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2015年,大陸國務院公布了“中國製造2025”,這項旨在引領未來產業發展的雄心勃勃的計劃(下圖 XINHUANET)。該計劃確定了包括能源、半導體、工業自動化和高科技材料在內的十大投資領域。其目標是提升中國大陸在這些領域的製造業水平,提高大陸企業在全球市場的競爭力,將大陸建設成為技術領先國,並將大陸國內冠軍企業打造成為全球性企業。政府為這一願景提供了巨額財政支持,每年將GDP的1%至2%用於直接和間接補貼、低息信貸和稅收減免。
的確,這些問題並非無足輕重。但它們並不足以阻礙中國的技術發展勢頭。北京的產業政策之所以成功,不僅僅是因為規劃者選擇了正確的行業並對其進行了補貼。它之所以有效,還因為大陸已為自己成為一個具有韌性的技術強國奠定了深厚牢固的基礎。它創建了一個以強大的電力和數字網絡為中心的創新生態係統,並建立了一支擁有先進製造業知識的龐大勞動力隊伍。這就使中國大陸能夠以比任何其他國家更快的速度開發新技術並實現規模化。北京的這種發展模式,不太可能因經濟增長乏力或美國製裁而偏離軌道。
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王丹(Dan Wang)和龍洲經訊(Gavekal Dragonomics)創始人葛藝豪(Arthur Kroeber)認為,北京的工業和技術實力如今已成為世界經濟的永久特征。他們支持美國政府與中國競爭的政策,認為美中競爭可使美國保持整體技術領先地位,並維持實現廣泛繁榮和國家安全所需的產業。但王丹和葛藝豪認為美國目前的出口管製、關稅和目標散泛的產業政策,雖然可以減緩中國大陸的發展,卻沒有解決美國的去工業化,並失去其技術領先地位的問題。王丹和葛藝豪建議美國政府專注於構建自身的工業實力體係,不僅要對諸如半導體芯片等特定的關鍵行業進行長期投資,還要對能源、信息和交通基礎設施進行投資。王丹和葛藝豪在他們發表在《外交事務》上的一篇題為“The Real China model”的文章中,分析討論了關於北京模式和美中競爭的理論實踐。以下為該篇文章的主要內容。
愈發強大
紐博格林(Nürburgring)賽道以其高難度而聞名,因其蜿蜒曲折、長達13英裏的賽道穿越德國西部的群山而被戲稱為“綠色地獄”。即使是最堅強的車手和最先進的賽車,在這條賽道上也都備受考驗。通常,表現最佳的賽車要麽由寶馬、保時捷和梅賽德斯等知名德國公司設計,要麽由意大利、日本和韓國的老牌製造商設計。然而,2025年6月,這條賽道創造了一項電動汽車速度新紀錄,而創造紀錄的汽車並非出自那些德國、意大利或日本韓國公司,而是小米這家中國大陸公司,此前小米公司以其智能手機和電飯煲而聞名(下圖 car&bike)。小米公司生產汽車的曆史僅一年,但其製造的無論是電動汽車還是傳統燃油車,就已經在“綠色地獄”賽道上的跑到第三快。
除上述基礎設施外,大陸還建成了中國數字網絡這一至關重要的基礎設施係統。大陸領導層堅信,高質量的數據基礎設施將增強政府的實力,使其能夠更好地監控和管理輿論,並追蹤民眾的行動軌跡,同時極大地惠及大陸的工業部門,並打造一個高科技生態係統。於是,中國建立了一個國內互聯網,迅速連接了幾乎所有人口,同時屏蔽了人們可以看到的海外內容。得益於北京早期大力推廣手機,中國企業幫助開創了移動互聯網。字節跳動、阿裏巴巴和騰訊等頂級平台成為了世界級的創新者。華為成為了全球領先的5G設備製造商。如今,中國人每天都在使用智能手機,而共產黨仍然牢牢掌控著局麵。
電力基礎與電動車
電網是中國大陸實力雄厚的另一關鍵基礎設施係統。過去二十五年,大陸在發電廠建設方麵處於世界領先地位,每年新增發電量相當於英國的總發電量。如今,大陸年發電量超過了美國和歐盟之和(下圖 facebook/voronoi)。大陸獨有的特高壓輸電線路能夠高效遠距離輸送電力,同時還擁有各類電池儲能係統。充足的電力供應推動了大陸電力依賴型交通係統的快速發展,例如高鐵和電動汽車。由於已經克服了長期以來阻礙電力成為世界主要能源、取代化石燃料直接燃燒的障礙:電力難以運輸、難以儲存,且作為交通燃料的燃料效率低下等,中國大陸正穩步邁向成為世界上第一個主要依靠電力驅動的經濟體。電力占全球能源消耗的21%,占美國能源消耗的22%,占中國大陸近30%的能源消耗。而且這一比例還在快速增長:每年約6%。大陸的
中國大陸擁有世界規模首位、超過7000萬的工業勞動力。得益於大陸的複雜製造業供應鏈,中國工廠的經理、工程師和工人擁有數十年的“工藝知識”(即通過實際工作積累的實踐知識),掌握了如何製造產品以及如何使其更加精益求精。這些工藝知識能夠實現迭代創新,即不斷調整產品,從而提高生產效率、提升質量並降低成本。它還能實現規模化:中國工廠幾乎可以召集一支經驗豐富的龐大勞動力隊伍,生產所有新產品。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工藝知識使中國大陸能夠創造全新的產業。如深圳的工廠工人可能今年組裝iPhone,明年改為華為組裝Mate手機,然後再轉為大疆製造無人機或為寧德時代製造電動汽車電池。
與小米的造車經曆相對映的是蘋果公司。早在2014年,這家計算機巨頭即考慮開發電動汽車。當時,蘋果的市值為6000億美元,現金儲備達400億美元,財力遠超小米。按照傳統標準,蘋果的技術也更加先進。但美國的能源係統和製造能力,對蘋果的造車夢想助益甚微。結果, 2024年當小米擴大了製造能力,並多次提高交付目標時,蘋果公司董事會卻叫停了長達十年的電動汽車研發。與此同時,美國電動汽車冠軍特斯拉在包括中國在內的所有主要市場都麵臨著銷量下滑的問題。中國大陸消費者現在認為,國產品牌比特斯拉更具創新性,也更能適應快速變化的消費者口味。
中國模式的挑戰
毋庸置疑,中國大陸麵臨著嚴峻的經濟挑戰。大陸技術官僚不僅將資源投入高生產率的基礎設施,還將資源投入到對充滿活力的科技生態係統貢獻甚微、負債累累、拖累經濟效率的國有企業(下圖 RANE)。對阿裏巴巴創始人馬雲和字節跳動聯合創始人張一鳴一類最具創造力企業家的羞辱和政治限製,打擊了私營部門的信心。不受監管的補貼導致了普遍的腐敗,一個典型的例子便是半導體行業。自2014年以來,該行業已獲得超過1000億美元的國家直接產業政策支持,包括一些徹頭徹尾的欺詐項目,以及被商人和政府官員貪腐的合法項目。結果,自2022年以來,已有包括清華紫光集團負責人和國家集成電路產業基金的負責人在內的十多位芯片行業高層人士因腐敗被判入獄,以及兩位在任工業和信息化部部長因腐敗被免職。
如果說中國大陸對科技和製造業企業過於慷慨,那麽北京對服務業就有些監管過度了(下圖 voronoi)。如大陸一直都嚴厲打擊那些被政府視為存在壟斷行為或威脅政治或社會穩定的互聯網公司。北京還嚴格控製金融、醫療和教育。結果,這些行業的就業增長一直疲軟。要知道服務業也吸納了中國大陸約60%的城鎮勞動力,並且在過去十年中貢獻了全部的淨就業崗位。服務業的監管過度使大陸整體的就業增長受到了巨大衝擊。由於就業機會難找、工資漲幅微乎其微甚至毫無增長,以及房價下跌,大陸消費者變得不願消費。而私營企業也因通貨緊縮需求疲軟,不願招聘員工或提高工資。
北京已經開始認識到補貼過高,並已開始取消補貼。規模較小、效率較低的企業將退出市場。電動汽車行業的整合已經顯現,自2022年以來,該行業的公司數量已從57家減少到49家。目前,三分之一的電動汽車生產商每月至少銷售10,000輛汽車,而三年前這一比例還不到四分之一。在貿易方麵,大陸出口的產品暫時還有競爭力,因為尚無其他國家能生產出同樣性價比的商品。同時,大陸廠商找到規避關稅壁壘的方法 - 汽車製造商比亞迪在巴西和匈牙利建立組裝廠。就中國政府官員而言,他們似乎認為,經濟增長放緩、通貨緊縮以及貿易夥伴的不滿所帶來的代價是值得的。北京的主要目標不是快速增長,而是自給自足和技術進步。
抽刀斷水水更流
川普1.0政府為商務部組建了一個強大的官僚機構,試圖切斷中國大陸獲取關鍵材料的渠道。美國官員意識到,北京高度依賴西方的技術投入,例如尖端半導體和半導體製造設備。因此,他們決定全麵封鎖這些技術以阻礙或減緩中國大陸的技術進步(下圖 Youtube)。2021年拜登總統上任時,他不但保留了這些限製措施,還加強了對先進芯片(尤其是人工智能必需芯片)和半導體設備的出口管製。但實踐證明,這些管控措施的效果好壞參半。
當然,美國確實仍然在幾個關鍵領域保持著對中國大陸的優勢:軟件、生物技術和人工智能,以及其由大學驅動的創新生態係統(下圖 medium)。但這些機構麵臨著不確定的未來。自川普上任以來,他開始削減科研經費,並剝奪美國的技術工人。政府機構目前正在審查包括哈佛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在內的頂尖大學,並撤回政府撥款,並威脅要取消大學的免稅地位,理由是這些大學誇大了反猶太主義的指控。白宮大幅削減了對國家科學基金會和國立衛生研究院的資助。與此同時,川普對移民的敵意迫使原本想來美國的研究人員到其他地方的公司和大學尋找職位。激進的驅逐出境措施正在損害美國的建築業。美國根本沒有為未來幾年建立良好的創新生態係統。
美國官員,無論民主黨還是共和黨,都沒有認真對待中國大陸的實力。“中國不創新 - 它偷竊,”阿肯色州參議員湯姆·科頓今年4月在社交媒體上寫道,這體現了美國人如何輕視大陸的成就。太多美國領導人仍然相信,更嚴格的出口管製製度能夠遏製中國的技術發展勢頭。他們實際是在派律師參與一場工程糾紛。他們需要意識到,無論美國如何施壓,都無法摧毀中國大陸的工業和技術體係。
華盛頓應該做的是增強自身能力,這意味著要開始艱苦地建設美國深厚的基礎設施(下圖 The Washington Times/amazon)。華盛頓不應試圖複製北京在所有係統上進行的大規模且往往浪費性的投資。但它應該比拜登那種臨時性的、逐個行業的做法更好。而且,它必須放棄川普寄希望於關稅大棒迫使產業回流的策略,以及他對鋼鐵等傳統重工業的關注。相反,政策製定者必須像中國大陸一樣,開始從生態係統的角度思考。美國在創業和金融領域擁有長期優勢,因此國家主導的現代深度基礎設施投資可能會帶來巨大回報,就像19世紀和20世紀對鐵路和公路的投資一樣。大型基礎設施項目可以刺激對不同技術的需求,並創造建設這些技術所需的流程知識,這是重建製造業基礎至關重要的第一步。當務之急應該是建設一個更大、更好的電力係統,利用核能、天然氣和可再生能源。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可再生能源,美國應該投資建設更多的電池儲能係統和高壓輸電線路。
* 本文共同作者之一王丹(Dan Wang)現為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著有《突破:中國創造未來的探索》(Breakneck: China’s Quest to Engineer the Future)一書。
本文另一共同作者葛藝豪(Arthur Kroeber)為龍洲經訊(Gavekal Dragonomics)創始人,也是《中國經濟:每個人都需要知道的事》(China’s Economy: What Everyone Needs to Know)一書作者。
參考資料
Wang, D.& Kroeber, A. (2025). The Real China model. FOREIGN AFFAIRS. 鏈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china/real-china-model-wang-kroe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