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味（16）上海“常委”的胸懷

在一些國產電視劇裏，尤其是非上海人編導的電視劇裏，倘若有上海男人出現，一般有以下特點：一是娘娘腔，說話細聲細氣，絮絮叨叨，婆婆媽媽，像娘們那樣注意細節。二是一色“妻管嚴”，對老婆唯唯諾諾，百依百順。三是“怕事”，基本不管閑事，不惹是生非，明哲保身，不像其他地域的“血性”男兒，一言不合，拔出老拳就開打。此外，上海男人是做家務高手，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照管孩子，無所不能，名副其實的“須眉不讓巾幗”。 

當然，如果影視劇的編導原籍上海，上海男人的細聲細氣，婆婆媽媽成了優點，生活精細，細膩周到。“妻管嚴”則是識時務，身體力行“男女平等”。“怕事”彰顯了獨善其身，“拎得清”，為人處世精明，善於保護好自己和家庭利益。至於“善做家務”，上海男人思想前衛，不像有些閉塞地區的“男子漢”，家務一概推給女人，而上海男人樂於用自己的聰明才智，為家人打造溫馨生活。 

在上海人編導的電視劇中，上海男人還有一個特點，就是著裝講究，頭勢清爽，舉止得體。對女性尤其體貼入微，溫情脈脈，時刻準備著為女人開門、拉座椅、拎包......  

身為上海人，深知並非所有上海男人都是衣冠楚楚的。不少上海男人在家穿得亂七八糟，一大早，睡衣睡褲加拖鞋，一頭亂發去小菜場買菜，回到家裏，圍裙一紮，在廚房煮煎炸炒，大顯身手。但是，上海男人又特別講麵子，到了出門會客，一定是頭發梳梳整齊，胡子刮刮清爽，皮鞋擦擦幹淨，衣服燙燙挺括。 

其實不管是上海人還是來自其他地方的人，歸根結底都是“人”。人，千人千麵，外貌、人心、人性、人品、舉止、言論、行為自成一體。很難說上海男人都這樣，北京男人都那樣，隻要是人，方方麵麵難免有差別，甚至不一定是高低、優劣之差，而僅僅是“不同”。 

來美國40多年了，這些年來，除了家人以外，跟上海人麵對麵接觸非常有限。時而回國，有點兒詫異，怎麽上海依然存在這麽多“作女”？不分年齡段，不少女人有點作有點嗲，這當然都是上海男人嬌寵出來的。女人作，需要有人觀賞有人理睬。不少上海女人似乎永遠在追求更精致更舒服更有品味的生活，追求不一定是自己動手，而是自己動口，老公動手，老公還不能表示出一絲不滿。 

老公願意聽妻子的，願意為妻子幹活，那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家人關起門來過日子，與外人無關。可有些作女界限模糊，習慣了在家作威作福，出門在外，也會要求其他男人為自己服務。男人對此類不合理要求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但遇到有紳士風度的上海男人就不同了，無限耐心，無限細致。 

比如去年十月我參加了一個巴爾幹四國（塞爾維亞、黑山、波黑、阿爾巴尼亞）旅行團，該團由一家上海旅行社的老總帶隊，團員一色上海人（包括幾名美籍上海人）。 

團友多半是老總的大學校友或無人機攝影班的同窗。絕大多數團友彬彬有禮，舉止文明，互相謙讓。唯獨兩名“作女”，其中一名仗著跟老總是同屆同學，當著眾人對老總指手畫腳，所幸老總乃上海紳士，再三謙讓，作為旁觀者的其他團員對作女的無禮頗有微詞。 

四國遊要去不少地方，一半以上的時間在巴士上。長途巴士旅行原已令人疲勞，不幸又撞上這對女“話癆”，成天在巴士上旁若無人，高談闊論，八卦張三李四的雞毛蒜皮，評論道聽途說的中外要聞，悲憤交加地訴說她倆的不幸（如要排隊、服務員態度生硬、上廁所收費等等之類）。更令人討厭的是，二女常常不顧導遊正在介紹當地風土人情，突然插嘴打斷導遊，滔滔不絕發表高見。她倆沒完沒了的嘰嘰喳喳快把全車人逼瘋了，終於有人直截了當提醒她倆，別人說話時不要插嘴。 

至於二女的自私，也是有目共睹，每次去餐廳吃飯，她倆一馬當先，搶先占領最佳座位；有人在拍攝景點照片，她們會突然站到拍攝者的前邊開拍，絲毫不考慮影響到了別人；如果要排隊，一定是拚命往前擠，鑽個空子搶到別人前麵...... 如此這般，全團人都懶得搭理這二人。 

唯一搭理她倆的除了老總之外（可能看在老同學份上吧），還有兩位上海男人。這二位男校友70歲上下，比二女早畢業了七八年。據男校友透露，他們跟二女並不熟，隻是在校友集會上見過麵。 

二位男校友都退休了，一位曾在一家中外合資的科技大公司任技術總監，另一位從政，成了某位市領導的秘書。二位見過世麵，遇事不驚不乍，謙和低調。這次出遊，二位都未帶家人。據稱，平時二位都在家帶孫子，這次受老總之邀，組團出國旅遊，二位的老伴決定留守上海，照顧孫輩，放老頭出來跟老友聚會。 

在中國餐館用餐時，需要拚桌，好幾次跟二位男校友一桌。秘書曾常駐英國，技術總監需要接觸外籍經理，兩人對海外相對了解。他倆相當紳士，總是女士優先，在飯桌上也不高談闊論，耐心傾聽他人。有一次二女也跟我們一桌，快吃完飯了，一女指著盤中剩餘的食物，以命令的口吻對二男說：不要浪費，你們把牛肉都吃了，還有魚也吃了。 

朋友和我麵麵相覷，這不是在家裏，怎麽能這樣對別人的老公發號施令？隻見二男乖乖照辦，其中一位還笑嘻嘻地問我：你在美國聽到過“常委”嗎？上海男人是家裏的常委。 

什麽意思？ 

常常受委屈。 

哈哈哈，一桌人笑起來。 

猜想二位男校友都是好男人，在家是吃苦在先，享受在後。優秀品德已經融入血液之中，哪怕短期脫離“有妻徒刑”，出來放風，對毫不相幹的“作女”同樣寬宏大量，體貼周到。 

二“常委”漸漸淪為“作女”的仆人。一到景點，二女開始擺pose，命令二常委：快點拍，快點快點，怎麽這麽慢的啦？等會人多了呀。隻見二常委手忙腳亂，彎腰屈腿為二女東拍西拍。二女一邊調整pose，一邊指點：一定要把教堂屋頂拍進去；幫我拍全身；背景中不能有人......  

二常委除了充當攝影師，還是搬運工，二女買了太多東西，就把購物袋扔給常委。技術總監肩膀不好，戴著肩托，依舊保持著義不容辭的常委形象。看著不由感歎，上海女人的感化院如此厲害，用了什麽魔法感化出如此甘願當常委的上海男人？ 

細想之後，竟然開始佩服甘當“常委”的上海男人了。他們有修養，謙遜低調，尊重妻子；有胸懷，不張揚，把表現的空間留給妻子；有愛心，在生活細節上照顧妻子。說到底，紳士風度是什麽？不僅僅是穿著得體，風度翩翩，更是一種內在的修養，對他人的尊重和對責任的擔當。是一種用溫柔展現出來的內心力量。這或許就是上海男人的特點：外柔內剛，有自信有本事的男人不必氣勢洶洶，咄咄逼人，就像一首歌裏唱的，“溫柔也能把人帶到很遠的地方”。 

感謝在旅遊途中邂逅了二位“常委”，他們不但極好演繹了上海男人的紳士風度，也讓我更欣賞上海男人的隱忍和胸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