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故鄉(9):鄉愁和殺豬的記憶

李蒙格 (2025-11-29 19:46:00) 評論 (4)


李敖先生在2005年“神州文化之旅”的時候,在某一次講演內容裏提到過“鄉愁”。大概的意思是:這個時代沒鄉愁,因為交通發達,想來隨時來,他近鄉不心切,對兒時生活的北京也沒鄉愁。以前我沒有想法,對這個說法大概是同意的,但是這些年,尤其寫了這麽多兒時的回憶,對此有些反思,大概是不同意了。

因為我覺得“鄉愁”隻在回憶裏,現實可以隨時回去的家鄉,已經是不同的時空,找不回兒時家鄉的味道。人、事、物皆變,早已換了乾坤……也正因如此,我特別願意沉浸在往日的回憶裏,來書寫我對“鄉愁”的理解。

我的寫作水平有待商榷。 羨慕有的人文采飛揚,可以把家鄉寫得如印象派的畫作,有人運籌帷幄把家鄉讚頌得像史詩,還有人能深入肌理把家鄉的來龍去脈剖析得明明白白。

我實在難以駕馭那種寫作風格,隻能憑著記憶把家鄉盡可能細細的描述,勉強變成一塊雕琢還算細致的版畫。同時,也能再次把存在腦海裏的兒時記憶深刻的瀏覽一遍。

能寫點什麽呢?除了沉重的鄉情,鄉愁,肯定也有比較輕鬆的話題,那或許就是養豬、賣豬和殺豬了……

我小時候的農村,差不多家家戶戶都養那種全身黑毛的豬;到後來也有白毛的或著黑白相間的。一般在正月裏去集市上買一頭豬仔回家,又叫“豬秧子”。

為了迎接這頭豬秧子的到來,多半是已經準備好了給它的飼料,都是些地瓜秧子或花生秧子曬幹磨成的粉末,老家管這種東西叫“草麵子”,專門用來喂豬的。南方好像還有豬草,割來新鮮的直接味豬,北方或許沒有,至少我是從來沒有見過的。

喂養的時候由於光給草麵子,豬不喜歡吃,還要加入少許的麥麩或玉米麵,開水沏好的草麵子上邊撒一層薄薄的麥麩或棒子麵,豬吃起來發出“嘡嘡、嘡嘡、嘡嘡.....”的響聲。如果天熱,吃完這種土飼料以後,它會找一個陰涼有水的地方,拿嘴拱出一個適合它躺下的小坑,和著泥水黏答答的躺在了泥漿裏。很多年以後看到的宇航員躺在太空艙裏,據說那座位是根據宇航員的身體量身定製的。

再後來知道的很多人玩泥漿浴,我才恍然大悟,想來豬真的是幸福的。不過這種養豬的方法隻適合家養。工業化的養豬場是另一種情況。由於不放添加劑,豬崽兒長得很慢,出欄大概要一年時間。不過那個豬肉真是香啊,現在吃的豬肉,多半沒有那個味道。也或許是豬的品種更多元化,味道不同也是有可能的。

養到一年左右,長得膘肥體壯,豬該出欄了。多數人家是賣掉的,也有極少數的人家找人來殺掉,自己賣肉。如果這樣至少可以多賺點豬下水。

先聊賣豬,稍後給大家分享一下我見過唯一的一次殺豬。因為我們家每年都養豬,所以毋庸置疑也牽涉到賣豬,年年都和收生豬的屠夫鬥智鬥勇,無非也就是想多賣倆錢。每當答應把豬賣給他們以後,他們是不會立刻抓走的,至於什麽時候來就沒人知道了。也許明天、後天,也許十天半月以後。都是在淩晨搞突襲(他們是怕在抓豬之前我們給豬吃東西,因為這豬一餐下去可能就好幾十斤啊!豬食賣出毛豬價)

即便是突襲,他們進門到豬圈也是先摸摸豬嘴,如果發現有新鮮的豬食在嘴上,那也就立即收工,改天再來。不過對一頭養了一整年,即將終結生命的豬來講,臨死還餓著肚子怎麽也說不過去。即想把豬喂飽還不能讓他們發現,時間不好把握。後來俺娘索性把喂豬的飼料做成幹的,蒸的跟菜團子似的 。放了很多棒子麵,平時不舍得放這麽多的。

娘說:“養了一整年,這豬不能從咱家餓著肚子走出去”。 難得她如此大方,舍得用這幹菜團子喂豬,他們摸豬嘴的招數可就破了。還真被老娘蒙準了幾次,剛喂下去一大盆菜團子,收豬的就來了。一下多出好幾十斤的分量,多年以後聊起這事兒,都能感覺到了,娘真的很高興。

我娘常說:“莊稼孫、莊稼孫,種莊稼的老農民,有一點辦法也不能在家種地啊!一定得好好上學!長大以後幹點什麽也比‘修理地球’有出息。”雖然離開了那片土地,不是因為我好好上學。然而我始終相信要想真正的改變一個人,多讀點書是必須的.......看到這裏的讀者,我想問一下:您說,以中國的農民的地位和生存狀態,他們會對耕作的土地有感情嗎?”

殺豬的屠戶,在我們村子裏還是有幾家的,因為我家住的離他們都很遠,也沒真正的親眼見過他們殺豬,隻能看到同村住的離他們近的同學 從殺豬的地方要來的 “豬尿泡”(“尿”念sui)吹起來後拿繩子係上,綁一節木棍兒 拿在手裏像球似的當玩具,心裏充滿了羨慕,什麽時候我也搞一個玩玩?

直到有一天,後院的鄰居有個在屠宰場上班的職工退休回家了,他可是賺工資的職業屠宰員,一輩子專門殺豬。大號馬玉房,是馬家“玉”字輩最年長的大哥。論輩分我也應該叫他哥哥(其實老家都是按輩份排,和歲數沒關係)。

那年臨近春節,在他們家牆外壘起灶台放了一口大鍋,就是準備在家自己殺豬賣肉。我聽說之後挺高興,終於有機會親眼看看殺豬的了,搞不好也弄個“豬尿泡”玩玩!

也記不清是哪一年的一天中午,我放學回家時,正好路過那個殺豬鍋旁,幾個壯漢已經把那頭大肥豬五花大綁抬到了鍋台上,隻見那位鄰居老哥哥,拿了一把大尖刀對著豬脖子狠狠的一刀下去,那刀不是紮下去的,好像對準了某個部位“送”進去的。

順勢拔刀出來,鮮血絕對可以用“嘩嘩的或呼呼的”來形容,接豬血大土盆瞬間接到大半盆。那頭豬嗷嗷的叫,死命的掙紮,然而這一切都無濟於事。此刻它隻是一堆待食的豬肉而已。豬血接回來,可以做血糕或著血豆腐,血豆腐不難見到,甚至在美國都很容易吃到。但是豬血糕是不容易見到的,尤其是我奶奶蒸的豬血糕,談不上是極品的美味,卻也是我時常思念的家的味道。

放完血後,還要用棍子在豬身上使勁敲打,以便血液不會淤積到肉裏。那頭豬橫躺在殺豬鍋台上,鍋裏的水加熱到適合的溫度。下一步就是給豬刮毛,在此之前還有一步很關鍵,就是在豬蹄上方,割破豬的皮、往皮下充氣,讓整個豬身體都漲起來,利於刮幹淨毛和開膛。

聽以前他們說,在豬的四肢劃開口子拿嘴往裏吹,聽起來很滑稽,我也確實沒見著,我這次看到的是用自行車的打氣筒往裏打氣,隻見那頭豬慢慢的漲了起來,熱水澆在豬身上,黑毛刮去露出白白的豬皮,那頭豬就越來越像一堆豬肉了。

刮毛雖然順利 但是總有些褶皺的地方不容易刮到,此時用到了一個很厲害的東西——鬆香,放一容器加熱融化,哪裏有不幹淨的毛就澆到哪裏,冷卻後揭下來,豬皮白白的,絕對幹淨,看著就喜人。

而後,把刮幹淨,去了豬頭和四肢的大肥豬脖頸處鉤上專用的大鐵鉤,幾個壯勞力用木杠子抬起來,掛到肉架子上,就等那老哥哥給豬開膛,大盆接著,一刀劃開豬肚皮,大腸瀝瀝拉拉掉進了盆裏,豬腸豬肚放一塊。換個盆,準備盛豬肝豬肺,拿刀取豬肝的時候,老哥哥停下手,告訴旁邊圍觀的我們:“看見沒,豬心旁邊這塊肉就是心頭肉,誰要的話連豬心一塊給留著。”

我連忙湊向前看個究竟,粉紅的豬肝包著一顆大桃一樣的心髒,心髒旁邊一條紅白相間的嫩肉,想來一定口感鮮嫩……豬肝、豬肺、豬心和那塊心頭肉,也裝了一盆。內髒取幹淨的大肥豬,隻剩下肋骨支撐的空腔。老哥哥招呼幫手:“去!把大砍刀拿來,我要從脊骨披肉扇子啦!”

有人急火火拿來大砍刀。豬頸脖子上的鉤子重新分配,兩兩鉤住兩側,從內側下刀砍斷肋骨,順著裏脊和外脊處一刀下來,貌似很輕鬆就劃開了,那動作熟練的,我立刻就想到了“庖丁解牛”。

這絕不是虛言,好的手藝人,不光自己幹活利索,圍觀者看著也舒服! 就差拍手叫絕了!看著剛殺完,還帶著餘溫的新鮮豬肉,大家紛紛來買。我爺爺也湊過來割了五斤五花肉。他喜歡吃燉肉,越肥越好……不要擔心他吃肥肉的健康問題,他活了九十歲! 好啦!就寫到這兒吧,但願能勾起有相同經曆朋友們的共同回憶!

尾聲:其實回憶文章是寫不完的,文中的屠夫——馬玉房,那年五十幾歲,還能單手加膝蓋,獨自一人撂倒一頭大肥豬。人高馬大,是標準的“山東漢子”。殺豬的手藝更是幹淨利落,那叫專業!

就在2023年我回鄉探親,在自家門前下了車,遠遠看到一個瘦小的佝僂身影往這邊走來,我猜不到他是誰。直到走近了我才看清楚,這不玉房哥嗎?他怎麽會變成這般模樣,再也不是我心中那個“單手劈肉扇,雙手抬肥豬”的壯漢……眼淚止不住的從鼻窪處留下。

“唉!你怎麽還流淚了,看見玉房哥還哭啊?人老了就抽了、縮了,再也不會是以前的模樣啦,你不常在家,老啦!早變髒老頭子啦!”我被他的話逗笑了,雖然眼裏依然含著淚。

那一刻我似乎觸碰到了那首古詩的意境:“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見到記憶裏鐵塔一樣的漢子變成如今的模樣……我不是在哭,他們這一代人老去,讓心裏很難過……難以抑製內心的情緒。

鄉愁到底是什麽?不是距離,不是路程,也不是能不能坐上一輛車回到的老家。鄉愁是一個人的心裏有沒有地方能安放童年。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夏天的味道、灶台的熱氣、泥巴的手感、屠夫的吆喝,都藏在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長大以後更知道,所謂的鄉愁,不是回得去的地方,而是回不去的時間。你能踏上故鄉的土地,卻踏不回父親年輕的背影,也追不回玉房哥虎背熊腰的身形。

我們寫回憶,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活得有多深情,而是害怕這些小小的光亮,哪天忽然就湮滅了。把它們寫下來,就是給自己的餘生留盞燈,也替那片土地留一絲不被時光淹沒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