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6年還有幾件事情值得一提。首先是該年5月,伊麗莎白女王和法王亨利·波旁(亨利四世)在格林威治簽署了共同對付西班牙的英法聯防協議(The 1596 Tract of Alliance );協議任何一方被西班牙入侵時另一方出兵援助。
鑒於此時西班牙低地總督奧地利大公阿爾伯特占領多佛海峽對岸的卡萊,女王同意派遣4000英軍駐守卡萊以南的海濱布洛涅(Boulogne-sur-Mer),為期6個月。期間英軍士兵的軍餉由亨利四世支付。其他條約包括,法蘭西不得因英軍士兵的新教信仰而施以迫害,而英軍士兵在法服役期間遵守當地法規;違反當地法規的英軍士兵可由地方政府在英軍指揮官到場前提下審判。女王可在英格蘭國情允許前提下,即愛爾蘭局勢穩定後,決定是否延長這四千士兵在法服役期。在此期間,如果西班牙入侵英格蘭,亨利四世應出資將他們運回英格蘭,回英格蘭後的軍餉則由女王支付。

從右到左:多佛海峽對岸敦刻爾克(當時屬於西班牙低地)、卡萊和海濱布洛涅位置
這個協議的簽署時間在英格蘭-西班牙戰爭(1585–1604)、法蘭西宗教戰爭(1562–1598)和低地八十年獨立戰爭(1568–1648)期間,它鞏固了歐洲新教國家和法蘭西(其君主不久前才從新教皈依天主教)共同對抗天主教哈布斯堡王朝的聯盟。
但這個協約更多意義上隻是一個孤立西班牙強權的政治聯盟,其實際軍事聯盟意義並不大,因為1598年5月亨利·波旁與西班牙菲利普二世在教皇代表的協調下簽署了《韋爾萬和平協議》(Treaty of Vervins),由教皇正式承認亨利為法蘭西國王,西班牙停止對法蘭西天主教聯盟的支持並撤出法蘭西。實際形同將三方聯盟協約變成一張廢紙,剩下英格蘭和荷蘭七省與西班牙抗衡。
1596年,英格蘭在荷蘭省布裏勒港(Brielle)的英軍指揮官辭職,伊莉莎白女王需要考慮由誰接替這一職位。該港是1585年伊莉莎白女王與荷蘭七省聯盟簽署的《無雙宮協議》中作為對女王援助的擔保而交給英格蘭駐守的三座警戒城之一[1]。
女王的人選是英格蘭名將弗朗西斯·維爾爵士(Sir Francis Vere),不僅因為他出生英格蘭武將世家德維爾(House of de Vere)家族,還因為他從1588年起就在荷蘭服役,與荷蘭七省領袖奧蘭治親王拿騷的莫裏斯(Maurice, Prince of Orange)關係融洽。他還是第15代牛津伯爵約翰·德維爾的侄子,其伯祖父第13代牛津伯爵則是1485年柏絲沃原野戰役中為伊莉莎白祖父亨利七世一戰定乾坤的主帥[2]。
女王表外孫埃克斯特伯爵德佛羅卻不以為然,向女王建議自己陣營裏的其他人選,但被女王駁回。德佛羅從1596年加迪斯一戰回英格蘭後就一直不受女王待見。
這一年,天主教貴族托馬斯·阿倫德爾(Thomas Arundell)返回英格蘭。阿倫德爾家族算是都鐸王室的外戚,因托馬斯的祖母是亨利八世第四任王後凱瑟琳·霍華德[3]的親妹妹(女王母後安·波琳的表妹),還是伊莉莎白少時公主府哈特菲爾德莊園(Hatfield House)的嬤嬤之一。托馬斯的祖父在愛德華六世任上因得罪護國公諾森伯蘭公爵而被斬首,其父公開皈依英格蘭國教,得以成為下院議員。
托馬斯一生都是天主教徒,因為拒絕順服新教被下獄,但他對女王和英格蘭卻始終是忠心的。1588年英吉利海峽西班牙無敵艦隊一戰,他雖未參戰,但也為英格蘭防禦出資100英鎊(購買力相當於今天的35,000英鎊)。
被英格蘭國內對天主教的高壓政策窒息,托馬斯1595年在父親資助下離開英格蘭,去神聖羅馬帝國宮廷謀職,後人有說還是伊莉莎白女王親自將他引薦給神聖羅馬皇帝魯道夫二世的。此時羅馬帝國正與土耳其奧斯曼帝國開戰,托馬斯在匈牙利北方小鎮埃斯泰爾戈姆(Esztergom,德語Gran)戰役中立下赫赫戰功,親手將帝國之鷹戰旗插在城頭,因此被特別冊封為帝國伯爵,爵位由其後人-不論男女-世襲罔替。憑此爵位他可在帝國議會擁有席位,並可在帝國境內購置產業和自行征兵,除帝國法庭外不受其他法庭審判。
封爵後,這位神聖羅馬帝國伯爵決定榮歸故裏。他的回國,在英格蘭著實引起不小的爭論。作為英格蘭子民,他的帝國伯爵封號是外國君主未經女王同意授予的,在英格蘭能算數嗎?
當有人向女王提出這個問題時,女王回答:君主與臣民之間應該有一種純粹的情感。正如貞潔的女子不應將目光投向丈夫以外的其他任何人,臣民也不應將其目光投向他們的君主以外的任何人。朕不想看到讓自己的羊群被烙上別人的印記,更不想讓它們追隨陌生牧羊人的哨聲。
但伊莉莎白女王並沒有懲罰這位帝國伯爵。回到英格蘭後,托馬斯·阿倫德爾遠離朝堂,隻與國務卿小塞西爾保持私人聯絡,將精力和財力投入北美殖民,成為英格蘭在維吉尼亞州殖民地的早期投資人之一,並在1605年被詹姆士一世加封為男爵。
進入1598年,愛爾蘭叛亂在泰隆領主修·奧尼爾(Hugh O'Neill,Lord of Tyrone)的領導下大有節節勝利的勢頭,威脅到在英格蘭在愛爾蘭的統治,也讓女王夜不能寐。而從1594年到1597年,不到四年換了兩任愛爾蘭總督,雖然都是在低地與西班牙正規軍交過手的指揮官,卻搞不掂愛爾蘭的凱爾特人。1594年上任的威廉·羅素爵士(Sir William Russell)因與其他指揮官不和而辭職。1597年上任的總督托馬斯·巴若爵士(Sir Thomas Burgh)5月份上任後打了幾場勝仗,正準備一鼓作氣拿下叛軍時卻在行軍路上感染傷寒,於該年10月去世,享年不到40歲。
是以,1598年夏日的一個午後,伊莉莎白女王在宮廷小沙龍裏和大臣商議下一任愛爾蘭總督人選。在場的有國務卿小塞西爾、新晉諾丁漢伯爵海軍元帥查爾斯·霍華德,和兩年來一直不得誌的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羅。德佛羅雖然掌握了英格蘭的情報機構並在1596年和霍華德一同任西班牙加的斯之戰指揮官,但眼下在朝中除了樞密院成員這個名譽頭銜和代管情報機構之外並無其他正式授權職位。
女王提出的人選是德佛羅的親舅舅威廉·諾裏斯爵士(Sir William Knolley)。諾裏斯1569年便在英格蘭北方軍擔任中尉,1585年出使蘇格蘭,1586年任倫敦馬修西(Marshalsea)監獄長,之後跟隨德佛羅的繼父萊斯特伯爵達德利在低地尼德蘭任中尉,現任巴克郡警長。
德佛羅立刻跳起來反對女王這個提議。一方麵他覺得這是小塞西爾給女王的建議,目的是不讓他染指軍權;另一方麵他覺得自己才是這個職位當之無愧的人選,畢竟自己五歲時生父就戰死在愛爾蘭,自己的繼父也多次為女王帶兵去愛爾蘭平叛。
接下來德佛羅和女王之間發生了一場曆史性的重大衝突。女王堅持任命諾裏斯,德佛羅堅持反對,表姨婆和表外孫之間爭得麵紅耳赤,德佛羅應該是說了一些讓伊莉莎白極為惱怒的話,導致女王扇了他一耳光。條件反應之下,德佛羅用右手按住佩劍把手就要拔劍,幸好諾丁漢伯爵衝上去攔在兩人之間,阻止了德佛羅拔劍,因為一旦劍出鞘,那就是劍指君主,死罪難逃了。即便被阻止拔劍,德佛羅還是對女王說:就是你的父親(亨利八世)在位,我也不會忍受如此羞辱。一些近代曆史書籍說他在怒氣衝衝離開之前用了“穿襯裙的國王”(a king in petticoats) 這樣的言辭來羞辱女王,但正史隻提到女王打他一巴掌和德佛羅差一點拔劍出鞘。
這之後,德佛羅的好友、剛任命的大法官布萊克利子爵托馬斯·艾格頓(Thomas Egerton,1st Viscount Brackley)勸告德佛羅給女王寫封悔過書,但被德佛羅拒絕。德佛羅向艾格頓抱怨:遭受如此卑劣的侮辱,難道還要強迫我請求寬恕嗎?君王難道不會犯錯嗎?臣子難道不會遭受不公嗎?
此後德佛羅對小塞西爾的仇恨也更激烈,他要求朝中的年輕貴族聲明他們是站在自己這邊,還是站在國務卿小塞西爾那邊,還告訴他們沒有中間立場。但他不明白,此時任何試圖促使朝中局勢進一步分裂的人,實際上是在孤立自己,即便他是女王一直寵愛的血親晚輩。因為此時女王執政之後的擎天柱老臣賽叟已經彌留,女王差遣自己的侍女每天去探病,還自己親自登門為賽叟侍奉湯藥。伊莉莎白女王已經執政40年,眼看自己曾經熟悉的、和她一起經曆大風大浪的肱骨大臣們相繼去世,而愛爾蘭局勢的惡化和來自西班牙的威脅仍然存在,女王內心也害怕自己駕馭不了局麵,因此不希望看到朝中派係鬥爭的激化。
忤逆女王之後,德佛羅一連三個月沒進宮,但形勢比人強,到1598年秋天,德佛羅終於等到了東山再起的機會。
女王和德佛羅因愛爾蘭總督人選鬧翻後,小德佛羅提名的諾裏斯最後也未被任命,這個總督位置從1597年5月巴若爵士去世後就一直空缺,在愛爾蘭的英軍由亨利·巴格諾爵士(Sir Henry Bagenal)指揮。
1598年8月14日,泰隆領主奧尼爾帶領愛爾蘭人襲擊了一支4000人的英軍,當時該英軍正從總部駐地阿馬(Armagh)前往解救五英裏之外被圍困的黑水鎮(Blackwatertown)。兩軍遭遇後英軍大敗,死1500人,巴格諾爵士被火槍擊中當場陣亡,英軍火藥車被炸。之後很多原本中立的愛爾蘭地方貴族紛紛投靠了奧尼爾,英格蘭在愛爾蘭四省中失去三省,隻剩下倫斯特省(Leinster)。
這就是黃渡之戰(Battle of the Yellow Ford),英格蘭-愛爾蘭九年戰爭(1593-1603)中英格蘭輸得最慘的一戰。伊莉莎白急需一位指揮官帶兵去愛爾蘭平叛並奪回失地,而這正是德佛羅重回朝堂的絕佳機會。

圖2:愛爾蘭四省分布圖,東邊倫斯特(Leinster),南邊芒斯特(Munster),西邊康諾特(Connaught)和北邊阿爾斯特(Ulster)。
如今東南西三省加北方阿爾斯特省9郡中的3郡組成愛爾蘭共和國,而阿爾斯特省其餘6郡為北愛爾蘭,是英格蘭、威爾士、蘇格蘭和北愛爾蘭組成的英國(大不列顛聯合王國)中的北愛。
德佛羅立即回到倫敦,第一時間上書女王請戰,表示自己原地待命,直到接到女王的出征令。經過兩個月的交涉,伊莉莎白最終同意德佛羅率軍出征愛爾蘭,但祖孫之間從前的和諧關係卻是回不去了。女王對德佛羅的不信任和戒備心始終無法抹去,君臣之間在從人馬數量到軍官任命的每一個細節上都有爭論。
1599年3月27日,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羅終於帶領16,000人馬,英格蘭曆史上最大一支派往愛爾蘭的平叛軍隊,出征愛爾蘭。原定從陸地和海上兩路進攻北方阿爾斯特省奧尼爾的家族基地泰隆郡,但都柏林方麵以戰艦戰馬不足為由建議德佛羅暫避與奧尼爾的愛爾蘭軍正麵交戰。等待援軍的同時,德佛羅帶領英格蘭軍隊南下進入倫斯特省和芒斯特省。在都柏林一帶與愛爾蘭軍隊在小範圍不痛不癢地打了幾仗,然後將自己的親兵們分散到都柏林的幾個軍營裏。此時叛軍主帥泰隆領主奧尼爾卻在北方連連打了好幾個勝仗。
66歲的女王對德佛羅的不滿可想而知,而此時德佛羅又做了一件蠢事。他未經女王批準私自將鐵杆好友南安普頓伯爵亨利·萊歐斯利(Henry Wriothesley, 3rd Earl of Southampton)任命為騎兵分部將軍,還將軍中50餘人都封了騎士封號。自古以來,貴族的軍職和騎士加封從來都是皇家權力,難道他德佛羅以為自己可以代替女王行君主之權嗎?!
伊麗莎白火速傳書德佛羅,命他速速北上與泰隆伯爵決戰,並質問德佛羅為什麽一個小小的泰隆領主竟能牽製英格蘭軍隊這麽久,德佛羅隻得帶著4000人馬北上迎戰奧尼爾。但愛爾蘭方麵遠遠不止4000人,都是從愛爾蘭和蘇格蘭招來的凱爾特勇士,其軍餉和裝備都由西班牙國王提供。
德佛羅又犯了另一個致命錯誤:1599年9月7日,德佛羅未向倫敦匯報便擅自在愛爾蘭北方的雷根河穀(River Lagan)與奧尼爾單獨見麵。由於他沒帶見證人,除了得知兩人會談的結果是停戰以外,倫敦方麵無從得知此次會談的其他具體內容。消息傳到倫敦後,德佛羅的政敵們豈能放個這個扳倒他的機會?於是朝野議論紛紛,說德佛羅與叛軍私會是明目張膽的欺君叛國。伊麗莎白再次飛速傳書德佛羅,令他立即回到都柏林英軍軍營原地待命。

圖3:德佛羅與奧尼爾的單獨會麵
而他的擔心也不無道理,就在他奔赴愛爾蘭期間,小賽西爾被任命為監護人法庭(Court of Wards)庭長。這是一個管理貴族製度、爵位承襲與貴族孤兒撫養以及皇家稅收進貢的肥缺,德佛羅對此垂涎已久了。伊麗莎白還任命了小賽西爾的同父異母兄長托馬斯·賽西爾(Thomas Cecil)為英格蘭北方議會主席。此時女王明顯是要扶持冷靜能幹且不好戰的賽西爾家族日後為自己的繼承人蘇格蘭國王詹姆士六世所用。
9月28日,德佛羅回到倫敦,顧不上換衣整裝,便直接衝進宮裏去麵見女王。這時候伊麗莎白剛剛起床,都還沒來得及梳理。德佛羅見到女王後立即跪下並像孩子一樣握住女王的雙手。伊麗莎白變了臉,對仕女說:誰允許他這麽早進宮的?他還認我是這個王國的君主嗎?再說我不是已經派他去別處公幹了嗎?
第二天,9月29日,樞密院傳喚德佛羅前來解釋他在愛爾蘭的所作所為,並指控他三條罪名:擅離職守、抗命越權、無詔闖宮,此後樞密院開始對他的調查。此時小賽西爾派文官顯然已經把控了女王和朝中局勢,而小賽西爾也已完全取代了其父成為女王無法或缺的首席大臣,身兼國務卿、掌璽大臣、監護人法庭庭長和王冠郡蘭卡斯特總管等數個頂級職位。這一切自然是讓德佛羅的貴族派十分惱火,有人在小賽府邸大門上塗鴉“這裏住著一隻癩蛤蟆”。
1600年6月,一個由貴族和法官組成的樞密院特別法庭開審德佛羅愛爾蘭瀆職案。宣判時,法庭要求德佛羅跪下聽審,皇親國戚貴族血脈的他連女王都敢頂撞,又豈能受此奇恥大辱。庭審結果欺君叛國罪名不成立,但瀆職罪和藐視法庭罪成立。德佛羅被削去所有官職,並判在家中軟禁。
到了1600年9月,女王特許德佛羅的甜紅酒獨家進口銷售權到期了,需要重新申請,但卻未通過審批。失去了這個獨家經銷權,德佛羅在重大政治失敗的同時又遭受了重大經濟損失。這讓德佛羅失去了僅存的一點心理平衡,再不做殊死一搏,拚它個魚死網破,自己有生之年也就隻能做個無職無位無自由的破落貴族了。
於是,德佛羅再次密函蘇格蘭國王詹姆士六世,建議聯手鏟除小賽西爾和他的支持者。此舉再度證明德佛羅的政治幼稚。詹姆士六世親政後一直仰靠英格蘭的支持,蘇格蘭宮廷裏的風吹草動也都被賽家父子的密探看得鐵通似的滴水不漏,況且詹六已是英格蘭王位繼承人,隨時可能成為英格蘭君主,他沒理由在這個時候和一個四麵楚歌的敗落伯爵合作。
1601年一開年,德佛羅將自己在倫敦的一些房產抵押了,用作資金和他的鐵杆兄弟南安普頓伯爵開始製定一個宏偉的逼宮計劃。按照這個計劃,德佛羅和他的貴族支持者們會領兵進入懷特宮,先製服女王護衛,然後由德佛羅衝進宮挾持伊麗莎白,逼迫女王解除小賽西爾一幹人的職務;如果女王拒絕,至少逼迫女王下令還他一個清白。
德佛羅的這些舉動並沒能逃過伊麗莎白和小賽西爾的監視,就連他私下對密友們所說的“那個老女人的心智已經和她的身材一樣變形了”這樣的話也被報告給女王,因為他的密友圈裏早就被安插一個名叫費丁南德•高吉斯(Ferdinando Gorges)的臥底,但女王和小賽西爾決定耐心等待德佛羅的下一步行動,以便掌握確鑿證據後將他一棍子打死。
2月7日,樞密院傳召德佛羅到懷特宮麵談,但德佛羅拒絕了邀請。第二天是禮拜日,德佛羅在自己的伯府集合了300名支持者,要去聖保羅大教堂外的聖保羅十字廣場(St Paul's Cross)呼籲前來做禮拜的倫敦市民一起去“鏟除女王陛下身邊的奸佞之徒”。
就在他們出門之前,四名朝臣高官突然登門,包括德佛羅的前好友大法官艾格頓和他的親舅舅威廉·諾裏斯,奉女王之命要求麵見軟禁中的埃塞克斯伯爵。經過一番糾纏之後,德佛羅在伯府大廳裏見了他們。當被問道這麽多武裝人員聚集在你這裏是意欲何為時,德佛羅回答說:討回公道!

圖4:倫敦河岸街埃塞克斯伯府(1670年之後大部分被拆),
殘留部分成為大英圖書館的最早館址。
但倫敦市民除了給他們一個白眼之外,無人響應。德佛羅的追隨者們也開始發慌,就憑這300號人,想造反成功是不可能的了,於是便紛紛做了鳥獸散。當德佛羅高呼“衝啊”的時候,他身後已基本上沒人了。德佛羅眼看造反無望,便也調頭往泰晤士河岸跑。到河邊後找了一條船,回到自己伯府,卻發現被他鎖起來的幾位大臣都已被高吉斯給放了,所以他妄想的人質計劃也泡了湯。這時候,他的府邸已被樞密院派出的皇家衛隊團團圍住,經過一番負隅頑抗,德佛羅和他的主要支持者全部被抓獲,第二天便都被送進了倫敦塔。
一場稀裏糊塗的造反,就這麽糊裏糊塗地開場又糊裏糊塗地結束。
1601年2月9日,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羅和他的鐵杆好友南安普頓伯爵雙雙以叛國罪受審,但兩人都否認自己有罪。德佛羅死到臨頭還不忘自己的貴族範兒,身穿一身黑天鵝絨,申辯自己所做的一起都是被逼的,是順從自然法則,是替天行道,是為自己討回公道。從實質上說這是一種騎士精神,但這種騎士精神在400多年前的獅心理查王時代可能還有人聽,但到了伊麗莎白一世的初現代就隻能是一種謬論了。
德佛羅謀反罪名坐實,被判斬首;他的同謀南安普頓伯爵被女王免去死罪,判了個終身監禁。
南安普頓伯爵在埃塞克斯伯府抵禦皇家衛隊圍剿時對身邊的另一名貴族同黨這樣說到:“你我都是行伍出身,你知道我們與生俱來的責任就是和與我們平等的其他貴族鬥,來保全我們自己;但我們更大的責任是和比我們低等的階層鬥。”低等階層指的當然是小塞西爾和雷利這些靠努力爬到高位的中產上層。
德佛羅這300號支持者之間絕大多數是祖上幾輩子的血親,貴族階級的兄弟情誼,“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句話在他們眼裏無異於膽小鬼的妥協和讓步,而“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One for all, all for one. 拉丁語 Unus pro omnibus, omnes pro uno.)才是他們所信仰的人生哲理。
當聽到對自己的判決時,德佛羅冷靜地回應:今天在你們的法庭裏你們判我有罪,但在良心的法庭裏你們會認為我無罪。
當從小一起長大的小賽西爾2月11日去倫敦塔探監時,德佛羅告訴這位發小,女王是應該將自己斬首,因為隻要他還活著,對女王就是一種威脅。
1601年2月25日,35歲的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羅在倫敦塔步上斷頭台。女王特別指示,這次斬首私下舉行,不讓倫敦市民圍觀。
伊麗莎白女王45年任期內被斬首的人很少,倫敦塔的斷頭台自從1554年九日傀儡女王簡•格雷在這裏被斬首後就沒再用過,因而需要重新加固。加固後,行刑人用黑絨布將斬首木墩包住,以對赴刑者的高貴出身表示尊重。德佛羅穿一襲黑緞子對襟上衣和馬褲,外罩一件黑天鵝絨大衣,戴著一頂黑天鵝絨帽子,從容地步上斷頭台。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從木樁上將自己的頭顱側轉,大聲命令行刑者:“儈子手,執行吧!”
歐洲貴族從來都是到死都不會-也不能-示弱,因為他們高貴的血脈不允許。
儈子手斬了三斧頭才將德佛羅的頭顱砍下。官員將斬首過程匯報給女王,67歲的伊麗莎白隻是淡淡地回應一句:覬覦王杖的宵小之輩,不值得同情。
我們之前說過,伊麗莎白一世不喜歡血腥,厭惡斬首,特別是將貴族斬首。她將蘇格蘭的瑪麗女王監禁19年,最後在大量證據麵前迫不得已才同意將瑪麗和她的英格蘭同黨諾福克公爵送上斷頭台。但在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羅的案子上,伊麗莎白卻一反常態,從德佛羅1601年開年給詹姆士六世去信,到他2月9日判斬,短短一個月多一點的時間,伊麗莎白將整個案子交給小賽西爾和樞密院全權處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而且從判決日到行刑日也隻有僅僅兩周時間,其速度之快令人乍舌。且不說德佛羅是自己的血親晚輩,他還是自己的舊愛萊斯特伯爵的教子和繼子,說明了女王是真心要殺他。為什麽?
因為伊麗莎白知道自己所剩時日不多了,王位易主就在眼前。對於伊麗莎白來說,此時此刻的首要大事是確保英格蘭王位的平穩過渡。67歲的伊麗莎白雖然體力衰退,但她的君主頭腦一直都是清醒的。朝中兩派之間的互相絞殺她都看在了眼裏,小賽西爾一派的維穩治國理念更符合她自己的想法,而德佛羅貴族至上的擴張理念隻能激化國內矛盾。伊麗莎白更不願意看到朝臣們在自己死後開撕,小賽西爾不僅具有治國能力,還是一個聽話的臣子。正是賽氏父子在蘇格蘭這三十幾年的努力才保證了詹姆士六世在新教環境裏長大,將來他繼位英格蘭王位後才不至於顛覆英格蘭的新教道路,小賽西爾才是那個能夠輔佐新王治國的臣子。
不幸的是,德佛羅對小賽嫉恨太重成見太深,加之德佛羅的貴族出身,以他的地位和號召力,將來朝中很可能以他為中心集結一股反對勢力,所以他必須在新主登基之前死。至於他是否自己的血親,那根本就不重要。整個英格蘭中世紀曆史,從亨利二世的三個兒子,即獅心王理查、不列坦尼公爵喬佛雷和約翰王三兄弟開始,就是一部王室兄弟互相廝殺的血腥史。

圖5:第2代埃塞克斯伯爵羅伯特·德佛羅的妻子芙朗西絲·沃辛漢和他們的兒子小羅伯特,未來的第3代埃塞克斯伯爵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