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遊古巴 (2)

黃楊 (2026-02-10 12:12:12) 評論 (0)


比尼亞萊斯山穀

由於美國長期對古巴實施製裁,來自美國的遊客在法律上並不能以“旅遊”為目的入境,隻能以“支持古巴人民”或“文化交流”的名義前來。相應地,接待美國遊客的古巴旅行社也學會了在政策邊緣行走:行程中盡量安排入住民宿而非國營酒店,在自然景觀或具有曆史意義的地點,與當地民眾進行交流。前往比尼亞萊斯山穀(Valle de Viñales),正是這種“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產物。

位於哈瓦那以西約一百八十公裏的比尼亞萊斯國家公園,是古巴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景觀之一。如果說哈瓦那呈現的是曆史層層堆疊的城市記憶,那麽比尼亞萊斯展示的,則是時間在自然中緩慢沉積的模樣。我們此行並非單純的遊山玩水,而是“名正言順”的文化交流。對我們這些學過大寨、熟悉人民公社話語的人來說,走進古巴鄉村,遠比在國家公園拍照更有意義。

清晨從哈瓦那出發,第一站是位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生物圈保護區內的拉斯特拉薩斯生態村(Las Terrazas)。



這個生態村,是古巴政府重點打造的示範項目。顯然,前來參觀的團隊不少,村裏已經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接待流程。稍作休息後,當地講解員向我們介紹了這裏的變遷史。革命勝利後,這一帶山坡因長期濫伐而荒蕪。政府隨後組織年輕誌願者,在陡峭的山坡上層層修築梯田,重新種植樹木。幾十年過去,荒山複綠,林木成蔭,一個“從零開始”的森林村落由此誕生。



講解員帶著我們在這個頗有“人民公社”意味的村莊裏參觀,詳細介紹了村民的住房、醫療、教育等情況,言語間滿是自豪。這種自信而昂揚的姿態,不由得讓我想起當年的大寨,想起鐵姑娘隊姑娘們的豪情。她身上流露出的正能量,與此前導遊在講述現實困境時提到的民間不滿情緒,形成了微妙而真實的反差。



離開樣板村,車子沿著盤山公路深入腹地,比尼亞萊斯山穀逐漸在眼前展開。喀斯特地貌形成的石灰岩山丘,如同一座座散落在大地上的巨石,雄壯而靜穆。這些圓潤卻陡峭的山體,原本誕生於遠古海底,後經地殼抬升、雨水侵蝕,才被塑造成今天的模樣。它們不以高度取勝,卻憑借孤峰林立的姿態,構成一種獨特而耐看的風景。

山穀之間,煙草田、農舍、棕櫚樹與紅色土路交錯分布,拚合出比尼亞萊斯最具代表性的田園畫麵。

在比尼亞萊斯小鎮入住民宿後,導遊帶著我們在鎮上隨意走了走。這裏曾是卡斯特羅最早組建遊擊隊的地方,算得上老革命根據地。鎮子不大,卻自有韻味:彩色房屋沿著整齊的街道排列,廣場中央是一座安靜的教堂,街角的露台上,人們一邊喝咖啡,一邊低聲閑聊。



近年來,外國遊客逐漸增多,但小鎮的生活節奏並未因此明顯加快。轉過幾條街,便來到小商品市場。半條街的攤位上,擺著做工略顯粗糙的手工藝品和旅遊紀念品。攤主們尚未練就熟練的推銷話術,交易過程反而顯得輕鬆自然。在這裏購物,其實也是一種享受。盡管如此,本地人幾乎沒有到這裏買東西的。



那麽,當地人平日裏到哪裏買東西?答案就在我們住的民宿樓下——一家國營商店。走進去,貨架空空。一位顧客正在購買豆子,售貨員神情嚴肅,仔細稱重,一顆豆子都不能多給。導遊向我們展示了顧客的購貨本,解釋說,古巴多數基本食品仍實行配給製。不夠吃的話,隻能去自由市場補充,而對靠工資生活的普通人來說,那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在國營商店外,的確有擺攤的小販,商品和顧客都極其有限。在這樣一個物質短缺的大環境中,即使有錢,很多生活用品也是買不到的。



傍晚,我們前往山穀中的一座有機農場。農場坐落在山丘腳下,四周是整齊的菜畦,綠意盎然。農場主人是一位健談的中年女性,作為新一代的女性經營者,她曾在奧巴馬任內受邀訪問白宮。如今,她經營的農場堅持無化肥、無農藥種植,依靠生物多樣性、天然堆肥和輪作來維持土壤肥力。她的農場及附屬餐館,在比尼亞萊斯頗有名氣。

晚餐就在農場餐館解決。飯菜並不複雜,卻極為新鮮,帶著一種直接來自土地的氣息,比起城市裏的“農家樂”,多了幾分真實。盛飯時,不小心掉到桌上一粒豆子,立即想起了國營商店的那位售貨員,趕緊撿起來吃到嘴裏才感到安心。在古巴生活,能自覺養成“勤儉節約,杜絕浪費”的好習慣。

飯後,我們回到小鎮中心的一家酒館。音樂聲震耳欲聾,年輕人在狹小的空間裏盡情歌唱、舞動。似乎隻要有一個稍微鬆動的空間,年輕人對快樂與自由的渴望,便會自然地迸發出來。

到比尼亞萊斯的第二天,導遊為我們安排了一整套“文化交流”活動:參觀煙草農場、學習薩爾薩舞蹈,以及觀看古巴傳統烹飪示範。

上午參觀小鎮周邊的農場。進村後,首先造訪的是一家咖啡種植戶。農場主向我們介紹了咖啡從種植、采摘、晾曬到烘焙的全過程。坐在簡陋的草棚裏,手捧一杯濃香微苦的現磨咖啡,聽導遊慢慢講解,不禁生出一種複雜的感受:這裏的農民還挺幸運,雖然仍在集體製度框架內生活,但資本主義尾巴割得並不徹底,農民除了交公糧外,還有相當大的自由來安排自己的生產和生活。這種介於製度與個體之間的空間,也引發了我們對世界上幾個社會主義國家進行比較的爭論。

煙草是古巴的驕傲,而比尼亞萊斯,正是這份驕傲的搖籃。離開咖啡農戶,我們又來到一處煙草農場。農場主人在煙草棚外迎候,空氣中已隱約彌漫著煙葉特有的氣息。



他向我們介紹煙草的種植、晾曬、發酵流程。隨後,當場示範雪茄的手工卷製:鋪葉、抹膠、壓合、卷緊、切割,動作連貫而精準,如同行雲流水,幾乎是一場精彩的表演。

他告訴我們,優質煙葉須按規定比例低價交給國家,由國營體係統一用於雪茄生產並出口海外;剩餘的煙葉,則可由農民自行處理,用於私人銷售或自家卷製。於是,在這片山穀裏,世界頂級品牌雪茄與“農家雪茄”並存,各自支撐起古巴煙草的不同層次。了解了這些背景,大家紛紛掏錢購買農家雪茄,特別是丘吉爾和卡斯特羅喜歡的那兩種雪茄,備受歡迎。



午餐後,我們前往比尼亞萊斯小鎮外,參觀那幅號稱世界上體量最大的露天岩體壁畫。這麵壁畫鋪展在裸露的石灰岩峭壁之上,長度與高度都在百米上下,氣勢逼人。它並非遠古遺存,而是古巴革命之後的一項文化工程。1961年起動工,由一個團隊在陡峭山體上懸繩作業,曆時約四年方告完成。

這項創意源於卡斯特羅的一次視察。當年,他在考察比尼亞萊斯山穀時提出,希望在岩壁上創作一幅表現人類起源與生命演化的巨幅畫作,作為革命後文化建設的一部分。壁畫由深受墨西哥壁畫運動、尤其是迭戈·裏維拉影響的古巴藝術家 Leovigildo González Morillo 設計,十多名工匠在沒有現代設備的條件下,以繩索和吊椅一點點將構想落實到山體之上。

畫麵以蝸牛、恐龍、史前巨獸、早期人類等形象,串聯起“從史前生命到人類文明”的演化脈絡,因此被稱為“史前壁畫”。它並不追求寫實,而是刻意模仿原始岩畫的語言:簡化的線條、誇張的比例、大塊的純色。整麵岩壁被刷上紅、黃、藍、綠等極為鮮豔的顏色,橫向塗抹的筆觸在陽光下形成強烈的光影反差。遠看色彩跳躍,近看則能辨出粗獷而直接的肌理。

刺眼的藍色岩麵上,紅色的恐龍、黃色的史前生物、綠色的地貌沿著山勢鋪陳展開,幾個人體輪廓用近乎稚拙的線條勾勒出來,像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兒童畫,卻因其尺度而令人無法忽視。

觀看完“史前壁畫”,我們來到了一所簡陋的舞蹈學校,學習薩爾薩舞。薩爾薩是古巴最具生命力的舞蹈之一。盡管大家毫無基礎,老師依舊耐心十足,從最基本的腳步教起。動作並不複雜,可音樂一響,身體便不由自主地被節奏牽著走。幾輪下來,已是汗流浹背,笑聲不斷。

傍晚,我們來到一家農家樂餐廳,觀看傳統古巴菜的烹飪示範。廚房寬敞而整潔,灶台上擺滿了大蒜、洋蔥、青椒以及當地常用的香料,空氣裏漸漸混合出熟悉而溫暖的味道。



掌勺的女廚師手法老練,刀工尤為利落。切、剁、翻炒,動作幹脆而自信。看著她們在爐灶前忙碌,菜一道道端上桌,果然味道樸實卻層次分明,完全不同於刻意迎合遊客的表演式餐飲。

這一天行程不遠,卻內容充實。從煙草農場裏延續百年的手工技藝,到舞蹈課堂上的熱烈節奏,再到農家廚房升騰的煙火氣息,比尼亞萊斯給我們留下了格外立體的印象。這裏沒有城市的喧鬧,卻有山清水秀的田園;沒有浮華的裝飾,卻有真實而豐富多彩的小鎮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