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的內衣褲包括一些時尚潮流服飾, 媽媽是看不上眼的, 應該說是看不慣, 但她給了我最大的寬容, 極少指謫或勸諭. 多麽識數識相的媽媽啊. 事實上, 她也管不了, 我有我的審美和自由.
上個月給媽媽買了三套秋鹿牌的全棉睡衣褲, 底色分別是豆綠色, 薑茶色, 米黃色, 上麵有些小小的很 cute 的圖案, 她十分喜歡, 家人都說我最會買衣服了. 媽媽的心思, 一覽無餘, 不就是喜歡整潔舒適嗎? 她的心並非捉摸不透的海底針, 我以為.
去年春天媽媽突然病倒, 住進她工作大半生的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 我從雲城緊急飛抵穗城, 目睹她躺在 EICU 九天, 那一陣子, 我不曉得驚和恐, 隻是疼, 心如刀絞. 最後她挺往了, 帶著 “神奇老太太” 的光環出院. 今春我專程飛回去陪她做年度體檢. 體驗日的前一晚, 她像患了選擇困難症一樣, 在衣櫃裏翻來翻去, 糾結於明天穿哪件衣裳. 煩她太奄尖 (挑剔), 我說去醫院那樣的環境做體驗, 別窮講究, 裏麵什麽也別穿, 去父親的衣櫃找一件男裝 T 裇套上, 外麵裹件大衣就行. 誰知她反應甚大, 調子升高一個 key, 稟氣含靈: 當然要穿得漂亮, 這關乎我的尊嚴!
這也與尊重扯上關係? 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 是麵子還是尊嚴? 兩者相似之處, 都是給別人看的. 而尊嚴, 是發自內心的做人原則, 縱使潺弱也挺直腰杆, 不亢不卑. 麵子則是完全依賴外界的評判, 極度的攀比心使死要麵子不要臉的人終日在焦慮和得意之中, 來回折騰.
魯迅先生的見解總是一針見血: 強者抽刀向弱者, 弱者抽刀向更弱者, 都是在比自己更弱勢的人中找麵子. 也想起四年前讀姚順的書議《篆, 是漢字的尊嚴, 是漢人還沒變滑稽前的實誠, 是坐實的老實》, 先生排山倒海式的天問, 六級地震一樣震得至今不忘:
“是它笨拙? 還是我看出的笨拙?
是它有節奏? 還是我加上了節譜?
它好看嗎? 還是我看好它?
篆之美, 在質, 其有接近洪荒的樸. 無一筆不凝, 是轉折都重. 油滑成就隸書橫, 輕挑弄出行楷的撇捺, 篆書要說: 你們與我, 有何相幹?” ---- 我不禁在雲中淩空劃手劃腳, 接住問句, 並切換頻道. 尊嚴要說: 麵子與我, 有何相幹? Yeah, 兩者本質上的區別, 是品格.
在醫院裏, 沒有好看不好看的, 病人有時候還必須赤裸身體. 在嚴重疾病麵前, 尊嚴為何物? 何價? 我內心明明白白, 就是不忍戳穿. 陪媽媽入幽暗的診室做心髒彩超, 一進去, 年輕的戴眼鏡的女醫生叮囑我將從天花板落地的簾子拉嚴, 她數度靠近老太太的耳邊說些什麽 “密語”, 掀起老太太的衣裳時, 小心翼翼的避免不必要的暴露, 如此種種不起眼的細節潛入我眼簾內, 知道女醫生盡力保護老太太的隱私. 對這位不乏人文素養的醫者, 我致以深深的敬意和謝意.
多年之後, 也許, 下雨天我會關節酸痛, 也許, 我沉迷於養花種菜, 也許, 我已遺忘了曾經看過的沙漠 / 冰川 / 銀河. 但是, 到了那個時候, 肯定還會記得神奇老太太說尊嚴時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