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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洋過海來南極(7): 今天香檳隻為沙克爾頓先生

風城黑鷹 (2026-01-20 19:32:45) 評論 (6)
漂洋過海來南極(7): 今天香檳隻為沙克爾頓先生



2025年12月27日,遊輪緩緩到達南喬治亞島的Grytviken (格裏特維肯,下圖紫色圈)。



早上風和日麗, 站在遊輪上看到遠處岸上的Grytviken幾座紅色房屋,港灣四周景色十分秀麗,海灣裏有雪山,海麵上飄著幾座冰山。









早上還是如往常一樣坐上衝鋒舟,隨著濺起的浪花駛向Grytviken ,而今天有一個特別的中心任務,就是向沙克爾頓英雄致敬。



如果對南極感興趣的,或已到過南極的旅者,沒有不知道沙克爾頓(Ernest Shackleton)的。如果真不知道,那我們一起學習一下,也算我沒白跑一趟南極。



首先,人類知道南極也不過是近200-300年而已。南極探險時代通常從19世紀初延續到20世紀中葉,常常用四階段劃分:

第一階段是早期發現與航海時代(約1770s–1830s),目標是發現南方大陸是否存在,關鍵人物有詹姆斯·庫克(James Cook),首次穿越南極圈(1773),這一時期,人類還未真正“登陸”南極大陸,隻是在外圍海域活動。

第二階段是科學考察與國家探索時代(約 1830s–1895),人們開始係統性科學觀測(磁場、氣象、生物),南極從“未知之地”變成研究對象。關鍵人物有詹姆斯·克拉克·羅斯(James Clark Ross),查爾斯·威爾克斯(Charles Wilkes),馮·貝林斯豪森(Fabian von Bellingshausen),這一階段奠定了南極科學研究的基礎。

而第三階段是今天的重點,這階段稱為英雄時代(黃金時代)(約 1897–1922),而沙克爾頓就屬於這一時期的人物。這個時代特征是沒有無線電、無機械動力、無空中支援,基本依賴雪橇、犬隊、人力,真是叫做探險, 探險工作與生存緊密交織,充滿悲劇與英雄主義。這個階段核心目標是實現首次登陸南極大陸, 能抵達南極點, 能橫穿南極大陸,他們的代表人物有羅阿爾德·阿蒙森(於1911 首達南極點);羅伯特·斯科特(極點競賽悲壯地失敗)以及歐內斯特·沙克爾頓(下述他的功績,1922 年沙克爾頓去世 = 英雄時代的終點)。

第四階段是機械化與現代科學時代(1920s–至今),標誌有使用飛機、無線電、履帶車、衛星,長期科考站建立,南極條約體係(1959)形成,國際合作取代國家競爭,南極從“冒險之地”變為“人類共同的科學實驗室”。

下麵就是南極探險英雄時代沙克爾頓的故事了,看官,他的故事不是關於他如何成功穿越南極大陸的故事,因為他失敗了,而是一則關於人類領導力與意誌力的巔峰故事。

話說1914 年(辛亥革命三年後),極地探險進入“英雄時代”。那時阿蒙森已征服南極點,而斯科特壯烈失敗且悲壯地犧牲了。為了爭第一,英國人沙克爾頓隻好選擇不同的目標,我們要讓“人類首次橫穿整個南極大陸”。他甚至定好了路線:從威德爾海登陸,穿越南極內陸,最終從羅斯海出海, 全程約3000公裏。



沙克爾頓的探險船叫 Endurance(堅忍號)——這個名字,後來成為整段曆史的象征。包括老大沙克爾頓在內,船上共28 人,有多個兵種,如航海員,科學家,水手,攝影師,木匠,甚至還有一隻貓,他們哪裏知道,這次遠征的真正成就,不是穿越南極,而是“全員生還”。



1915年1月,堅忍號按計劃進入威德爾海深處,然而這裏冰況異常嚴重,最初是減速,後來是 完全無法動彈。海麵凍結,冰層像鋼鐵一樣合攏,堅忍號船被慢慢“捏住”。起初沙克爾頓選擇等待,但南極的冬天不會仁慈。等呀等,等到1915 年 10 月,冰層擠壓船體,木梁斷裂,船殼變形,海水開始湧入,老大沙克爾頓下令棄船。1915 年 11 月 21 日,堅忍號沉沒,消失在白色的寂靜中,他們的人員隻好站在浮冰上,此時離最近的人類文明 1000 多公裏。

順便說一下,目前堅忍號(Endurance)並沒有被打撈起來。2022 年,探險隊在威德爾海海底發現了堅忍號殘骸,殘骸位於 約 3000 米深的海底,保存狀態非常好。根據 《南極條約》 和相關文物保護原則:不得打撈,不得移動,被視為“水下曆史遺產”,相當於一座海底紀念碑。

回到故事,從人上浮冰,船沉海底那一刻起,沙克爾頓目標就徹底改變:不再是探險,而是要把每一個人活著帶回家。他拒絕“英雄犧牲論”,他不允許任何人掉隊,不允許“自我犧牲換大局”,生病、虛弱者優先照顧。

他要求維持“正常生活”,規定作息,組織遊戲、唱歌,要求刮胡子、保持禮儀,鼓勵攝影師拍照,因為當人還“像個人”,就不會變成絕望的動物。

他親自承擔最壞的選擇,每一次危險任務,最艱難的航行,他都在最前麵。

1915–1916年,他們在浮冰上漂流近 5 個月。那時氣溫是-30°C,他們食物是先殺雪橇犬,後獵海豹、企鵝,使用的燃料就地取材及海豹脂肪,冰上住所是帳篷 + 冰牆,然而浮冰不斷破裂,不宜久留,他們最終被迫下海,乘三艘小救生艇。

1916年4月,在狂風巨浪中,他們登陸了南極半島東北方向的象島(Elephant Island, 我們隨後幾天要巡遊象島)。這是南極圈外,卻仍是無人之地,這裏不會有船經過。如果等待,也就是等死。

於是有了今天和未來還值得我們記住的史詩級行動:沙克爾頓的“800 英裏孤航”。在象島,沙克爾頓做出一個幾乎瘋狂的決定:他帶領5人(沙克爾頓 + 5人,Frank Worsley 船長、Tom Crean、Harry McNish、Timothy McCarthy、John Vincent),乘一艘 6.7 米小艇(船名為James Caird,詹姆斯·凱爾德號, 見下三張來自博物館實物照片),從象島北岸的Point Wild(懷爾德角)啟航。橫渡南大西洋,目標去南喬治亞島(我們就在這裏)尋找救援。距離:約 1300 公裏(800 海裏),這是世界最危險海區之一,穿過“咆哮西風帶”(Furious Fifties),巨浪高達 15–20 米,冰水不斷灌入,沒有無線電通訊,僅靠六分儀、星象加直覺(若偏差幾十公裏,就會徹底消失在無邊的海上)。







然而16 天後,他們奇跡般抵達南喬治亞島——不過到達的卻是在無人、冰川密布的另一側,南喬治亞島西南部的**King Haakon Bay(哈康國王灣)。



南喬治亞島上沒有路,沒有地圖,沒有補給,沙克爾頓帶著兩人(沙克爾頓、Crean、Worsley 三人),首次橫穿南喬治亞島內陸:越冰川,過裂縫,攀懸崖,連續 36 小時不眠,這是他們最後的賭注,一場穿越無人島的生死急行軍。終於1916年5月20 日,他們走進了到達東北海岸的Stromness捕鯨站求援,在捕鯨站,他們聽到了人類文明的聲音再次出現在他們耳邊。他們像流浪漢,當地人不敢認,直到他說是沙克爾頓時,大家才敢認他們。

接下來三個月,三次救援嚐試,全部因冰情失敗,但沙克爾頓 一次也沒有放棄。1916 年8月30 日,智利海軍艦艇 Yelcho 號,突破浮冰,終於到達象島,此時沙克爾頓站在船頭,第一個問題不是“有沒有人活著”,而是: 所有人都在嗎? 好在得到的回答是:“全員在。”22 人,一個沒少。

這次遠征,沙克爾頓沒有完成探險目標,沒有科學成果,沒有穿越南極大陸,但它被曆史記住,他成為了不朽,隻因為這件事:在最極端的絕境中,一位領導者,把所有人帶回了家。沙克爾頓後來被稱為“危機中最偉大的領導者”,成為商學院、軍校反複研究的範例以及極地史上最受尊敬的人之一。

沙克爾頓於1922年1月再次出海(Quest 號),到達南喬治亞島時突發心髒病去世,年僅47歲。死亡當晚(南喬治亞島·格裏特維肯)淩晨突發胸痛,說的最後一句話之一是:“I don’t want to die.”,幾分鍾內心肌梗死。沙克爾頓不是死於一次探險,而是死於一生從未允許自己撤退。南極沒有記錄到他走多遠,曆史卻記住了——他沒有放棄任何一個人。





作為醫生,我對他為何在47歲時英年早逝感興趣。查了一下資料,沙克爾頓的心髒問題並非毫無征兆。在此前多年,他曾反複出現胸部不適、心悸和極度疲勞後胸痛的典型的冠心病症狀。長期極地探險帶來的寒冷、緊張與壓力,營養和睡眠不足,加之探險結束後持續吸煙、飲酒和體重增加,使他心血管係統長期處於高負荷狀態。更重要的是,他從未真正停下來休整。Endurance 號事件之後,一戰、籌款、再次遠航接連而來。在缺乏現代心髒醫學手段的年代,這樣的身體狀況幾乎沒有緩衝空間。他的死亡不是一次偶然發作,而是多年累積後的必然結果。

好了,到此我們不得不敬佩這位探險失敗,救援成功的英雄, 回到我們的旅程。我們登陸了南喬治亞島上的Grytviken(格裏特維肯),此地對沙克爾頓和整個南極探險史都意義極重。岸上和路邊迎接我們的是許多的海豹,一些王企鵝,個別金圖企鵝。















Grytviken最早是捕鯨站。1904 年由挪威捕鯨者 Carl Anton Larsen 建立,是南喬治亞島第一座永久性人類定居點。這裏還留有曾經捕鯨時代的樣子:巨大的鯨脂熬煉鍋,屠宰平台、冷庫、工廠,高峰期每年處理數百頭鯨。











在南極探險的“英雄時代”,Grytviken 是探險隊的補給點,也算世界最南端的“文明邊緣”。1922 年 1 月 5 日,沙克爾頓再次探險,在 Quest 號抵達 Grytviken 後,如上所說淩晨突發心髒病去世,年僅 47 歲,他長眠於 Grytviken 小墓園,麵向海灣,與捕鯨者、極地水手為鄰,包括他的右手Wild(維爾德)先生之墓。



很多人說:他在這裏停下,是因為這是他一生中最像“家”的地方。他終於回到了家。



我們在他的墓碑前鞠躬,每個人舉起香檳酒,自己喝一口,剩下的倒在他的墓地上,讓沙克爾頓也分享一下我們從北美給他帶來的敬仰之情。









沙克爾頓墓碑背麵刻著一句話:“I hold that a man should strive to the utmost for his life’s set prize(我認為,一個人應當為自己一生所認定的目標,竭盡全力)。”— 出自英國詩人羅伯特·布朗寧(Robert Browning) 的詩作,表達了追求目標、奮力拚搏到極致的精神。 這句話被雕刻在墓碑背麵,正是對沙克爾頓一生探索精神的精煉總結。他幾十年間不斷出發、不斷挑戰極限——不僅僅是為了抵達某個地點,而是為了踐行對人生目標的堅持與奮鬥。

(感謝小婉的圖片, 她是沙克爾頓的粉,講沙克爾頓的故事要落淚的那位)

這裏不得不提一下“沙克爾頓的右手人”Frank Wild(弗蘭克·懷爾德,1873–1939,英國),在南極探險史上,他幾乎是僅次於沙克爾頓的核心人物,探險副指揮官,是沙克爾頓關係最信任的副手、行動執行者。Frank Wild 是唯一一個連續參加沙克爾頓全部四次南極探險的人(發現號遠征,“堅忍號前身”——Nimrod 遠征,堅忍號遠征,Quest 遠征)。在這些行動中,Wild 通常擔任:副隊長 / 二把手,岸上營地指揮,最困難階段的“留守者”。在 Endurance 沉沒後,沙克爾頓帶 5 人橫渡海洋去南喬治亞島求救,Frank Wild 被留下,指揮象島上剩下的 22 人。



他對隊員反複說的一句話,後來成為極地史名言:“Pack up your things, boys, the boss may come today(收拾好東西,夥計們,老板今天也許就會來)。這一句話,他說了四個多月,從未動搖。最終,沙克爾頓真的回來了,22 人無一死亡。如果說沙克爾頓是“點火的人”,那 Frank Wild 就是把火守住的人。



之後我們走進Grytviken 的South Georgia Museum(南喬治亞博物館),那裏保存著探險、捕鯨、自然曆史資料,生鏽的設備仍然矗立,極具震撼感。後來捕鯨終於被禁止了,如今這裏的企鵝,海豹和鯨魚數量都回到了從前。王企鵝、海豹自由出沒,工業廢墟與野生動物並存,是“人類退場後,自然複歸”的典型場景。



這裏還有一座小小的捕鯨者,捕海豹者教堂。



這兒有最南端的郵局,那咱們就寄幾張明信片回去吧!據說要很長時間才能寄到。這裏還是飄揚著大不列顛的米字旗。









在離開Grytviken時,用幾句話來描述這個地方,這裏不是南極,卻承載了太多關於南極的結局, 它曾是通往南極的最後驛站,這裏曾燃起鯨脂的火焰,也見證探險者的歸來與停泊。從今往後看,這裏曾經是人類掠奪自然的見證,當沙克爾頓在這裏下船,他完成了此生最艱難的一次航行——不再向南,而是終於靠岸,也標誌著極地探險英雄時代的終結。 套用杜甫的詩來形容沙克爾頓先生: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下午,我們乘衝鋒舟在南喬治亞島 Stromness 海灣(最上圖中的紅色方框)巡遊了約 75 分鍾。



以晴朗天空開始,然後低雲壓著群山,殘雪尚未消融,灰藍色的海麵顯得格外深沉。







遠處,我們的遊輪靜靜停泊在海灣中央,白色船身在陰雲與山影之間顯得格外明亮,像一座暫時借住在荒野中的島嶼, 數道隱隱的光從天空灑向海麵, 無疑是一張亮麗的風景畫。









衝鋒舟沿著海岸線前行,礁石上臥著成群的海豹和企鵝,它們懶散地抬頭張望,濕漉漉的皮毛在冷光中泛著暗色的光澤,偶爾潛入水中,濺起短促的浪花, 時而探出頭來。海帶在水麵下隨浪擺動,如暗綠色的長帶,不時掠過船側。













細雨來得突然,又很快停下,雲層裂開,一束陽光落在海灣上空,一彎清晰的彩虹橫跨在山海之間。那一刻,發動機聲仿佛被刻意放輕,人們安靜地看著這片極地風景——荒涼、潔淨,而又異常溫柔,讓我以這道彩虹作為今天的結尾吧, 讓它映照我們和沙克爾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