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看完了電視劇《老舅》，有點哭笑不得長歎息的感覺。

電視劇的編導叫孔二狗。瞧瞧這名字起的，透著十二分的不著調！筆名驚世駭俗，本名也很不著調：孔祥照，整個浪滴傍名牌！

網上說，2008年，孔祥照以“孔二狗”為筆名開始創作《東北往事：黑道風雲20年》係列小說，連續18周排名各大圖書暢銷榜，被譽為“黑道小說第一人”，《黑道風雲》被改編成網絡電視劇後，刷新了全國所有網劇的記錄。同年，孔二狗進入電影行業，並和幾乎所有第六代年輕導演有過合作。技癢便赤膊上陣親自操刀，於是就有了電視劇《老舅》。

孔二狗執導的電視劇《老舅》主角就是一個不著調的老舅。演員郭京飛本身就有點不著調，演了很多不太著調的角色：在話劇舞台演《牛虻》裏的亞瑟，那就是個不太著調的公子哥兒，還有《都挺好》的媽寶男，《對手》被遺棄的台灣特務，《駐站》的小站警察。。。。，孔二狗看中他演老舅是慧眼識珠，也是惺惺相惜？

不著調的老舅崔國明很聰明，工科大學優秀生，工廠裏的技術大拿，就是吊兒郎當遲到早退，老廠長愛才護著他，他根本不在乎。改革大潮裏，機靈聰明的他嗅到了賺錢的機會。根本不在乎第一個被新廠長砸了鐵飯碗。

不著調的老舅不放棄每一個撈錢機會，可惜就像熊瞎子掰苞米，掰一個丟一個。每一個弄成功。

想起了那些年，社會上流行“搞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知識分子中年尷尬猝死，典型如蔣築英。當時我在大學工作，年輕人本科畢業就奔社會掙大錢，誰還考研究生啊？老舅幹的那些活兒，賣小孔眼鏡，倒騰二手衣服、倒賣郵票，跟老毛子以貨易貨。。。。。，幾乎每個想賺錢的東北爺們大概都嚐試過。

看著郭京飛在銀幕上蹦躂折騰，我想，這簡直就是典型的東北老爺們。豪爽義氣，喝點酒胸脯子一拍，沒他不能幹的。沒他不能幫的，可是幹成啥了呢？

我就有這樣的大學同學，聰明英俊，玉樹臨風的大才子。大學畢業分配到專科學校當老師，看不上窮教師那份死工資，先跳到市政府，受不了約束，又下海開美容院，搞邊貿，買荒山種水稻。。。。，有錢時。有奧迪還有專職司機，沒錢時，借遍了同學，多的十萬八萬，少的三千五千，俺這加拿大窮人也奉獻了幾個刀，誰讓他是血親血親的同學啊。。。。。，有幾個他在校時看不上的同學，默默耕耘，仕途還是學術都有了長足的進步。那所他當年看不上眼的專科學校，也早就升格本科了。

幸虧當年留個後手：停薪留職，還保有一份微薄的退休金。如今折騰不動了，老實了，靠著一手龍飛鳳舞的好字，倒也挺滋潤。

你們說，像不像老舅崔國明？

回到電視劇。

老舅幸虧有個賢惠聰明的妻子李小珍，寬容他理解他，不厭其煩地替他補窟窿擦屁股。可是孔二狗不想讓老舅這麽舒服，當“妻寶男”，於是一個狠心，妻子沒了！

有人受不了把賢妻編死的情節，彈幕裏有人說：“啥破情節，我不看了！棄了！”還要給導演寄刀片。

我不禁笑了，可見賢妻李小珍多招人喜歡。觀眾都受不了，老舅怎麽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從此他開始有所改變，卻已經心灰意冷。

跟老舅相得益彰的就是他的姐夫霍東風，一臉的狠樣，卻有一顆路見不平拔刀相救的俠客心腸，以為一身功夫能救眾生於苦海，結果自己卻一次又次被關進大牢。孔二狗還嫌他不夠倒黴，再下毒手，讓幡然悔過的姐夫跟小舅子到地下去作伴。

所以，這劇看到結尾我明白了：孔二狗是在冷嘲熱諷，批判東北爺們的不著調。除了倆最不著調的姐夫跟小舅子，其他人物多多少少也不太著調，那個紋身師達達，被冤枉的郭大炮，都不太著調，最有意思是唱歌不著調的二手玫瑰梁龍演了個算命先生，也不著調！

雖然他們聰明雖然他們善良雖然他們古道熱腸雖然他們都是好人，但是不著調。心裏明鏡兒似的，知道做事要“深耕”，可輪到自己就“耕”不動了。屁股就像長了尖：坐一會兒就想換地方，啥事都沒長勁。

想想今天的東北，固然有資源枯竭、氣候寒冷、龐大的下崗隊伍包袱沉重等等不利因素，但是人呢？都跟老舅似的。哈爾濱人自己都調侃：“醒得早起得晚”。就是說，凡事早就明明白白。但是往往幹不到頭，不能持續努力深耕。

五十年代末期，中國第一台半導體就出自哈爾濱；六十年代，第一個冬季娛樂盛會冰燈節就出自哈爾濱；夏季的“哈爾濱之夏”比上海之春還早一年；七十年代，中國第一台洗衣機也是出自哈爾濱；八十年代，第一個大規模改造的城市棚戶區也是哈爾濱。

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是東北的悲哀，又何嚐不是類似省市地區的悲哀？這是老舅的悲哀，又何嚐不是世間很多人生的悲哀？

所以，那麽多觀劇的人們才會對老舅愛恨有加，恨他做事不著調，惜他好人不長壽。

倒是劇裏的女人們個個敢想又敢做——

崔曉紅說走就走再不回頭；李小珍說愛就愛無論他好壞；楊小姐說幹就幹事業最強；馮娟說嫁就嫁毫不猶豫。

幾乎所以劇評都罵結尾不合邏輯，爛尾。豆瓣評分因此直線下降。

我不這麽認為。這劇雖然算不上精品，但是7.5分還是值得的。

什麽是邏輯？生活的邏輯還是命運的邏輯？好人無好報的邏輯還是爛人活百年的邏輯？修橋鋪路雙瞎眼的邏輯還是殺人放火兒孫全的邏輯？不讓你生育你要生的邏輯還是要你生育你偏不生的邏輯？戰爭說打就打的邏輯還是關稅說漲就漲的邏輯？。。。。。。。

孔二狗似乎要把人們喜歡的邏輯打碎到底。嗩呐的大嗓門跟很多樂器都難以相融，孔二狗卻偏要這個中國鄉土味極濃鬱的它和宣揚謙卑悔過、帶著傷痕向往天堂的基督教讚美詩《奇異恩典》合在一起，給老舅送行，這個有沒有邏輯？

死了這麽多好人的電視劇孔二狗卻把它歸類“輕喜劇”，合不合邏輯？

這個世界沒有邏輯不合邏輯的事情太多，一般管這種現象就叫“扭曲”。

扭曲的社會扭曲的事可以在現實裏存在，合理地存在心安理得地存在著，為什麽到了可以編可以演的影視劇裏不合邏輯就成了不成功的爛尾？

這也不合邏輯啊！

網絡上微信裏天天吐槽生活裏種種不合情理不合邏輯的事情，看劇卻一定必須要被摩挲得周身舒坦皆大歡喜，那可以去看古偶啊玄幻啊，帥哥啊美女啊，那結尾合情又合意，句號畫得比阿Q還圓，轉著圈的都是不少人喜歡的虛幻的邏輯。

忍不住又大嘴巴。得罪得罪！

意猶未盡，順手查了查孔二狗何方神聖？內蒙古赤峰。

這地方文革步行大串聯時，十四歲的我用自己的大腳板親自丈量過。冬天的赤峰荒山禿嶺靠著科爾沁沙地，土哈哈冷哈哈的還缺乏水資源，印象深刻並不叫人喜歡。可是窮山惡水卻出了三個當今不得了的文人：馬伯庸，孔二狗，還有緊靠赤峰長大的的李誕。

三個人一個比一個更聰明，一支筆一個比一個受熱捧。一開口卻一個比一個不著調。看看他們嬉笑怒罵縱橫江湖，都不怎麽正經，也很有老舅的風格。當然與老舅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都非常善於深耕。

最後，還請不著調的二手玫瑰來一曲《命運》吧（裏麵還有不著調的吳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