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一直有遠親不如近鄰的說法。當年國內住房緊張,一家幾口擠住在一間房間的現象比比皆是,一個筒子樓裏,幾家合用一個廚房,一家做飯全樓飄香,所以每當家裏做點特別的飯菜,總會給近鄰們盛上一碗,給孩子們換個口味。鄰裏的和諧相處,相互幫助;或為爭奪有限空間,惡語相向,大打出手。在現代電視劇裏表現的淋漓盡致,看來都是有真實原型的。
曾經看過一篇回憶自己鄰居的文章,不由想起自己曾經的鄰居,那就記錄一下幾個不同時期,不同國度,記憶尤深的近鄰吧。
文革中的近鄰
當年住房多為公房,分配是有等級標準的。在文革前,我家住在獨門獨戶的教授樓,住房比較寬鬆,獨立衛浴廚房,條件很好。文革中,我們被迫遷到工人宿舍,和兩家工人住在一個單元,那種單元原計劃是住兩家人,有兩個廚房,隻有一個廁所,沒有浴室,條件要簡陋許多。
那兩家都是西遷的上海人,一家為中年有三個子女,男主人是大學工廠工人,女的是做保潔的臨時工,男人沉默寡言,真是一塊饅頭搭塊糕,老婆則及其活躍,能言善辯,加上當時的政治環境,時不時的開個批判會,要不就在家裏憶苦思甜,大聲控訴文革前資反路線下,遭受迫害生活困苦……。據說我和老姐離家插隊的當天,那位媽媽就提出“你家女兒下鄉,戶口少了兩個,應當把一小間讓給我們……”
我們知道惹不起他們,盡量躲著,還好相安無事。加上我家老爸夾著尾巴做人,故沒有什麽正麵衝突,但顯然沒有什麽鄰裏間的和睦融洽可言。
另一家為老兩口,丈夫是大學食堂的退休廚師,老太太是家庭主婦,幫人帶一個孩子賺點小錢,我們也隨孩子叫他們老公公和好婆。盡管老公公也是根紅苗壯,但很少給我們白眼,印象最深是老公公家兒子娶媳婦舉行家宴,鄰裏們都被邀請了。老爸誠懇地對老公公說,因為自己的身份就不參加了。當賓客散盡,老公公專程進了我家房門(那時房間門都開著,擋個門簾,不記得他是否來過),端著一盤白斬雞,提著一個酒瓶,執意要和老爸幹一杯,他說“我才不管別人說什麽,這是喜酒,你一定要喝……”
多少年過去了,老爸還會提起老公公正宗的上海白斬雞,真是味道特別好,還是因為……
留學生的近鄰
九十年代初,我在英國利茲大學做研究生,很幸運地申請到大學的住房,盡管離學校比較遠,但兩室一廳獨門獨戶,一家三口滿意極了。不久董搬來隔壁,她是來自南非的護士,參加世界衛生組織為期一年的醫院管理學習班。董個子高高大大,麵龐深棕,是幾代人生活在南非的印度裔,作為有色人種,在種族隔離的南非,也是備受歧視。她告訴我,有色人不能住在市區,為了工作每天早起步行到市區,一天要花數小時在路上。她非常羨慕中國,羨慕中國男女平等,羨慕中國人人有選舉權……
南非是英語國家,她還為我修改論文,幫助我提高英語能力。記得先生去倫敦機場接兒子回來,是董見證了我們一家團圓的場麵,並由衷地祝福我們。她有一個上高中的兒子,和她妹妹一家住在曼切斯特。由於南非不允許黑白通婚,妹妹和白人妹夫不得不私奔離開南非,輾轉來到英國。這些對於在封閉環境長大,初出國門的我來說,就像聽天方夜譚。
還清楚記得90年,曼德拉出獄的那天,消息傳來,董和她的南非朋友們,通宵達旦載歌載舞地狂歡,他們認為總算有了出頭之日。次日董專門買了一個土耳其大卷餅送給我們,讓我們一起分享喜悅。半年後,學習班結業,漸漸和董失去聯係。再後來曼德拉當了總統,種族隔離有了很大改善,黑人也有了選舉權。然而經濟下滑以致崩潰,當年非洲唯一的發達國家淪落……
前年夏天去非洲旅遊,在南非開普敦呆了五天,我們路過有色人居住區,依舊遠離城市,依舊家裏沒有自來水,幾百人共用廁所。在天涯海角我突然想起董,你在哪裏,你對現狀是不是很失望呢?
普通英國鄰居
九十年代初,英國經曆了嚴重的經濟衰退,先生有幸在在倫敦西麵臨近希思羅機場的巴克郡找到工作,總算可以安定下來了,就在附近買了房子。那是一個很大的典型英國中產階級社區,兩層小樓兩家一棟,前後花園整整齊齊。一條與公路隔離的大路鏈接著各個街道,安靜安全,兒子的學校也很近,走路就5-6分鍾,理想的家居環境。這是第一真正屬於自己的家,興奮地忙前忙後。然而離開了留學生的生活,周圍一下沒有了一群相互扶持的同胞,一時感到莫名的孤獨。一天我正在院子裏忙著,一個微胖的五十來歲的白人婦女走過來自我介紹,
“我叫馬麗娜,住在隔壁,歡迎你們,有什麽事就問我。”
馬麗娜的丈夫嚷是個繪圖員,平時在家工作,他們有一個已成家育有三個孩子的女兒,住的同一個社區,孩子們也和兒子在同一個小學。很快我們就熟絡起來,馬麗娜儼然成了我們家的顧問,大事小情,從郵局圖書館超市,甚至一小時一班的公交車時刻表,在她那裏都有回答。我們整理院子就到她家借工具,嚷也會教我們一些DIY的技巧。
後來我在附近醫院找到工作,由於英國規定12歲以下的兒童不能單獨在家,而小學3點多放學,那時學校也沒有課外活動,於是我想請馬麗娜給我介紹一個接孩子的保姆。馬麗娜聽後肯定的回答,“這事交給我,我每天都要去學校接外孫女,順便就把他一起帶回來了。”
後來的幾年裏,我們把鑰匙留給他們,兒子放學後就和他們一起回家,嚷拿鑰匙開門,檢查一下家裏暖氣和安全,兒子就自己在家玩,做作業。若有事,他可以向一牆之隔的馬麗娜求助。我往往給家裏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就安心地等到下班回家。一天我打了幾次電話都不通,不安中試著給馬麗娜家打個電話,就聽見兒子和孩子們的笑聲,揪起的心才放下。原來早上走得急,忘了把門鎖上的鏈條取下,門無法從外麵打開,馬麗娜就留兒子在他們家。待我去接兒子,馬麗娜誠懇地說,“你不用擔心,路上開車要注意安全,孩子們已經吃過飯了。有我們在,孩子一定是安全的。”
不懂事兒子一次放學就跑到同學家去了,馬麗娜沒有等到兒子,居然冒著小雨,在社區裏一家家找,找到第五家,才發現了他。
隨著時間的推移,孩子們是長大了。馬麗娜的乳腺癌複發了,病情發展的很快,肝轉移腹水,馬麗娜臥床不起,家庭醫生建議她住進臨終醫院,好在她沒有晚期癌症的疼痛,嚷舍不得愛妻孤獨離世,於是決定停下工作,在家全心全意照顧老伴。我常常去看看她,化療後的馬麗娜,頭發掉光了,全身浮腫,肌肉萎縮,在嚷的勸說下,艱難地吞著女兒送來的食物……
一個周末我們應邀參加了馬麗娜的紅寶石婚紀念會,馬麗娜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花著淡妝,帶了假發,一掃病容,還是那個和藹可親的樣子。馬麗娜的姐妹親戚,朋友都來了,大家高高興興……
兩周後馬麗娜在家安詳過世,丈夫和女兒一人拉著她的一隻手……。正好來探親的老媽聽了她的故事,也非常感動,更羨慕她可以在親人懷抱離開人世。
馬麗娜的葬禮竟有一百多人參加,聽著牧師細述著這個普通家庭主婦的一生,眼前不停地閃現出馬麗娜和藹誠懇的麵容,很少流淚的我竟然哭出了聲。這個渾身充滿愛的人也收獲了滿滿的親情友情和愛情。
正是從認識了這個近鄰,我們開始逐漸融入了英國社會,也是通過他們一家重新感受到當年在國內常見的祖孫親情,鄰裏互助的友情。徹底顛覆了我以前對西方家庭冷漠缺乏親情偏見。馬麗娜離世後,兒子也長大了,我們和嚷的友誼一直延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