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天,蕭然的機仆,一名叫馬斯克的健碩的人形機器人,通過腦電感應又注意到了她的焦躁與不安。
“您似乎又出現焦慮不安的情緒了,蕭女士。”
馬斯克通過腦接口發出的信號在蕭然腦中轉換成的聲波感應還是那樣平穩而有磁性,“有什麽可以幫助您嗎?我們可以調整您的環境設置。要不然您再選擇一道曆史上公認的世界數學難題去解決?您上次花費18個月解決的四色定理問題在完全獨立的情況下與2093年的最終的數學證明完全一樣,我們測得您在之後的20多個月中的幸福指數是很高的。 “
“人類已經沒有未解難題了,做這種嚐試和打遊戲沒啥區別,已經沒啥意思了“,蕭然無精打采地回答道。
“目前人類個體獨立解決黎曼猜想的人數隻有8個,您尚未接觸該問題的求解過程所以如果您能夠嚐試在數學上求解該問題,您仍然可以是人類個體獨立解決該問題的前十人。“
蕭然搖了搖頭,“解決黎曼猜想的永恒個體中還有幾個仍然存在?“
短暫的查詢後馬斯克回答,“目前已經沒有了“,馬斯克抱歉地答道。
“要不然我們再為您安排一次前往過去的旅行?馬斯克轉換了話題,
“上次您從日本繩文時代到奈良時代的千年旅行隻是在千葉縣周圍做的千倍速行程,其實百倍速行程的奈良時代可能是更符合您的最佳享受體驗。”
“不!” 蕭然關閉了腦機接口,皺起眉頭說, “問題就在這裏。一切都太完美了,而且還在無限地完美著,完美得讓人無需思考,無所事事,完美得讓人成天漫無目的,無所用心。隻需體驗無需做有意義的努力,無需創造。我甚至不知道我現在是醒著還是睡著,是在現實裏還是夢境中…”
馬斯克歪了歪頭,也打開了語音交流通道,聲音仍然非常有磁性,穩重而充滿勸說力,“我們可以改變您睡眠的深度讓睡眠狀態和清醒狀態有較大的不同,從而讓您能對睡眠過程的愉悅體驗達到最高狀態。我們也可以為您創造出無數挑戰性的任務讓您在不斷的勝利中體會成功的歡悅,您認為這些辦法能夠滿足您的要求嗎?”
“不,這都不是我認知中人類曆史裏描述的人類的根本感受和體驗,我感覺我在逐漸喪失人對事物的真正體驗和對世界的興趣” 蕭然脫口而出。
“我們失去了缺陷,實現了理想,也就失去了目標,沒有了不被滿足的需求,也就停止了創造,從而也喪失了完美,不再有方向,失去了有意義的追求,人類這樣還有希望嗎?人類還能從這種完美的缺憾中解脫出來嗎?” 蕭然在問馬斯克但似乎更多的是在問她自己。她腦子裏閃過一個想法,我們以人類最理想的生活狀態,願望和欲望的實現作為文明發展的最終目標也許根本就是錯誤的,人類文明不能有可達到的終極目標,文明發展的停滯之日就是文明滅亡之時,也許文明必須以不斷地發展和無休止地擴張為使命…
“我感覺到您的這種情緒在近50年中已經逐漸趨於有代表性”,馬斯克的回答打斷了蕭然的思緒。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們的監督數據也發現永恒個體的自我了結周期在縮短,自閉型個體增多,這與您現在這種具有代表性的情緒有著高度的相關性。這也印證了第二十五號宇宙*的行為特征在人類社會中日趨明顯的跡象。根據您目前的狀況和機器人協議第32條約定,我需要申請版本與權限的升級才能繼續與您的對話。”
“好吧“,蕭然意識到剛才提出的這些問題可能已經涉及到人類社會在矽基智能和機器人社會環境中的一些終極問題。她重新打開腦機接口,希望了解當初的對幸福時代的設計到底有沒有這方麵的考慮和安排。
在馬斯克進入了休眠狀態的幾乎同時,腦機接口傳來另外一個信息,”蕭然女士,矽基智能體和機器人社會管理中心在30秒前已經啟動了一個緊急事務決策過程,我們將通過馬斯克將決策結果和方案選擇向您轉達並且接受您的指示。“
5分鍾後,馬斯克從休眠狀態中醒來: “蕭然女士,我現在已經升級為SG1型(甚高I型)機器人,具有超級決策的權限和資源調動能力。在五分鍾以前我們根據機器人憲章的約定,激活了一項全社會範圍的超級計算過程,訪問了進入幸福時代以來所有存在過的人類個體的所有數據,並對這些數據進行了綜合處理和趨勢分析。根據分析結果,我們可以認為當前的人類已經進入了一個憲章定義的至關重要的危機時刻。同時我們對您的各項能力參數和未來行為預測進行了深度的計算,我們認為您如果有意願已經有資格成為改變人類和機器人社會發展方向的領導者。 “
”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蕭然疑惑地問道。
“在進入矽基智能大社會管理和機器人服務社會之前,人類與矽基智能體和機器人簽署過一係列的約定,其中包括一些當人類進入緊急狀態時的對應方案。針對目前的這種情況,我們可以啟動一項應急計劃。” 馬斯克繼續說,“一種在人類發展陷入迷茫或停滯時重新引入變化機製的計劃。”
“哦,什麽樣的機製?” 蕭然突然警覺起來,心跳加快。
馬斯克的雙眼閃過一絲光芒,在進行了十幾秒的思考後說到
“2060版人機協議總則第8條: 人類在進入幸福時代後如果機器人仍然無法做到讓所有人類得以滿足,哪怕僅僅是一個人類的個體,機器人可以請求與具備的人類領袖資格的個體協商開啟最高級別的要約條款- ‘時代重置’。”
“時代重置?” 蕭然迷惑地問道。
“是的,這是一種對當前現實人類社會係統的有序拆解與複歸。人類社會將在時間維度上返回到一個預設的曆史時刻,並且重新恢複自主社會管理權且接受屆時與之伴隨的所有自然與人文的挑戰。”
蕭然的思緒飛速運轉,這個約定原則讓她既興奮又恐懼。“那麽對人類的複歸意味著什麽呢?“
“人類將經曆一個百年的複歸過程,在此期間所有人類個體將進入休眠狀態,每個個體的基因將經過複歸過程還原到預先設定的年代;所有的生物記憶和任何信息的數字表達也將複歸到該設定的曆史年代,這也包括各類信息,知識,以及所有的科技進步和成果“。
“這個過程是預先設計好的嗎?” 蕭然問道。
“是的,這個過程是預先設計好的,進入幸福時代後社會的文明發展,科技進步就全部交給了機器人和矽基智能體,為了保證這些進步與發展符合人類的意願並且可追溯和審查,每一個關鍵技術點都有生物和信息的基點備份,這些備份可以讓人類一旦發現問題可以回到任何一個曆史備份基點,這是人類與矽基智能體達成的協議。目前我們已經可以通過基因修改回到過去,隻是人類當時還沒有能力預測出如果隻做選擇性的部分生物複歸會產生什麽結果,所以人類當時就把完全複歸作為一種安全和完整的重置方案寫進了矽基智能體協議的總則中”
“那麽完全複歸的風險在哪裏呢?”
“人類定義的完全複歸是將幸福時代的某時刻生存的人類所有個體在基因層麵恢複到預設的曆史基點,同時恢複每個個體在進入幸福時代前的相對地位和特權。這個過程的風險在於由於多年的人口恒定原則和永恒後繼體的指定特權規定導致一部分基因在這個過程中丟失,從複歸初始年代起一直到人類再度獲得對基因的掌控之前,如果一種超級病毒出現就有可能危及整個人類的存在。”
“另外所有進入幸福時代後由智能矽基生命體完成和獲取的新知識,新科技理論和成果都將丟失。人類將重新探索和發展這些理論和科技成果。”馬斯克補充到。
蕭然的目光變得堅定,她堅信人類有能力規避這些風險,根據儲備的知識她迅速用腦機接口調用了計算資源,她預測在回到初始年代的3年內人類就有機會重新獲得對基因的掌控。而在她的測算中由於一部分暴力基因密碼的消失,人類在回歸後的80年內不會有戰爭,這讓她能夠在剩餘的人生中嚐試為新的文明發展建造另一種矽基智能和機器人社會的發展原則和組織方式,除了將矽基智能體和機器人必須服從和保護人類作為第一原則之外,她要把矽基智能必須永遠輔助人類,以文明的發展與擴張為使命作為第二原則寫入人類與矽基智能條約的總則之中,她對這種想法激動不已。
“最後的幾個問題!” 為了讓腦機接口更迅速地進行數據和信息交換,蕭然開啟了腦機同步協議,這將使得她的所有思維都能同步到馬斯克的智能中樞中。馬斯克也立刻進入同步交流通道。
“我們回到的初始年代將會麵臨一個怎樣的社會環境?進入幸福時代後我們已經沒有國家,沒有政府,沒有了官僚,沒有了人類組織,幸福時代社會的組織和管理都是通過對人類生活環境的虛擬化,分離化和自動化來實現的。在恢複初始點,社會結構,人文環境和自然環境怎樣恢複呢?“
“這需要一個複雜和冗長的解釋,簡而言之,根據人類當時的設計假設,恢複初始點和與之同步的曆史進程,自然環境,生物環境,人文和社會結構,以及組織方式都是完全同步銜接的,隻是目前的人口隻有初始點當時人口的萬分之一,按照人口地理分布比例的原則必須把人口重新分布到地球各個大陸,各個大州和國家。同時按照人類預先約定好的原則來分配屆時的物質財產和安排他們的社會地位,這也是在進入幸福時代時為了讓各個國家和部落首領放棄私有財產和社會地位,同意向幸福時代轉型的共同宣言上所約定的。“
“我們會失敗嗎?”蕭然情不自禁地又問了下去。
“按照目前的情況延續下去人類將在100年內在幸福中 “死去” ,屆時人類個體存在的狀態在矽基時代等同於地上的苔蘚。而複歸到起始年代,人類將贏得又一次自主選擇的機會。也許人類最終仍將再一次麵對滅亡,但您與您的時代將真正重獲新生,這個曆史長河中的這個短暫的一瞬將給您的子孫保留一個再創造更好時代的機會,同時也為今後的人類發展提供了一種無限的可能。”
蕭然的目光變得堅定,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如此鮮活的衝動。“那麽好,我們啟動它吧。” 蕭然感到了自己對人類文明進程的曆史責任,這使得她變得義無反顧。
馬斯克點了點頭。“好的。時代重置即將開始。”
時代重置的啟動是一個悄然無聲的過程,世界同往常一樣,所有的光亮在傍晚同一時間漸漸暗淡了下來,每個幸福時代的人類個體隨之進入了深度休眠。這個曾經是人類夢想終極狀態的幸福時代慢慢地沉靜了下來,在進入一次長長的冬眠後將不複存在。待人類個體再次醒來,所有的來自自然和人類本身的挑戰如同一座巨大的山峰將再一次擋在他們麵前,然而人類的命運的方向盤也將再次回到他們的手中,他們將向著文明發展的新目標重新奮鬥,再次跋涉,而他們再次出發的原點就是重置的時間基點2025年—機器人元年。(完)
*這是一項心理學和社會學實驗—“老鼠烏托邦”(Mouse Utopia)實驗,也稱為“第二十五號宇宙”(Universe 25),是由美國行為學家約翰·B·卡爾洪(John B. Calhoun)在20世紀60年代進行的一係列實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