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采菊人

華府采菊人 名博

鐵窗生涯中的奇遇 (沈立行,《傳記和傳奇》)轉載

華府采菊人 (2026-02-06 09:33:22) 評論 (0)
這個好白相---轉載者

鐵窗生涯中的奇遇

Image



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我在監獄內碰到過一批珍稀動物大漢奸。不吃官司當然是萬萬碰不上的,也算是收獲吧。


我是在幾種場合下碰見這些大漢奸的:
  

一是監獄內有一處工廠,技術科下麵設了個翻譯組,就有幾個專門翻譯日文的大漢奸在那裏,我也在此處工作,就認識了他們。有段時間我還和他們同住過一間監房。

二是監獄內設有一個較大的翻譯組,語種有英、日、法、德、俄和西班牙語等,犯才雲集,濟濟一堂,其中就有不少大漢奸。組長是個托派分子。我因為能翻譯俄文,常常被拉去幫忙,和大漢奸就熟悉了。我未去時,有個自稱在莫斯科留學好久的人,名叫章克,毛遂自薦,調了進去。這位俄語大師過去還是個知名人士,想來總不會擺弄噱頭吧。哪知他翻譯的東西水平之蹩腳,連懂俄文的人也看不懂!於是,組長一定要我校對。我麵對這狗屁不通的譯文,隻有搖頭歎氣,想不到一位以精通俄文出名的政客,竟會差勁到這步田地!看來,社會上吹牛皮吹出了名的人,確實是有的。


三是監獄內出版一種四開的小報,叫《勞改報》,由犯人采寫文章,再由幹部審定。我過去當過多年記者,在獄內改造得還可以,這個任務就落到我頭上了。幹部對我說:1480,全監你可以去跑,采訪寫稿。但兩個地方不要去:一是九號監女監;一是大鐵門外。因此,我在監獄內的八號監(病監)和監獄醫院,也碰到了些大漢奸。


上海提籃橋監獄關押的大漢奸,本來不多,解放前大部分關在南京老虎橋監獄和蘇州獅子口監獄。國民黨原本打算把這批珍稀動物都送到台灣去的,但後來戰局劇變,蔣軍大敗,自己逃命還來不及,哪還顧得上這批漢奸,就全扔給共產黨去處理了。直到1949年7月1日,人民政府將包括陳璧君在內的所有大漢奸,都移押到上海提籃橋監獄,集中管理。這批人都是被國民黨判了無期徒刑的,解放後沒有重作處理,所以,一直稱它偽判。到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要死的都死了,留下的都是些七老八十的病殘漢奸,所以要算珍稀動物了。


我碰到過的幾個大漢奸是:羅君強(周佛海的親信、偽安徽省省長、偽上海市政府秘書長),陳春圃(陳璧君的侄兒、偽行政院秘書長、偽實業部長),顧葆衡(偽糧食部長),郭秀峰(偽最高國防會議秘書長),馬嘯天(76號特工總部高級特務、偽首都警察廳長),汪曼雲(偽清鄉事務局長),等等,而最大的漢奸婆陳璧君,倒也是見到的。


我見到這些人時,他們都已蹲大獄十多年了,罪惡深重,年老多病,除陳璧君外,個個火燭小心,閉口不談往事。後來接觸多了,他們知道我不是個打小報告的告密者,慢慢就開口說話,一談就是一段汪偽政治上的秘史,很有些參考價值。我答允他們,以犯格擔保,絕不外傳。即使要寫些什麽,也要等他們百年以後再說。現在,他們早已物化,我也可以寫寫,不算違約了。


01、羅君強口若懸河

羅君強本是蔣介石身邊的紅人,但他亂搞女人,名聲很臭,就被蔣唾棄了。他本是CC周佛海的親信,就跟周一起落水,當了漢奸。他當偽上海市政府秘書長和稅警團副團長時,一副金絲邊眼鏡,洋裝畢挺,風度翩翩,在記者招待會上,我曾見過,可說有過見麵之緣。


但50年代末的羅君強,在長期吃了官司後,今非昔比了。他患有嚴重心髒病,骨瘦如柴,就像骷髏頭骨上戴了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有點嚇人。他一直住在監獄醫院和八號病監,我是在八號監見到他的。第一次,他席地坐在牢房的鐵門內,我則坐在門外。他知道我是《勞改報》的記者,笑著說:你是票友下海,重作馮婦了。我問他:你能談談解放前吃官司的情況嗎?於是,他滔滔不絕,談了許多聞所未聞的趣事。


解放前的提籃橋監獄,監房大樓按忠、孝、仁、義來劃分。所有漢奸都關在忠字監,明明是奸,卻關在忠,也算是諷刺吧。大漢奸都很有錢,鬼就跟著推磨了,種種內幕,醜不可聞,那時的漢奸,名義上是吃官司,實際上隻是軟禁和休養。除了不能回家,女人不能進出外,隻要有錢,事事皆可辦到。有些漢奸根本不吃監飯,用錢買通,天天由家裏送來,蠔油牛肉、清炒蝦仁,上等佳肴,色色俱備,羅君強自己就是這樣過來的。漢奸要用錢時,一張便條,獄卒馬上去他家中取來,但要去除百分之五十的回扣,犯人和獄卒,平分秋色。獄卒本是管犯人的,現在卻被犯人牽著鼻子走,這就是解放前監獄內的咄咄怪事。有了錢,監房內出現了不少離奇古怪、筆難盡述的事情。有人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出錢請和尚或居士到監房內講經說道,而且按時上佛課,風雨無阻,有時念佛,竟然鍾鼓齊鳴!有人篤信耶穌,也可以請神父或牧師來播講福音,朗誦《聖經》,直至高唱讚美詩。每逢中秋或春節,就輪流出錢,送進整桌筵席。漢奸圍成一圈,席地而坐,喝上等美酒,吃蘇錫名菜,高談闊論,大醉方休。至於抽茄立克香煙,看淫穢書籍,更是家常便飯,悉聽尊便。所有這些,歸結到底隻是一個字:錢!每件事都有監房價格,完全公開,毫不秘密。監獄上上下下,按勞取酬,坐地分贓,真是司法尊嚴掃地,監獄威信無存。這就是國民黨監獄內大漢奸過的生活,今日聽來,豈非海外奇談!


羅君強講的這些事,雖是趣談,到底沒有多少曆史價值,我想叫他講些汪偽秘史。又一次,我去看羅,就開門見山地問道:你能談談76號李士群被毒死的內幕嗎?聽說你是參加人之一。我絕對保守秘密,盡可放心。羅君強見我說得推心置腹,就低聲打開了話盒。他說:李士群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當時隻有三十七八歲,就已是江蘇省省長、清鄉委員會秘書長、警政部部長和特工總部(即76號)主任了,可說東南半壁,盡在手中。但他年少氣盛,四麵樹敵,他是自找死路啊!他偷偷摸摸投靠共產黨,自以為日本不敗,有汪精衛;日本如敗,有共產黨。因此,和戴笠及周佛海結下血海深仇,最後由戴笠來密電給周佛海、熊劍東和我,處死了李士群。(熊劍東為軍統人員,當時任周佛海的稅警團副團長。)於是,羅君強講了下麵這段曆史內幕,甚為精采。


1943年時,日本敗局已定。當時李士群擅自和國民黨第三戰區做秘密物資交易,數量很大。日本首相大戰犯東條英機,派人來華查實,就預定要殺李士群。同時,中美盟軍也已決定要在日本本土和中國東南沿海登陸,重慶蔣介石認為李士群勢力太大,已成障礙,就叫戴笠下令殺李。周佛海、熊劍東、羅君強三人密商多次,都覺得武力難以靠近,無法下手。後來通過熊劍東在日本士官學校的至交同學、時任日軍華中憲兵司令部特高科長的岡村中佐,研究殺李的辦法。經東京批準,岡村就聽熊劍東的吩咐照辦了。這裏有段插曲,羅君強說:岡村對熊劍東,真是百依百順,以至熊的老婆唐逸君說:岡村是個日奸!其實,一個日本的高級特務,怎麽會是日奸呢?岡村和周佛海等密商後,認為用武力殺李,勢必引起戰鬥,對日汪的統治不利。最後,才想出毒斃的辦法。由岡村出麵,以調解周佛海和李士群的矛盾為由,約李到岡村的寓所百老匯大廈,設法毒死李,用的是關東軍731部隊的敗血性細菌,食後二三天發病,無藥可救。1943年9月5日,李士群帶了翻譯夏仲明,到岡村寓所和周佛海見麵。在座的除熊劍東、羅君強外,還有兩個日軍登部隊的大佐,作為陪襯。廚房內可熱鬧了,岡村的日本太太和熊劍東的老婆唐逸君,身穿下女服,嘴戴大口罩,專司下毒。客廳裏談得十分融洽,周、李的矛盾幾乎就要解開。於是,開始吃西餐。但李士群借口腸胃不好,滴水不沾。菜一道道過去,李就是不上鉤,這可急壞了廚房內兩個下女。最後由岡村夫人身穿豔麗的和服,手托有咖啡、牛奶和方糖的杯盤,跪在地上,獻給大家品嚐。這是日本人最高的禮節,李士群無法推卻,就用嘴唇略略碰了一下咖啡杯。毛病就出在杯子上,隻此一碰,唐逸君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李士群回家後,立即洗胃,覺得一切正常。第二天到蘇州,兩天後發病,9月9日就死了。


羅君強講的,是親身經曆,當可信以為真。後來,我對照大量史料,證明羅說的屬實。可惜的是以後我再未見過羅君強,不久,他就患心肌梗塞死了。羅君強在獄中曾寫有一篇很長的回憶錄,叫《偽廷幽影錄》。但重刑犯寫史,水份實在太多,讀起來要火燭小心。上麵這段有關毒死李士群的事,他倒未寫進去。


02、陳春圃膽小如鼠

60年代初,我在監獄翻譯組認識了陳春圃。這位當年的紅人和汪府的家奴,皮膚白皙,麵目和順,並沒有大漢奸應有的一臉橫肉。他60多歲,正在翻譯英文資料,由於他不懂科技,譯得很吃力。


我和他是慢慢熟悉起來的。一天我問他:你在上海還有親人嗎?每個月誰來接濟?他說:子女都在美國,每個月是永安公司的郭家來接濟的。郭琳爽是廣東人,老朋友了。


有一天中午,大家都已午休,幹部也不在,我就直截了當請他講些汪偽的政治內幕。他起先不肯,經不住我一再糾纏,終於談了幾件曆史上甚少有人知道的秘聞。


1943年9月李士群被毒死後,留下遺囑,請汪精衛委派陳春圃接任偽江蘇省省長和特工總部主任。陳說到此處苦笑了:這是個火坑,我跳下去找死呀!況且我一介書生,從不舞槍弄刀的。我問:李士群和你的關係怎麽會如此深呢?陳說:李士群是個特工,挺會鑽營,他一心想靠攏汪精衛,就走我的門路,因我在汪公館是可以直進直出的。到後來,我竟成了汪和李的聯絡員了。所以李士群自以為我是他的知己。結果,陳春圃當然未跳這個火坑,而李的特工武裝,不久也就被分割瓦解了。


另一件秘聞,是汪精衛1938年發表《豔電》時的事。《豔電》是汪公開投敵的第一個文件。陳春圃講得很仔細,當時,他正好在香港。陳公博將汪的《豔電》文稿,從河內帶到香港,同時汪也電令親信林柏生,立即在《南華日報》上發表。陳公博為了小心,先將文稿拿給汪手下第一號大將顧孟餘看,征求意見。哪知顧看後拍案而起,大聲怒斥說:這不是要當漢奸嗎?絕對不能發表!陳公博又拿給在港的周佛海看,那知周也拍案大罵:顧孟餘是什麽東西,他說不登就不登了?他最大當過部長,我也是部長,為什麽要聽他的?(顧孟餘在抗戰前蔣汪合流時當過鐵道部長;周佛海則當過國民黨中宣部部長。)散夥好了,我無所謂,大不了回重慶向老蔣檢討。正在此時,林柏生闖了進來,搶了文件就走,一麵說:除非汪先生再來不登的電報,否則一定要刊出的。就這樣,臭名昭著的《豔電》,1938年12月29日在香港發表了。後來,顧孟餘沒有落水,以全節而終。


陳春圃還談了個政治笑話。當汪精衛在上海準備成立偽府,拚湊班底時,本內定褚民誼為海軍部長。褚名義上是汪的連襟,褚的老婆陳舜貞,是陳璧君母親衛月朗的養女。褚一直是個遊山玩水、花鳥魚蟲的紈絝子弟,根本不懂得海軍,再說,汪偽政權哪來什麽海軍呢!褚知道自己要當海軍部長,覺得挺新鮮,就做了一套海軍上將製服,穿著在家中孤芳自賞,圍著鏡子打轉,連說太妙了!太妙了!結果因大家反對,他的海軍部長最後泡湯,隻留下個政治笑柄。


陳春圃一生膽小怕事,生來就是汪府的家奴,雌老虎陳璧君一直拿他當出氣筒。陳說,最可笑的是1941年初,汪的核心人物高宗武、陶希聖脫離漢奸陣營,逃到香港,在《大公報》上刊出日汪密約,公開聲討。當時,汪精衛全班人馬正在青島開會,上海僅陳璧君留守大營,就硬逼陳春圃以秘書長的名義發表聲明,說高宗武公布的日汪密約是假的。陳春圃不肯,頂了她幾句說:我是那門子的秘書長啊!那密約是汪先生簽了字的真本嘛!但陳璧君破口大罵,結果隻好玩把戲似地發表了事,算是騙騙自己。陳談到此處時,對家奴的生活深惡痛絕,說:我這一輩子當汪府家奴,直到吃官司後才算解脫了,謝天謝地!後來,他也寫了一篇回憶錄,叫《汪精衛集團投敵內幕》,文內痛罵汪、陳夫婦,總算出了口氣,但也免不了摻有水份。


大概在文化大革命前,陳春圃因中風而去世了。




03、顧葆衡的偽偽判

有一個時期,我和顧葆衡同住一間監房。他小心得連樹葉掉下來也怕打破了頭,但同住的日子久了,相互理解,他就無話不談了。有一天晚上,他一瀉千裏,道出了敵偽時期一件政治大案的內幕。我性急地問他:你的無期徒刑怎麽是個偽偽判呢?他說:不忙,要從頭說起。


原來,1943年時,日本為了強化汪政權,東條英機就派鐵腕人物過政信大佐,到南京坐鎮查辦大案。當時,顧葆衡是糧食部長,正和李士群一起,大做軍米生意,這就犯了日本人的大忌。但大佐對李別作處理,先拿別人開刀。1943年末,日本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逮捕了顧葆衡、次長周乃丈、江蘇糧食局長後大椿和糧食部駐蘇辦事處主任胡政,交給汪偽政府,要求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汪精衛苦苦哀求日本主子,總算免除了兩個部長的死刑,改判無期徒刑;而另二位局長和主任,則在南京立即被槍決。這是日本人殺雞做猴,警告李士群的辦法。所以,顧葆衡要比別的大漢奸早吃一年多官司,解放後,部長大人的無期徒刑就鬧了個偽偽判。


顧還說起了上海聞人耿嘉基為此自殺的一段曆史。耿嘉基戰前是國民黨市政府的法文秘書,是法租界的大亨,私設賭台,包運煙土,連黃金榮、杜月笙也要讓他三分。老上海大都是知道這個人的。不想,他也和糧食大案沾上了邊。他官不大,隻是承包了青浦、鬆江等多處的軍糧收購,財源茂盛,日進鬥金,幾乎成了個財神爺。糧食貪汙案發生後,耿已感到不妙。1944年春節剛過,蘇州日本憲兵隊就嚴令耿去投案。耿知道此去必定凶多吉少,與其讓日本人五花大綁,乒乓一槍,倒不如自己先上西天吧。於是,耿在一天大宴賓客後,徹夜寫了三十多封遺書:有的是退回借據,說來生再算帳;有的向交際花附上支票,給她買早已答應了的鑽戒;寫完,他抽上一支煙,從抽屜內取出白朗寧手槍,對著太陽穴扣動扳機,一命鳴呼了!等家人聞聲發現時,那支三五牌還在地上冒著青煙呢。


顧葆衡在獄內表現得很好,翻譯了大量日文科技資料,終於熬到1976年,被寬大釋放了。他去了成都女兒處,一直筆耕不絕,到80年代初才生病去世。在大漢奸中,顧葆衡是改惡從善,安度晚年最好的一個。




04、陳璧君居然上當

汪精衛的老婆陳璧君,是監獄內第一號大漢奸。


她在國民黨內,以雌老虎而出名,連蔣介石也怕她幾分。她雖是個特大漢奸,但畢竟是個民國元老,監獄也就寬待一些。她從1949年7月到提籃橋直至1959年6月病死,這十年中,倒有一半時間是在監獄醫院內度過的,最長的一次竟住了1500多天,達4年之久。她是有病,但完全可以住八號病監。政府為了感化照顧她,就讓她住在醫院,那裏有營養菜吃,還有牛奶可喝。


我不認識陳璧君。是大躍進時,我在監內采訪,突然靈機一動:能不能到醫院去試試,也許可以見到這個真正的珍稀動物吧?


我是順便闖進去的。陳璧君正靠在床上,胖得像頭肥豬。她是不喜歡別人直呼她陳璧君的,要麽汪夫人,要麽陳先生。我小心挨到床邊,沒有辦法,隻得輕輕叫了聲陳先生。她瞪著雙眼說:你是誰?怎麽進來的?我說:我是《勞改報》的記者,想請你老談談感想。她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地說:吃官司了,還要辦報,真是想入非非,不可思議。你走吧,我沒有什麽話可說。我見她並未河東獅吼,大發雌威,就想試試打開她的話盒。我說:聽說你老曾經向戴笠說過,有槍斃的勇氣,無坐牢的耐心。對麽?雌老虎終於上當了:說過。判決時我對新聞記者也說過。但我不上訴,這種審判是唱戲。判我無期徒刑早已是定好了的。蔣介石呀,他還不敢殺我呢!我乘勝單刀直入:汪先生為什麽會倒向日本一邊呢?她來勁了:什麽倒向日本,那隻是政治路線問題。汪先生親日,蔣介石親美,各有自己的靠山而已,這叫成則為王,敗則為寇,幾千年來都是如此。如果美國失敗,蔣介石也要上法庭受審的。接著她又說:汪先生成立南京政府,全是我的主張,因為蔣介石太不講信用,竟派了天下最大的王八蛋戴笠到河內刺汪,誤殺了我的妹夫曾仲鳴。我一怒之下,才叫汪先生秘密到上海,成立政府。如問誰是罪魁禍首,那應該是我了!我不再提問了,讓她去開無軌電車。她接著說:陳公博最倒黴,他完全是被我拉出來舍命陪君子的。他在蘇州被槍斃時,先到我牢房看我,送我一把小茶壺,留作紀念。說什麽,汪夫人保重,來生再見。當時,我嚎啕大哭,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痛哭呀!說到這裏,她覺得上當了:我說這些做什麽?啊呀,你走吧,我不說了,以後千萬不要再來。說罷,她翻身一躺,再不理我。我也隻好走了。她是出名的死硬派,至死不承認汪精衛是漢奸,也根本不怕別人打小報告。有外來提審的人,一般犯人都坐小板凳,但陳璧君說:我為什麽要低人三分?我站著,你問吧。她有的回答。有的不回答。如外調人員態度生硬,她也就大發雌威,吵得不歡而散。在女監,政府很照顧,每天給她五瓶開水,還派女犯人料理她的生活。她的子女全不在上海,由一個叫龍榆生的汪家至交來接濟。龍還常送書給她。她反複讀了毛主席的《論人民民主專政》後,曾在思想匯報中寫道:我心平氣和,感到共產黨的成功,不是偶然的事。此話出自反共老手陳璧君之口,也算不容易了。但她的反動本性是難改的,她在獄中寫了《我的革命史》,就大肆吹捧汪精衛和自己。


我以後再未見過陳璧君。隻知她在1959年死了,骨灰由一個遠房親戚帶到廣州,再送香港,由子女撒在維多利亞海港內。一代女奸,蓋棺論定。


05、汪曼雲滔滔不絕

在抗戰前的上海,汪曼雲是個紅人,老少皆知。他是CC市黨部的黨棍,大亨杜月笙的門客。抗戰後,李士群投敵當特工,第一個落水幫李的,就是汪曼雲。以後一直跟著李,當清鄉委員會副秘書長。同時,他又是周佛海的至交。解放初期,周佛海的兒子是共產黨員,在市公安局長楊帆手下工作。周佛海的老婆楊淑慧,就介紹一些汪偽的中上層人物,給公安局控製使用,提供情報,立功贖罪,其中就有汪曼雲。汪是解放前被國民黨釋放的。後來,因他罪惡太大,當然被人民政府逮捕了,一直關在提籃橋監獄。


我發現他在監內,就去看他。今非昔比,他已是瘦骨鱗峋,一臉病容了。我說:我是《勞改報》的記者,是來采訪的。汪曼雲是個很爽氣海派的人,得到我決不外傳的保證後,就慢慢道出了以下幾件事來。


一是杜月笙的兩麵三刀;一是周佛海和李士群結冤的經過。很有點野史價值。


他說:杜月笙在1937年11月12日上海淪陷後約半個月,就帶著家眷和尚未正式成為小妾的孟小冬,乘法輪阿拉密斯號到香港去了。行前杜公館開了幾次秘密會議,汪曼雲都是參加的。大家認為,如杜不走,日本人肯定要逼杜落水。但這場戰爭是長期的,最後勝敗,無人可知。所以,杜月笙不去武漢,也不去重慶,決定去香港,進行等待,腳踏兩頭船,見風駛舵,進行政治投機。


在香港,杜月笙和重慶的戴笠,仍保持密切關係,大做黃金生意,但也和汪精衛集團進行頻繁接觸。杜月笙想,最後如重慶勝,有蔣介石作後盾;如日本人勝,則有汪精衛可作靠山。黑社會頭頭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1938年整整一年,汪精衛賣國集團的主要成員,均在香港活動。當時,日本人還未拿錢支持汪,故漢奸們隻好勒緊褲帶過日子。杜月笙明知汪有漢奸行為,但為了政治投機,不惜向汪雪中送炭,秘密向汪資助港幣50萬元,錢是交給周佛海的。這就成了汪精衛集團投敵的第一筆本錢。


76號特工機關成立之初,李士群派汪曼雲帶了厚禮,到香港拜謁杜先生。杜的回禮也非常豐厚。從此,杜和76號搭上關係,杜在上海的徒子徒孫,都受到了76號的保護。1940年5月,汪偽政府發行偽鈔,戴笠和李士群在上海大開殺戒,進行血腥的金融特工戰,雙方都殺了不少人。結果,杜月笙出來當老娘舅,勸導雙方暫時停戰。杜月笙既撈了名聲,又討好雙方,可謂八麵玲瓏,晶瑩別透。


但汪曼雲說,1941年初汪集團的高宗武、陶希聖起義,帶了日汪密約逃到香港,前前後後又都是杜月笙一手策劃的。為此,杜曾兩次飛往重慶,麵見蔣介石,得到蔣的批準。上海方麵,由杜的親信徐采丞、萬墨林全力協助,終於使高、陶二人混過日汪特務的監視,溜上了胡佛總統號郵船,安全到達香港。這在當時是一件轟動世界的大事。汪曼雲說:當汪精衛知道杜月笙是總後台時,目登口呆,竟說不出話來,隻反複地說:杜月笙怎麽會如此翻雲覆雨呢?


汪曼雲和李士群、周佛海均極熟悉,就詳細講了雙方交惡結冤以至最後毒死李的情況。他主要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也可算是政治笑話。


1941年7月,日汪以蘇州為中心,開始清鄉。汪精衛決定讓周佛海的親信羅君強來幹,就將羅叫到私邸,命羅策劃成立清鄉督辦公署。羅君強聽後,心花怒放,立即回家大宴賓客,拚湊班底。他舉杯時高聲說:我要當清鄉督辦了!這可是個實缺肥缺呀!各位老兄,一起升官發財吧!羅君強興奮得一夜未眠,他什麽事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背後還有日本主子呢。


當一手操縱汪政權的日特梅機關負責人影佐禎昭少將知道後,很不高興,以為羅君強是個文官,萬難擔此重任。影佐一直要李士群出山,但礙於麵子,又不好直接向汪精衛下命令。於是,就叫汪的親信陳春圃去說,講明日本軍部的意圖,要李士群上台。汪精衛隻好接受,就立即通知羅君強,停止籌備清鄉工作,此事由李士群擔任。這樣一來,就像一盆冷水,從羅的頭頂澆到腳跟,頓時涼了半截。羅想到自己大出洋相,當即把個李士群恨之入骨。而且,汪精衛還特別看重李士群,將清鄉機構改為清鄉委員會,由汪任委員長,李任秘書長,實權均在李手中。這個委員會和偽行政院平級,李士群就成了個權勢通天的人物了。從此,李和周佛海、羅君強結下了不解的冤仇。


第二件事是關於周佛海的稅警團。李士群本來是周佛海十人團成員之一。李曾勸周效法當年宋子文當財政部長時的做法,創辦稅警團武裝。周佛海覺得很好,就交李士群去籌備。李非常高興,當即選定上海陸家浜路有名的教會學校清心女中為團址,預備擇吉開張。但慣於搖鵝毛扇的羅君強對周佛海說:一支三萬人的精銳武裝,怎麽可交給李士群?應該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周如夢初醒,就對李士群說:日本人要你專管特工,稅警團的事,老弟就不要插手了。氣得李士群怒發衝冠,七竅生煙。這也是周、李交惡的一個主要原因。


汪曼雲講的都是事實,後來,終於毒死了李士群。


汪曼雲也寫了很長的回憶錄《千裏哀鴻說清鄉》,但汪是個小政客,文章內水份著實不少。我以後再未見過他,聽說70年代初他因心力衰竭,在獄中去世了。


06、郭秀峰守口如瓶

郭秀峰本是偽宣傳部一個次長,但汪精衛死後,陳公博成立了最高國防委員會,拉郭去擔任了幾個月的秘書長,於是成了個正部級漢奸,被判了無期徒刑。


郭秀峰在獄內翻譯日文科技資料,工作十分認真,遵守監規紀律,改造得不差。我雖和他很熟,但除生活上一些問題外,他從不肯談日汪政治內幕。郭說,他的妻子是日本人,叫田中敏。因她拖了一群子女,中國政府照顧,一直讓她在一家橡膠廠工作。盡管裏弄幹部批評好多次,叫她不要來接濟漢奸丈夫,但她陽奉陰違,仍偷偷地每月接濟送物,直到文化大革命中批鬥,動了真格,隻好不來了。郭還說:我這個秘書長真叫天曉得,當時連汽車也沒有,隻有一輛破馬車!至於政治內情,郭說:還是不講了吧。萬一我能出去,你來找我,我一定大講特講。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便多問了。


1976年初,郭秀峰被寬大釋放。一次,在上海四川路21路電車上,我同他巧遇,郭告訴了我家中地址。我第二天即去他家,也見到了田中敏這位日本女人,她一定留住我吃飯,後來我們變得很熟。80年代初,田中敏女士帶著子女回日本去了,郭秀峰沒有去。田中敏在東京還常寄書給我,後來患胃癌去世了。郭秀峰也在80年代中期中風病逝。


郭秀峰和我談得很多,無法一一詳述,但關於陳公博的一段事,很有曆史意義,值得一記。


郭說,汪精衛死後,日本已至總崩潰前夕。陳公博接過汪偽政府這個爛攤子,憂心忡忡,惶惶不可終日。日軍駐華司令官岡村寧次曾鄭重對陳公博說:日本失敗,已成定局。但日本在華的二百萬陸軍仍還完整。日本敗後,中國必有一場國共內戰,為了不使中國落入共黨之手,我代表日本軍部,向陳先生宣布:日本願以一百萬軍隊和武器裝備交陳先生指揮,陳先生就可以和國共兩黨逐鹿中原了。陳公博聽後,感到此事實在太大,一時難作決定,隻能考慮以後再定。但經岡村寧次一說,倒的確觸動了陳:戰後出路何在?總不能等死吧?陳公博過去一直跟著汪精衛反蔣,而目前又根本鬥不過周佛海,因周和重慶的關係很深。於是,陳公博作了兩手打算:一手是高喊黨不可分,國必統一,向蔣介石暗送秋波;另一手是立即整頓偽軍,掌握兵權;準備接受日本的軍火,在中原立足。陳為此成立了最高國防委員會,將任援道、葉篷、龐炳勳、孫殿英、張嵐峰、吳化文、郝鵬舉、孫良誠的部隊,整編為八個方麵軍,每人均封為上將總司令。其中除任援道和葉篷外,都是馮玉祥的舊西北軍,盤踞在蘇、魯、豫、皖一帶,號稱有五十萬之眾。這股力量的確不能小看,將來在內戰中或可鼎足而立。但陳公博哪裏來這麽多金條喂飽這批軍閥呢?汪偽財權都在周佛海手裏,周是偽財政部長和儲備銀行行長,有的是金銀財寶。而且,周早已詳細密報重慶,蔣介石回電:不惜重金,進行策反,將這批將領拉過來,讓陳公博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事情果然如此。日本投降後,一夜之間,這些偽軍都變成了蔣介石的中央軍。陳公博氣得目瞪口呆,連一個兵也調不動了。陳兩手空空,不得不逃到日本躲避,最後被押回,在蘇州被蔣介石槍斃了。蔣介石既除了政敵,又殺了漢奸,麵子夾裏兩麵光。郭秀峰說:這段曆史,十分複雜,真可寫成一本秘史。我鼓勵他寫,但他終於不敢落筆。


後來,郭和北京師大研究日汪史的蔡德金有了聯係,受委托翻譯了《影佐禎昭回憶錄》、《今井武夫回憶錄》等重要史料。郭和上述的顧葆衡一樣,是大漢奸中改造得很好的一個。


07、馬嘯天成了活辭典

馬嘯天是老牌中統高級特務,抗戰後投靠李士群,成了76號的處長,後來又任特工南京區區長和偽首都警察廳廳長,權勢炙手可熱。按理說,這樣一個雙手血腥的人,早已應該槍斃了,但馬嘯天卻依靠他的悔改和機智,寫了大量中統和76號的資料,檢舉揭發,很有價值。因此,國民黨沒有殺他,解放後共產黨也未殺他,讓他肚子裏的貨色發揮作用。於是,監獄內對他起了個諢號,叫做活辭典,而翻譯組內就用英語叫他Living Dictionary。


馬嘯天倒真的是一臉橫肉,麵目猙獰,但為人卻十分通情達理,從不橫行霸道,監獄當局對他也很好。他一直在炊場勞動,每天三餐,他總彎著腰,背上一個大木格子,裏麵放著裝滿飯菜的洋銅罐二三十隻,少說也有一百五六十斤重。馬嘯天背著這個沉重的木包袱,以步當車,從炊場送到各所監房去,一背就是十多年。年齡雖已50多歲,卻因此練就了一身鋼筋鐵骨,堅不可摧了。但他也有休息的時間,那就是外調人員的提審。一天三四次是少的,忙時整天坐小板凳。外調人員甚至要排隊登記,等上三四天才能輪到。馬嘯天知道的人和事太多了,後來在文革期間,提審簡直就成了他的上班勞動。他記憶力驚人,生就了一個計算機般的腦袋。


我本不認識馬,但都在勞動,日久也就混熟了。他挺爽氣,但從不做違犯監規的事。我處心積慮,想叫馬談談76號的事,馬總說:一世不靈(1480),你膽子不小,這些事是能隨便談的嗎?我一再糾纏:除了你我,我決不外傳。一天午後休息時,他總算開口了:李士群這個人很厲害,會耍花招。他明明知道我和胡均鶴是不和的,但卻硬把胡和我都派為76號第二處處長。我很清楚,李士群、胡均鶴早和共產黨潘漢年搭上關係,但我一直裝聾作啞,隻當不知道。胡均鶴在上海解放後紅極一時,但聽說現在也吃官司了。這種事內情不好談,到此為止。我也不再多問了。馬還評論了李士群一案,他說:李絕頂聰明,心狠手辣。但李年少氣盛,靠上汪精衛後,就四麵樹敵,甚至和周佛海也鬧翻。否則,李不至於被毒死,也許勝利後就到解放區去了,李和潘漢年的確是老熟人。馬嘯天這些話,雖無內幕可言,但對李士群的評價卻很中肯。馬真是老奸巨猾,終於什麽內幕也沒有說。


後來聽說馬生病死了,我倒一怔,身體這樣壯健的人,怎麽就死了呢?不過沒有吃槍子死,總算是他的造化。


以上就是我回憶起來的和大漢奸們談話的一些情況。還有許多人,像偽考試院長江亢虎、偽司法行政部長吳頌皋等,因沒有談出什麽,就不去提它了。


這段不平常的奇遇,使我初步知道了不少日汪的內幕戲。萬萬沒有想到,自80年代初我平反後,我搜集資料,深入研究,竟成了個一瓶不滿,半瓶晃蕩的日汪史土專家了。我能遇到這些大漢奸,完全得之意外,不吃官司,焉能所得!這樣一想,似乎這場官司也不能算完全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