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灣胡同 下 三 回城自謀生

馬振魁 (2026-01-31 08:12:11) 評論 (0)

  下放農村的家庭回來了,上山下鄉的知青回來了,城市一下子增加了這麽多的人。吃穿住行還有工作的壓力,讓任何一個城市的領導們傷透了腦筋。那麽多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沒有工作,他們四處尋找工作機會,他們無所事事在街上閑逛,他們為一點小事打架鬥毆發泄怨氣。十年的上山下鄉運動,每家允許一個孩子留在城裏,其餘的兄弟姐妹們都要下鄉;每年都有老職工退休,他們空出的名額都由自家留守的孩子們填補上,返城的大批知青找工作太難了。

  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七年一直是“五四”學製,即五年小學、二年初中、二年高中。農村的教育比城市差了許多,有的農民孩子不上學,從小就在生產隊給家裏掙工分。貧下中農家的孩子隻要願意讀書,可以從村辦小學開始到社辦高中畢業,高中不再是為考大學打基礎。社辦高中很多老師隻是初中畢業,馬家最小的兩個孩子不被允許上高中,初中畢業就參加勞動了。回城後就業壓力太大,最小的老六被送回學校去讀高中,他比同年級的學生大了幾歲。馬家還有兩個待業青年,計劃經濟體製下個人的生老病死一應事情都要依靠單位,沒有單位的人由居委會酌情辦理。

  馬副廠長回廠工作,辦公室裏已經沒有他的位置,太多的人浮於事,卻沒有合適的位置留給願意工作的人。知青回城正值國家財政陷入嚴重赤字,計劃經濟難以擴大生產,知青回城就是失業。臨時政策出台,一個人的飯要兩個人吃,各個單位把子女招進來頂替父母。知青在農村沒有學會種田,回到城市也沒有能力和技術,“接班”進來多是濫竽充數;提前退休的技術工人不得已再“高”工資返聘,工作人多造成需求旺盛,導致嚴重的通貨膨脹。有學生退學頂替父母工作,甚至有癡呆孩子頂替父母進廠,子女頂替違背了擇優錄取的用工原則。每年有新的初高中生畢業,城市就業幾乎一團亂麻。

  由於觀念的落後,社會各項服務嚴重缺失,飲食、維修、各種家政服務成為社會性難題。國家勞動總局提交的《關於在勞動工資的匯報提綱》中:“建議在大中城市組建勞動服務公司,統一管理社會勞動力,統一調節職工餘缺。”計劃經濟體製下,一切經濟行為都要由上麵下發政策指導,個體經營都被禁止。勞動服務公司歸於集體經濟,私人雇傭仍被認為是剝削行為。

  第三印刷廠的廠區在秋風中顯得格外沉寂,二百多名青年待業,被時代的浪潮卷到無處可去。他們是職工的子女,是返城的知青,是剛畢業的學生,是城市裏最年輕的一群人,卻也是最無處安放的一群人。組建勞動服務公司沒有先例,這個任務像一塊沉重的石頭,被交到了馬副廠長手裏。他不是自願接下的,但也沒有拒絕的餘地。這不僅是廠裏的問題,而是整個城市的問題,是整個國家在計劃經濟體製下無法回避的麻煩。每個單位都有一堆子女需要安排工作,勞動服務公司就像是雨後春筍一樣地興起,卻又像是一群饑餓的工蜂,拚命吮吸不多的可以釀蜜的花粉。

  馬副廠長借用了廠職工食堂,召集待業青年開會。那天的食堂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個臨時的會場,呼啦一下子來了上百人。人群擠滿了每一張桌子、每一條過道,空氣裏混雜著汗味、焦慮和青春的躁動。最小的還不到二十歲一臉稚氣,眼神裏透著對未來的茫然;最大的三十多歲滿臉滄桑,是返城卻沒工作的老知青,像是從另一個時代走來的中年人。

  人聲嘈雜,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麽。有人在低聲抱怨,有人在打聽消息,有人隻是沉默地坐著,像是在等待命運的宣判。馬副廠長進來的時候,整個食堂突然安靜下來。他是唯一上年紀的人,也是唯一穿著舊式幹部中山裝的人。他的出現像是一個信號,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都懷著那麽一點點希望。知青們事先都聽說了點情況,也明白廠裏一時沒有工作機會。很多人還是來了,因為他們想知道廠裏下一步能為他們做些什麽?他們不是來抗議的,也不是來索取的,他們隻是來聽一個答案,哪怕是一個模糊的方向。馬副廠長站在食堂前麵,望著這三百多張年輕的臉。他的喉嚨有些幹,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摸底會,而是一次互相交流。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後排的人也聽見:“今天我們不是來分配工作的,我們是來一起想辦法,看看我們能不能自己找到一些活幹。”

  馬副廠長站在前麵目光掃過人群,等大家終於安靜下來,便開口問道:“咱們大家都會點什麽啊?”這話一出口食堂裏頓時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前排那些剛畢業的學生娃麵麵相覷,眼神裏寫滿了茫然。他們大多是廠裏職工的子女,剛從學校出來,連社會的門檻都還沒摸到;聽到這個問題低聲嘀咕一句:“啥也不會,就會吃飯。”話音剛落引起哄堂大笑。

  後排的老知青們卻像是被點燃了話頭,七嘴八舌地說起來。有人站起來說自己會理發,曾在村裏給全生產隊社員和知青剃頭;有人說會算賬,在公社當過會計或出納;有人說會照相,手裏還有一架老海鷗相機;還有人說會修建房屋,泥瓦匠的活兒幹了好幾年,連木工也略懂一二。

  這些技能不是學校教的,也不是單位培訓的,而是他們在農村自學的本事。此時國家還沒有允許私人開業,個體經濟仍被視為“資本主義尾巴”;如果政策稍微鬆動,他們可能靠自己的努力養活自己,甚至養活一家人。馬副廠長聽著點點頭,心裏泛起複雜的滋味,這些人不是沒能力而是沒機會。他們不是懶惰,而是被體製困住了手腳,他們的活力在政策之外,他們的技能在自己手上。他望著那一張張年輕又滄桑的臉,忽然覺得真有一種可能,一種在體製縫隙中生長的可能。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說:“咱們廠裏現在沒法給每個人安排崗位,你們有手藝有本事,這就是咱們的底氣。咱們可以試著幹點啥,幹點沒人幹過的事情,自力更生白手起家養活自己。”

  馬副廠長不急不躁地接著說:“大家都很能幹,相信大家也都願意幹,咱廠裏有些資源也可以利用。咱們能不能推舉幾個代表,也可以毛遂自薦,我們一起定個大概章程,把大家的技能和咱廠裏的資源結合起來;不敢說解決所有人的就業問題,咱們一步一步來,多一個人工作就少一個人待業。”他沒有給大家許諾啥,隻是要和大家一起找出一條可以摸索著走的路。

  人群中開始有了回應,有人點頭有人持懷疑態度,大多數人的表現是迷茫。馬副廠長補充說:“隨著形勢的變化,有上麵領導的支持,有咱廠工人們的幫助,我們集思廣益,就能找出一條適合我們就業的路。”這句話聽起來沒啥實際可行,大家一看也沒啥辦法,人群開始慢慢散去。有幾個下鄉時當過幹部的青年站了出來,毛遂自薦留下來,和馬副廠長一起開小會。馬副廠長把剛才討論的要點寫在紙上,幾個人圍坐一圈,開始策劃有什麽事情可以先做起來。

  有人提議先做個技能登記,把大家會什麽、能幹什麽都記下來;有人建議利用廠裏的閑置倉庫,開個修理鋪或照相館;還有人說可以組織臨時服務隊,幫周邊單位搬運、清潔、維修,哪怕是打掃院子,也是一份工作。馬副廠長聽著不時點頭,偶爾插一句:“這事兒得穩著來,不能讓人說咱亂搞。”他知道萬事開頭難,不過這些人都是能幹也想幹的骨幹分子,要對他們多給予鼓勵。

  空氣裏混著飯菜殘味與舊飯桌的潮氣,在食堂一張掉漆的飯桌四周,馬副廠長和幾位知青代表圍坐一圈。昏黃的燈光裏,他語氣平穩卻帶著鼓動:“幹事得有領導有骨幹,你們都是有生活閱曆的知青。咱們今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啥想法都說出來。我匯報給廠領導,想法解決各項難題。”知青小王第一個開口:“可以把咱廠臨街的牆改成門市房,有了門市房咱才好掛牌營業。”他曾在農村搞過副業生產,懂得“門麵”的重要性。馬副廠長眼睛一亮連連點頭:“你這個想法好,咱廠有施工隊,知青也有會修房建屋的,蓋幾間簡易門市房用不了多少錢,把廠裏各角落的零散材料收集一下就夠用了。”他說這話時,語氣裏透著一種久違的興奮。不是因為這個建議多麽宏大,而是這個建議實際可行,不依賴批文不依賴撥款,隻依賴待業青年和一些基本建材。知青小張則建議道:“咱得有設備,把廠裏不用的舊東西都收集起來,咱就有資產了。”他曾在農村修過農機具,知道工具和設備的重要性。馬副廠長笑了,像是看到了希望:“還真是這樣,咱廠淘汰的舊機器、舊手推車、舊倒騎驢,還有舊桌椅板凳都收集起來,咱的門市房就有辦公桌椅和生產設備了。”他頓了頓補上一句:“這可不是占公家便宜,咱是利用資源解決就業,即是為廠裏減負也是為國家分憂,廠裏一定會支持我們。”

  馬副廠長心裏有底,印刷廠是國營的,隻要不影響本廠生產計劃,廠領導沒有不支持的道理。待業的人都是本廠職工子女,隻要不影響生產,廠裏的東西不拿到家裏私用,什麽新的舊的你的我的就混著用好了。能給子女有個安排,就解決了職工們的後顧之憂。

  這一場討論下來,大家發現能幹的事還真不少。雖然一開始肯定不容易,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有事幹,但隻要有了活幹出了名聲,業務拓展開就能讓更多的人加入進來。人多負擔重,人多力量大,大家齊心合力,從小做起從簡單做起,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馬副廠長聽著大家的討論,心裏泛起一種久違的感動。以前都是工廠設備齊了再招人,現在勞動服務公司是先有人,再決定幹啥。這是一次開發人力的嚐試,是一次在計劃經濟之外尋找工作的努力。他望著這些年輕人,都下過鄉受了鍛煉,眼裏沒有稚氣,有的臉上已刻上了風霜。他們不情願地等著被安排,現在有了政策,他們願意自己找一條出路。“有誌者事竟成”,待業青年靠自己雙手去挖掘希望。

  大家一致決定,先修門市房,這是從“待業”到“創業”的第一步。門市房不僅是辦公和人員的集散地方,還是一個可以掛上牌子讓潛在服務對象看到和信任的標誌。知青小王領著人去砸牆開洞,他對那群掄起十字鎬和大鐵錘的人囑咐道:“別使蠻力亂砸,不能破壞牆體結構,這牆修好了就是咱的門麵,拆下來的磚還要用來建房。公司初建啥也沒有,都要咱們一分錢一分錢地掙出來,現在能節省一點是一點。”多虧是小王負責任,否則那群在父母家吃飽飯無事幹的人,一頓蠻力恐怕整麵大牆都被推到了。在農村呆過的人,從莊稼人那裏學會了算計和儉省,做事前都會有個盤算。

  門市房建好之後,各項服務也隨之展開。理發店是最先被提議的項目之一,簡單、實用、人人有需要。用了七個人各有分工,一人負責收錢,三人有技術的負責理發,三個女知青負責洗頭。有人笑著說:“這可比咱在公社時候講究多了,理完發還有人給洗頭。”他們認真對待每一個顧客,待過業的人都希望早點能掙錢養活自己。承攬小件印刷品的隊伍也迅速成型,有人負責出去找活,跑單位、跑學校、跑街道辦;負責印刷的幾個人,請廠裏的老工人維修好廠裏淘汰的舊設備,並手把手地交給自己印刷技術;負責運輸的人們,不管攬來什麽髒活重活,用手推車和倒騎驢在胡同裏運送貨物。每一份活都像是從石縫裏摳出來的,人家信任你才能掙著錢,這是自己的事自然都好好幹。非機動車輛檢修更是五花八門,有補胎的、有電焊的、有修理軸承的、有拆洗零件的。有人稍微有點抱怨,馬上有那下過鄉的知青說:“這活兒髒?在農村比這髒的活多了去,還不就那麽髒著幹活髒著吃飯!隻要有錢掙,咱就不嫌棄。”他們曾在農村修牛車修拖拉機,如今修的是城市的自行車三輪車和倒騎驢,都是城裏最多的交通運輸工具。各種服務項目管賬和找活的多是女知青,本廠的舊手推車和倒騎驢都修好了,挑男知青裏力氣大的,推車、裝卸、搬運全都負責了。盡量根據每人的特長和需要安排人,會說話頭腦靈活的負責聯係活,嘴笨力氣大的負責搬運貨物,心靈手巧的負責修理或者做技術工作。大家都開動腦筋收集信息,隻要用心又舍得力氣總有活可幹。房屋修理服務則分得更細,修房頂的、修牆的、修門窗的、換玻璃的、抹灰刷油漆的,每一項都有人願意幹,成年後不再依賴父母,讓年輕人充滿幹勁和自豪。

  勞動服務公司成立之初,隻是幾間簡陋的辦公室和一群滿懷希望的年輕人。隨著事業逐漸展開,公司開始拓展業務,先是餐飲服務,後來又設立了托兒所和清潔隊。那是一種從無到有的建設感,像荒地上開出良田,播下去種子生長出能讓人飽暖的作物一樣。廠裏二百多待業青年,最初隻有幾十人得以就業,他們穿著父母穿舊的工作服,騎著破自行車,在晨霧中奔向自己的崗位。隨著服務項目的擴展,一百多位青年人陸續加入,好似一條條斷裂的電線重新接引上了電流;有的在印刷中學會了技能,有的在清潔隊裏學會了認真和用心,還有的在找活過程中學會了討價還價。也有一些知青另辟蹊徑,憑借親戚關係或個人能力,找到了廠外的工作;有的在政策鬆動後,幹起了個體經營,擺攤賣早點、修鞋補衣,街頭巷尾都有他們的身影;還有的抓住了培訓進修的機會,學會了新的技能被招工。

  本廠職工就用到勞動服務公司提供的服務,年輕的職工們將孩子送到托兒所,早晨的陽光還沒照滿院子,孩子們已經在小操場上追逐打鬧。有人家裏要粉刷牆壁或者修理門窗,隻需在廠門口登記一下,勞動服務公司的人便會帶著工具箱上門,幹淨利落地幹好。中午午休時理發店成了最熱鬧的地方,職工們三三兩兩地走進去,洗頭、理發,順便聊聊家常。後來理發店還添了燙發服務,女職工頭發纏著卷筒,臉上掛著一種對美的憧憬,即使工作很忙,也努力打扮自己。

  印刷廠所在的街道也因勞動服務公司的存在而讓居民生活變得便利。誰家要搬運大件家具,隻需打個電話,倒騎驢就能準時等在門口;早晨出門巷口就有早點攤,熱騰騰的豆漿、油條、燒餅,香氣在街頭巷尾彌漫,讓將要工作一天的勞作者吃飽,讓學生不空腹上課。本廠的清潔工作也全包給了勞動服務公司,廁所、走廊、車間地麵,總有人在默默打掃。有時廠裏任務緊急,勞動服務公司的人調來幫忙,搬紙裝訂都行;這是一個靈活的後備隊伍,什麽都肯幹都能幹,隨時補位毫無怨言。

  勞動服務公司雖是大集體性質,卻始終背靠國營廠這棵大樹。出去攬活時,隻要在介紹信上蓋上那枚鮮紅的國營廠印章,信譽便像鐵板釘釘,誰也不敢輕視。那是一種計劃經濟賦予的信用,一種時代特有的信任。上麵對待業青年的政策也格外寬厚,勞動服務公司免征三年工商所得稅,仿佛給了這群年輕人一個喘息的窗口。各地勞動服務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競爭也隨之激烈。攬活成了硬仗,拚的是人脈、膽識和耐力。馬副廠長就是在這樣的局勢下,扛起了奔波的重擔。他熟悉京沈線沿路的許多有關單位,靠著過去的交情和廠裏的名頭,一站一站地跑。有時一趟下來,車馬勞頓口幹舌燥,花了錢費了力,卻連一單活都沒接到。返回的路上,想著一屋子等著幹活的年輕人,他的心像被石頭壓著;沒活幹就沒工資,大家隻能在家裏無聊地呆著,等米下鍋的日子不好過啊!

  勞動服務公司工資定得不高,公司經營成本也低,門市房不用交房租,水電費也由廠裏兜底。大家就這樣靠著國營廠的庇護,一邊到處找活幹,一邊咬牙堅持。這是一場社會性的動員,有政策支持還有專項資金撥下來,把所有待業青年編織進體製的網中,組織就業訓練、開展勞動服務。隨著經濟形勢逐漸好轉,第三印刷廠開始擴大生產,專門為招收知青組建了一個紙袋廠,大家稱之為知青子弟廠,最終知青子弟廠與國營廠合並了。那一天,大家都笑得格外燦爛,國營廠的工人旱澇保收,逢年過節還有福利,退休有工資,生老病死國家都包了。那是一種穩定的生活,一種被製度接納的歸屬感,誰不想有個摔不破的鐵飯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