：“哪裏有轎（叫），就算有也沒人抬”。術後病人要通氣，於是病房裏屁聲加笑聲不絕。偶有惡屁熏來，往往有人惡作劇地問下一個“你是不是又放毒氣了？” 阿扁馬上接茬：“他的不是這個味……”
然後阿扁又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醫生說了，現在不能大笑，否則傷口會裂開……但是……病房又不能太冷清……所以我要幾位動動腦子，猜個謎語。” 我們仨忍住笑意：“行行行，你講吧！” 他念經般重複講了一個不雅的謎語，仨人有倆會意，隨便哈哈一笑。他恨恨地說：“哎呦！別光笑啊！講答案。”大家長吸了一口氣然後屏住，意味深長地問： “那是什麽？”他腦怒，說：“你們不講武德！邪性！我說的是牙刷！”然後不理大家了。
那天晚上，病房安靜地出奇，我尋思著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不料想阿扁一邊打坐一邊故作沉思，片刻又裝模作樣地嚴肅起來，說：“好，不講段子了，我們來說說曆史吧……你們知道古代哪個國家最擅長種菜嗎？” 大家警惕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道 ：“不會又是個笑話吧？”他正經地點頭：“不是，我是說真的，你們猜啊。”大膽陷入思考：“古代種菜？不會是埃及吧？他們有尼羅河灌溉。” 他搖頭：“不對，再猜。”小疝試探著問：“是中國嗎？畢竟我們的農耕文明很發達。” 阿扁憋笑，艱難地吐出兩個字：“韓國。”大家非常疑惑：“啊？為什麽？” 阿扁托住下腮忍痛喊道：“笨蛋！因為他們祖先……‘泡菜’啊！”大家又是捂著傷口笑成一團。（注：江南一帶鹹菜的“鹹“發han音，鹹菜即是“韓菜”。）
第二天查房，我們四人統統被醫生訓斥。
深夜，病房裏燈光昏暗，氣氛詭異。搞笑的家夥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滲著冷汗，像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時而抽搐，時而發出低沉的呻吟，我們仨圍在床邊，嚇得大氣不敢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今晚不太平”的緊張感。大膽聲音顫抖，手裏還攥著沒吃完的蘋果：“兄弟，你可別嚇我們！哪兒疼？要不要喊醫生？” 小疝也一臉驚恐，悄悄後退：“他這臉色……不會是……要上天了吧？”隨後按響了呼叫的緊急燈。這時阿扁故弄玄虛地抬起一隻手，聲音像從地底下傳來：“兄弟們……我……我可能真的不行了……”
我們仨集體倒吸一口涼氣：“啥？！瞎說，你別亂來！堅持住啊！”他眼珠子一轉，露出一絲狡黠，聲音更虛弱低沉：“不是……我不是病要不行……我是要被自己的心堵……活活噎死了……” 病房瞬間安靜，所有人一臉懵，蘋果從大膽手裏“啪嗒”掉地上。小疝抓狂道：“兄弟！你能不能別在這時候搞事！我們心髒都快嚇停了！”
這時，值班醫生風風火火衝進來，白色大褂像超人披風一樣飄著，手裏聽診器甩得跟牛仔套繩似的，後麵還跟著個小護士，手忙腳亂地抱著血壓計。醫生一臉嚴肅，聲音低沉問：“怎麽回事？病人情況危急？快說，哪裏不舒服？” 那家夥艱難地撐起身子，眼神空洞，像是演鬼片的主角：“醫生……我感覺……我體內有兩個靈魂在開戰……” 醫生眉頭一皺，邊飛快翻開病曆本邊問道：“兩個靈魂？！是幻覺？還是並發症？具體症狀說清楚！”小護士緊張得血壓計都拿反了，插口：“要不要叫主任？是不是得做個CT？”
這家夥突然瞪大眼睛，猛地一拍床板，聲音沙啞卻鏗鏘有力：“一個靈魂想講個驚天動地的冷笑話！另一個靈魂拚了命地想憋住不笑！它們在我肚子裏打得天翻地覆，腸子都快打成蝴蝶結了！”病房沉默了三秒。醫生、護士、病友全體爆笑。四位病友一個捧著下巴，二個捂住肚子，還有一個兜著褲襠，滿床打滾。即便這樣還是皮開肉裂。再查房少不了又一頓被臭罵。
那天中午，小疝母親提著飯盒來送飯，徘徊在門口，拘謹和愧窘。她低頭碎步小心翼翼嗬護兒子，既心痛又欲言又止——天下隻有刻意討好子女的母親，鮮少討好母親的兒子——戰戰兢兢把飯盒打開，兒子的臉瞬間綠了，如同飯盒裝著的是死蛤蟆。要不是下身不利索，他準會跳起來踢上一腳，連罵帶吼，把一碗燉雞蛋（雞蛋羹）甩了出去。母親伸出雙手接，無奈碗太滑沒接住，雞蛋羹摔了一地。兒子不依不饒，說想吃韭菜炒雞蛋，但母親舍不得多放兩個雞蛋，就往雞蛋裏加水蒸成稀糊糊弄他。
“摳，摳，摳，摳進棺材裏!” 小疝恨恨地說。難聽的話車軲轆轉一般不停地噴，整個病房凝固了。給我送飯的母親楞在那裏，想到帶給我的飯盒裏那份綠油油的炒韭菜，她竟然失去了打開的勇氣。
半小時後我去解手，發現小疝母親蹲病房門口嗚嗚地哭。我迷惑地看著她。醜不可外揚，母親應該比誰都懂，可她為什麽還在這裏哭呢？看見我發呆，小疝母親停下了哭聲，喃喃地說：“我應該給他的，是我上輩子欠的。這點事我都做不好，我真沒用。”喔，我懂了，原來疝媽是擔心兒子不吃飯影響身體。真正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就是舐犢情深吧。我一聽她講徽州方言，知道她是皖南當地人。便接口說，其實，韭菜炒雞蛋不是靈丹妙藥。我就不喜歡，韭菜吃起來直來直去的，帶著一股衝味，撒起尿來氣味辛臭。
“細伢子，你搞錯咧!” 她擦幹眼淚糾正道：“韭菜咯種東西，一年四季都紮在泥腳裏，野得很，活絡著咧。它命硬咧咯，割脫一茬還會再發出來。怎麽割也割不脫，春風一吹又冒出來。算起咧春天咯韭菜脆生生，夏天帶點辣味，秋天實在，冬天吃咯最養人咧。一年四季它都來撐場子，韭菜從來弗會少！” “您是語文老師？”我好奇地問道。“哪裏啊，山窩窩裏咯代課先生，語文、算盤賬連跑跳課他都要上咧。他要想吃炒雞蛋，又弗是吃不起。我心裏憋屈咧是，三十多咯年紀咧，媳婦影都沒一哈。他好歹還是下井咯工人，我咧，連個正經編製都弗得。口袋裏不捏點錢，家裏又空得響，人家哪還瞧得起你咯？哎喲，我真咯不中用咧！”
我連忙勸，又岔開話題，這才她的心情才好轉。沒想她一會兒自個兒嘮叨起來了：“韭菜炒雞蛋咯菜，看上去簡單得很，其實講究咯咯火候著咧！火候差咧，韭菜吃口生青青，雞蛋還稀湯糊水咧；火候猛咧，韭菜出水，塌下去，雞蛋也炒老咯，一口咬下去像嚼布一樣！你說到底炒得輕還是重，不光是炒菜咯手藝，更是過日子咯心氣咧。炒得最正宗咯一盤，要咧是韭菜還綠靈靈，雞蛋嫩嫩又起泡，兩樣炒到一塊兒，剛剛好，咬一口，咯才叫過癮！
“韭菜水多咧，一上火就軟，要是炒久咧，一塌，出水，吃起來口感幹巴巴咯，嘴都噎咧。
“但要是沒炒透咧，嘴裏咬得嘎吱嘎吱響，還帶股生青味，吃咯都皺眉頭。最好咯火候是剛剛斷生那下，綠還在，水還鎖著，一整盤菜炒出來，嫩得來香咧咧！
“好多人都以為雞蛋炒咧輕鬆，三下五除二就能整一盤，誰弗會？其實根本弗是咯回事。雞蛋炒老咧，一嚼咯口就發硬發柴，嫩感沒咧，彈性也塌脫咯。本來雞蛋炒得好是有點彈咯，但你火開猛咯一通爆炒，蛋白咯結構全給你炒死咯，吃起來像石頭團子咯。還有，蛋黃咧，要是炒久咧，咯口感粉咯啦，幹咯啦，舌頭上抿一下都起渣咯。咯就是不懂咯胡整，把一鍋好雞蛋整到神形俱毀！其實正經咯做法是，雞蛋炒到六七分，剛起漿咯時候，一哈起鍋鏟出來，咯樣炒出來才嫩靈靈咯！我囉嗦哈，現在人炒雞蛋啊，總要炒到全熟才放心，結果一通亂炒，眉毛胡子一把抓，口感毀脫咯，雞蛋也冤咯！雞蛋本身就有餘溫咯，離火咧還會繼續熟，你炒到六七成，咯時候收鍋，剛剛咯得咧！”
聽著津津樂道談興正濃的疝媽，我突然想起了《紅樓夢》那句“事事洞明皆學問，處處練達即文章”，也有了人情通達溢四海的感覺。尋常人家生活百態，沒有優越的生活，卻也有章有序、其樂融融。你看，一盤韭菜炒雞蛋折射出了一個普通女人的智慧、溫情與哲理。感歎之餘也對身邊的病友加深了好感，甚至產生一絲依戀。
第四天查房後我恢複得很好，於是決定出院。中午我要家裏加炒了一盤大份的韭菜炒雞蛋。病友散夥，大家不就是圖個好聚好散嗎？我媽平時不常下廚，慎重起見，想請自小帶我的老阿姨戴奶奶出山掌勺。沒想到戴奶奶已經老得不大能走路不了。隻好由她口授，媽媽動手學著炒。“這道菜最難的地方，就在於火候的掌控。關鍵步驟是雞蛋和韭菜分開炒，雞蛋先炒至半熟取出，再加入韭菜炒至斷生，再倒入半熟的雞蛋快速翻炒。雞蛋和韭菜在鍋中短暫相遇的這幾秒鍾，就是這道菜成敗的關鍵。最好的韭菜炒雞蛋，應該是韭菜保持翠綠，雞蛋嫩而不散，二者相互交融，恰到好處。說著說著，戴奶奶“騰”地起身走到鍋台前隨手抓吧鹽放進鍋裏，喃喃說道 ：“好廚師一把鹽，這個訣竅得慢慢悟……”
菜炒好，我媽把幾個菜火速送來，其中當然有韭菜炒雞蛋。我見了卻說我吃不了，讓三個病友一起吃。自然韭菜炒雞蛋成了小疝的 “獨食”。看他如此癡迷，我寬了心。小疝似乎感覺到了他狼吞虎咽的吃相，不好意思地停了下來，問其他病友是否也吃一點。眾人微笑，但都沒有動筷，隻是看著他吃。他們幾個都是礦工，人生坎坷跌宕，生活簡單又內卷，但也能直麵人生，互相理解。
這餐飯吃了很久，似乎餘情未了。直到護士來叫停。哥幾個握手告別，有道是再好的宴席總是要散的。
一晃多年過去了，今天在北美灣區吃韭菜炒雞蛋，又想起了小疝、阿扁、大膽以及病房趣事。哥們兒，你們還好嗎？
注：文中圖片均來自網絡，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編輯：菁衛，許讚華
排版：俞霄
許讚華 803 | 陳錦雄 812
劉揚 815 | 黃劍輝 815
滕春暉 8111 | 沈濤 822
第291期 - 金黃與翠綠 病房裏溫情的治愈
科大瞬間 (2026-02-15 04:27:36) 評論 (0)【科大瞬間】第291期 《科大瞬間》編輯部
金黃與翠綠 病房裏溫情的治愈
顧問 775
今天吃韭菜炒雞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菜。民間有言“六月韭臭死狗，二八韭佛開口”，眼下正值三月中（陰曆二月），加上正是被故國網友圍觀恥笑現國鬧雞蛋慌的檔口，物以稀為貴嘛，半打雞蛋可是奢侈啊！三下五除二就把這豪餐吃了個淨光，還覺得唇齒留香，餘味纏腮。於是，對著空盤，思緒飄逸：這盤普通家常菜為何能如此殺饞，甚至有“獵豔”之感呢？
黃綠間，韭香濃鬱溢滿廚房，吃一口，嫩滑微脆，汁水恰到好處，不幹不濕，不生不老，算不上珍饈，卻讓人回味無窮。
韭菜和雞蛋，一個剛，一個柔，草本野氣盎然，禽蛋綿軟潤澤，放在一起，竟是天作之合。
韭菜最早的記載可以追溯到《詩經》。《小雅·四月》裏就有：“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蘀。”“葽”就是韭菜的一種古稱。
東漢時期的《神農本草經》中也有對韭菜的記載，稱其為“長生韭”，被列為“上品”，認為韭有溫中行氣、補腎助陽之效。
反複考據，韭早就被廣泛種植和食用，且在中醫養生中也占據重要地位，確係故國特有，應算國寶了——而今反複被割韭菜，更是世界一絕，此乃題外玩笑，別過。雞蛋更是天生補品。兩者相遇則孕育出一種“養生秘籍”——陰陽態。如此，食之驚豔又尋常的佳肴需要的是節氣、火候、技巧、經驗、耐心，甚至還需要運氣的完美融合。
於是一段三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浮上心頭。
1988年 “十一” 以後的一天，準確的說是10月3日，我忽然接到家中電報，兒子出世！於是馬不停蹄趕往距離合肥百多公裏的家中。因俺娘在醫院工作的緣故，妻又獨在外地工作，於是接妻從遠方廣東到銅陵母親那裏待產。我當爹了！白天黑夜，我守在母子身邊，照顧新做人母的妻和幼嫩小人兒的子。沒成想笨人幫廚，愈幫愈忙，不但無用功疊出，事倍功半，還因缺覺少憩，誘發了闌尾炎。炎症來勢凶猛，大有穿孔之急，被家人送到了醫院。此後幾十年，我住院的事一直被大家笑稱 “太太生孩，夫去剖腹”。
在外科，闌尾炎是最小的手術之一，聽說來了一個開闌尾的，那幫實習生興奮得猴急狗跳，個個像打足了氣的皮球在我身邊來回竄動，噓寒問暖。我很受用，卻也有黃鼠狼給雞拜年之感，知道他們想在我身上動刀。俺娘是誰啊，哪會讓小醫生在親兒子身上練手，於是外科主任親自上馬。小醫生們偃旗息鼓了，但我媽還是太大意了：隻想大晚上把主任拽來，卻忘了關鍵環節：麻醉。那天值班的麻醉師是下級醫院來進修的生手。
闌尾切除術是半麻，麻醉進針很重要，錯了位置麻醉效果很不好，偏偏就遇到了。在接下來的手術裏，我就被“殺豬”了——一隻捆綁在手術台上發不出聲“豬“，主任一刀一刀的割著我，我卻不能喊，其一怕他分心；其二怕他笑話；其三，我於心不忍，怕影響進修醫生的前程。隻好咬牙硬挺，兩隻手攥緊手術床沿，頭上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刀口又痛又冷。不僅撕心裂肺痛，還像墜了個大冰塊，陰冷下垂。幸虧時間很短，大概二十來分鍾吧，手術就結束了。阿彌陀佛，我終於解脫了。
出手術室已經是晚上11點了，男病房沒空位，我被加塞到了女病房。好在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見，沒有人說啥。半夜裏我尿急下床去找廁所，沒睡著的病友一片驚歎：你剛從手術台上下來耶！我心想，這點痛算什麽？你們哪裏知道我之前受過什麽罪，一個剛剛無麻醉下被割了闌尾的人！
第二天一早，大半病人還在酣睡，我媽火速將我轉進男病房。以為安頓下來，卻不知我的“厄運”才真正開始。同病房有估病友：一個開疝氣的，一個切扁桃體，還有一個是膽結石手術，後麵就稱他們為“小疝”“阿扁”和“大膽”吧。聽說我剛剛做完手術，大家貼心地消停了一個上午，也僅僅是一個上午而已。
下午，三人就不安分了，簡直是孫猴子大鬧天宮。尤其是那個下巴上兜了個口袋的阿扁，特別淘氣，一開口就是“褲襠裏揣了個黃鼠狼”類俏皮話。那個時間點正是電視劇西遊記熱播的時候，電視裏放深山老林裏有人喊救命，師傅令悟空去看誰在叫，阿扁冷不丁地來一句：“哪裏有轎（叫），就算有也沒人抬”。術後病人要通氣，於是病房裏屁聲加笑聲不絕。偶有惡屁熏來，往往有人惡作劇地問下一個“你是不是又放毒氣了？” 阿扁馬上接茬：“他的不是這個味……”
然後阿扁又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醫生說了，現在不能大笑，否則傷口會裂開……但是……病房又不能太冷清……所以我要幾位動動腦子，猜個謎語。” 我們仨忍住笑意：“行行行，你講吧！” 他念經般重複講了一個不雅的謎語，仨人有倆會意，隨便哈哈一笑。他恨恨地說：“哎呦！別光笑啊！講答案。”大家長吸了一口氣然後屏住，意味深長地問： “那是什麽？”他腦怒，說：“你們不講武德！邪性！我說的是牙刷！”然後不理大家了。
那天晚上，病房安靜地出奇，我尋思著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不料想阿扁一邊打坐一邊故作沉思，片刻又裝模作樣地嚴肅起來，說：“好，不講段子了，我們來說說曆史吧……你們知道古代哪個國家最擅長種菜嗎？” 大家警惕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道 ：“不會又是個笑話吧？”他正經地點頭：“不是，我是說真的，你們猜啊。”大膽陷入思考：“古代種菜？不會是埃及吧？他們有尼羅河灌溉。” 他搖頭：“不對，再猜。”小疝試探著問：“是中國嗎？畢竟我們的農耕文明很發達。” 阿扁憋笑，艱難地吐出兩個字：“韓國。”大家非常疑惑：“啊？為什麽？” 阿扁托住下腮忍痛喊道：“笨蛋！因為他們祖先……‘泡菜’啊！”大家又是捂著傷口笑成一團。（注：江南一帶鹹菜的“鹹“發han音，鹹菜即是“韓菜”。）
第二天查房，我們四人統統被醫生訓斥。
深夜，病房裏燈光昏暗，氣氛詭異。搞笑的家夥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滲著冷汗，像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時而抽搐，時而發出低沉的呻吟，我們仨圍在床邊，嚇得大氣不敢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今晚不太平”的緊張感。大膽聲音顫抖，手裏還攥著沒吃完的蘋果：“兄弟，你可別嚇我們！哪兒疼？要不要喊醫生？” 小疝也一臉驚恐，悄悄後退：“他這臉色……不會是……要上天了吧？”隨後按響了呼叫的緊急燈。這時阿扁故弄玄虛地抬起一隻手，聲音像從地底下傳來：“兄弟們……我……我可能真的不行了……”
我們仨集體倒吸一口涼氣：“啥？！瞎說，你別亂來！堅持住啊！”他眼珠子一轉，露出一絲狡黠，聲音更虛弱低沉：“不是……我不是病要不行……我是要被自己的心堵……活活噎死了……” 病房瞬間安靜，所有人一臉懵，蘋果從大膽手裏“啪嗒”掉地上。小疝抓狂道：“兄弟！你能不能別在這時候搞事！我們心髒都快嚇停了！”
這時，值班醫生風風火火衝進來，白色大褂像超人披風一樣飄著，手裏聽診器甩得跟牛仔套繩似的，後麵還跟著個小護士，手忙腳亂地抱著血壓計。醫生一臉嚴肅，聲音低沉問：“怎麽回事？病人情況危急？快說，哪裏不舒服？” 那家夥艱難地撐起身子，眼神空洞，像是演鬼片的主角：“醫生……我感覺……我體內有兩個靈魂在開戰……” 醫生眉頭一皺，邊飛快翻開病曆本邊問道：“兩個靈魂？！是幻覺？還是並發症？具體症狀說清楚！”小護士緊張得血壓計都拿反了，插口：“要不要叫主任？是不是得做個CT？”
這家夥突然瞪大眼睛，猛地一拍床板，聲音沙啞卻鏗鏘有力：“一個靈魂想講個驚天動地的冷笑話！另一個靈魂拚了命地想憋住不笑！它們在我肚子裏打得天翻地覆，腸子都快打成蝴蝶結了！”病房沉默了三秒。醫生、護士、病友全體爆笑。四位病友一個捧著下巴，二個捂住肚子，還有一個兜著褲襠，滿床打滾。即便這樣還是皮開肉裂。再查房少不了又一頓被臭罵。
那天中午，小疝母親提著飯盒來送飯，徘徊在門口，拘謹和愧窘。她低頭碎步小心翼翼嗬護兒子，既心痛又欲言又止——天下隻有刻意討好子女的母親，鮮少討好母親的兒子——戰戰兢兢把飯盒打開，兒子的臉瞬間綠了，如同飯盒裝著的是死蛤蟆。要不是下身不利索，他準會跳起來踢上一腳，連罵帶吼，把一碗燉雞蛋（雞蛋羹）甩了出去。母親伸出雙手接，無奈碗太滑沒接住，雞蛋羹摔了一地。兒子不依不饒，說想吃韭菜炒雞蛋，但母親舍不得多放兩個雞蛋，就往雞蛋裏加水蒸成稀糊糊弄他。
“摳，摳，摳，摳進棺材裏!” 小疝恨恨地說。難聽的話車軲轆轉一般不停地噴，整個病房凝固了。給我送飯的母親楞在那裏，想到帶給我的飯盒裏那份綠油油的炒韭菜，她竟然失去了打開的勇氣。
半小時後我去解手，發現小疝母親蹲病房門口嗚嗚地哭。我迷惑地看著她。醜不可外揚，母親應該比誰都懂，可她為什麽還在這裏哭呢？看見我發呆，小疝母親停下了哭聲，喃喃地說：“我應該給他的，是我上輩子欠的。這點事我都做不好，我真沒用。”喔，我懂了，原來疝媽是擔心兒子不吃飯影響身體。真正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就是舐犢情深吧。我一聽她講徽州方言，知道她是皖南當地人。便接口說，其實，韭菜炒雞蛋不是靈丹妙藥。我就不喜歡，韭菜吃起來直來直去的，帶著一股衝味，撒起尿來氣味辛臭。
“細伢子，你搞錯咧!” 她擦幹眼淚糾正道：“韭菜咯種東西，一年四季都紮在泥腳裏，野得很，活絡著咧。它命硬咧咯，割脫一茬還會再發出來。怎麽割也割不脫，春風一吹又冒出來。算起咧春天咯韭菜脆生生，夏天帶點辣味，秋天實在，冬天吃咯最養人咧。一年四季它都來撐場子，韭菜從來弗會少！” “您是語文老師？”我好奇地問道。“哪裏啊，山窩窩裏咯代課先生，語文、算盤賬連跑跳課他都要上咧。他要想吃炒雞蛋，又弗是吃不起。我心裏憋屈咧是，三十多咯年紀咧，媳婦影都沒一哈。他好歹還是下井咯工人，我咧，連個正經編製都弗得。口袋裏不捏點錢，家裏又空得響，人家哪還瞧得起你咯？哎喲，我真咯不中用咧！”
我連忙勸，又岔開話題，這才她的心情才好轉。沒想她一會兒自個兒嘮叨起來了：“韭菜炒雞蛋咯菜，看上去簡單得很，其實講究咯咯火候著咧！火候差咧，韭菜吃口生青青，雞蛋還稀湯糊水咧；火候猛咧，韭菜出水，塌下去，雞蛋也炒老咯，一口咬下去像嚼布一樣！你說到底炒得輕還是重，不光是炒菜咯手藝，更是過日子咯心氣咧。炒得最正宗咯一盤，要咧是韭菜還綠靈靈，雞蛋嫩嫩又起泡，兩樣炒到一塊兒，剛剛好，咬一口，咯才叫過癮！
“韭菜水多咧，一上火就軟，要是炒久咧，一塌，出水，吃起來口感幹巴巴咯，嘴都噎咧。
“但要是沒炒透咧，嘴裏咬得嘎吱嘎吱響，還帶股生青味，吃咯都皺眉頭。最好咯火候是剛剛斷生那下，綠還在，水還鎖著，一整盤菜炒出來，嫩得來香咧咧！
“好多人都以為雞蛋炒咧輕鬆，三下五除二就能整一盤，誰弗會？其實根本弗是咯回事。雞蛋炒老咧，一嚼咯口就發硬發柴，嫩感沒咧，彈性也塌脫咯。本來雞蛋炒得好是有點彈咯，但你火開猛咯一通爆炒，蛋白咯結構全給你炒死咯，吃起來像石頭團子咯。還有，蛋黃咧，要是炒久咧，咯口感粉咯啦，幹咯啦，舌頭上抿一下都起渣咯。咯就是不懂咯胡整，把一鍋好雞蛋整到神形俱毀！其實正經咯做法是，雞蛋炒到六七分，剛起漿咯時候，一哈起鍋鏟出來，咯樣炒出來才嫩靈靈咯！我囉嗦哈，現在人炒雞蛋啊，總要炒到全熟才放心，結果一通亂炒，眉毛胡子一把抓，口感毀脫咯，雞蛋也冤咯！雞蛋本身就有餘溫咯，離火咧還會繼續熟，你炒到六七成，咯時候收鍋，剛剛咯得咧！”
聽著津津樂道談興正濃的疝媽，我突然想起了《紅樓夢》那句“事事洞明皆學問，處處練達即文章”，也有了人情通達溢四海的感覺。尋常人家生活百態，沒有優越的生活，卻也有章有序、其樂融融。你看，一盤韭菜炒雞蛋折射出了一個普通女人的智慧、溫情與哲理。感歎之餘也對身邊的病友加深了好感，甚至產生一絲依戀。
第四天查房後我恢複得很好，於是決定出院。中午我要家裏加炒了一盤大份的韭菜炒雞蛋。病友散夥，大家不就是圖個好聚好散嗎？我媽平時不常下廚，慎重起見，想請自小帶我的老阿姨戴奶奶出山掌勺。沒想到戴奶奶已經老得不大能走路不了。隻好由她口授，媽媽動手學著炒。“這道菜最難的地方，就在於火候的掌控。關鍵步驟是雞蛋和韭菜分開炒，雞蛋先炒至半熟取出，再加入韭菜炒至斷生，再倒入半熟的雞蛋快速翻炒。雞蛋和韭菜在鍋中短暫相遇的這幾秒鍾，就是這道菜成敗的關鍵。最好的韭菜炒雞蛋，應該是韭菜保持翠綠，雞蛋嫩而不散，二者相互交融，恰到好處。說著說著，戴奶奶“騰”地起身走到鍋台前隨手抓吧鹽放進鍋裏，喃喃說道 ：“好廚師一把鹽，這個訣竅得慢慢悟……”
菜炒好，我媽把幾個菜火速送來，其中當然有韭菜炒雞蛋。我見了卻說我吃不了，讓三個病友一起吃。自然韭菜炒雞蛋成了小疝的 “獨食”。看他如此癡迷，我寬了心。小疝似乎感覺到了他狼吞虎咽的吃相，不好意思地停了下來，問其他病友是否也吃一點。眾人微笑，但都沒有動筷，隻是看著他吃。他們幾個都是礦工，人生坎坷跌宕，生活簡單又內卷，但也能直麵人生，互相理解。
這餐飯吃了很久，似乎餘情未了。直到護士來叫停。哥幾個握手告別，有道是再好的宴席總是要散的。
一晃多年過去了，今天在北美灣區吃韭菜炒雞蛋，又想起了小疝、阿扁、大膽以及病房趣事。哥們兒，你們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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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菁衛，許讚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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