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溪山莊—228—冷霞

民.工 (2024-12-30 16:53:03) 評論 (10)

冷霞  

近來多霧,但一日西風之後,低低的太陽重又掛在天上。

陽光清冷,散散的雲緩緩移著。我在院落幹著活,無意間發現,夕雲紅了。

鴿溪常有晚霞,但如此紅豔卻不是很多。紅霞滿天的傍晚,往往也是我駐足而望的時刻。

“Red sky at night, shepherd’s delight.(晚霞羊倌樂)”這是半句英國諺語。另一半則是“Red sky in the morning, shepherd’s warning (朝霞羊倌慎)”。這與諺語“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其實異曲同工。

整整一天,我都在園子裏。上午獵友 Stuart 和 Chris 來校槍。鴿溪立刻成了靶場,也成了爺們兒的世界,一時間充滿各種肮髒的歡笑。平時玩大威力火器的家夥,竟都整了把昂貴的氣步槍,再配上昂貴的夜視瞄準鏡,說是用來打耗子。

這鬼地方耗子也確實多。我知道低威力的氣步槍配上夜視儀,的確是滅鼠利器。鴿溪附近有個愛玩槍的老家夥 David。他常用氣槍去幫助附近的幾家農場除害。老 David 不久前統計了一下,他今年已經打掉了1200多隻老鼠。

鴿溪有耗子,但近來貓也多。我看到有被貓咬死遺棄的老鼠,但鴿溪的鳥兒也少了。

絲黛拉在的時候,貓是不大敢來的。絲黛拉聰明又機敏,曾幫我消滅過幾隻老鼠。

但絲黛拉走了。

如今鴿溪各個角落的點點滴滴,都會讓我想念絲黛拉。有時傷感襲來,我便會站在院落,看著花園愣上一會兒。

親心魂成伴,身去寄天遠。對於我,情感的重量,總是過於沉重。

有時我會看看大雁,希望這隻傷雁能成為鴿溪的寵物。但野生的大雁屬於天地,並不屬於我。大雁有時會走向我並在附近覓食,但永遠不會像寵物那樣親近。

傷雁很聰明,知道如何避害。每當意識到可能的危險,它都會走向水邊。遺傳帶來的本能,被大雁的父母稍加培訓便會很成功。

自然法則,總是讓最優秀的基因延傳。這其實也是人間需要的。隻是由於醫學的進步與社會因素,人類已經漸漸脫離了優勝劣汰的自然規則。這種人為因素造成的缺陷基因的播散,無疑為未來的災難埋下了伏筆。

話題敏感。扯這些無法左右的話題也毫無意義。住在鴿溪的我,也因懶惰愚拙,早就是個被淘汰者。

時代因推陳出新而劃分。作為被淘汰的孤魂野鬼,將自己棄於世外,不再去唬人,倒也是回歸自然了。

大雁因意外被淘汰,我因愚拙陳舊被拋棄,兩者躲在角落,同病相憐,惺惺相惜。

既然大雁成了鴿溪一員,我曾想為它起個名字。但想了想,又覺得自己過於多情,於是罷了。

我知道保護野生生靈最好的方式,便是為其提供一定幫助的同時,與之保持一定距離。

因為折翼,這隻大雁的命運被徹底改變了。我並不能責怪大雁。因為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人類造成的。人類改變了地貌,大雁卻無從選擇。不僅如此,就連這種加拿大雁,也是被人類從遠方引來,落戶異鄉的。

要知道,人類建築每年都會對數以億計的鳥類造成傷害。每年因人造物質而喪生的鳥類,更是以十億計算的。

或許有人會覺得我在假慈悲。灣鱷之淚沒有暖意,盡管比善人的淚水鹹上許多。一個冷血的獵殺者是沒資格談什麽自然保護的。

我無法辯駁。如果以數量計算,每年鴿溪養育的生靈的確很有限,而喪生在我槍下的,卻是太多了。

漁獵,或許是男性的原始本性吧。基因的呼喚,先祖的教誨,護農滅害,加上為了豐富餐桌,都讓我無法以女人的視角和心態去看待世界。隻是如今的世界,已然很大程度上,被無形的粉脂之剛左右了。

我想,作為被淘汰的男人,暫且灰溜溜躲在曠野吧。

自然以不爭為不道,人間以不仁為不義。走在世界,我卻迷茫了。

佛揚道隱。我不識佛,也不是隱居者。走在滿眼的人煙,最後卻發現自己是個獨行者。

人生有很多可載之舟。依附某個群體,皈依某種思想,或隨波逐流,順勢而走。人間的生活以從眾為安,而獨行者無可依伴,連思索也是孤獨的。

孤獨在天地的感受絕非靜安如詩畫,盡管被很多人美化著。但孤獨者的世界卻會因一份簡單而安寂,是相對平靜的。

世間的紛擾濃濃淡淡,也朦朦朧朧。但心一旦靜下來,這些紛擾便會沉澱,並漸漸離析。於是孤獨者往往會看到另一個世界和自己。

月無相識夜,升落孤相守。因為一份缺失,以孤獨換取的星月是冷的。

星月下的世界很大。風雨霜雪中的孤屋或有一盞濁燈,並無多少溫度。但那時得到的些許溫暖,往往都是入心的。

幾年前的中秋,曾有遠方的友人寄來自己做的月餅。月餅寄出後如泥牛入海,於是隻能重郵包裹。

南方人做的月餅很秀氣。入心的甘美至今溫暖。

人生真實的相遇不多,但感受的點滴之暖卻很觸心。於我,每一次這樣的溫暖,都是希望掬一捧晚霞呈謝意的時刻。

此時我看著晚霞,幻想著霞光之下縹緲的身影。

隻是晚霞看似溫暖,卻是冷的。我也總會慚愧自身的溫度。

冬日的花園也是冷的,但當霞光盈滿,便仿佛有些嫵媚了。置身其中,是會有些醉的。

在醉醒之間,我有時會回想人生所有的過往。或許現在可以說,無論何人,也無論在怎樣的時代,那些曾經以生命之輕換取的,往往最後都是不得不承受的人生之重。

 

晚霞不知夜,落日歸山冷。冬雲夕照,也沒有溫暖。此時,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在寫著冷暖互織的感受。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是升落的日月,也都在用自己的溫度,展示人間的冷暖。

因為晚霞,冬日的花園有了色彩;也因為晚霞,我把思緒化作這些文字,去回望那些心暖,和希望掬一捧晚霞暖夕陽的時刻。

窗外,是夜色中的花園,黑暗,寂靜。那些曾經滿溢院落的霞光,此時不留絲毫痕跡。

我想,人生或無風采,但所經曆的溫度卻是風景。那是一份機遇,也是一份選擇和取舍。

感謝!

音樂:Floraisons de Lame, Michel Pe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