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逝去的年輕生命

假若是淡 (2026-01-18 21:25:03) 評論 (3)

正在灶台上手忙腳亂地對付一條魚,電話火急火燎地響起。趕忙熄了火,按下接通鍵,低沉的聲音傳來,“告訴你一件事。B走了。”握在手中的鍋鏟咣當落地。那麽年輕的生命呀!怎麽就走了?

B的祖輩是從山東逃難來金陵的,後來落腳在外秦淮河入長江的三汊河棚戶區艱難謀生。爺爺大字不識,因為參加了抗美援朝改變了一家人的境遇。爺爺在朝鮮的冰天雪地裏凍掉了幾個腳趾,傷殘退伍回到三汊河進了國營工廠的保衛科,奶奶也因此成了廠裏的正式工。他們養育了四個子女,B的父親是老三。

這家四個兒女都出生於50年代末60年代初。他們在那個動蕩的年代裏都沒能好好讀書,整日裏就在街巷裏遊蕩。老大怯懦老實,最終接替了老父親病退的崗位。老二是唯一的女孩,嫁給了對麵街在另一國營廠上班的小子。老三,長得最像牛高馬大的父親,是家裏最能鬧騰的。自小,老三便在四鄰印象裏是個上房揭瓦的主兒。老四,是老三背後拖著鼻涕的死忠跟班。

一眨眼,八零年代來臨。老實巴交的父母再沒本事將兩個小兒子弄進工廠。初中畢業後,老三拖著老四便在大街小巷裏瞎胡混。人高馬大、一身腱子肉的老三很快因為拳頭硬、講義氣在街巷裏混出了名氣。一群小黃毛一口一個“哥”的喊著,老四也混跡其中狐假虎威。正值市場經濟複蘇,臨河靠江的三汊河口漁業也飛速崛起。老三很快成為了碼頭一霸,八成漁民的漁獲要通過他的手流入市場。手頭寬裕了,好日子也接踵而來,老三結婚了生了個兒子,就是B。總有人不滿市場份額,總有人妄圖爭一爭搶一搶。於是,一個雨夜,為了給巷尾那個想翻天的小子一個教訓,老三使出了狠勁大打出手。對手殘了,老三入獄三年。

九零年代,B的父親出獄了。三年牢獄,讓他失去很多。他徹底告別了滿頭烏發,甚至連一根眉毛都不剩。妻子也遇上更合適的人遠走他鄉了。隻剩孤苦的B棲身在爺爺奶奶的破舊老房子裏等待父親。三年的獄中淬煉也讓B的父親更加狠戾,江湖地位愈發顯赫。恰逢如火如荼的城市拆遷,B的父親成為了房屋拆遷公司的經理。巔峰時他手底下近三百號人,一出動,浩浩蕩蕩,“大哥”的喊聲此起彼伏,很是威風。那是B的父親最風光的一段日子。

B九歲時,父親給他找回一個還未成年的阿姨。阿姨是個農村苦孩子出生,初中未畢業就因校園霸淩輟學,又與強勢的母親發生衝突離家出走,十幾歲就獨自在餐館打工養活自己。在一次端盤子時她不小心把菜湯灑在了客人身上,客人不依不饒。正在就餐的B的父親英雄救美,讓這個小阿姨走進了B的生活。這個阿姨美麗善良、勤勞能幹。她給B買玩具,帶著B去吃麥當勞,陪著B去遊樂園,接送B上下學。B久違地獲得了母愛。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父親年富力強,江湖裏如魚得水;阿姨溫柔體貼、把家操持得溫暖舒適;B像每一個快樂的小孩含著蜜糖入睡。後來,小阿姨成了B的繼母,又為他添了一個小妹妹。

美好的日子很短暫,隨著拆遷業務的日漸消亡,B的父親收入不穩定了,他不得不涉足賭博看場、高利貸催債等灰色產業。隨著日漸變老,他的拳頭不再硬朗,江湖地位也岌岌可危。終於有一天,他手底下那個小小個子、戴著眼鏡的“四眼仔”冷冷的對他說,‘大哥,你已經老了,就歇歇吧!“B的父親窩在七樓的頂層,養鴿子、養藏獒,肆意折騰,鄰居們看著這家出入的各色花臂青年也敢怒不敢言。B的父親對待家人也更加粗暴、獨斷。他不讓妻子出門工作,害怕正當年華的妻子看到外麵的世界後會脫離他的掌控。他在女兒幼兒園放學的時候蠻橫霸道地要求女兒插隊離校,讓女兒在眾目睽睽下崩潰痛哭。他對B大打出手,隻要不按照他的想法來B身上就會青一塊紫一塊。父親的可拍,讓家中剩下的母子三人緊密相連。母親在父親癲狂時極力張開羽翼護著兄妹二人,哥哥盡力幫母親分擔家務照顧妹妹。

B的父親大概內心裏也是不認可自己這樣打打殺殺的一生。所以,他嚴禁B接觸普通人認知裏所有的壞行為。上中學的B像每個這個年齡段的男孩一樣迷上了電子遊戲,可每次他偷偷溜進遊戲廳沒兩分鍾,便有不認識的小哥提醒他不能玩,甚至有時是遊戲廳老板親自出馬請他出門。當B偶爾聽到父親和一幫兄弟商量大事,免不了探頭探腦好奇,就總會被打發出去買瓶醬油、買根蔥,或者就是被趕下樓去跑幾圈。父親也總是訓斥著,讓B好好學習。可惜,B在學習上是不開竅的,他終究考不上好高中,也沒能進入大學。父親嚐試找那些已經洗白了的江湖兄弟給兒子謀口飯吃,終究沒人再給他這個“麵子“。B隻好自己求生。B去了手機市場,從最基礎的學徒工開始。B掙的三瓜兩棗隻夠自己飽肚子,連租房的錢都不夠,他隻好繼續擠住在父親家。

小阿姨終於捱不住B父親的種種折磨,在知曉這樣的老男人還出軌的情況下她下定決心要離婚了。過程異常艱難,B的父親堅決不同意,甚至用小阿姨家人的性命相威脅。小阿姨抱著魚死網破的決心搬回了娘家。兒女都是支持母親的。小女兒抱著母親說,“媽媽,我支持你。你早就該離開他。“B更是幫小阿姨在娘家裝了即時監控,就是為了拿到父親威脅小阿姨的證據。B選擇繼續住在父親身邊,時不時給小阿姨通報父親的動態,甚至拍下父親領陌生女人進屋的照片。幾經起訴、不判離,再起訴、終判離。小阿姨和妹妹自由了,B卻無奈地繼續守著老父親。於是,隔三岔五他便來到阿姨家中蹭個飯聊個天,時不時他也會把手機市場裏淘來的新鮮電子小玩意兒送給阿姨和妹妹。心底裏,這才是他要的家吧。

日子就這樣慢吞吞地過著。眨眼,B從十八過到了二十好幾。阿姨勸好多次,讓他趕緊找個好姑娘過日子。B苦笑著說,“我有什麽資格找對象?我自己要學曆沒學曆,要本事沒本事,要錢沒錢,我能給人家姑娘什麽呀?再看我的家庭,我有個這樣的爹,難道要讓別人姑娘跟我一起受我爹的罪?算了,不找了。“

B在25歲左右是有過婚姻的,當然隻是假結婚。恰逢爺爺奶奶當年棚戶區的老房子拆遷,為了獲得更多的拆遷安置房,在父親的安排下,B跟一個陌生的女子領了證。房到手,便離了。從此,B倒是擺脫了父親,他住進了城郊那小小的拆遷安置房裏。

接下來10年的光陰裏,B都混混沌沌地過著。他在手機市場裏擺了個小攤子修手機,沒掙著什麽錢,也就夠自己日常開銷。他未曾談過戀愛,總是一個人躺平在簡陋的小屋子裏,吃著外賣,晨昏顛倒地熬著。B本遺傳了父親的高大身材,年少時五官清秀也是個能吸引姑娘的好兒郎。折騰十年,他成了身高1米85,體重近300斤的巨型胖子。

這一天,B倒在小屋子裏失去了知覺。待被人發現送進醫院已陷入重度昏迷。急診醫生判斷腦溢血,開顱手術怕也是無力回天。父親做主,放棄了治療。小阿姨和妹妹撕心裂肺地哭喊著也沒能挽回這個這樣年輕的生命。

我因和小阿姨有些沾親帶故,從前也見過B幾回。總覺得,B是個溫暖懂事的孩子,他會拚盡全力嗬護阿姨和妹妹;B是個正直善良的孩子,那樣的父親也沒有讓他失去是非觀,他會因為怕拖累姑娘選擇單身;B是懦弱可憐的孩子,一輩子他也沒敢正麵反抗父親,一輩子他都在尋找愛。

在小阿姨的述說中拚湊出這些文字。已是子夜,卻難眠,哀悼這個年輕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