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幾句心裏話,自從2018年3月,學會在《文學城》的博客上發表文章,七年來,已經寫了899篇,加上這一篇剛好900篇。累計點擊率一百多萬,忝列“熱門博主”。著名熱門博主閆潤濤生前所有文章都讀過,隻能望其項背,但我始終在努力。有朋友建議我把已經發表的文章係列化,於是,我開始整理了。名之為《我的人生八十年》。
一、從記事之年到小學畢業
(1)通湘門外李家花園
武昌區通湘門外李家花園永遠在我的記憶之中。
上世紀四十年代末,武昌區還有一個通湘門,顧名思義,就是湖北武漢通往湖南的門戶,位於起義門與大東門正中間,原張之洞路東端,中山路南端。1906年為粵漢鐵路通車而建,所建火車站即名為“通湘門火車站”。
(一百多年前的武昌通湘門。湖北省圖書館研究員昌慶旭提供。)
當時,通湘門與粵漢鐵路之間是劉家灣和任家灣,各有幾十戶人家,以種菜為生。穿過任劉二灣,翻過粵漢鐵路,向東一條六百米左右的彎彎曲曲的小路,經過一座墳山,就到了我們“李家花園”的老宅。“通湘門外李家花園”,是我的祖父李華安,於上世紀四十年代初,在武昌嚴家花園的鼎力資助下,創建並經營的私家花園,種植茉莉花、白蘭花、株蘭花等香花,供漢口茶葉行製作香茶。1945年7月1日,我在那裏出生。七歲時,從那一條鄉村小路走出來,到通湘門內的老關廟小學讀一年級。
我們李家花園的住宅,是我的祖父建造,父親兄弟四家共享。住房建築是典型的湖北農村風格,土木結構,磚砌外牆一米以上是土磚。
住宅大門進去是一個比較寬敞的堂屋,堂屋兩邊有四間臥室,前麵兩間臥室的門對著堂屋,後麵兩間臥室的門對著“倒(dào)屋”,堂屋後麵的一個房間。“倒屋”與堂屋之間是用木板隔開的。兩邊的進出之門挨著臥室。
靠著堂屋正對大門的隔板,有一個長條的神龕,供奉著我們李家的列祖列宗牌位,上麵還放著一個小木櫃子,外麵寫著”李氏宗譜“。寬敞的堂屋兩邊,靠臥室板壁,各擺放著四把太師椅和一張茶幾,神龕下麵還有一張八仙桌。“倒屋”開有後門,後門與大門在同一中軸線上,挨著後門有一個木樓梯可以上二樓,二樓堆放一些雜物。“倒屋”後麵是一間大廚房。從我記事起,我們一家住在進堂屋左邊一間,三叔一家住在進堂屋右邊一間,二叔一家住在三叔隔壁,四叔解放後在鐵道部門工作,家屬隨他居無定所,後來四叔任寶雞鐵路局局長,一家定居寶雞。
我出生時,我的祖母因病去世,祖父孤身一人住在我們家隔壁。祖父在世,大家庭沒有分家時,三家主婦輪流主廚,三個月輪一次;後來分家了,祖父則輪流在每一家吃飯一個月。四叔則按月給祖父寄錢,供他零花。
1956年初,“公私合營”,所有生產資料、以及比老宅高大幾倍的花房,都被“合營”到“青山公園”。六十年代初,祖父去世了,二叔一家與三叔一家搬到“青山公園”職工宿舍去了。李家花園那一棟老房子就隻有我們一家住了。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不久,那一棟老房子也被沒收了,李家花園那塊風水寶地,也因建武昌火車站被征用了。李家花園從此就像通湘門一樣,消失在城市變遷之中了!
但是,童年和少年時期生活的地方,我終生難忘!
我家老宅的大門朝東,家門前、土路邊有一口水塘,水源來自東、南、西三麵小山上,全靠天然。在我的記憶中,這口水塘還從來沒有幹過。水塘的東邊是一排“花房”。我們李家花園的茉莉花、珠蘭花、白蘭花一到冬天全部都要搬到花房去。
我們家三麵環“山”(兒時的眼光看是山,後來長大了,再看,其實是土包),東北方向那一麵“水”,是一片藕塘,從那一片藕塘邊,走上東麵的小山,小山的東麵就是賽湖,站在小山高處可以遙望賽湖那邊的蓮溪寺,近看山上種了一大片桃樹,每當桃花盛開時,從遠處看,真是美極了。現在已經沒有賽湖了,隻有一棟棟高樓大廈。“賽湖”和“連溪寺”作為地名,在穿過高樓大廈的雄楚大道公交車站牌上,還可以看到,真是徒有虛名!恐怕再過幾年這地名也將消失了。
李家花園的花房比住宅大多了,它坐北朝南,長約百米,寬約50米、高約10米。冬天,珠蘭花和茉莉花搬進西邊的花房,它們大約占據了整個花房麵積的一半,裏麵有點像現代物流公司的倉儲間,一層一層直到屋頂。從南門進去,有幾條走道直抵北麵的後牆,從西到東也有幾條走道,凡是走道交匯處都有炭火缸,冬天溫度低時,缸裏燒的木炭,保證花房溫暖如春。
花房東麵那一半隻看到約十根粗大的頂梁柱,房間顯得高大空曠。高大的白蘭花樹都是種在大缸中,每棵都要四個工人抬進花房,小一點的也得兩個人抬。花缸排列有序,炭火缸,按一定規格擺放其中,花房的冬天也是溫暖如春。
冬天如果哪一天風和日麗陽光燦爛時,上午十點左右要把所有的花都搬出來曬曬太陽,下午三點左右再搬進花房去。
花房南門前麵,是一片如足球場那麽大的花場,花場東麵擺放白蘭花。緊挨著的是珠蘭花,擺放珠蘭花的場地上搭有花棚,夏天太陽大了還要拉上遮蔭布。然後是擺放的茉莉花,按大、中、小砵依次排列。
春、夏、秋三季,所有的花都放在足球場那麽大的花場,花房就成了兒童的樂園。夏天,白蘭花房特別陰涼,大人小孩都在那裏納涼。一年中這三季李家花園都飄著花香,刮東南風時,站在通湘門外的鐵路邊都可以聞到李家花園的花香。
每年春節除夕之夜,從住宅大門口到花場四周,再到花房門口,三五步之距,就插一隻大蠟燭,夜幕降臨後,所有蠟燭全點燃,祈禱來年花事如火如荼,香花生意興隆、前途一片光明。
李家花園從創建到公私合營,並入青山公園之前,一直是我的祖父當家。祖父從1945年祖母病世,到1961年去世,一直獨自操持這個大家庭。花園的主勞力是我的父親和三叔,二叔在外開車跑運輸,四叔一直在鐵路局工作。
李家花園當年是武昌一個比較大的私家花園,僅靠我的父親和三叔兩個主勞力顯然是不夠的,常年請的三四個花匠都是遠親近鄰,我記得的就有遠房的舅舅呀、表叔呀。他們不僅要精心伺候那些嬌嫩的花兒,什麽剪枝呀,除草呀,接枝呀等等,還要幹許多重體力活,夏天每天要到水塘挑水去澆花,像茉莉花還得正午時間去澆水,我常常看到父親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還在花園裏勞作,真是辛苦之極!他們每隔一段時間,還要在天亮之前,趕到武昌城裏一些公廁,挑糞水回來給花施肥。那一擔糞水,比澆花的水要重得多啊,穿街走巷,小心謹慎就不必說了,還要過鐵路,走那彎彎曲曲的小路,一路艱辛,難以與外人述說。我的父親是李家花園的主勞力,一生辛苦勞作練就了他強健的體魄,他退休後仍然堅持力所能及的勞動,直到1994年以86歲高齡去世。
我的父親是李家花園的長子,一生少言寡語,不論在外還是在家,從不多說話。幼時讀過幾年私塾,認識字,但很少見過他讀書看報。晚年有時看到他讀《水滸》,也隻是翻翻而已。公私合營之前,他是李家花園的花匠,人稱李師傅,從早到晚在花園忙碌。公私合營之後,他是青山公園一名優秀的園林工人,隻問耕耘,不問收獲。在家,他聽我祖父的,在單位,他服從領導的分配。上世紀六十年代初,遠在武東新建的461廠,找青山公園要一名園林工,因為那時去武東交通很不方便,生活條件也比城裏艱苦,很多人不願意去。領導找他,讓他去那裏,他二話沒說,就去461廠,一直工作到退休。現在461廠鬱鬱蔥蔥的綠化林帶,就是他辛勤勞動的成果。
我的父親一生性格溫和,關愛孩子,孝順老人。
從我記事起,就沒有見過父親發脾氣,更沒有因為兒時的我們調皮而打罵我們,他總是那麽溫和的看著我們健康成長。
他非常孝順祖父。隻要單位聚餐,他一定把粉蒸肉留下來,讓當時與他一起生活的小弟弟從青山送回武昌家裏,給祖父吃。
李家花園從創建到消失,我的祖父和父親都是親曆者,創業的艱辛自不必說,所有的香花都是祖父千辛萬苦親赴南粵采買、運回;父親在家殫精竭慮精心管理和養護,才有我們李家花園大家庭的幸福生活。公私合營是大勢所趨,祖父和父親默默承受不得不接受的現實。當時,除了老宅和老宅周邊的幾塊菜地外,所有資產都“合營”了,祖父自然退休,父親於二叔三叔成了“青山公園”的園林工人。李家花園從此就消失了。
然而,通湘門外李家花園永遠都在我的記憶之中!不可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