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黃惠蘭

不被注視 (2026-01-17 16:30:50) 評論 (0)

今年聖誕假期,看到Bayfamily寫的《富養女的一生》,介紹了《黃惠蘭自傳》這本書,頗感好奇,於是到亞麻上搜了一下,電子書版本隻需要一塊錢,遂果斷下載。用了兩個星期的工餘時間,斷斷續續看完了。

這本書說是黃惠蘭和一位美國女作家合作完成的,全英文,成書於1943年,那時黃惠蘭還隻有54歲,仍在與著名的外交家顧維鈞的婚姻中。因為黃惠蘭非常長壽,活了103歲,所以54歲還隻是她人生的中點。

這本書大部分的內容是很有趣的,特別是描述她的祖父和父親,還有她童年時期在爪窪的生活的部分。比如她說,爪窪遍地是蛇,蛇的天敵是鵝。在她家的庭院內,養了很多鵝。這些鵝成天昂首闊步,看見地上的蛇就一口吞了。我之前還真不知道鵝有這麽大的本事。又說到,有一年夏天,她和家人到山中別墅避暑。中午大人都午睡了,她一個小孩子想遛出去玩。開門就看到一條巨蟒盤在門廊上,把她的寵物狗死死夾在中間,寵物狗奄奄一息的時候,另一條狗從屋子裏跳出來,咬住巨蟒的脖子。最終巨蟒被咬死,小狗得救。

看完這些,我去東南亞旅遊的心思已經歇了一半。熱帶風景絕美,瓜果豐富,奈何毒物也豐富啊。

在黃惠蘭的筆下(也許是口述下),她的父親黃仲涵是一個體麵講究的人,每天早上要洗漱兩個小時,才會去上班。洗澡、搞頭發、修腳、等等,嘿嘿,比我一個百年之後的女人還要仔細。想來,作為一個生意人,要搞公關,要處理各種人事關係,形象還是很重要的。所以這種講究也算一種敬業吧。

黃仲涵對於這個嫡二女惠蘭,看起來是一個很現代的好父親。當十來歲的黃惠蘭在外地旅行生病時,她的父親會放下所有的工作,趕去陪伴治療。他去自己的糖廠巡查時,也會帶上女兒,讓她見識工廠的運作。為她花錢買勞斯萊斯、買北京的王府豪宅,更是大手一揮的事。黃惠蘭的敘述中,滿紙父女情深。從這個角度看來,黃仲涵是一個很不錯的人。

對於母親魏明娘的描述,則大不同:客觀審視中,有點不以為然。魏明娘之所以被黃家挑中,成為正牌媳婦,是因為漂亮:皮膚白皙,秀發濃密,等等。後一點,可以在黃惠蘭的照片中得到印證。黃惠蘭曾經也有即腳踝的濃密長發,應該是得到了母親真傳。與黃家的巨第豪宅相比,魏的娘家顯得太普通。黃惠蘭小時候和媽媽回娘家,不乏居高臨下之感。早期,她媽媽的職業似乎就是旅遊。常年不間斷地在爪窪各地穿行。或是與當地荷蘭殖民者的親眷社交。珠光寶氣,“不戴貴重首飾覺得不安全”,哈哈。其次就是巨能花錢,喜歡新款勞斯萊斯,一次可以買三個,娘兒仨一人一個。而黃仲涵對於妻子的金錢要求,則是有求必應,即便是在魏明娘移居英國、與他永久分開之後,也是如此。

其實跳出黃惠蘭的視角,也可以看到另外一個魏明娘。她為黃仲涵生了四個孩子,兩個男孩,兩個女孩。可惜的是,兩個男孩都早早夭折了,隻剩了黃惠蘭和她的姐姐黃琮蘭。在書中,黃惠蘭很簡略地說了一句,失去兩個孩子的悲痛,並沒有讓父母兩人的感情更加鞏固,而是導致了父親為了擁有男性繼承人,開始納妾。這引起了母親的嫉妒。

這段簡短的描述,從親女兒的口中出來,真是尤其顯得殘酷。一個女人失去了孩子,已經很慘了,而最應該能與之共情的那個人,她的丈夫,這個時候不僅不能安慰她,反而用背叛去更深地刺痛她。雖然說,不應該用二十一世紀的女權視角,去審判十九世紀的人,但是魏明娘難道沒有足夠的理由去嫉妒嗎?她不嫉妒,不恨,才不符合邏輯。

1924年,黃仲涵在57歲猝然離世。黃惠蘭問遠在英國的母親,要不要回爪窪參加葬禮。魏明娘的回答很絕:“既然他都已經死了,那我也沒必要回來了吧?”讀書的時候,我看到這裏覺得有點過了。她們又不是錢少出不起路費。後來看了維基百科,發現黃仲涵有18個妻妾(有些地方說是9個),42個子女。我想這……魏明娘做得對,解氣。即便是為了有男性繼承人,也不需要那麽多老婆孩子。搞出這麽多,隻能就是有錢任性。作為十八分之一的老婆,婚姻中能得到多少感情?

書的後半段,主要講黃惠蘭和顧維鈞婚後的生活。關於兩人感情的部分,著筆甚少,而對於她自己作為外交官夫人的社交事業做了非常細致的描述。1920年,當黃惠蘭和顧維鈞結婚時,黃31歲,顧32,兩人都已經有過婚史和孩子。她在書中說自己對與顧維鈞交往並不積極,主要是迫於姐姐和母親的壓力,還有周圍一些有身份的人的勸導。在短暫交往之後,顧維鈞就向她求婚了。她最終是答應了,然後迅速進入了外交官夫人的角色。從各種跡象看來,這段婚姻裏,愛情的成分少,深思熟慮的成分多。

從黃惠蘭對於外交生活不厭其詳的描述中,可以感到她非常著迷,樂此不疲。從小,父親給了她財富方麵的滿足。這第二段婚姻,則把她帶到一個尊貴的地位,結交來往的都是全世界的政要,什麽英國女王、法國總統、各種各樣我記不住他們名字的勳爵伯爵。她說起張學良、吳佩孚、曹錕……就像說我們村老王頭兒啊一樣:)還說張學良看了她在北京的王府,回到東北,就要求自己的官邸也照她家的樣式裝修。果然要想了解自己的社會地位,就看看自己平常交往最多的幾個人。

黃惠蘭通過與顧維鈞的婚姻,確實進入了世界頂流的圈子。同時她自己在上流社交這個領域,也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美貌,時尚感,語言天賦,財力。一段時間內,她曾經是知名度很高的國際時尚偶像。這可不是單單有錢有地位可以辦到的事情,說明她的審美力是很好的。所以,這段持續了38年的婚姻,即便沒有讓她得到足夠的感情,至少,在個人實現上是成就了她。

網上有些顧維鈞和嚴幼韻的出軌八卦,把黃惠蘭說成情感失敗者。就像在《倚天屠龍記》的官方敘事中,周芷若也像是一個三角戀的失敗者。這是默認一個女人的主要人生標的就是愛情。但如果女主角本人,都沒有把愛情放在第一優先級上,又何談感情失敗?能在二戰前的《時尚》雜誌上,幾度被評為最佳著裝女士。本人肖像畫、照片和服飾,至今被珍藏在美國、歐洲和新加坡的多個博物館。這樣的女人怎麽失敗了?黃惠蘭的人生劇本不完美,但是她活得比那個時代的大部分女性精彩。

現在談談貧富的問題。從這本書中,我看到財富的確可以給人更大的自由,更多的便利,更超前的享受。比如,富人可以第一批體驗高科技。黃惠蘭稱她是第一個從法國飛回中國的女性。三十年代,她在巴黎做大使夫人,為了給大使館采購中式風格的裝修所需要的材料,她轉乘了無數趟飛機,途經大馬士革、印度、越南……最後在南寧白崇禧的地盤落地。1939年,第一架跨大西洋的商用飛機才開始飛行。我一方麵感歎,時光荏苒,科技進步,今天飛機的運力運程已經達到了各種跨洲直航;另一方麵,我感歎她身體可真好啊。四十多歲快五十了,坐那麽多天飛機……活到103歲的身體基礎不錯。

又比如,她對兩個兒子的著墨也不多。在書後半段的某處,忽然提到兩個兒子十五六歲了,一個上了哥倫比亞大學,一個要上哈佛。這種人家,上個名校,好像就是,說一句的事兒。不像我們心比天高的中產,想送娃上個好學校,費老鼻子勁兒了。好不容易能進去了,還得勒緊褲腰帶,過幾年緊日子。

除此外,富人的生活必定有過度浪費。她曾在多處描寫她那些奢華的住處,風格高雅的家具、器物、裝飾。因為沒有彩圖,我很難想象到底有多麽美多麽豪。但是我曾經在不同的美術博物館,看到從前富人家的家具。有一次,我看到一個從南美洲得到的紅木櫃子,是某個軍閥的舊物。這個櫃子有點像我們老家農村,廚房裏麵裝碗用的。不同的是,整個櫃子鑲嵌著幾千片珍珠母,那種暗啞的灰白光澤,與一個個深棗紅的小木格子,相映成趣。介紹說這個櫃子價值某個我記不清的大數目。美嗎?也美。可是,一個櫃子,不嵌那麽多珍珠母,是不是就裝不了衣服或者碗?可以說,這種奢侈,是一種美的創造,但也是舒適生活必須之上的東西。在一些人連褲子都買不起的時代,另一些人在用多到沒處存放的錢財,為自己和一小部分親近的人,造出大堆並非必須的物品。這是應該的嗎?買不起褲子的人和他們的茅草房,很快就會被埋葬並遺忘,帝王的宮殿、家具卻可以長存,得到參觀和敬仰,並被尊為我們的文化。所以窮人的苦難,意義何在?而富人,至少活著的時候,享受過感官的快樂。

最後是戰爭。黃惠蘭一輩子錦衣玉食,但是在二戰開始以後的法國,也經曆和見證了物資匱乏。一段時間裏,每天隻能分配到有限的肉,她把這些肉給了她的狗(對,給了狗),自己素食。又提到,肥皂供應緊缺,在維希的大酒店裏,十天才換一次床單(哈哈,還是太超前了。二十一世紀的我,床單也沒換這麽勤。)。大使館辦完午餐會,管事的會把沒吃完的餅幹收起來。這與戰爭之前巴黎上流社會的浪費成性,形成鮮明對比。戰爭使一些人失去生命,另一些人失去充足的物資,雙輸。

人類是不是有些問題,不打一架就肯定解決不了?《二十一世紀資本論》曾提到,二十世紀的兩場世界大戰,對人類的財富進行了再分配。大戰後的世界,人與人之間財富的差距,比戰前變小了。但是自八十年代以來,這種差距又開始擴大。一個具體的例子是,大企業CEO的工資增幅,遠大於普通工人。等有一天,人類財富的差距大到底層無法接受的時候,又一次的世界大戰,可能就會開始。我對這個論點並不完全理解,也許複述有偏差。

最後的最後,感謝黃惠蘭女士留下了這本有趣的書。我給打4.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