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業 、愛情 (1): 豪門深宅

旭子 (2026-05-18 08:12:16) 評論 (0)


學業 、愛情

1. 豪門深宅

小時候,因為一直有奶奶、爸爸、媽媽、古大姨、王大姨陪在身邊,被愛圍繞,我便以為自己擁有了全世界。可是,失去奶奶以後,我才知道,我的世界裏還缺少很多人:爺爺,姥姥,姥爺,他們都是我從未見過的人,他們是什麽樣的人呢?我充滿了好奇。無數次地問過爸爸媽媽,得到的回答卻總是寥寥數語。

稍長大些才發現,爸爸媽媽在一次次“運動”中的“思想總結”“思想檢討”“我的自傳”裏都會提到他們的出身:“地主”“資本家”。這些嚇人的字眼,在我成長的年代中是和“罪大惡極”“反動透頂”聯在一起的,在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漫長歲月中,我自覺地停止了對於祖輩的追問和思考。

上世紀八十年代,老姨翻出她收藏了一輩子的十枚金戒指,分給她的六個子女,也送給了我和弟妹各一枚。老姨告訴我,姥姥留給她的金元寶、金磚和兩袋大洋已在挨餓的六十年代換了高粱米。我很驚訝,問媽媽:”老姨有這麽些’金銀財寶’你怎麽什麽都沒有呢?” 和媽媽對話,讓我第一次知道了關於媽媽家族的故事。

我的姥姥是天津靜海縣人,出生在一個官宦家庭,姥姥的父親是清末舉人,當過靜海縣的知縣。因為姥姥患有癲癇病,父母怕她受委屈,一直留她在家中呆到了三十二歲,才在一個朋友的介紹下遠嫁到新民縣,來到姥爺家中。

那個介紹人朋友是姥爺前妻的舅舅,做過新民縣的知縣,他和姥姥的父親是同期在任而相交。他告訴姥姥一家,姥爺隻比她大三歲,姥姥的父母聽信了介紹人的話。

嫁到姥爺家的時候,姥姥才知道姥爺大了她十五歲,曾有過兩任前妻,都因病去世,並留下了三男二女共五個孩子,其中兩個女孩因患結核病也已去世,身邊還有三個兒子。一夜之間,姥姥從縣官家的嬌嬌女成了三個孩子的繼母。震驚和憤怒都改變不了什麽,她認命了。接下來的幾十年裏她為這個構成複雜又充滿坎坷的家庭傾盡了精力、心血和汗水,成為一個勤勞、節儉、充滿愛心的主婦。

姥爺又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在距今140多年的十九世紀中葉,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帶著年輕的媳婦,隨大批的由於連年災害而逃難的人群從山東省濟南府出發,一路風餐露宿,來到了奉天城新民府落腳。他所有的家當就是肩上的一副羅筐,一頭裝著破爛家什,一頭盛著兩個娃娃,最小的隻有二、三歲。那兩個娃娃就是我的姥爺王鵬新和他的哥哥王鵬舉。

一家四口在舉目無親的新民城裏安下身,小夥子找到一個鋪子當雇工。那是個“燒鍋”,用高糧燒製白酒,後院做酒,前屋賣酒。為了養活一家四口,他拚死拚活的幹,從不休息,也不計較工作時間,很快從力工變為學徒,又從學徒變成師傅,掌握了製作燒酒的全部工藝和流程。十幾年後,他成了這個“燒鍋”的頂梁柱。

姥爺和他的哥哥長大後,也在“燒鍋”當了學徒,爺三個省吃儉用,把收入積攢起來,他們在這個新的家鄉蓋了房子,在“燒鍋”中也有了股份。我的姥爺和他的哥哥相繼娶妻成家。姥爺的第一個妻子車氏在生了一個兒子幾年之後,生病去世,第二個妻子丁氏在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後,患結核病也死去了。姥爺背上了一個“剋妻”的名聲。

在姥爺一係列的家庭變故和坎坷中,他的商業資本運作卻順風順水。他與父親、哥哥分家後,憑借分得的股份和他的勤奮努力,逐步積累資金,建起了自己的商號“慶發泉”燒鍋,利用每年的豐厚利潤相繼開辦了自己的金店、米行和雜貨店等五家商鋪,又利用這些商鋪的利潤,先後買下了占據縣城幾乎一條街上的店麵(門市房)和十幾所住宅。

媽媽出生的時候,全家人已經住在一個四合套的大宅院裏,兩道黑漆大門氣派森嚴,兩道門中間拴著看家的大黑狗。除了住在院套裏的家人以外,廂房裏住著專職的廚師和雜役。姥爺還在鄉下買了千餘畝土地,雇人耕種,雇人收租。姥爺成了新民縣城的富人,人送外號“王半縣”。

擁有萬貫家財的姥爺專製意識濃厚,對兒女嚴厲、刻板、吝嗇。孩子們不許出大門,來串門的人也要大費周折才能進到院子裏。家裏人的吃、穿用度都須經他批準,每人隻在過年的時候才添一套衣服,逢年過節才能改善夥食。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沒有因為有錢了就鼓勵子女讀書,而是告訴他們,他沒念過書,也照樣過得好。隻要能幹,肯吃苦,肯動腦,經商是最能發家的。姥爺把讀書看成是浪費時間、費力氣,費金錢,得不償失。媽媽的兩個哥哥都隻念了六年書,大哥進了軍隊,二哥學了中醫,三哥是在姥爺去世後,才繼續讀書,考進了東北大學。

在姥爺家,女孩子是絕對不能出去讀書的。媽媽的兩個姐姐一天書都沒有念過,並且都患上了肺結核,過早離世了。媽媽的大哥成家以後,在妻子的影響下,開始吸食鴉片。後來,姥爺也染上了毒癮,整天吸食大煙,把生意交給別人打理。沒過幾年,就關閉了金店、雜貨鋪和米行。他把燒鍋的全部股份分成了四份,三個兒子和他自己各一份。在媽媽剛剛八歲,老姨四歲的時候,姥爺患腦溢血離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