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9日.在南喬治亞島的第三天,足以見得這個島嶼南極曆史上,動物的多樣性和特異性上的重要程度。上午我們要登陸 Stromness Bay(斯特羅姆內斯灣),昨日下午是乘衝鋒舟巡遊 Stromness 四周海麵的。下午去登陸福圖納灣看王企鵝及寶寶們。

清晨的Stromness Bay 風景如畫,雪山秀麗,海麵清澈, 倒影輪廓清晰。站在遊輪上可聽見遠處企鵝和海豹的叫喊聲。


今日上午登陸目的是徒步(Hike) 到Shackleton Fall(沙克爾頓瀑布),我們要走的路就是沙克爾頓800英裏奇跡的最後一程(見下示意圖),我們今天反過來從Stromness捕鯨站走到沙克爾頓瀑布, 也算是“我吹過你吹的風,我走過你走的路”吧。據小婉說這個Hike一般遊輪是不提供的,所以我們算是幸運, 我們能夠懷著崇敬的心情走這條沙克爾頓走過的路,吹沙克爾頓吹過的風。

話說1916年5月10日,沙克爾頓和他的團隊坐著James Caird號小艇橫渡約1300 km (約800英裏)的南大洋,最終登陸南喬治亞島那荒無人煙的南海岸 King Haakon Bay。由於船隻損壞嚴重且部分隊員體力不支,沙克爾頓決定派出3名最健康的成員徒步穿越島嶼,前往南喬治亞島北岸已知有人居住的地點——Stromness 鯨站,以求救援。這三名隊員分別是沙克爾頓本人,航海家弗蘭克·沃斯利(Frank Worsley)與湯姆·克裏恩(Tom Crean),另3名弱者先留在King Haakon Bay 等待救援。
James Caird 船最終被拖到 King Haakon Bay 內灣靠岸,翻轉作為臨時住所——稱為 Peggotty Camp。1916年5月18日清晨,沙克爾頓、沃斯利與克裏恩從這裏出發開始穿越南喬治亞島嶼。這段徒步沒有路標或地圖,沒有帳篷或睡袋,三人僅攜帶極少的糧食,必須憑直覺、觀察地形及極端的體能挑戰來穿越這從未開發過的雪山。
他們首先向北攀登至內陸高地,逐漸遠離海岸,那裏的地形是高山山脈與冰雪坡段,很多地方毫無路徑可循。再穿過如今稱為 Shackleton Gap 的山口,這是跨越 Allardyce 山脈的關鍵路線。中途又經過冰原、陡峭的山脊以及難行的坡段。天氣極端,海拔不斷變化,山上厚積雪、冰原及危險的岩石非常考驗體力與導航技能,因為沒有帳篷,他們幾乎不停地行進,以避免體溫過低。其中有三次還轉錯了彎,憑借星象和直覺得到了修正。一段艱難攀爬後,他們先到達 Fortuna Bay 附近,但發現它沒人居住。於是重新爬山,跨越最後一段山梁。這段路線上還有如今稱為 Crean Lake 的小湖,克裏恩曾一度掉進湖水中,但繼續前行。爬過最後一山脊後,他們沿著如今稱做 沙克爾頓瀑布(Shackleton Falls) 的河穀下坡。這段路最終通向 Shackleton Valley, 這就是今天我們要走的路。當他們在暴風雪和極度疲憊中,聽到瀑布流水聲時,意識到——這條瀑布,是他們從“必死之地”走回人間的最後一步。
穿越最後的丘陵與低地後,三人在疲憊、髒兮兮的狀態中步入 Stromness 鯨站。管理員一開始不認識他們,直到沙克爾頓開口才確認身份 (那時沙克爾頓早已是名人了)。到達後,他們立即組織船隻救援剩下留在 King Haakon Bay 和 Elephant Island 的隊友。
這段穿越南喬治亞島的奇跡般探險跨越32英裏(約 50–55 公裏),耗時約36小時連續行進,沒有地圖、帳篷、睡袋,僅攜帶極少的糧食。條件極其惡劣,是人類徒步穿越未開發山區最偉大的成就之一。徒步全程山高路險、雪冰地形複雜且無人跡,是當時首次確認的穿越南喬治亞島的路線。這一行動是整個800英裏遠征最終讓全部28名人員生還的關鍵。
早上我們按慣例上衝鋒舟登陸 Stromness Bay(斯特羅姆內斯灣)。

天氣算還可以,這裏已是南半球的夏季了,不過海上的風吹在臉上感覺還是有些冷,烏雲低壓著海麵,灰色幾乎沒有層次。沙克爾頓也是迫不得已才到此地,但正因為如此,它才保存了曆史的厚重。

一會兒衝鋒舟在 Stromness Bay 靠岸,這裏的海麵比外海平靜得多,像一口收住了風浪的海灣。碎石灘、舊捕鯨站遺址、低矮的山坡依次展開, 一些王企鵝和海豹懶懶散散的躺著或站著——一切看起來都出乎意料地“正常”。



我們的徒步從海灣邊開始,有探險隊員帶領, 沿著插著紅色旗幟的路線前行。地勢很快上升。腳下是濕滑的苔原、碎石與冰水衝刷過的溝槽。風從山口湧下,帶著冰川的冷味。

越往上走,Stromness Bay 在身後逐漸隱去。我們會不自覺地回頭看——那正是沙克爾頓當年最後一次回望荒野的方向。

途中,賊鷗在地上站著,像是在晾曬,也像是在警惕獵物。


草坡上散落著許多海豹,時而睡覺,時而張望,對我們的存在毫不在意。



企鵝偶爾出現,站在風中,一動不動,仿佛比人類更懂得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生存。多數是王企鵝,看到一隻金圖企鵝望著昔日的捕鯨站。


沿著碎石、草甸與濕滑坡地前行,有時要穿過小溪流,原生態的地方,橋是沒有的。我們的目標很明確——Shackleton Falls。走著走著,Shackleton Falls就在視野裏出現了,瀑布前來自美國的探險隊員Zak已在向大家講解這段曆史,他講起故事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幾分鍾後我們走到了瀑布近處停下,向上看,山脊封閉而冷峻,我們不允許再前進了。顯然,這不是一個壯麗的瀑布,既沒有伊瓜蘇,尼亞加拉瀑布的壯闊,也沒有冰島瀑布的秀麗, 然而,一百多年前,沙克爾頓、Crean 和 Worsley 正是從這片山穀艱難地翻越而來。沒有路線圖,沒有天氣預報,沒有退路。他們不知道瀑布前麵是什麽,隻知道為了自己和他人能活下來,必須繼續走。

水聲覆蓋了風聲,石頭上布滿濕苔。我們下意識放慢腳步,留意每一次落腳,這不是為了模仿曆史,而是環境本身迫使這樣做。

我們圍著Zak聽他講這裏的故事, 最後我們在這裏合影留念。



當我們折返、下行,回望那條被雪水切開的山穀和流淌的聲音時,似乎我已聽懂了聲音裏傳出的那段不朽的英雄曆史—1916 年,沙克爾頓、Crean 和 Worsley,正是從這片坡地上跌跌撞撞地走下來,結束了36 小時不眠不休的橫穿,從而讓後來的救援有了穩固的基石。而我們走的這段,曾經是他們用生命換來的最後一公裏。這片風景,並不是因為美而被記住,而是因為有三條漢子曾從這裏活著走出來。

下午我們再次登上衝鋒舟,去福圖納灣(Fortuna Bay )海麵忽然開闊。Fortuna Bay 以十分溫和的姿態展開在我們眼前, 藍白的冰川和冰山在蔚藍的海水映襯下顯得格外壯觀。

當我們的衝鋒舟緩緩駛入福圖納灣時,天空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鉛灰色,海麵上漂浮著像人頭樣的冰山。這片海灣以探險家安東·拉森的捕鯨船“福圖納號”命名,三麵被陡峭的雪山環抱,遠處的柯尼希冰川(Konig Glacier)正靜默地向海邊推進。


衝鋒舟尚未靠岸,耳朵裏充斥著海狗(Fur Seal)的低吼聲、王企鵝的鳴叫聲,聞到帶有海洋腥鹹味的冰冷空氣。

登陸點地勢平緩,卵石圓潤,被反複的潮汐磨平。腳踩上岸的一刻,更大更持續的鳴叫聲覆蓋了整個海灣。



王企鵝並不急於行動。它們站著、移動、整理羽毛,偶爾交換位置,幼鳥夾雜其間,灰褐色的絨毛尚未完全褪去。這一切顯得極其有序。

與上午不同,這裏沒有“路徑”的概念。沒有必須抵達的終點,也沒有值得征服的高度。
站在灣內,回望背後的山脊,忽然意識到一個微妙的事實:上午,我們沿著沙克爾頓曾經掙紮的方向行走;而此刻,我們站在 Fortuna——命運之灣,麵對的是一個從未因人類曆史而改變節奏的原生態世界。

穿過灘頭密集的“海豹陣”,我們向著海灣深處的王企鵝棲息地進發。這裏約有20,000對王企鵝定居。它們“穿著整齊”,頸部那一抹明豔的橘黃色在灰色的苔原背景下和極地陽光照耀中顯得格外耀眼。



這裏的企鵝群裏有數不清的王企鵝寶寶,有剛出生不久披著棕色羽毛的,有半換羽毛的,憨態可掬。此時正值幼鳥的換毛期,成群的小企鵝(因全身棕色羽毛被昵稱為“橡木桶”)擠在一起。它們看起來既笨拙又可愛,偶爾會有幾隻好奇的小家夥搖搖擺擺地向你走來,在距離你幾米遠的地方停下,雙翅盡力地搖擺著,歪著頭打量這些穿著紅色衝鋒衣的“異類”。









除了企鵝,福圖納灣的沙灘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巨大的南象海豹。它們像是一坨坨巨大的灰褐色岩石,偶爾張開血盆大口打個哈欠,或者用鰭肢往身上揚沙子,那種旁若無人的慵懶感,讓人感歎這裏才是地球上真正未被人類驚擾的淨土。


一百多年前,人類來到這裏,是為了捕鯨、為了生存、為了逃離。而王企鵝,早在人類到達之前、也將在之後,繼續在這裏繁衍、換羽、入海、歸來。


海麵偶爾泛起漣漪,幾隻企鵝入水,動作簡潔;岸上的企鵝隻是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自己的事情。



傍晚離岸時,回頭看一眼,今天沙克爾頓瀑布在山的另一側,王企鵝棲息地在這一側灣內,彼此並不相見,卻共享同一座島。

我們必須明白,南喬治亞島不是為了講述英雄而存在的,英雄隻不過是短暫地穿過了它。而島本身,連同風、雪、山,水與成千上萬的王企鵝, 海豹,千萬年來一直在這裏。人類一定要好好地保護這塊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