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廖善友教授
看到我院發的訃告,稱廖善友先生於2025年2月10日去世,感到十分震驚!因為元月初他發給我的微信中說,小區鄰居都說他的“精氣神還可以,比去年好。”沒想到他竟然突然離世,在心情不安和沉重中,我不禁回憶起往日的和廖先生的接觸相處,以及他不平凡的經曆。
上個世紀90年代,我家和廖善友家都住在教院內的職工宿舍裏,我們是鄰居——他家住4樓,我家住3樓。樓上樓下,經常碰麵。廖先生高大魁梧,儀表堂堂,有將軍風度。每次碰麵,他都是點頭微笑,十分有禮。當時他是學院圖書館負責人,我是學院學報編輯部負責人。
有一次,在學院內花台乘涼,我們坐在一起閑聊幾句,知道他的家鄉是四川,在重慶讀書長大。談到彼此的工作,我說,你這個圖書館長不好當:一方麵要搞好圖書館一二十人的管理,另一方麵又要關心學院各科係所需要的圖書資料,把圖書館辦好,讓學院廣大師生滿意……他馬上說,你們學報的編輯工作也不簡單:社科版要把文、史、哲、經、教等學科的來稿處理好,自然科學版要受理自然科學方麵的來稿,經你們把關,選擇夠發表水平的稿件編輯加工,這對你們的專業水平要求相當高。看來,廖先生雖然學的地質專業,但他對人文學科也並不陌生;而且談吐間表現得文雅有禮,對同事謙虛尊重,給人印象十分友善。
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廖先生和我兩個家庭都遇到不幸:我的妻子和廖先生的夫人葉老師先後中風偏癱。這對我們兩個家庭的打擊都十分沉重!但我們兩個當時都在上班,必須一方麵照顧老伴,一方麵堅持工作。其中心酸甘苦,隻有經曆過的人才能體會。
鑒於老伴上下樓十分艱難,我的兒子兒媳便想方設法湊錢在貴陽南郊買了一套電梯房,我與老伴1999年搬家到小河,從此和廖先生一家分離。而在小河僅住了3年,我和老伴又移民到加拿大的多倫多。於是,遠隔萬裏,我們和廖先生夫妻天各一方。
雖然身在異國他鄉,親朋好友的音容笑貌仍魂牽夢繞,廖善友生氣勃勃的樣子,仍常常浮現在眼前。拜科技發展所賜,有了微信以後,我和廖先生建立了微信聯係,彼此開始經常用微信交流。廖先生是一個襟懷坦白的人,他把我視為可信賴的朋友,通過微信,他把自己一生的經曆,斷斷續續寫給我,從而讓我對廖先生的心路曆程漸漸有了較為具體的了解。
廖先生在微信中說:“我是農民的兒子,下中農成分。我爸9歲時,爺爺離世;我8歲半時,父親去世。那是1949年的4月,(父親)丟下我(母親和)我的兩個妹妹,一個遺腹子弟弟,5娘母孤苦無助,二妹妹在貧病交加中夭折。”在這種走投無路下,廖先生的母親不得不把剛剛9歲的他送給大伯養育。廖先生的大伯住在重慶一個繁華的碼頭,經營一個小米店。年幼的廖先生從窮鄉僻壤的農村,到了繁華的城市,不僅開闊了眼界,而且有了受教育的機會。這是他命運的一次關鍵轉折。但他大伯的米店生意在經曆“三反五反運動”以後關門歇業,大伯被迫到碼頭當“棒棒”(即憑體力在碼頭上從事搬運貨物的職業),於是大伯家經濟狀況陷入困境,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由於他的奶奶中風偏癱,他不得不停學半年,護理偏癱的奶奶。奶奶往往是靠好心鄰居給碗飯吃,延活了半年,奶奶去世以後,他才繼續上學讀書。可見,廖先生的幼年和少年時代,是在艱難困苦中走過來,對吃不飽的日子終生難忘。
不過,同樣令他難忘的,還有住在碼頭附近的三個說書館和重慶街頭的民間文藝表演。他在微信中講,當時他對說書館的說書十分迷戀,課餘時間,幾乎每晚他都去說書館聽說書人說書。人們熟悉的《說嶽傳》、《楊家將》、《三國演義》、《水滸傳》等等,都是他在課餘時間從說書館聽來的。另外,當時“經常有人在街上表演金錢板、彈奏揚琴、說快板、演唱川劇中的折子戲……”。說書人講的曆史故事和介紹的古典文學名著,以及重慶街頭這些民間文藝的表演,不僅豐富了他學生時代的精神生活,而且使他對這些中國傳統文化產生了興趣,並為他的人文素養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他在微信中還講:“我受這種民俗文化的影響很大,無形中養成了自己俠肝義膽和打抱不平的思想性格”。
正由於在艱難困苦的生活環境中,廖先生表現出聰明好學,求知欲強烈,大量接觸到傳統文化的影響,所以他在學校讀書期間,文科成績一直在班上表現突出。他在微信中講:“我的作文課一直不錯,從小學到高中,都經常得到老師的表揚和鼓勵,我的作文常常當做班上的範文。”此外,初中時,語文老師要求學生到黑板前講一個故事,他當時講的是《嶽飛兵困牛頭山》和《紅樓夢》中的“劉姥姥一進榮國府”,他的演講得到了老師的好評和稱讚,顯露出他出色的記憶能力和表達能力。
廖先生說,他在中學期間文科明顯強於理科,高中畢業前,“我想學中文和師範,班主任是四川大學中文係畢業的,她說,你太愛講話,言多必失。你看到反右鬥爭了嗎?你去學地質,和石頭打交道,石頭不會說話。”看來,這位班主任老師也許出於好心,但對廖先生的指導,未免過於主觀武斷,有誤人前途之嫌。但廖先生聽從了班主任的勸告,考進地質學院。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學讀書期間廖先生認識了葉姓的同班女生,葉姓女生同樣學習成績優秀,兩個人都是班上前幾名的好學生,而葉姓同學的名次還排在廖先生之前。因此,葉姓女生對他的感情,讓這個在艱難困苦中長大的年輕人十分珍惜,兩個人經過五年相戀,畢業後終成眷屬。
兩個人走出地質學院,踏入社會不久,就發生了文化大革命。廖先生夫妻像不少人一樣,度過轟轟烈烈的運動初期以後,就開始養兒育女和關心柴米油鹽。不過,廖先生畢竟是一個不甘平庸之人,他在忙完家務之後,把時間都花在讀書上。他在微信中說,除了地質學方麵的著作以外,他還廣泛涉獵一些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的著作:“我自學了鄭振鐸的《插畫中國文學史》,任繼愈的《中國哲學史》,李約瑟的《中國自然科學發展史》,還有司馬遷的《史記》……”看來,廖先生選擇的這些書籍,都是中國當代重要的名著,這些著作對於提高他的認識能力和思想水平,提高他的人文素養,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十年文革結束,國家急需各類人才。廖先生說:“我本是調重慶計委國土整治處的。我不願當官,讓行政事務纏身,我到教院來是為了有一個安靜穩定的環境,以便更好地培養3個女兒。女孩子手無縛雞之力,長大要想謀生自立,必須讀書學知識和學技術。……”像許多負責人的中國家長一樣,廖先生夫婦對子女的教育非常重視,3個女兒也不負父母所望,走出校門以後,一個是中學高級教師;另外兩個女兒則是國家機關裏的中層幹部。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就在廖先生夫婦退休以後,於2005年元月,妻子葉老師突然中風偏癱,從此生活不能自理,這對廖先生夫婦,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在這種艱難處境中,兩個人度過13個年頭以後,2018年5月,又發現葉老師頸部淋巴腫大,經檢查為癌症。輾轉幾個醫院,想方設法救治,葉老師卻不治撒手人寰。
這次打擊對於廖先生來說,可以說非常致命。廖先生在微信中說:“葉老師走後,我病了,住了幾次院,都是重症監護,十分危險。”
廖先生夫妻共同經曆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養兒育女和患難與共,彼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退休以後,3個女兒各自成家立業,兩老本可以廝守度日,沒想到葉老師卻離廖先生而去,隻剩廖先生一人,這種生離死別,心中悲痛,一般人很難體會。
喪妻之痛,廖先生難以承受!但經過中西醫的治療,在3個女兒的關懷和照顧下,廖先生慢慢從悲痛欲絕的低穀中漸漸走出來,但身體和精神已經大不如前,正所謂進入風燭殘年,一旦風吹草動,生命的火焰便被吹息,廖先生就是這樣離開了我們。
回顧廖先生的人生曆程,在我心目中,廖先生是一個逆境中能夠頑強奮鬥和不斷進取的人,是一個自強不息的人。他在學生時代是一個好學生,走上工作崗位以後是一個好幹部,成家以後是一個好丈夫,有了兒女以後是個好父親。此外,他是非分明,謙虛待人。作為我和廖先生當年的頂頭上司蔣南華院長,在我告知他廖先生離世的音信後,征求蔣院長對廖先生的看法,蔣院長是一個學者型領導,他對廖先生的道德人品用古人的智慧做了如下評價:“廖善友是堂堂一君子。”這個評價,應該說非常精準和中肯。
廖先生安息!
2025/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