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檔案》拾遺之170:偵破九龍杯疑案

信筆由墨 (2025-11-28 15:30:39) 評論 (1)

《塵封檔案》拾遺之170:偵破九龍杯疑案

又名:智取九龍杯

本文轉載自《逐木鳥》“塵封檔案”係列

1、九龍杯案

1971年3月25日下午,一架波音737飛機從北京飛抵上海,在虹橋機場降落。從飛機上下來一群身材高大、金發碧眼的歐洲男子,早已等候在機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以及上海市革命委員會外事部門的有關官員,迅速迎上前去,向這批外國賓客表示熱烈歡迎。片刻,賓主雙方登上了一輛輛轎車,離開機場,前往下榻處——衡山俱樂部。

這群受到熱烈歡迎的歐洲外賓,是羅馬尼亞人民共和國政府派往中華人民共和國為該國首腦、羅馬尼亞共產黨總書記、國務委員會主席齊奧塞斯庫即將進行的訪華活動打前站的一支工作小組,總共27人。

齊奧塞斯庫即將進行的這次訪華活動,對於中羅雙方來說,都有著十分重大的意義。這是羅馬尼亞人民共和國政府自1964年派羅馬尼亞工人黨中央政治局委員、部長會議主席毛雷爾,為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15周年慶典而出訪中國以來的第一個高規格黨政代表團,也是中國和羅馬尼亞自中國開展“文化大革命”以來的第一次重大外事活動。當時,羅馬尼亞已經和蘇聯產生了重大矛盾,急於在國際社會尋找同盟者,這和剛對蘇聯的武裝侵略進行過反擊的中國的願望是完全一致的。因此,中國高層決策者非常重視羅馬尼亞黨政代表團即將進行的這次訪華活動。

毛澤東、周恩來親自商議決定了接待事宜,周總理直接向外交部下達了有關接待任務。這天由外交部和上海市革命委員會共同出麵接待羅馬尼亞外賓,是這次整套接待計劃中的一部分。

當時,無論是羅馬尼亞方麵還是中國方麵,都沒有人料到在這次接待活動中,會發生一起從法律角度說來可以稱為“刑事案件”的事件。

羅馬尼亞工作小組下榻的衡山俱樂部,是當時上海市的一個對外不公開的庭園式賓館。此處原先名叫“恨山宅”,據說因清代一位號為“恨山”的名士在此居住而得名。50年代後期,主持上海和華東局工作的柯慶施,拍板決定要在上海建造幾個較高規格的內部賓館,用於在適當時候接待中央領導和外國貴賓。其中一個就選在“恨山宅”,圖紙送往市委常委會審查時,柯慶施說“恨山”二字似不妥,讓改一改。下麵經辦的人就照“恨山”的諧音改成了“衡山”,又因是內部賓館,所以稱為“俱樂部”。這個名稱,獲得了柯慶施的首肯。

衡山俱樂部自1959年竣工後,曾接待過許多來滬的中國黨政領導人和外國重要來賓。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朱德、陳雲、鄧小平、陳毅、彭真等都來這裏住過,江青一度還曾將此處作為她來滬時的專用下榻處。一些國家的首腦訪華時也曾下榻或在衡山俱樂部用餐,如朝鮮金日成、崔庸健,越南胡誌明、範文同,緬甸聯邦總理奈溫將軍,柬埔寨國家元首西哈努克親王,尼泊爾國王馬亨德拉,老撾首相梭發那。富馬親王,巴基斯坦總統葉海亞。汗,加納總統恩克魯瑪,索馬裏總統歐斯曼,匈牙利主席伊斯特萬,阿爾巴尼亞部長會議主席謝胡,古巴總統多爾蒂科斯等等。

2、舉世無雙

羅馬尼亞工作組的具體任務,是對齊奧塞斯庫訪問上海時的一切做一個全方位的了解和安排。所以,這支27人的小組,齊集了羅馬尼亞國內第一流的各類專家。

他們將到齊奧塞斯庫訪滬時將抵達的每一個地方、每一個位置,對那裏的有關情況進行充分了解,搜集有關資料,帶回國內製訂方案。衡山俱樂部被中方作為齊奧塞斯庫抵滬後接受上海市革命委員會為他舉行的歡迎宴會的場所,所以成為工作小組了解的第一個地點。上海市革命委員會外事部門考慮之後,也就順理成章地把為他們安排的接風宴席安排在這裏。

當晚7點鍾,羅馬尼亞方麵的27名賓客,在這裏品嚐到了後來在他們回國後所寫的回憶文章中,被稱為“出生以來所吃到的世界上最美味的菜肴”的一頓甚為豐盛的宴席。據當時留下的資料顯示,這頓宴席的菜肴、酒水是——

冷盤:香菇烤雞、水晶蝦凍、八寶鴨、生菜拌西紅柿、寧波鰻鯗、紫菜色拉、五香素幹、櫻桃蘿卜。熱菜:蝦仁春筍湯、雞丁溜葛仙米、佛跳牆、糖醋桂魚、八珍甲魚、清蒸河鰻。點心:五絲春卷、三仙蒸餃、什錦年糕、麵包、黃油、揚州炒飯。酒水:茅台酒、紅葡萄酒、青島啤酒、橘子水、礦泉水、蘇打水、涼開水。水果:哈密瓜、橘子。

據說,這頓宴席的規格完全是按照接待外國元首的規格所安排的,與後來招待尼克鬆訪華時的菜譜差不多,這充分表示了當時中國方麵對羅馬尼亞黨政代表團這次訪華活動的重視。上海方麵遵照北京的有關指示,預先對接待羅馬尼亞工作小組的各個環節都作了精心考慮。因此,這次宴席的桌椅、餐具、服務員、廳堂溫度調節,包括新聞影視拍攝等等都安排得天衣無縫,無可挑剔。

不料,正由於這種安排,結果竟出了一樁絕對意想不到的事件——一隻被稱為“九龍杯”的瓷質酒杯丟了!

在敘述具體情節前,有必要先把九龍杯介紹一下,以使讀者對以後的處置方式能夠便於理解和接受。

中國舉世聞名的古文物中,最多最珍貴的也就是瓷器,它是中國悠久曆史的一種象征。所以,我國自官方到民間的各種大大小小的宴席、酒筵,所用的餐具都是瓷器。我國的瓷器,濫殤於商代,成熟時期則為東漢。至宋代,瓷器生產發展到了一個嶄新的階段,後來再也沒有產生過如宋代那種在工藝、造型、釉色和裝飾方麵所達到過的藝術精品。宋代的瓷器,以“汝、官、定、鈞、哥”五大窯的產品為最佳,這五大窯,被稱為“五大名窯”。五大名窯中,又以汝窯品位為最高。汝窯又稱汝官窯,是宋代專門燒造宮廷用窯的瓷器製作工場。由於汝窯為北宋宮廷燒製瓷器的時間很短,所以傳世極少,到南宋時已有“近尤難得”之歎。流傳至今的為數極微,不足百件,僅存於世界幾個著名博物館和極少數收藏家手中,彌足珍貴。自南宋以來,許多工匠都試圖仿製汝窯瓷器,但並無成功的記錄。1958年“大躍進”時,景德鎮有一位古瓷專家經過無數次的試驗,燒製成功出接近於汝窯瓷器的一件贗品。因此人在“大鳴大放”時有過一些“有問題”的言論,被視為異己分子,所以他的成果並未引起當地的重視。但是,上海有人聽到消息後卻大感興趣,上海市委交際處經請示有關領導同意,火速趕往江西,直接向這位專家定製了一套36隻九龍杯。九龍杯剛剛交貨,專家就在一次車禍中不幸喪生。因此,這套九龍杯可謂舉世無雙,獨一無二。

3、意外丟失

若問每隻九龍杯的價值,那又是一個有趣的話題。目前已經無法知曉三十多年前上海市委交際處購買這套九龍杯的價錢了,但有一個數據可供參考:1978年,景德鎮曾在古陶瓷專家和古玩商的讚助下,做出一件仿明代官窯綠龍盤,在香港賣了50萬港幣。以此類推,九龍杯的價值便可想而知了!

九龍杯的杯身上鐫有九條繚繞於雲山霧海間的青龍,動作有別,神采各異,其中最大的一條將一半軀體伸於杯內,口含金珠,鱗光耀目。斟酒入杯,隻見金珠在龍口中閃閃滾動,引人嘖嘖稱奇。當年從景德鎮取回九龍杯後,下麵的負責人不敢拍板是否可以在宴會上使用,瞅了個機會向柯慶施請示。被尊為“柯老”的這個華東最高長官仔細看過九龍杯後,斷然下令:隻準用於有重要外賓出席的宴會上。此後,這成為一條規矩,“文革”中,“柯老”被江青定為“毛主席的好幹部”,所以這條規矩仍然沿用無誤。雖然上海不斷接待外賓,但是有資格使用九龍杯的並不多。這次齊奧塞斯庫來,自是要拿出來用一用的。但中國人認為好的東西,外國人不一定叫好,作興有的還犯了他們的忌。所以,上麵指示讓先拿出來給齊奧塞斯庫的前站人員試著用用看。

羅馬尼亞方麵總共是27人,加上我方的陪同官員,正好三桌,便把那套九龍杯拿出來試用。外國人本來就對中國的瓷器抱有強烈的神秘感,直到改革開放後的今天,那些高鼻子遊客仍很樂意以不菲的價錢買下一兩個和中國老百姓家裏裝臭豆腐的小罐兒相差無幾的瓷質玩意兒。所以,那些羅馬尼亞專家們在為豐盛的菜肴所傾倒的時候,也沒忘記不時對各自手中的那個精美絕倫的酒杯發出幾聲讚歎。他們的神態言語,令中方陪同人員原先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卻不料,當宴席散場後,“衡山”方麵突然發現有一隻九龍杯不翼而飛了!

最先發現九龍杯不翼而飛的,倒不是負責收場的餐廳部服務員,而是與餐廳部一樓之隔的倉庫管理員。此話怎說?原來其時正是“文化大革命”中期,以前的一切管理方麵的規章製度早已被作為“資產階級管、卡、壓”而取消,又沒有製訂新的製度,在具體實踐中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就說餐廳部,原本訂有一係列嚴格製度,所有餐具拿出放進都有專人負責登記,九龍杯這樣的文物性餐具,更是重視到必須有雙人取存的程度。而當時卻不然,誰都可以到倉庫去取九龍杯,還過去時也沒有一個核查的手續。這天宴席結束後,幾個服務員把九龍杯收攏來送往廚房交人清洗、消毒,然後放進那個襯著綢緞裏子的木盒,由服務員小方送往倉庫。

小方捧著九龍杯出了餐廳,沿著回廊走到對麵的倉庫那排大樓,把木盒交給了倉庫值班管理員小洪後就回來了。小洪當時正在抄一份大批判稿件,便把九龍杯放在一邊,也沒打開看一看。一會兒,另一個值班員蔣玲從裏麵忙完事情出來時,見到桌上放著的木盒,便拿出本子來注銷。蔣玲是個年過三十歲的女青年,參加工作已11年,頭腦中留有較多的“文革”前的那套規章製度的影響,做事時還習慣於照以前的那一套方式。她做過注銷記錄後,順手把盒蓋打開,檢查杯子是不是36個。一看之下,不禁吃了一驚:“哎!怎麽少了一個!”

4、內部調查

小洪聞之,馬上一個激靈,大批判稿件自然寫不下去了,扔下鋼筆過來看,當下驚得臉也白了,說話聲音顫顫抖抖:“這……這是怎麽回事?”

還是蔣玲鎮定,想了想問道:“是誰送過來的?”

“是……是小方。”

“打電話叫她過來!”

一個電話召來小方。那姑娘一看之下也嚇得差點語不連貫,想了好一陣才說她也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要麽去問問洗杯子的服務員,看是不是洗完後漏放了一個。

蔣玲兩人思忖也隻有如此了,便一齊說好。當時這三位中,誰也不曾想到這實際上竟是一樁案件!

三人一齊去了廚房,找幾個接觸過九龍杯的服務員一問,卻是誰也不知這是怎麽回事。但大家都意識到這不是一樁好事兒,所以都賣力地在現場尋找,自然是白費了一番勁兒。

到這當兒,不得不向上麵報告了。

“文革”時全國所有的執政機構一律都叫“革命委員會”,簡稱“革委會”。

衡山俱樂部也有革委會,那天輪到總值班的是革委會的一個常委叫薛清鈞。他是造反派出身,原是市委機關的清潔工,根本不知九龍杯的珍貴,聞報不以為然,說聲“知道了”,便繼續打他的撲克。倒是陪他打牌的一位老兄知曉九龍杯的來路,提醒薛清鈞說:這九龍杯連毛主席、周總理都知道、用過,若真的丟失了,隻怕你這個位置會保不牢,弄得不好還會送你去嚐嚐牢飯的味道。幾句話語把薛清鈞嚇得蹦了起來,馬上扔下撲克牌,一溜煙奔向餐廳部。

薛清鈞倒也幹脆,一到那裏便把所有的服務員集中起來,也不管人家是否接觸過九龍杯,挨著個兒問看見過沒有。一個圈子兜下來,沒有一個人說看見過的,薛清鈞於是氣勢洶洶一揮手,大聲喝道:“都給我待在這裏,一個都不準出去!”幹什麽?他要搬救兵了。

救兵是衡山俱樂部保衛科。由於當時的大氣候以及俱樂部的業務性質所決定,這個單位的保衛部門成員全部是公安幹警編製,屬於上海市公安局警衛處的,實際上是市局的一個派出機構。薛清鈞一個電話打過去,保衛科馬上來了兩名幹警。當時自然還沒有港人出50萬元買明代官窯贗品的事兒,誰也說不準一隻九龍杯的價錢,但是那兩位倒是知道九龍杯絕不是泛泛之物,必須認認真真當樁大案來抓,於是隻略略問了問情況,便往正在家裏休息的保衛科長劉金城那裏打電話報告。劉金城聞訊,立刻火速趕往衡山俱樂部。

這時,主持衡山俱樂部日常工作的革委會副主任(當時無正主任)黃業光也已接到薛清鈞的電話趕到了單位。劉金城和黃業光先碰了頭,商量後做出決定,由保衛科全權負責調查此事。黃業光倒是知道此事分量的,拉著劉金城的手反複說“拜托了”。

劉金城當即著手開始主持調查。先前那兩個幹警已經把情況初步摸了摸,這會兒向劉金城一匯報,幾個人議了議,認為第一步要從把九龍杯送往倉庫的小方和倉庫接收的小洪那裏查起。方、洪分頭接受了談話,都說不知道當時少了一隻杯子。

幹警問清了兩人交接九龍杯的時間,又了解了當時小洪確是在寫大批判稿件,便讓把稿件取來看。

5、排除疑點

那劉金城原是軍人,解放戰爭時當過偵察兵,解放後轉業到上海市公安局又在刑警隊待過一陣,人既聰明,又專門學過,所以對刑偵工作算得上是一個內行。當下一看那份未寫完的稿件,發現中斷處倒退到小方所述的送九龍杯時所看到的內容有半頁紙,便作分析道:

“這半頁紙的文字以小洪這樣一個初中生的水平,至少需要半個小時才能寫出來,而從小方送九龍杯到蔣玲發現少了一個杯子,是33分鍾,由此初步可以認定小洪在小方離開後一直在寫稿件,並未離開過倉庫,所以小洪應當是與這件事沒有關係的。”

參加案情分析的幾個幹警深以為然,於是小洪被認為不存在疑點,小方成為調查的重點對象。兩名幹警找小方談話,要求她如實說清有關情況。23歲的小方絕對不曾料到自己會攤上這麽一樁事兒,見一下子竟驚動了頭頭腦腦,平時熟識的保衛科那幾位又是這麽一副秋風黑臉的樣子,已經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了,隻有“嗚嗚”

哭泣的份兒。劉金城聽說後,親自出馬找她談話,說了幾句比較和氣的話語,才算緩和了情緒,對情況作了陳述。據小方說,她原先是在餐廳收拾東西的,後來見弄得差不多了,便去廚房喝水。喝過水便到後麵去看看,正好那裏把九龍杯剛剛消過毒放進盒子,人家叫她送往倉庫。自“文革”開始後,餐廳部對服務員的工作範圍從未作過什麽分工,有事情大家都是一起做的,所以小方也就沒說什麽,拿著九龍杯出去,送到倉庫後跟小洪說了幾句話即返回了。

一個幹警問:“這段時間裏,裝九龍杯的盒子是否脫過手?”

“沒有。”

“你再想想,哪怕是一點點時間。”

小方仰著臉想了一想,說:“我碰到過居明,他叫我,我進過他那屋子,當時把盒子放在門口,不過就是說幾句話的時間,不至於發生什麽事的。”

小方說得輕描淡寫,幹警卻是來了興趣,盯著她問道:“居明叫你進屋說了什麽事?”這是小方送九龍杯過程中惟一的一次脫手,他們自然不肯輕易放過。

小方說:“是這樣的,我是團支部委員,明天團支部開會,大劉上白天班,沒見著我,就讓居明通知我一聲。剛才居明叫住我,就是通知這件事的。”

劉金城當即叫人去向居明調查,居明說的情況和小方所言一模一樣。幹警又驅車趕往團支書大劉家去調查,證實居明並未說謊。劉金城又把居明和小方所說的話語搞了個模擬試驗,證明隻有短短半分多鍾時間,當時旁邊幾個屋裏都沒人,因此不可能被乘隙而竊。由於小方是臨時被抓的差去送九龍杯的,所以也排除了她和居明或者大劉搞連手作案的可能。

至此,小方身上的疑點也被暫時排除了。

追查九龍杯的第一步失利了。

這時已是晚上10點多鍾,餐廳部的那些人還被變相軟禁在宴會廳裏。黃業光因患有高血壓、心髒病已經回家,留下薛清鈞陪著保衛科這幫人。劉金城在宴會廳裏轉著圈子,望著幾個不時打著哈欠的年紀較大的廚師,心裏很是不安。稍停,他把薛清鈞叫到一邊,提出讓廚師先回去。薛清鈞是造反派出身,講究階級鬥爭,睜大眼睛望著劉金城問道:“你能保證他們幾個沒有問題嗎?”

6、有人舉報

劉金城點頭:“我能!”

“那你寫下這句話來!”

劉金城毫不猶豫,馬上把這句話寫了下來。薛清鈞收起紙條,這才讓幾個廚師先離開,他又一臉幹笑地問劉金城:“其餘人怎麽辦?”

“稍停再說吧,但是絕對不會讓他們在這裏待上一個晚上的。”

劉金城說完這句話,便把部下召集起來,再次分析案情。劉金城說:“時間緊迫,不允許我們高談闊論,大家揀有用的說,我準備最多再把大家留半小時到三刻鍾,即使沒有線索也要放走了。說實話,我們其實是沒有資格扣人的。”說著,他長歎了一口氣。

於是抓緊時間討論。眾人分析下來,焦點定在一點上:會不會有人在宴會結束後收拾餐具時不小心把九龍杯打碎了,生怕受處罰而將碎片扔掉或者藏匿起來了?

劉金城下令:“按照這個思路立即調查!不管查下來後果如何,都讓大夥兒休息。”

這個思路似乎對頭。眾幹警分頭找服務員談下來,很快就獲得了一條線索:給廚師當下手的青工許節,在幹警沒有任何暗示的情況下提供了一個情節,說他在大約9點半左右也就是宴席散後不久,曾聽見從廚房後麵的洗碗間那裏傳來過一下瓷器掉落在地上打碎的聲響。當時,他所跟的老廚師張師傅心疼地說了一句:“怎麽這樣不留心,這裏的家夥都是老價錢,打碎一隻一個月工資都不止呢!”

劉金城聽了匯報,親自往張師傅家打電話核查,得到了證實。他回到宴會廳裏,對薛清鈞說:“通知9點半前後在廚房裏的服務員到保衛科開個會,其餘同誌可以回家了。”

薛清鈞的臉上露出一種又驚又喜的神情:“有線索啦?”

劉金城淡淡地說:“說不準,先照這個思路查起來再說吧。”

劉金城所說的這個時間在廚房裏的服務員一共有12人,清一色的女青年。她們一個個地走進保衛科的會議室,都是臉色凝重,再也沒有平素間的嘻嘻哈哈了。

劉金城請她們坐下,和顏悅色地說了幾句開場白,意思是根據分析可能是有人不小心打碎了九龍杯,因為怕受處分而藏匿起碎片並且隱匿不報,希望這位同誌自己站出來承認,組織上會根據實際情況做出適當的處理的。

眾服務員聽了,先是麵麵相覷,皆不吭聲。冷場了大約五六分鍾,有人忍不住了,以局外人的樣子表態:“就是嘛,誰打碎了就勇敢點承認,何必讓大家在這裏陪綁呢!”

這麽一說,人人都學著她的樣子說開了,個個的內容是八九不離十,一下子所有人都成了局外人了,氣得劉金城和幾個幹警大眼瞪小眼。

劉金城靜靜氣,微笑著說:“咱不妨說得明白點兒,給有的人點一點:今晚9點半左右,有人打碎東西了!”

話剛出口,他和其他幾個幹警便把眼光朝各人臉上掃視,但卻未曾發現有什麽異常情況。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各人的神色各異,有的平靜,有的茫然,有的興奮,有的似乎沮喪。劉金城轉了轉眼睛,說:“既然沒有人承認,那麽就分成幾個攤子,大家來個背靠背談論吧。”

7、不翼而飛?

這樣,12名服務員分作四個攤子,每個攤子一間屋子,配備一名幹警。這個主意很是管用,隻過了幾分鍾,就有人提供了情況,說服務員韓曉麗在9點半左右曾經打碎過一件瓷器。當時那裏隻有她一個人在,其他人聽見從她所待的那個角落傳來瓷器掉落地上的破碎聲,因為都忙著,也沒有人去看究竟打壞了什麽東西。同樣內容的情況,在兩個攤子都有提供,由此充分說明是可以相信的。

韓曉麗被請到保衛科長辦公室,劉金城和一名幹警和她作個別談話。韓曉麗是1968年秋被分配進衡山俱樂部的,才22歲,一副苗條身材,平時看上去顯得窈窕可觀,這會兒在劉金城眼裏覺著有點弱不禁風的樣子。劉金城看著,想起了自己遠在黑龍江插隊的女兒,不禁動了惻隱之心,抽了兩口煙,望著韓曉麗開門見山道:“小韓,咱們長話短說吧,你如實告訴我,那是怎麽回事?”

韓曉麗瞅了劉金城一眼,突然埋頭輕聲啜泣起來。劉金城和部下交換了一下眼神,微微點了點頭。那幹警便開口道:“小韓,是怎麽回事就說怎麽回事,說清了事兒也就完了。打碎個杯子,也算不上什麽大得不得了的事兒嘛!”

韓曉麗哭哭啼啼道:“我……我怕受處分……”

劉金城說:“這樣吧,我給你擔待著,不至於使你受到不公正的處理,怎麽樣?”

用劉金城後來的話來說,韓曉麗給他們留下了一個“九龍杯肯定是她打碎的”

印象後,在他們攤開本子準備記錄時,說出了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內容:“我打碎的是一隻湯勺……”

“什麽?……你說什麽?”

韓曉麗又說了一遍。劉金城又氣又失望,如果坐在麵前的是他的女兒,他早就一個巴掌掄上去了。稍停,他扔下抽了一半的香煙,問道:“碎的真是湯勺嗎?”

“是湯勺。”

“碎片呢?”

“我扔掉了。”

“扔哪裏了?”

“哦……不,是藏起來了。藏在我的更衣箱裏。”

立刻去女更衣室,開箱一看,裏麵果然有一個小紙包。打開,確是湯勺碎片。

但事情還沒有完,保衛人員議了議,認為不能排除韓曉麗因為打碎了九龍杯想逃避責任,而另外故意打碎一個湯勺藉以蒙混的可能。如果這個假設存在,那麽九龍杯的碎片到哪裏去了呢?由於韓曉麗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現場,所以碎片隻能在餐廳部。劉金城決定進行一次搜查。

搜查進行了半個多小時,結果是一無所獲!

韓曉麗的疑點被排除了。本來,服務員打碎一個普通湯勺算不上一樁事兒,整天和瓷器打交道,哪有不出差錯的。但是,在衡山俱樂部這樣的單位工作的人,應當忠誠老實,她不應該隱瞞事實真相,所以,次日韓曉麗便被調走了,去了南京路上的一家大飯店當服務員。

這個晚上,對於劉金城等幹警來說,是一個不眠之夜。下半夜,他們一直在分析這起奇怪的失竊案件。一個問題始終縈繞在眾人的心頭,九龍杯究竟哪裏去了?

8、翻找垃圾

據洗碗的那幾個服務員回憶,受習慣定勢的影響,她們在將九龍杯消毒、裝盒時,並未一隻隻點數,所以,誰也不敢肯定裝盒時一隻不缺。這就為幹警的調查思路多留下了一條通道:也許,那隻杯子在服務員消毒前就已經不翼而飛了。劉金城反複考慮下來,認為這可以往下想想的。大家就盯著這個思路議開了,最後提出了一個設想,是否有俱樂部以外的人員在那段時間裏進來過,如果有,也許就是那人下的手。

劉金城便讓往警衛室查閱人員進出的記錄。查下來,證實那段時間裏確有外人來過:那是一個環衛所的司機開著汽車來裝運垃圾的。劉金城於是分析,裝運垃圾的那位並未進過餐廳部,隻是在餐廳後麵把大約十幾口袋的垃圾弄上汽車後就離開了,所以不可能下手行竊,但是不能排除他所運走的垃圾裏沒有混進那隻九龍杯的可能性。

劉金城說:“到這當兒,找到九龍杯要緊,死馬也當成活馬醫了。我們來個分頭調查,一查到底!”

這時已是次日清晨5點多鍾,電話打到負責裝運垃圾的那個環衛所,那裏沒人接。劉金城想想不能等待,於是立馬派了三名幹警開車趕去。總算找到了一個知曉情況的主兒,說要了解昨晚那些垃圾倒在哪裏,得找那個司機。那麽司機同誌此刻在哪裏?答稱正開著車在操作,不知目前的確切位置,大約位置估計在××路一帶。

幹警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驅車趕往××路,在那裏來回轉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那輛汽車。向司機一打聽,說昨晚從衡山俱樂部運出來的垃圾全都倒在北新涇鎮外的蘇州河邊。幹警估計那裏一定倒了不少垃圾,憑幾句話絕對是找不到確切位置的,於是請司機一起趕去。

到了那裏,一看還算好,原來垃圾是分各個環衛所劃定的位置倒的,分門別類,各不相幹,那個司機倒的垃圾還堆在那裏。幹警便請司機幫忙守在那裏,不讓其他汽車往這邊倒垃圾。然後往衡山俱樂部打電話,劉金城當即派了一支由20名幹警和服務員組成的突擊小組前來現場翻揀垃圾。環衛所那位司機同誌聽說是翻尋這麽一個寶貝疙瘩,主動提出幫忙,把一輛輛裝運垃圾過來的汽車攔下,招呼司機、裝卸工幫著一起翻尋。

二三十人翻揀了大約兩個小時,把那堆垃圾都翻遍了,也沒找到九龍杯。這時,又有一輛汽車送垃圾過來,見狀便道:“剛才我運一車垃圾過來時,看見有幾個人在這裏揀廢品,你們要找的東西會不會已經被他們揀走了?”

幹警一聽,都認為“言之有理”。這樣,當務之急便是弄清是誰來撿垃圾了。

這個似乎不難,環衛所司機和撿垃圾的那幫子都熟悉,當下喚來幾個問了問,說確有人在這裏撿過垃圾了,一共有三個人,一五一十說出了姓名、住址。

坐鎮衡山俱樂部指揮兩路人馬開展調查的劉金城,聽了部下的電話匯報,當即下令:“立即分頭找那三人調查!”

那三個撿垃圾的,都是男子,一個名叫許增民,一個名叫楊幫國,一個名叫張阿大。

9、搜查住宅

這三個人的基本情況如下:

許增民原是上海汽輪機廠的工人,34歲,1968年因在人民廣場調戲婦女而被公安機關處勞動教養2年,期滿解教後不能回原單位,又找不到工作,妻子已離婚出走,無以為生,就靠撿垃圾度日子。

楊幫國24歲,68屆高中畢業生,1969年去了貴州山區插隊落戶。1970年春,楊幫國回滬探親,因無旅費,不得已趴車逃票,不慎失足受傷,右腳無法治愈,行走不便,成為殘疾人。他的受傷情況有些特殊,鐵路部門不負責,插隊的地方也不管,家鄉上海更是不搭邊,而他一張嘴巴總要吃飯的,無奈之下便倒流回滬,以撿垃圾為生。

張阿大的情況與許增民、楊幫國有所不同,他是個年近60歲的老頭,江蘇鹽城人,原是上海一家機械廠的工人。1965年,他所在的那家工廠奉命內遷,去了四川什麽地方。張阿大聽說要去外地,說什麽也不肯挪動,結果失了業。他的妻子是同廠職工,響應號召支內了,嫌他落後而離婚了。這樣,張阿大就孤身待在上海,安排工作自是黃粱夢,便動起了撿垃圾的腦筋。他在解放前從蘇北逃荒剛到上海時,就是靠撿垃圾為生的,所以這會兒算是重操舊業,日子過得倒也有些滋味。

找許增民談話,對於幹警來說最為容易。當時講的是“以階級鬥爭為綱”,像許增民這樣的角兒,稱為“勞教釋放分子”,與四類分子是阿哥阿弟,一視同仁。

和他的談話乃是派出所民警的日常工作,所以是一喚就到。許增民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來到派出所,往角落裏一蹲,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瞅著兩個便衣幹警。

幹警問過姓名後,開門見山點明了本意:“你今天早晨去北新涇撿垃圾時,有沒有撿到過一個杯子?”

許增民想了想,慢條斯理地開腔道:“我去北新涇了,撿到了幾個玻璃瓶和廢紙、破布、兩本舊書,還有……”

幹警打斷道:“廢話少說!就說撿到過杯子沒有?立刻回答!”

“沒有撿到過。”

“許增民,跟你明說吧,這杯子可是非同小可的重要。你若是撿到的,趁早承認,交出來,事兒就算完了,否則,對你可是大大不利,你掂量著吧!”

許增民搖搖頭:“我真的沒撿到什麽杯子啊。”

幹警提醒他,由於對他所說的話不相信,所以有可能要到他家去搜查的。話音剛落,從許增民的眼睛裏猶如流星劃破長空似的倏地閃過一絲驚慌。這自然沒能逃過幹警的銳眼,於是緊緊地盯著他:“給你一分鍾時間,考慮定當後再作決定。”

一分鍾很快就過去了,許增民還是那句話:“我真的沒撿到啊!”

由於許增民剛才眼睛裏流露過驚慌的神色,所以幹警說什麽也得去他的住處光顧一趟的。一攤牌,許增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說:

“既然你們不相信,去就去吧。”

10、未達目的

“衡山”方麵的兩個便衣幹警加上派出所的三名民警,帶著許增民前往他在張家宅的住處。那是一間磚木結構的平房,門前有一塊空地,正好給許增民堆放過撿來的垃圾。他每天的一部分時間,就是花費在分揀這些廢品上麵。揀出來的東西,分門別類放在屋裏,攢到了一定的數量就送往廢品收購站去賣掉。不難想象,許增民的屋子裏終年都會散發著一股什麽味兒。幹警在這種環境下執行搜查任務,滋味可想而知。但是,他們對許增民先前的驚慌眼神抱有很大希望,所以也就不去計較了。

搜查整整進行了1小時35分鍾,除了搜得一根重約30來斤的銅棍之外,一無所獲。事後分析,許增民的驚慌就因為這根銅棍,那是他從一家工廠偷來的價值千餘元的機器橫軸,準備弄斷後混在廢品裏賣出去的。這在當時已經是一個不算輕微的刑事案件了,尤其是在許增民這樣的角兒身上,所以他當即被帶往派出所,後來被判了3年刑。

另一路幹警去找楊幫國調查。楊幫國與許增民不同,他是知識青年,雖然那傷受得不光彩,但是並不是犯了錯誤。所以,幹警自始至終都對他比較客氣。沒有把他叫到派出所,而是直接去了他的住處。不過楊幫國對於幹警的客氣似乎並不領情,他對幹警反而不大客氣,一邊分揀垃圾,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幹警的問話。

“你今天去撿過垃圾啦?”

“去了。怎麽著?”

“沒什麽,我們想向你了解件事兒。唔,你去哪裏撿垃圾了?”

“戚丁巷,剛回來。”

幹警奇怪了:“怎麽,你沒去北新涇?”楊幫國朝幹警翻著白眼:“我為什麽一定要去北新涇?”

“可是有人看見你去了北新涇嘛。”

楊幫國還是一副麵不改色的從容樣子:“誰看見了?你們叫他過來!”

“環衛所的司機師傅看見了。”

楊幫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他看見了什麽?他看見我撿垃圾了?”

陪同的戶籍警說:“楊幫國,你怎麽這副樣子,好好說吧。今天到底去沒去過北新涇撿垃圾,說一下就是了嘛。”

楊幫國這才說明,他去了北新涇,但看看那裏的垃圾沒花頭,沒有撿,轉頭去了戚丁巷。

幹警一聽,自是失望。但還是說明了他們的來意,希望楊幫國如果聽說有關情況的話,及時和他們聯係。

向楊幫國調查的那路幹警垂頭喪氣回去後,向劉金城匯報了調查結果。剛說完,第三路幹警也回來了,一看那二位的臉色就知道沒有什麽收獲。他們說下來,果然如此:蘇北老頭張阿大對於他們的登門倒是相當客氣,竟拿出了一瓶酒想請幹警一起喝著聊聊。幹警婉謝後,道明了來意。張阿大聽說九龍杯是那麽珍貴的一件東西,很願意積極配合。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他當著幹警的麵翻遍了所有的破爛兒,然後又向幹警提供了今天在現場一起撿垃圾同伴的姓名,其中就有楊幫國!

11、驚動總理

第二路那二位聽了此話便坐不住了:“怎麽,你們聽清楚他說楊幫國在場撿垃圾了?”

“那當然,張阿大說得木板上砸釘釘,準準實實的!”

這樣問題就來了:楊幫國為什麽不肯承認自己在北新涇撿垃圾了呢?

這是一個疑點,需要著重查一查。

這時,已是3月26日中午。自昨晚到此時還沒合過一會兒眼的劉金城已經哈欠連連。他正打算吃過午飯稍稍閉一會兒眼睛的時候,忽然接到緊急通知:周恩來總理要來衡山俱樂部!

周恩來總理這次是根據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安排,陪同越南勞動黨中央第一書記黎筍率領的越南勞動黨代表團來滬訪問。原先安排下榻於上海錦江飯店,後因故臨時改在衡山俱樂部,上海市革命委員會這才緊急通知“衡山”方麵。

這樣一來,作為保衛部門頭頭兒的劉金城,就必須放下手頭的一切事情,著手布置對周恩來總理和越南貴賓的安全保衛工作了。像衡山俱樂部這樣的單位,做的就是接待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工作,平時是有事先準備好的一套套應急方案的,所以難倒不難,不過保衛科的所有成員都得撲到這件事上了。劉金城一道命令下去,全科18名成員當即抖擻精神,按照平時的分工到了各自的崗位。

1時20分,周恩來總理陪同黎筍等人步入宴會廳,開始用午餐。周恩來和以前每次陪同外賓進餐一樣,席間談笑風生,頻頻向黎筍等人敬酒。在場的服務員絕對沒有想到,周恩來總理竟在這一係列同以往看上去毫無異樣的應酬中,已經從她們的神態舉止上,看出衡山俱樂部發生了異常事端!

二十多年後,當時在衡山俱樂部當服務員的薑女士,向筆者談及此事時,深有感觸地說:“出場接待周恩來、黎筍的服務員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我們被告知、並且確實也做到了即使家裏剛有親屬逝世,在場麵上也絕對不允許顯露出一絲異樣的神情。但是,周總理就有那麽一雙銳眼,在看似不經意間,已經從我們中不知哪個人的臉上看出發生了異常事情。周總理真了不起啊!這就是偉人!”

周恩來看出衡山發生了異樣後,當時並未做出任何反應。直到宴席結束,進客房休息時,才隨手招來一個服務員,詢問發生了什麽事情。周恩來有著洞察入微的細致和常人不及的記憶,凡是他下榻過的賓館,見過麵的服務員,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能說得出對方的姓名。當時被周恩來叫住的服務員姓淩,聽總理說,“小淩,跟你打聽個事兒”時,她有點緊張,不知周恩來會問什麽,自己是否答得上來。

周恩來用親切的眼光望著小淩,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們這裏發生了什麽驚動全單位的事兒了?”

小淩一聽,心裏頓時明白周恩來在打聽什麽事情了。她來不及想什麽,當即把丟失一隻九龍杯的事情向周恩來匯報了一遍。

周恩來聽後,皺了皺眉頭,看得出他有些生氣,略一沉思,說了一句:“這是管理上的問題啊!”

12、審查樣片

小淩退了出來,根據規定,馬上去向客房部頭頭兒作了匯報。那頭頭兒聽了責怪道:“多嘴!這麽樁小事兒,怎麽好去驚動總理呢!”

小淩不服地反駁:“總理向我打聽事兒,我怎麽能隱瞞呢?”

頭頭兒也顧不上多說了,趕緊奔往革委會辦公室。副主任黃業光聞之,連連搖頭,內心極為不安:“糟糕!要影響總理休息了!咋辦?”

話音剛落,電話已經打過來了:周總理讓黃業光去一趟,還讓叫上負責保衛工作的同誌。黃業光和劉金城懷著一顆惴惴之心,踏進了周恩來的房間,沒等總理開口就檢討:“總理,我們犯了錯誤……”

周恩來做了個手勢:“請坐!”

黃業光、劉金城在周恩來對麵坐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望著周恩來,準備挨一頓批評。

周恩來卻沒有批評他們,說話語氣中帶有明顯的關切情調:“九龍杯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這裏麵當然有吸取教訓的問題,但是現在不談,目前要說的是追回丟失的那個杯子。九龍杯的製造人已經逝世,世界上目前就隻有這麽一套,這是我們國家的寶貴財產,決不能丟失!”

黃業光、劉金城異口同聲道:“是!”

周恩來問:“現在查下來有沒有線索?”

劉金城回答:“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現線索,隻有一個小小的疑點。”遂把調查情況簡單地匯報了一遍。

周恩來聽了,兩條濃眉微微向上聳了聳,稍一沉思,說:“是不是應當把九龍杯拿出庫房,一直到發現丟失的整個過程都細細查一查。比如,在宴會廳裏會不會發生問題?”

劉金城聽了,連連點頭:“對!對!我們在這上麵疏忽了。”

周恩來又說:“不是拍了電影、電視嗎?把片子調出來看看,說不定對查清問題有幫助。”

黃業光、劉金城從周恩來那裏退出後,立刻遵照周總理的指示,著手調查宴會廳當時的情況。

這個案件連周恩來都發了話,黃業光自然要出馬掛帥了。他親自出麵往上海電影製片廠和上海電視台打電話,要求調看昨天拍的影視樣片。那邊的答複一個是還未衝洗出來,一個是可以看,但由這邊去人,他們是不送過來的。這是因為“衡山”這邊未向對方說明真情,對方誤以為“衡山”是想出花頭來想搞審查片子之類,所以來了個軟抵製。對於黃業光來說,此時什麽都顧不上考慮了,趕快查出九龍杯的下落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也不計較什麽,馬上拉上劉金城急忙驅車前往。

周恩來的這個主意出得真是絕對到位,電視片顯示出了那隻九龍杯的下落:坐在B桌上的一位外賓,從一開始就對九龍杯顯示出濃厚的興趣。他手捧九龍杯,翻來覆去不停地欣賞著,連喝了幾杯酒,趁人不注意,突然以飛快的動作把九龍杯放進了手提包!

13、巧做安排

黃業光擔任衡山俱樂部負責人也有些年頭了,卻從未看到或者聽說過外賓偷酒杯的事兒,當下連連搖頭,歎道:“時代在前進,事物也在不斷發展啊!”

這盤片子是重要的證據,自是不能放手。

當下,劉金城和黃業光商量後,立刻去上海市公安局出具了一紙公函,把片子拿走了。

黃業光、劉金城回到“衡山”,上海電影製片廠那邊可能是從哪裏打聽到了“衡山”索要影片的風聲,主動打電話過來說,願意立刻把片子衝洗出來,送過來給這邊查看。

這時,黃業光神氣了,一揮手道:“告訴他們,我們不需要了!”

劉金城立刻著手查明了那個把九龍杯放進自己手提包的羅馬尼亞外賓的情況:

此人名叫皮羅涅斯庫,現年34歲,是羅馬尼亞外交部的一名文化秘書。

劉金城向黃業光匯報後,請示應當怎麽辦。黃業光睜大眼睛道:“怎麽辦?總不見得送給他吧。收回!”

劉金城又請示:“用什麽方式收回?”

這個,黃業光答不上來了。對方是外交官,根據國際慣例是不能追究法律責任的,況且中國和羅馬尼亞的關係剛剛開了個好頭,若為這事受到了什麽影響,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的事兒,誰也擔待不起。

黃業光和劉金城議來議去,想了許久也沒想出個辦法來。

轉眼就到了傍晚,周恩來一行從郊區嘉定縣馬陸公社參觀後返回了衡山俱樂部。

周恩來還惦念著九龍杯的事,一回房間就讓隨行人員打電話問黃業光情況。

黃業光把情況匯報了一遍,當然也說了想不出追回九龍杯辦法的苦惱。

隨行人員向周恩來匯報後,周恩來便讓黃業光去他那裏。

黃業光一進門,周恩來就和他握手:“黃業光同誌,辛苦了!”一下子把黃業光感動得熱淚盈眶,話都說不出來。

周恩來問明了情況,說:“九龍杯是國家的寶貴財產,必須設法追回!”稍停,他又說,“不過,我們要有禮貌,不能傷了感情。”

黃業光一臉難色:“總理,這種事兒怎麽……”

周恩來見黃業光急得差不多像要哭出來的樣子,於心不忍,安慰道:“黃業光同誌,別著急,讓我們一起想想辦法。我想總有辦法的,人家能有辦法取走,我們也就一定有辦法收回來。”

周恩來仰臉想了想,問道:“今天晚上,羅馬尼亞貴賓有什麽活動安排?”

“今晚沒有安排。”

“那好!”周恩來立刻臉露喜色,“今晚越南同誌是觀賞雜技節目,我們可以邀請羅馬尼亞貴賓一起去觀看,這樣就能收回九龍杯了。”

周恩來說了他的辦法,臨末道:“九龍杯在那位羅馬尼亞同誌眼裏是這樣珍貴,他一定放在他的手提包裏的,寸身不離,我們正好借機行事,達到目的。”

14、失而複歸

黃業光當即遵照周恩來的指示,派人火速前往上海雜技團作了交待,讓那邊預作安排。

當晚8時整,專為越南黨政代表團安排的雜技節目開場了。周恩來陪同黎筍等越南代表團領導人坐在第一排正中,後麵第三排、第四排坐著羅馬尼亞方麵的外賓。

事先,周恩來在劇場休息室接見了羅馬尼亞外賓。

這天晚上的節目因為是為黎筍等越南客人安排的,所以甚為精彩。演員們知道敬愛的周總理在場觀看,都演得分外賣力和專注、投入,所以不斷博得了越南、羅馬尼亞外賓陣陣熱烈的掌聲。在場的觀眾中,隻有兩個人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那就是黃業光和劉金城。他們兩人坐在第六排,眼睛不時地往羅馬尼亞外賓那邊瞟,惟恐那個偷藏九龍杯的皮羅涅斯庫突然心血來潮想提前退場。那樣的話,精心設置的計劃就要泡湯了。一幕幕節目演下來,那主兒看得津津有味,並沒有想離開的意思,黃業光、劉金城這才稍稍定心。

當報幕員報出“下一個節目:魔術”時,“衡山”那兩位特殊觀眾籲出了一口長氣——此刻是饅頭上籠八成熟了!

可是那個羅馬尼亞人卻不曉內情,一雙眼睛緊盯著台上,完全被雜技節目所吸引了。

穿著筆挺西裝的魔術師風度翩翩地走上舞台,手裏端著一個盤子,上麵遮著一塊紫紅色綢子。他把盤子放在桌子上,衝觀眾行過禮後,揭去紅綢子,盤子裏放著三隻九龍杯。魔術師從懷裏掏出一支道具手槍,在手裏左轉右繞,微笑著對觀眾說:“我隻要槍聲一響,想要杯子飛到哪裏就可以飛到哪裏。大家如果不信,請看——”

話音未落,他舉槍朝九龍杯“叭”的就是一下。桌上的三隻九龍杯在眾目睽睽之下,平空少了一隻!眾人正驚詫不已時,魔術師已經從台上走了下來,徑直來到第四排,對著那個正看得如癡如醉的皮羅涅斯庫指了指,微笑著說:“被槍打飛的那隻杯子,就在這位先生的手提包裏。先生,請你打開手提包看看。”

皮羅涅斯庫此刻已經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但他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來逃避中國方麵精心安排的取回九龍杯的妙計。無奈之下,他隻好把手提包打開,假裝查看了一番,爾後“不無驚奇”地拿出了那個在他包裏藏了20來個小時的九龍杯。

皮羅涅斯庫周圍的同胞,也驚得目瞪口呆,他們不知這隻中國的九龍杯,怎麽會一下子跑到了皮羅涅斯庫的皮包裏?真是神了!

不知底細的觀眾以為這真是一個魔術節目,激動得狂歡不已。連黎筍也對周恩來翹起了大拇指,發出由衷的讚歎:“了不起!真了不起!”

周恩來可能惟恐黎筍會提出請魔術師去越南表演這個節目的要求,笑言道:

“這是上海雜技團最近試著排練的一個新節目,還不成熟。”

在周總理的精心策劃下,九龍杯就這樣失而複歸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