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玉樹臨風的男人們】先秦-公孫龍-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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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除了惠子的“合同異”派以為,還有一支“離堅白”派。

“離堅白”派的代表人物就是公孫龍。

公孫龍(公元前320年-公元前250年),字子秉,趙國邯鄲人。曾為平原君門客,著《公孫龍子》,西漢時有14篇,北宋時失8篇,餘6篇,共一卷。

子秉兄比惠子晚生五十年,算是名家的晚輩。

 

名家的人物,似乎都是一時之豪傑。子秉兄如同惠子,也是合縱連橫的風雲人物。

趙惠文王十五年,燕昭王欲攻齊國,子秉兄率弟子親赴燕國,力圖勸其偃兵。

趙惠文王十六年,秦趙結盟。“秦之所欲為,趙助之;趙之所欲為,秦助之。” 不久。秦興兵攻魏,趙欲救魏。秦王使人責備趙惠文王不遵守盟約。公孫龍給平原君出主意說,趙可以派遣使者去責備秦王說,秦不幫助趙國救魏,也是違背盟約。

嗬嗬, 看來這個秦趙結盟類似於北約,隻是個集體防禦機製。

有時我想,名家之所以被稱之為名家,有可能是其門下多是譽滿天下的名士。

現存的《公孫龍子》僅存六篇,不多。

我們就一篇一篇看過來。

 

《公孫龍子 – 跡府》

這是一場非常有意思的對話,或者說論戰。

正反雙方的辯者分別是公孫子秉於孔穿兄。孔穿兄也許不是那麽出名,不過他爺爺大家都認識,儒家的至聖先師孔子孔仲尼兄。所以,這是一場名家對儒家的辯論。

龍與穿會。

穿曰:“素聞先生高誼,願為弟子久,但不取先生以白馬為非馬耳!請去此術,則穿請為弟子。“

龍曰:“先生之言悖。龍之所以為名者,乃以白馬之論爾!今使龍去之,則無以教焉。且欲師之者,以智與學不如也。今使龍去之,此先教而後師也;先教而後師之者,悖。”

這裏涉及到一個典故,就是流傳至今的“白馬非馬”。

我們暫且把《跡府》放一下,先去拜讀一下子秉兄最有名的一篇雄文《白馬論》。

 

人問:“白馬非馬,可乎?“

龍曰:“可。“

人問:“何哉?“

龍曰:“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名形也。故曰‘白馬非馬’。“

人問:“有馬不可謂無馬也。不可謂無馬者,非馬也?有白馬為有馬,白之,非馬何也?“

龍曰:“求馬,黃、黑馬皆可致;求白馬,黃、黑馬不可致。是白馬乃馬 也,是所求一也。所求一者,白者不異馬也,所求不異,如黃、黑馬有可有不 可,何也?可與不可,其相非明。如黃、黑馬一也,而可以應有馬,而不可以 應有白馬,是白馬之非馬,審矣!“

人問:“以馬之有色為非馬,天下非有無色之馬。天下無馬可乎?“

龍曰:“馬固有色,故有白馬。使馬無色,有馬如已耳,安取白馬?故白馬非馬也。白馬者,馬與白也。黑與白,馬也?故曰:白馬非馬也。“

人曰:馬未與白為馬,白未與馬為白。合馬與白,複名白馬。是相與以不相與為名,未可。故曰:白馬非馬未可。

龍問:“以‘有白馬為有馬’,謂有白馬為有黃馬,可乎?“

人曰:“未可。“

龍曰:“以‘有馬為異有黃馬’,是異黃馬與馬也;異黃馬與馬,是以黃為馬非馬。以黃馬為非馬,而以白馬為有馬,此飛者入池而棺槨異處,此天下之悖言亂辭也。以‘有白馬不可謂無馬’者,離白之謂也;不離者有白馬不可謂有馬 也。故所以為有馬者,獨以馬為有馬耳,非以白馬為有馬耳。故其為有馬也, 不可以謂‘白馬’也。以‘白者不定所白’,忘之而可也。白馬者,言白定所白也,定所白 者非白也。馬者,無去取於色,故黃、黑皆所以應;白馬者,有去取於色,黃、 黑馬皆所以色去,故唯白馬獨可以應耳。無去者非有去也,故曰:‘白馬非馬’。”

 

白馬非馬,陶三兄應該是有寫過文章來闡述他的觀點的。

以至於過了許久之後,還常常被丸子和多多拿來調侃。我來壇子少,沒有拜讀過陶兄的文章,隻是從這些調侃中得知,似乎陶兄的《白馬非馬》曾是文化走廊的熱議話題。

挑戰經典,需要臉皮厚。而這,正是我的強項。

所以,來班門弄一下斧。

 

子秉兄認為,人們說馬的時候,腦子裏出現的是馬的楊子,是形狀。

而白馬,由於加上了白色這個定語,強調了色。於是,就和馬的定義不同了。

白馬與馬,是兩個不同的定義。所以,白馬非馬。

有邏輯錯誤麽?

當然沒有。馬,包括了白馬。但白馬,不包括所有的馬。

對方認為,白馬也是馬,你怎麽能說白馬不是馬呢?所有顏色的馬都是馬啊。這其實是我上麵所說的前半部分,就是馬,包括了白馬。這和子秉兄的觀點不矛盾。

子秉兄當然知道馬包括了白馬。

子秉兄強調的是,白馬不包括所有的馬,白馬與馬,是不同的定義,白馬非馬。

我舉一個可能比較容易理解的例子,加拿大人非人。

人,是一個生物學上的定義,說的是一個生物學上的種類。加拿大人,說的是有加拿大國籍的公民,是一個政治學範疇的概念。所以,加拿大人非人。

 

我們再回到子秉兄與孔穿兄的對話。

穿兄說,他對子秉兄的其他觀點都歎為觀止,唯獨不認同白馬非馬論。 如果子秉兄願意放棄白馬非馬論,他就拜子秉兄為師。

哈哈哈,孔家第三代,要欺師滅祖,拜名家的公孫龍為師。

我想,仲尼兄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其實,穿兄並不是真心要拜子秉兄為師,他非常有信心能找出子秉兄的破綻,破了他的白馬非馬論,所以,先用話拿住他,挖個坑。

 

我們來看看子秉兄是如何反駁的。

他從兩點進行了反駁。

第一點,我之所以出名,就是因為白馬非馬論,把這個拿掉,我還能教你啥?其次,你之所以想拜師,是因為智慧與學識都不如我。而你一來就讓我否定自己的理論,指教在先,拜師在後,前倨後恭,邏輯不同,有悖常理。

子秉兄的這個反駁,小弟倒是覺得不以為然。

佛家有一個說法,就是拜師之前,先觀師三年。

為什麽?

因為拜師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遇到明師,這輩子就有機會成就。遇到庸師,這輩子就完了,在歧路上狂奔。這在專說禪宗公案的《五燈會元》中比比皆是。

那些雲遊天下的禪師,每到一處寺院,往往會振錫而入,挑戰住持。

敗了,就會留在此處做侍者,買師學藝。

如果住持不能讓他服氣,便會冷嘲熱諷,拂袖而去,更不回頭。

所以,穿兄久聞子秉兄的盛名,特地前來拜會。甚至願意放棄孔家的身份拜在門下。但在拜師之前,想考考你,也是人之常情。

我覺得子秉兄的這個反駁,沒有說服力,也沒有內在強大的邏輯。

 

子秉兄繼續說道:

“且白馬非馬,乃仲尼之所取。龍聞楚王張繁弱之弓,載亡歸之矢,以射蛟口於雲夢之圃,而喪其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楚人遺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仲尼聞之曰:‘楚王仁義而未遂也。亦曰人亡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若此,仲尼異‘楚人’與所謂‘人’。夫是仲尼異‘楚人’與所謂‘人’, 而非龍‘白馬’於所謂‘馬’,悖。”

“先生修儒術而非仲尼之所取,欲學而使龍去所教,則雖百龍,固不能當前矣。”

孔穿無以應焉。

 

這裏用到了一個楚共王典故。

楚共王喜歡騎射打獵。一次打獵的時候掉了一張精美的弓。下人們想回去找。楚王說,不必了,我是楚人,掉了一張弓,撿到的也是楚人。肥水沒流外人田。

這就是成語“楚弓楚得”的出處。

嗬嗬,我也是楚人,怎麽沒見人掉錢包呢?有哪位是我的老鄉麽?

扯遠了,不好意思。

子秉兄接著說,你的先祖孔仲尼聽聞之後,說有人掉了一張弓,有人得了一張弓,不一定非得是楚人。由此可見,貴先祖也認為,楚人不等同於人。你認同貴先祖的楚人和人有差異,但不認同我的白馬與馬有差異,於理不通。

你如果不認同貴先祖的楚人異人,那麽你就不是儒家正統。

你想向我學習,卻又想讓我把我的思想的精華去掉,嗬嗬,沒法教你。

孔穿無言以對。

 

我還是不認為子秉兄的這一段邏輯強大到讓人無法反駁。

誰說孔子的孫子就必須完全聽爺爺的?儒家的學說也不是千古不變的。孟子的儒家與孔子的儒家就有極大的不同。

所以,孔穿不認同其爺爺的楚人異人,不能說明他就不是儒家。

 

我們接下來看看《指物論》。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

天下無指,物無可以謂物。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謂指乎?

指也者,天下之所無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以天下之所有,為天下之所無,未可。天下無指, 而物不可謂指也。不可謂指者,非指也?非指者,物莫非指也。天下無指而物不可謂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也。物莫非指者,而指非指也。

天下無指者,生於物之各有名,不為指也。不為指而謂之指,是無不為指。以有不為指之無不為指,未可。以“指者天下之所無”。天下無指者,物不可謂無指也;不可謂無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指非非指也,指與物非指也。

使天下無物指,誰徑謂非指?天下無物,誰徑謂指?天下有指無物指,誰徑謂非指、徑謂無物非指?且夫指固自為非指,奚待於物而乃與為指?

 

哈哈哈,這個讀起來非常像佛經。

繞來繞去,繞得大家雲裏霧裏。老實講,目前為止,我更喜歡惠子,說話非常直白,沒這麽繞。

這一篇,網上連嚐試解讀的人都不多,太難懂。

有人認為“指”是說物的屬性。物通過其屬性而表現出來。屬性與物是從屬關係。

有人認為“指”是說物的名。而名不等同於物之本身。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公孫龍受老子的影響很大,是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個人並不認可這些解讀。

小弟以為,他是在說主管與客觀的關係。

以佛家的話語來說,是性與相的關係。

問一個問題:我們生活在其中的這個宇宙,在你過世之後,對你來說,到底是存在還是不存在?

有人會說,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和你的生死沒關係。這是唯物主義。

有人會說,人不在了,已經無法感知到這個世界了,它就等於不存在。這是唯心主義。

我的答案是,

本無生死。我們感知世界的能力恒在。萬物作為個體會有生滅,而宇宙作為整體恒在。主管與客觀,存在於同一空間中,不可分。

這就是我對於主管與客觀之關係的領悟。

 

為什麽我會認為子秉兄是在說主觀與客觀,性與相的關係呢?

《指物論》最後兩段的開頭風別是:

“天下無指者…”

“使天下無物指…”

這是兩種不同的假設。

如果沒有感知的人,無我。或者說,感知的能力,無性,物就失去意義了。有或沒有都毫無關係。你能想象一個這樣的世界麽,一群奇奇怪怪沒有生命的死寂的存在。

 

如果光有感知的能力而沒有物,或者佛家說的相,你感知個啥?你有這個能力有啥用?照相機之所以能成像是因為有照的能力,而且有像可以照,缺一不可。

前世今生,許久以前,我打過一個比喻。

用宇宙飛船把你送入深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啥也沒有,讓你在那永生,你要不要去?

我反正不去,寧願活在這花花世界,死就死。哈哈哈。

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空,黑漆漆一片,啥也沒有。那不叫永生。

那叫身處地獄,永無出期。

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如果哪位大師教你如何一心不亂,盤坐禪定,封眼閉口,斷絕六根。

說如此精進修行才能成就佛果。那麽,此人不是騙子就是傻子。

 

我曾經說,釋迦摩尼是個糟糕透頂的老師,應該先去師範學院進修後再上崗。

哈哈,沒想到子秉兄更爛。我的天,這篇《指物論》寫得這個繞啊。

大言不慚地吹一下,除了小弟,能看明白的真的不會太多。要讀懂其實也不難,把《指物論》改成《知物論》就好了,“指“通”知“,知覺的”知“。

 

饒了一大圈,我們回頭來細讀子秉兄《指物論》。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天下無指,物無可以謂物。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謂指乎?”

小弟來翻譯成白話文,我的翻譯與網上你能找到的截然不同。

物,因感知而存在。(也就是說,物是相對於感知而存在的。)

而感知的能力,不因感知而存在。(也就是說,感知的能力是絕對的,不是相對的。)

如果沒有感知的能力,物就不成為物。

天下不是感知能力創造出來的,而物本身是沒有感知能力的。

 

“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謂指乎?”

這一句,十六個字,明確點出了性與相的關係。

子秉兄,請收下小弟的雙膝。

在上一篇說惠子時,我還不完全確定惠子是否悟道。我隻是根據莊子對他的高度肯定,以及他在“曆物十事” 中對生死宇宙的描述,姑且將他列入悟者之列。

而現在,我可以明確地說,

名家是一種現已失傳的宗教。

名家“離堅白”派的開山鼻祖公孫龍,是一名悟者。

名家“合同異”派的開山鼻祖惠施,也極可能是一名悟者。

 

《名實論》。

天地與其所產焉,物也。物以物其所物而不過焉,實也。實以實其所實 而不曠焉,位也。出其所位,非位,位其所位焉,正也。以其所正,正其所不正;以其所不正,疑其所正。其正者,正其所實也 ;正其所實者,正其名也。

其名正則唯乎其彼此焉。謂彼而彼不唯乎彼,則彼謂不行;謂此而此不 唯乎此,則此謂不行。其以當不當也。不當而當,亂也。故彼彼當乎彼,則唯乎彼,其謂行彼;此此當乎此,則唯乎此,其謂行 此。其以當而當也。以當而當,正也。

故彼彼止於彼,此此止於此,可。彼此而彼且此,此彼而此且彼,不可。

夫名,實謂也。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則不謂也;知彼之非彼也,知彼之不在彼也,則不謂也。至矣哉,古之明王。審其名實,慎其所謂。至矣哉,古之明王。

 

《名實論》又是一篇雄文。

天地之間所產生的,物也。

好!開宗明義,所有生出來的,都是物(相)。

我加一句延申,因為是生出來的,所以不是恒在,所以必滅。所以相有生滅。

物的特點是,首先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其次是,處在某個位置上。

子秉兄沒有解釋為什麽物有這些特點,小弟來回到這個為什麽?原因很簡單,物是可以本感知的個體。隻有是個體,才可能處在某個位置,才能被定義,才能有名字,難道不是麽?

離開的個體這個先決條件,就不可能有實,不可能定位。

沒有實,沒有位,又如何起個名字來定義呢?因為名字是有實際含義有邊界有定位的。

還記得惠子的“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麽?

無外無內,當然也不可能有中間。當然,也就沒有位。當然,也就不是個體。

那麽,什麽東西不是個體,不是實,沒有位呢?

本來麵目,這個宇宙的本質。

 

何為此心安處?

何為此身歸處?

無處。因為無處,所以無處不是。所以遍布虛空,所以十法界任行。

 

“故彼彼止於彼,此此止於此,可。彼此而彼且此,此彼而此且彼,不可。“

非彼非此。沒有此岸,沒有彼岸。

所有的悟者,都在告訴世人離開兩邊。

無生無死,非空非有,無來無去,非彼非此,無內無外,非一非二,無凡無聖…

 

《通變論》。

曰:二有一乎?

曰:二無一。

曰:二有右乎?

曰:二無右。

曰:二有左乎?

曰:二無左。

曰:右可謂二乎?

曰:不可。

曰:左可謂二乎?

曰:不可。

曰:左與右可謂二乎?

曰:可。

曰:謂變非變,可乎?

曰:可。

曰:右有與,可謂變乎?

曰:可。

曰:變奚?

曰:右。

曰:右苟變,安可謂右?

曰:苟不變,安可謂變?

曰:二苟無左,又無右,二者左與右,奈何?

曰:羊合牛非馬,牛合羊非雞。

曰:何哉?

曰:羊與牛唯異,羊有齒,牛無齒,而牛之非羊也、羊之非牛也,未可 。是不俱有而或類焉。羊有角,牛有角,牛之而羊也,未可。是俱有而類之不同也。羊牛有角 ,馬無角,馬有尾,羊牛無尾,故曰羊合牛非馬也。非馬者,無馬也。無馬者,羊不二,牛不二,而羊牛二,是而羊而牛非馬,可也。

若舉而以是,猶類之不同,若左右,猶是舉。

牛羊有毛,雞有羽。謂雞足一,數足二,二而一故三;謂牛羊足一,數 足四,四而一故五。牛羊足五,雞足三,故曰牛合羊非雞。非有以非雞也。與馬以雞寧馬。材不材,其無以類,審矣!舉是亂名,是謂狂舉。

曰:他辯。

曰:青以白非黃,白以青非碧。

曰:何哉?

曰:青白不相與而相與,反對也;不相鄰而相鄰,不害其方也。不害其 方也。不害其方者,反而對,各當其所,若左右不驪。故一於青不可,一於白不可,惡乎其有黃矣哉?黃其正矣,是正舉也。其有君臣之於國焉, 故強壽矣!

而且青驪乎白而白不勝也。白足之勝矣而不勝,是木賊金也。木賊金者 碧,碧則非正舉矣。青白不相與而相與,不相勝則兩明也。爭而明,其色碧也。與其碧寧黃。黃其馬也,其與類乎,碧其雞也,其與暴乎!

暴則君臣爭而兩明也。兩明者,昏不明,非正舉也。非正舉者,名實無 當,驪色章焉,故曰兩明也。兩明而道喪,其無有以正焉。

 

這是一段精彩絕倫的對話。非常像後來的禪門公案。

讀《通變論》,我就在想,達摩祖師東渡後,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那些放浪形骸,以天地為檀城,以江湖為道場的禪師們,頭戴鬥笠,身披袈裟,一個個似酷酷的獨行俠。他們之間的對決,不是以劍,而是以言。

莫非,禪宗,是天竺佛教與中土名教的融合?

 

二,是什麽?二代表兩邊。

無內無外,非彼非此,就是說,要離開兩邊。

其實,不是要離開,而是,本沒有兩邊,連一邊都沒有。

這無邊無際的宇宙,有邊麽?

對現代人來說,這是常識。對兩千三百年前的人來說,這特麽難道不是先知嗎?遠遠超越了時代的先知。既然,這些先知,遠遠超越了兩千三百年前的同時代人,你怎麽就能確定地說,他們對宇宙的認知,沒有超過現代人,沒有超過所謂的現代科技。

你憑什麽有信心,因為你受過所謂的高等教育,就比他們知道的多。

你有可能確實比他們知道得多。但你不能否認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他們對宇宙的了解比你多,比所謂的現代科技多。

 

沒有二,沒有一,沒有內,沒有外。

當然,也不會有左和右。

所有的名字,所有的定義,都是有邊界的,都是相對的。

所以,沒有言語可以精準地描述宇宙的本質。

所以,佛說,不可說。

這就是名本自具有的缺陷,也是名與實的矛盾,絕對與相對的矛盾。

絕對的知,

相對的物,

有機地融合在無邊無際的虛空中。

這,就是本來麵目。

 

《堅白論》。

曰:堅白石,三,可乎?

曰:不可。

曰:二可乎?

曰:可。

曰:何哉?

曰:無堅得白,其舉也二;無白得堅,其舉也二。

曰:得其所白,不可謂無白;得其所堅,不可謂無堅。而之石也,之於 然也,非三也?

曰:視不得其所堅而得,得其所白者,無堅也;拊不得其所 白而得其所堅,得其所堅者,無白也。

曰:天下無白,不可以視石;天下無堅,不可以謂石。堅、白不相外, 藏三,可乎?

曰:有自藏也,非藏而藏也。

曰:其白也,其堅也,而石必得以相盈,其自藏奈何?

曰:得其白,得其堅,見與不見謂之離;不見離,一二不相盈,故離。 離也者,藏也。

曰:石之白,石之堅,見與不見,二與三,若廣修而相盈也。其非舉乎?

曰:物白焉,不定其所白;物堅焉,不定其所堅。不定者,兼。惡乎其 石也?

曰:循石,非彼無石,非石無所取堅白。不相離也,固乎然 ,其無已!

曰:於石,一也;堅白,二也,而在於石。故有知焉,有不知焉;有見 焉,有不見焉。故知與不知相與離,見與不見相與藏。藏故,孰謂之不離?

曰:目不能堅,手不能白,不可謂無堅,不可謂無白。其異任也,其無 以代也。堅白域與石,惡乎離?

曰:堅未與石為堅,而物兼,未與物為堅而堅必堅。其不堅石物而 堅,天下未有若堅而堅藏。 白固不能自白,惡能白石物乎?若白者必白,則不白物而白焉。黃、黑 與之然。

石其無有。惡取堅白石乎?故離也。離也者,因是。

力與知果,不若,  因是。

且猶白以目見,目以火見,而火不見,則火與目不見而神見; 神不見,而見離。

堅以手知,而手以捶知,是捶與手知而不知,而神與不知。

神乎!是之謂離焉。離也者,天下故獨而正。

 

公孫子秉,既然是名家“離堅白“派的鼻祖,我們當然不能不讀他的《堅白論》。

在此論中,子秉兄用了一塊白色的堅石來做比喻。

白色,堅硬,石頭。

如果用眼睛看,你隻能看到白色的石頭,看不到堅硬。

如果用手摸,你隻能摸到堅硬的石頭,摸不到白色。

於是,子秉兄的結論是:

“且猶白以目見,目以火見,而火不見,則火與目不見而神見; 神不見,而見離。堅以手知,而手以捶知,是捶與手知而不知,而神與不知。神乎!是之謂離焉。離也者,天下故獨而正。”

什麽意思呢?

我們能看見,是因為有眼睛有光。但眼睛和光本身其實也是沒有能力看見的,能看見的是“神”。沒有這個神,就不能見。用手摸也是一個道理,手和摸本身是無法感知的,能感知的是“神”。

白和堅,隻是這塊石頭的特征。

如果糾結在物的特征,就見不到“神”的存在。所以,要離開物。

這就是離堅白。

 

佛家說,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

子秉兄在這裏隻用了眼與色,身與觸。但意思是完全一樣的。

佛家說舍。子秉兄說離。

“神乎!是之謂離焉。離也者,天下故獨而正。”

神,就是離。離開物的人,就知道宇宙是一個整體,本自圓滿。

子秉兄用的“神”,你也可以理解為佛家所說的神通。隻有離開了相,才能見到那不可見的性。

子秉兄的話對嗎?當然對。

但真的對嗎?又不完全是。

無內無外,非彼非此,又如何離呢?又如何舍呢?

無邊無際的宇宙中,星羅棋布。你離得開麽,舍得掉麽?你能離開這個宇宙去到另外一個宇宙麽?這個宇宙已經無邊無際了,有哪來的另外一個宇宙?

所以,開口便失。

“伎死禪和”。這是《五燈會元》中淩行婆的話。

離與舍,還是伎倆。這兩個都是動詞啊。任何的法,任何的修行,都是伎倆,都是蠢蠢欲動。

還在動,便不是常定。而常定,才是佛。

所以,法尚應舍。因為,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所以,我如果要挑子秉兄的錯,是完全可以找出他的破綻的。就算他是以邏輯見長的名家祖師,我一樣可以輕易挑出他的錯。事實上,任何人,隻要一開口說,就必有破綻。

 

我不由得想起了佛陀與大迦葉尊者的那段公案。

佛陀拈花,迦葉微笑。誰也沒有說話。

隨即,釋迦摩尼便開口道:“吾有正法眼藏, 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  ”

即說偈曰:

法本法無法,

無法法亦法。

今付無法時,

法法何曾法?

正法,便是無法。實相,便是無相。你會了嗎?

 

公孫龍,字子秉,前320年-前250年。而惠子,前370年-前310年。

所以,子秉兄比惠兄小五十歲。惠子過世的時候,他才十歲。他是名家的後輩弟子。

對於一個宗教的教派而言,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講過,如果這個教派的開山祖師沒有悟道,那麽這一派的後輩弟子就完了,就會在錯誤的路上一直走下去。除非,做反賊。

宗教,與世俗中的造反完全不一樣。

做教派的反賊,需要更大的勇氣。因為每一個教派都會給弟子們洗腦,隻有我們才是正派,其他都是邪教。同時嚇唬你,欺師滅祖,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你說怕不怕?

我是個例外,我是不怕什麽十八層地獄的。

因為我明白,無凡無聖。所以,我十法界任行。我在何處,何處便是佛國淨土。

 

而一個宗派,如果開山祖師是悟道的。

那麽後輩弟子中,必然悟者輩出。

對於子秉兄,毫無疑問他是一位偉大的悟者。由此反推,他的前輩惠子,必然也是一位悟者。

雖然子秉兄是一位悟者。

雖然我送給了子秉兄我的雙膝。

我還是要說,子秉兄的語言能力教學方式,不如惠子。他應該是一個比較訥於言的人。你看他和別人的對話,幾乎不解釋,隻是告訴答案。

就好似一位數學老師,不講解推理過程,隻告訴你最終答案。

禪宗的禪師們,也是如此。所以才會留下那麽多無頭公案(禪門公案)讓後人猜(參)。

哎,多說幾句會死啊,有點耐心啊。

 

公孫龍,字子秉。

名家繼往開來的大家,離堅白派的開山祖師。

一位偉大的悟道者,一個超越了時代和當代的人,當然是一個玉樹臨風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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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才子!你是不是穿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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