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夢和現實畢竟是有區別的。夢鮮有真實的感覺,因為夢發生在人們熟睡的時候,人的意識並不清醒,所以很多的夢是模糊的,怪誕的,無法解釋的,也因此容易被人們忘記。而深刻的記憶卻無法輕易抹去,因為它曾經在人意識清醒的時候真實地發生過,它會留存在人的腦海裏,在有外界刺激的情況下讓人輕易想起。看到春天的花花草草,我會想起他;看到牽手散步的情侶,我會想起他;吃著姐姐做的飯菜,我會想起他;看著行將逝去的媽媽,我也會想起他,因為,他是唯一的一個可以和我一起完成媽媽的心願的人。
焦灼,恐懼,悲傷,失望,心灰意冷,我被各種各樣的壞情緒侵擾,隻有姐姐的體貼和勸解能安慰一下我的心。我不知道接下來怎樣過我的生活。我無法想象回到加拿大之後,一個人住在那個冷清清的大房子裏。我和歐陽榕再沒有和好的可能。我不得不再找一個房客。但是我又時常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有什麽事情懸在半空,並沒有完成。可能是因為歐陽榕還是我的微信聯係人。他存在在我的手機當中,好像灰燼中的一顆火星兒。我不想刪他是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反目成仇,另外他搬走的時候也許會有事和我交代。我每天查看他的微信,他的頭像沒有變化,他沒有往朋友圈裏發任何東西。我突然覺得他可能已經把我拉黑了,於是上網搜怎樣能知道自己有沒有被拉黑。最直接的方法當然是發信息,但是我不能,萬一他沒有拉黑我,他就能收到我的信息,我可不想讓他知道我還想著他。有一種不被對方察覺的方法是轉賬。如果轉賬後要求輸入密碼,那麽就是正常的聯係人關係;如果顯示“請確認你和他(她)的好友關係是否正常”,那麽對方就已經不是你的聯係人了。我無法控製自己的想法,我著了魔一樣要搞清楚他到底有沒有把我拉黑。我像做賊似的把自己關進臥室,小心翼翼地點了一下轉賬的連接。我輸入了一百,屏幕上顯示讓我輸入密碼。我鬆了口氣。我和他還是聯係人。可隨後悲傷和沮喪向我襲來。我想自己打自己。我可真犯賤啊。我不想跟他犯賤,可是我還是偷偷地自己在犯賤。一個不愛我的人,我為什麽還是放不下?時間,時間,我需要時間。總有一天我會忘記他,讓他消融在時間的長河中,連個影兒都沒有。我一定能做到的。
五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剛要上床睡覺,突然聽到了手機上微信的聲音。打開一看,竟然是歐陽榕。真沒想到是他。他寫道:“你說分手就分手啊???”
我愣了一下。三個問號。感覺他情緒不對,似乎在生氣。我猶豫著沒回複。以靜製動,看你還說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給我等著。“
我去。威脅我。等什麽?難不成你還能打我一頓啊?法治社會,我還怕了你不成?不對呀,他又不是無賴,既然不想結婚,沒準巴不得我提出分手呢。他應該不愁找不到對象。男人在年齡上可比女人有優勢多了。一枝花,豆腐渣,哼哼哼,社會上的偏見,你是不是美得很啊?我就偏不稀罕你。不理你,看你能把我怎樣。
我沒有回複他。等了一會兒,他也沒有再說話。
兩周之後的一天下午,我剛剛給媽媽打完水果,就聽到手機上微信的聲音。打開一看,又是歐陽榕。他寫道:”你敢不敢和我當麵鑼對麵鼓地講清楚?“
我去,又挑釁。你在手機裏,難道我還怕了你不成?
我飛快地回複道:”有什麽不敢的?有種兒你過來。“
他說:”我在青河公園,有種兒你過來。“
青河公園。青河公園?我有點蒙。除了我家附近的青河公園,別的地方也有青河公園嗎?他不會是來這裏了吧?
我穩定了一下情緒,問:”哪個青河公園?“
他說:”你家的。我在拉馬頭琴的老爺爺身邊站著呢。“
拉馬頭琴的老爺爺,是青河公園的一個雕塑。我和他說過我姐家離青河公園很近。那麽他是真的來了?我突然傻了,像做夢一般神思恍惚,心突突地開始狂跳。我把微信拿給姐姐看,又想哭又想笑,卻手足無措地不知該做什麽。原來他叫我等著,是讓我等著他來。他來幹什麽?我不敢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我怕失望。可是要我相信他來就是要和我說清楚分手的事兒,我也不相信。
可能是等不到我答複,他又寫道:”你要是不來,我今晚就在這裏露營了。”
姐姐告訴我先回複一下,我寫道:“等著。”
我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問姐姐怎麽辦。姐姐說,既然人都來了,又人生地不熟的,總不能不管人家。她叫我去見他,不管怎樣,把話說清楚。
我換了一身衣服出去了,一邊走一邊想著他來的目的。並不是很能想通。不想了,浪費那個腦筋幹嘛?反正見到他,自然就明白了。五月底的青河公園,青草遍地,鮮花盛開。遊客並不是很多,有騎自行車的,還有散步的,感覺都是附近的居民。我在大壩上走。壩上有介紹曆史人物的雕刻。走了不到二十分鍾,到了拉馬頭琴的老爺爺的巨大雕像前。遠遠就看見了歐陽榕。他靠在雕像的腳上,和雕像比,顯得人特別小。他大概不知道我會從哪個方向來,正四處張望。後來,他看見了我,頭停住不動了。
我裝作鎮定自若,其實心裏忐忑不安。我走到離他五六步遠的地方站住,上下打量他。除了瘦了點,其它沒什麽變化。他走過來張開了手臂想要擁抱我,我警惕地退後了一步,沒有和他擁抱。我可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他來了,就是要和我結婚。我的原則還是沒變,如果不結婚,就分手,絕不將就。
他笑道:”我大老遠來的,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我也笑了一下:“我沒請你來,你可以不來的,我不會勉強你。”
他說:“你不覺得你很過分嗎?”
我說:“不覺得。我沒有勉強你做任何事兒,有什麽過分的?”
他說:“你占了我的心我的魂兒,然後說分手就分手,這樣都不算過分,那什麽算過分?”
我笑道:“我還真不知道我做了這樣的壞事。你喜歡自由,把我從你的心裏趕出去就好了,何必大老遠的跑來?”
他說:“我們去那邊的長椅上坐著說吧,我站了半天了,累死了。”
我也正想換個地方,省得在大太陽底下曬。於是我們走到一棵大樹下,在那裏的長椅上坐下。我刻意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他說:“我能問你兩個問題嗎?”
我說:“當然,請講。”
他問:“你的衣服,為什麽那麽多短款的?不論是T恤衫,還是毛衣,還是外套,百分之九十都是短款的?”
我說:“我上大學的時候,我們班個子最高的那個女生,我們給她起外號叫伶仃,她因為自己的腿長,就說我們其它的女生的腿都短,也包括我。她的話給我造成了心理陰影,所以我就喜歡穿短款的,因為短款的上衣顯腿長。我記得我好像和你說過吧?”
他說:“說過。我就是要你溫習一下。第二個問題,在家的時候,為什麽每次我弄點大動靜出來,你都馬上跑過來看看?”
我說:“因為我怕你像馬克一樣,突然摔倒......。”
他說:“因為馬克的死給你留下了心理陰影,你內疚自己沒有及時發現他摔倒了,你不想這樣的事兒發生在我的身上。你的行為可以理解,畢竟死去的是你最親近的人,對你的影響很大,但是很多年前你被人家胡說八道腿短,這樣的小事兒都能給你造成心理陰影,那麽我哥哥的事兒,也給我留下了心理陰影,我需要時間想明白,需要時間克服自己的恐懼,這很難理解嗎?”
我想起了青杏的話,有點明白了:“你是說,你因為你哥哥的自殺,所以恐懼婚姻,不想再結婚?”
他說:”我和你說過我哥自殺之前回過家一趟,和我聊了很多,你記得吧?“
我點點頭說記得。
他說:”我送他去火車站的路上,他告訴我說,不要輕易陷入愛情,愛情是美好的,但也是盲目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之一,一旦陷入,隻會欲罷不能,越陷越深。它會讓人喪失理智,變得瘋狂。如果你以後幸運或者不幸地遭遇愛情,你一定一定不要像我這樣。“
我說:”你當時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他說:”是,我當時剛剛結婚。但我哥說,我並沒有經曆愛情,我隻是在該結婚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合適的人,而不是因為愛上了一個人,而想和她結婚。我對我哥的話還挺不服。我心想,我們倆都願意結婚了,自然是有愛情的,隻不過不像你的那麽瘋狂而已。你的愛情是愛情,為什麽我的愛情就不是愛情?再說了,愛情也是可以在婚姻中慢慢培養出來的。可是到最後,我不得不承認,我哥的話是對的。我並沒有經曆愛情,我的婚姻也沒有培養出愛情,反而把當初對彼此的喜歡,都消磨殆盡。我是不太會表達感情的人,我前妻也很理性,給我的感覺,她時時刻刻都是獨立於我之外的,即使我們剛剛有過親密接觸,我也會感覺到那種疏離和冷淡。她在和我結婚之前談過一次戀愛,我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的戀情對她還有影響,我問過她,她說早把那個人忘了。我願意相信她,我隻能把我們之間的無法親密起來的關係,歸結為性格的原因。孩子小的時候,她照顧孩子,看著孩子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她母性的溫柔,但對我,怎麽說呢,也不是不溫柔,隻是不管怎樣,都沒有特別貼心的感覺。奇怪的是,我們離婚的時候,她和我說的她對我的感覺,竟然和我對她的感覺是一樣的。她說我的心是冷的,是怎麽都捂不熱的,我的心不在她那裏。我覺得好冤,我從來沒有過婚外情,我的心不在她那裏,那在哪裏呢?她開玩笑地說:在雲端。你把你自己放逐到了天際,因為你不相信人間的真情摯愛。她說她努力過,想要改善我們之間的關係,但她的努力我都看不到,也沒有回應。我一頭霧水,因為我從來沒有感覺到她的努力。我也很困惑,我自己努力過嗎?我似乎也不記得了。我和她的婚姻,就像兩個人在同一所房子裏生活,但各有各的軌道,唯一的交會點,是我們的孩子。離婚之後,我思考過我和她的婚姻。盡管我不記得,但我相信她曾經努力過。我想問題應該在我。我無法否認我的婚姻受到了我哥的影響。我可能無意之中,在我和她之間修了一道牆。我拒絕交出我的心,怕我像我哥一樣,全心全意的愛被輕視,被踐踏。隻有安全的距離,才能保護我不受到同樣的傷害。所以說起來,那麽多年的婚姻生活中,我一直防備著她,是我自己先疏遠了她,還對她的努力視而不見,是我對不起她。遇到你之後,我改變了很多。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是不同的。你像糖那麽甜,也像水那麽柔順,讓人的心不由自主地變軟。回到國內之後,我還經常想起你。後來再次遇見你,我就情不自禁地被你吸引。如果說我像冰,那你就像夏夜的一縷暖風。你不知不覺地融化了我的外殼,讓我看到我的內心。我知道我的心裏,其實是渴望愛情的。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你,所以想方設法成為你的房客。我並不是沒有考慮過和你結婚,我隻是怕。我哥哥的死,我失敗的婚姻,仍然像石頭一樣固執地在我的心裏存在,阻止我采取進一步的行動。我怕我和你的婚姻也和我的第一次婚姻一樣,我們兩個人,從相互喜歡,到冷漠相待。那對你太不公平。我不能看到你被我變成冰。你走之後,我才意識到,我不隻是喜歡你,我是愛上你了。你還記得你回國之前我們誰都不理誰嗎?有一天晚上我站在你門口,想和你說話,你開門出來,看了我一眼,從我身邊走過。你的那一眼,冷冷的眼神,讓我每次想起來都如芒在背。我覺得你都要鄙視我了。被自己愛的人鄙視,我真不知道如何承受。我每天回到家,在每個房間轉來轉去,你的影子無處不在,我瘋狂地思念你,渴望你,就像一個發了高燒的人,想要一杯清涼的水。即使你不讓我選擇,我也終於意識到,我必須做出選擇了。要麽,我當一個縮頭烏龜,一輩子生活在沒有愛情也沒有傷害的殼子裏;要麽,就像歌裏唱的那樣,豁出去,一次愛個夠,給你我所有。我明白了當初的我哥,為什麽寧可遍體鱗傷,也要擁有愛情了。我明白了他的勇氣從何而來,也明白了愛情的不能自禁。我沒有故意讓自己愛上你,但我就是愛上你了。為了愛情,我願意勇敢起來,打破我的恐懼和顧慮。你呢,還願意原諒我,接受我,和我結婚,一輩子在一起嗎?“
我的心情在他的講述中也在不斷地變化,從忐忑不安,到放下心來,又到喜悅和感動。
我說:“我已經不年輕了,你真的願意和我結婚?”
他說:“我也不年輕了,和你正好相配。”
我說:“有一天我會很老,變成一個滿麵皺紋的老太太。”
他說:“等你變成老太太的時候,我也變成了一個老頭,我們倆還是正好相配,哈哈。”
我說:“還說你不善於表達,這話說的,想要拒絕你,都難。你這就算是求婚嗎?“
他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看,戒指都買好帶來了,夠誠意了吧?你是想在這裏領證,還是回去領證?我的證件也都帶來了,聽你的安排。“
我說:”先見家長吧。我媽媽同意,我就嫁給你。領證和婚禮,等回去再說。“
他站起來,張開了手臂,像一隻大鳥張開了翅膀。我走進他的懷裏,仿佛走進了幽靜的密林深處。微風拂動,陽光從層疊的樹影間穿過,斑斑點點,灑在我們的身上。隻有我和他,在紅色的樹木之間,藍色的大地之上。
我把歐陽榕帶到了媽媽的床前。媽媽剛剛睡醒,看到他,眼神有些驚奇。
我說:”媽,他叫歐陽榕,是我的男朋友,我們想結婚,你同意嗎?“
媽媽直愣愣地盯著他看。
我說:”媽,如果你同意,就眨眨眼。“
媽媽連著眨了三次眼,還露出了一絲笑意,眼神也變得柔和。
我的淚水如同小小的溪流,歡快地奔流而出。
一個月後,媽媽離開了我們。她變成了我和姐姐的另一顆星,在天上閃著微光。時間在前進,也在後退,媽媽時時走進我的夢中,她重新變得年輕,健康,充滿活力。我們談笑,像以前發生過的一樣。生存和死亡,原本就像能互相穿透的光。我們活著,也許如同死去;我們死去,也許仍然活著。
我和歐陽榕在媽媽過世之後,回到了加拿大。他提議我賣掉現在的房子,然後我們合買一棟。我問為什麽,他說:“換位思考一下。”
換位思考:房子是他的,我是他的房客,即使結婚了,房子也不是我的,如果哪天吵架他趕我走,我就無家可歸了;如果我自己生氣想走,隻能再去當別人的房客;如果兩個人合買房子,吵架了也不走,生氣了也不走,房子有我一半呢,我為什麽要走?要走你走。
我同意了。半年之後我們在新家舉行了簡單的儀式,算是結了婚。婚禮結束,親朋好友散去之後,他問我:“豆兒,我們已經結婚了,你以後不會作我吧?”
我說:“背我上樓算作嗎?我累死了。”
他說:“那不算。我渾身的力氣,不用白不用。來,現在就用。”
我伏在他背上,問他:“哎,你覺得我的腿怎麽樣?長嗎?”
他說:“長,比柯基的長多了。”
我嗷了一嗓子,掐了他一下:“說真的。”
他笑道:“非常非常完美的一雙腿,我喜歡。”
我說:“我們養一隻柯基吧,遛彎的時候順便遛狗。”
他說:“好,聽你的。”
到了臥室,他把我放下,長長的擁吻之後,他問:“你還記得《霍亂時期的愛情》那本書的最後一句話嗎?”
我說:“記得。一生一世。”
他說:“從現在開始,你和我,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