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暗處》之 自我(4)

胡渙 (2026-02-03 20:01:00) 評論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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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恐懼有了一些了解之後,我發現我的恐懼不僅是對黑熊、大狗和母親的陰沉的臉等來自於外部世界的人和事的恐懼。我還有一種更隱蔽的恐懼:如不敢為自己的生活作出決定、不敢為這些決定帶來的後果負責。這些恐懼都沒有明確的外在世界中的目標,可以說是我自己的內心世界中的糾結,或許也可以歸為焦慮。

由此我想到,隻是畫出自己與他人之間的心理疆界,然後莊嚴宣告獨立還不夠。獨立解決的主要不是自我與外部世界之間的糾紛,而是自我的疆界之內的糾紛。我之所以能在別人的指揮棒之下生活這麽多年,是由於我自己的恐懼。這些恐懼又在我的心中激發出欲望,如想要求得某種地位、想要向那些掌握了我的命運的人證明自己是他們的忠實一員。是這些欲望附體於我身上,驅使著我的生活。我意識不到我可以選擇抵製某個誘惑、不去滿足某個欲望、不執著於某種身份。

所以,看起來,我是被父母駕馭、被周圍的眾人駕馭、被社會駕馭,但實際上,我是被我自己的恐懼、焦慮和由此而生的欲望駕馭。在尋找自我這條路上,那些對我有權力的人是我在明處的對手,我自己的恐懼、焦慮和欲望是我在暗處的對手。如果說我的自我是一片土地,這片土地上已經長滿了侵入物種。雖然我近來找到了對付恐懼和焦慮的辦法,讓我恐懼和焦慮的事實在太多。侵入物種們已經生長了幾十年,不可能一夜之間自動讓位。我要想獨立,除了劃定自我的疆界,還需要了解這疆界之內生長的哪些是侵入物種,哪些是我自己想要的;或者說,搞清楚自己是在拄著哪些拐杖行走。然後我要開始拔除侵入物種,試著種下我想要的植物;丟掉各種拐杖,邁開自己的雙腿。

並且我想到,我在不知道有自我時,我的自我並不是不存在。正相反,我越感到不安全,我在下意識裏就有越強烈的欲望要保住這個自我、尋求在這個自我之下的更多的擁有。而在我懂得了自我的存在、開始向其疆界之內尋求後,我發現這個自我需要的東西並沒有那麽多。

這就是我在三十歲時的那個人生轉折點對我的意義:我發現安全感隻是一種心態,我不必改變自己的物質擁有就可以得到它。安全感的滿足隻是一念之間的事。

有了安全感,我就可以從容地打量我這片土地上生長的植物、打理它們。我就可以甩掉拐杖獨立行走,就能為我的各種決定可能導致的所有後果負起全部責任。我就不用再心裏忐忑不寧、不用再想著腳踩兩隻船、不用再總想著給自己留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