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寵佑在美國及歐洲的留學經曆考證

reich1871 (2024-01-23 18:14:15) 評論 (6)

我是新近才關注中國早期留學生的愛好者,結識了城裏幾位考據庚款學生的同好,包括“元亨利”、“西北東南”,他們梳理的留學人員名單非常精彩,他們鼓勵我也寫寫博客。我個人的喜好是考證人物的留學經曆和論文,本文是中國早期留學生檔案的第一篇,獻給中國礦業先驅王寵佑。本文發表於《科學文化評論》2023年第3期,但是因為篇幅原因刪去了很多原始檔案的截圖,在這裏貼出完整版,歡迎大家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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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王寵佑從1901 年赴美留學開始, 期間先後就讀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哥倫比亞大學, 獲得碩士學位後又在歐洲逗留了一段時間。通過在加州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發現的有關王寵佑的檔案文獻, 以及當時的報刊信息, 更加清晰、詳細地梳理, 以呈現出他在美國留學的諸多細節, 比如學習時間、攻讀專業、畢業論文等, 也有助於澄清前人著述中的疑點。

 

王寵佑(1879—1958)是中國采礦業、冶金業和地質事業的先驅之一,也是中國地質學會、中國礦冶工程師學會的創建者之一。王寵佑是繼留美幼童之後的第二代清朝官派留學生,這批學生在清朝首個新式高等學府——天津大學堂完成了本科學業之後,由政府資助前往歐美攻讀研究生。他們回國後承擔的角色和起到的作用是承上啟下的。王寵佑學成歸來後,在湖南長沙設立了第一座純銻冶煉廠,他經營的華昌公司從法國引進了法國赫倫士米特(W. Herrenschmidt)的揮發法煉銻技術,並先後擔任大冶鐵礦經理、漢口煉銻公司總工程師、漢冶萍鐵廠廠長、六河溝煤礦經理等職務。他還用英語和漢語發表了很多關於中國礦產資源的學術文章,獨著《銻》、合著《鎢》兩部英文書多次修訂再版,在歐美行業被視為權威著作。這些傑出的成就背後,是他在留學期間廣泛涉獵,並且熟練掌握所學專業換來的。

就王寵佑本人來說,考證他的留學經曆可以更清晰地看到他接受了多個專業的學術訓練,而他在碩士畢業後轉向經營實業,奔走於歐洲各國,最後回到中國參與了眾多礦物冶煉廠的設立和經營。這既是他個人的興趣,也反映了國家的需要。雖然清末新政沒能挽救君主製度,但是播下去的種子卻在中國和世界生根發芽,對中國地學和礦業的建立和發展起到了關鍵作用。中文學術界關於王寵佑的介紹往往都是泛泛而談,缺乏深入、細致的分析和考證。筆搜集到的用中文撰寫並公開發表或出版的有關王寵佑的文獻[1]中,都談到王從北洋大學畢業後,被清政府官派留美,先後讀於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和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所學專業包括地質、采礦、冶金等。然而這些文獻對於王寵佑的留學經曆往往是寥寥數語,而且還有表述不一致,甚至矛盾之處,這會導致讀者參考時產生困惑。王寵佑在美國留學選修了哪些課程、成績怎麽樣、論文方向是什麽、導師是誰,等等,這些細節讓同樣有留學經曆的筆者產生了共鳴,激發了研究興趣;且筆者也更熟悉國外大學入學、轉學、退學、畢業等流程和手續,能夠對王寵佑經曆有更好的了解。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和哥倫比亞大學的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筆者找到了這些尚未公開發表的檔案原件,通過對比其他文獻,筆者大致梳理出了王寵佑留學期間的更多細節,整理出了更準確的年表,在解答了一些疑惑的同時,也引出了新的問題,有待進一步發掘和分析。

筆者在寫作過程中發現,王寵佑以英文發表的作品幾乎沒有中文譯本,對於在中國地學史上如此重要的人物來說實在遺憾,筆者計劃陸續將王寵佑的部分重要學術作品翻譯成中文發表,以填補學術空白,這篇考證文章可以看做是一個宏大計劃的引言。

 

 

一  王寵佑何時從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轉學到哥倫比亞大學?

民國時期的文獻《遊美同學錄》、《美洲留學報告》、《中國名人錄》等都稱其在1902年從伯克利轉學到哥大,並且於1903年碩士畢業。1949年以後的中國研究者對此表述不一。李揚在《中國地質采礦學先驅王寵佑》[2]中的表述是:“王寵佑1901年22歲時留學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攻讀采礦學和地質學,1903年24歲時畢業,獲采礦學、地質學碩士學位。後留學英、法、德等國。1904年秋,他在哥倫比亞大學師從國際地層學、古生物學一代宗師葛利普教授,專攻地層學、古生物學,1905年結業。”然而,李揚在1995年發表的《中國開發礦業的先驅王寵佑》一文中增加了王寵佑“獲得博士學位”這個新的內容[3]

焦奇等在兩篇相似度極高的文獻中都寫道:“1901年留學美國加利福尼亞讀礦物學專業,1902年轉入哥倫比亞大學,主攻采礦學和地質學,1903年畢業。”

以上這些都是王寵佑畢業後多年直至一百多年後才發表的文獻,如果檢視當時的文獻可以提供更清晰的事實。舊金山地方報紙San Francisco Call在1901年8月23日有這樣一篇報道:“中國學生入讀伯克利:伯克利昨天迎來了一批新奇的學生。中國政府的官派學生張煜全、王寵佑、胡棟朝、Woo Kim Lang、陳錦濤、嚴錦榮、王寵惠將在這所州立大學就讀,他們的開銷由中國政府承擔。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Koh Yu Ching和Sung Fah San,他們也在這所學校就讀,但是費用由基督教長老會承擔。這些傳教士被派往天朝帝國從事傳教工作。”[4]

根據加州大學係統1901-1902學年的檔案[5],王寵佑、王寵惠兄弟的確出現在注冊學生的名單上,王寵佑的專業隻有一個——Min,是Mining(采礦學)的縮寫(圖1)。在1902-1903學年[6],王寵佑的名字依然在列,專業也沒有變化,還是采礦學(圖2)。到了1903-1904學年[7],王寵佑的名字前麵加了數字1,這是因為他隻注冊了前半個學期(圖3)。也是在1903-1904學年,王寵佑的名字出現在了遠在美國另一端的哥倫比亞大學礦學院(School of Mines)的注冊名單上[8](圖5),而且是作為“文科碩士候選人”(Candidates for the Degree of Master of Arts)。他正在攻讀的專業變成了兩個:采礦學和地質學,並且隻有1899年的本科畢業記錄。這證實了王寵佑的確是在1903年的某個時間轉學到哥倫比亞大學,也表明至少在1903年,王寵佑尚未碩士畢業。

王寵佑注冊了完整的1901-1902

 

圖2  王寵佑也注冊了完整1902-1903年(Register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02/03

圖3  王寵佑1903-04年隻注冊了上半個學期(Register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03/04

 

圖4 名字前麵有數字1表明該學生隻注冊了前半個學期(Register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03/04

 

5  1903-1904年王寵佑在哥倫比亞大學注冊(Catalogue of the officers and students of Columbia 1903/04

 

二 王寵佑轉學的動機是什麽?

王寵佑為何決定離開伯克利?這或許能從1902年王寵惠等人寫給盛宣懷的一封信中找到蛛絲馬跡。1902年2月24日,在伯克利留學的4名中國學生——張煜全、薛頌瀛、嚴錦榮、王寵惠——致信負責留學事務的盛宣懷,信中抱怨“卜忌利大學堂創辦伊始,學科多未完備,與美國東方各省所設諸學堂其程度相去甚遠”,希望轉學。他們還指出,伯克利隻有“工、礦二科實為美國超等之列,其餘各科則自檜以下,無足道矣。”張、嚴、王三人是法學專業,薛是經濟學專業,伯克利不能給他們提供深造的土壤。

王寵惠在1902年當年就轉到美國東部的耶魯大學,而其兄王寵佑攻讀的正是伯克利的優勢專業:采礦學。或許正因如此,王寵佑沒有立刻要求轉學,而是繼續在伯克利就讀。王寵佑在伯克利學習優異。1902年8月31日《申報》刊載消息:“美國卜技利大書院年試刻已揭曉,中國學生均列前茅,有陳錦濤者得超等者四藝,此外王寵祐[佑]得超等者三藝,王寵惠得超等者兩藝,又以陳共試六藝,四藝得列超等,兩藝得列特等,為合院二千五百餘人所絕無僅有,人鹹歎中國人才迥超乎歐美焉。”

根據兩所大學的檔案推斷,王寵佑在伯克利隻有采礦學這一個專業方向,而轉到哥大之後,增加了地質學。可能是伯克利也無法為王寵佑提供更多的專業方向,導致他最終也決定離開加州,前往東部名校就讀。由此可以大致推斷出王寵佑在伯克利的學習經曆:1901年8月下旬,王寵佑在伯克利注冊,攻讀碩士學位,他在這裏讀了兩個半學年,在1903年末或1904年初離開伯克利,轉學到哥大繼續攻讀碩士。

值得注意的是,哥倫比亞大學礦學院在當時授予研究生的學位分別是文科碩士(英語:Master of Arts;拉丁語:Artium Magister)和博士(PhD),這兩個學位涵蓋現代意義上的所有文科、理科和工科專業,直到1916年,哥大才開始授予理科碩士(Master of Science)。此外,當時哥大礦學院的本科學位設置也與現代不同,沒有統一的文科學士(Bachelor of Arts)或理科學士(Bachelor of Science),而是每個項目授予各自的學位,比如土木工程(CE)、機械工程(ME)、冶金工程(MetE)等。

 

三 王寵佑在哪年獲得碩士學位,所學專業是什麽,論文題目是什麽?

   

哥倫比亞大學1904-1905學年的檔案(圖7)顯示,王寵佑在1904年獲得碩士學位,當前的研究方向分別是地質學、采礦學和冶金學。他的碩士論文題目是《埃爾礦山:加利福尼亞州的一個進路式礦山項目》(The Ell mine: Project of a Drift Mine in California)。這從另一角度印證了第二個問題的解釋,即王寵佑既然從哥大畢業,論文卻是加州的礦山,因為王寵佑已經在伯克利完成了采礦學專業主要部分的學習和研究,並確定了論文方向,轉學到哥大是為了擴充視野,涉足地質學領域。

這篇論文共有168頁,首先介紹了埃爾礦山的地質、地理信息以及礦藏儲量,然後描述了礦井的設計、采礦方法、采礦工具,最後總結了這座礦山的壽命以及可以產生的經濟價值。本文是首次披露王寵佑的碩士論文,為了使讀者了解他的研究方向和方法,我摘譯部分內容:

引言

論文的主題

本文的主題是加利福尼亞州內華達縣的一個權利主張。這是一個古老的河礫石穀地,寬約400英尺,上麵壓著一層火山熔岩,河穀的平均厚度是每100英尺有6英寸,向西傾斜。砂礫層最厚的部分有10英尺,最小是0,平均6英尺。黃金產量是每立方碼5美元,其中50%都發現在接近河床的地方。每天最多能挖掘350立方碼。每天的抽水量是16萬加侖。可供開采一年的礦石儲備最終總算開采出來了。

礦山的邊界東西向1452英尺長,南北向600英尺寬,因此,包括兩個各10英畝的權利主張。

地理位置

埃爾礦山位於西和諧礦山(West Harmony Mine)以西,靠近裏奇路,從南轉向北。此地位於內華達城東北約2英裏,內華達城市鐵路的終點。鄰近地區的海拔高度大致是2500英尺。

內華達縣得名於內華達山脈(Sierra Nevada Mountains),這條山脈縱貫加州的東部州界。據粗略估計,內華達縣麵積是975平方英裏,有很多顯著的地質特征,山腳下的低地台在海平麵以上600英尺,而山頂則在海平麵以上8000英尺。河流的大體走向是從東北流向西南。

……

 

普通地質學

內華達縣的含金帶非常寬,而且在這個範圍內有大片花崗岩。其中一個主要的花崗岩帶經過草原穀(Grass Valley)東部,再從聖胡安北(San Juan North)延伸到羽毛河(Feather River)。這兩個花崗岩帶之間的板岩高度變質,砂岩有時會轉變為花崗岩類岩石。

石灰岩帶或許可以沿著內華達縣西南部分找到。

我們去普萊瑟縣(Placer County)的時候,在越來越往東的地方發現了石板和其他變質岩,可以說是在侵蝕花崗岩。當我們沿著內華達山脈向北走時,岩石的走向變得更加接近南北向。中部山脈岩石的特點是向東傾斜,這一點似乎在山脈的北部也很普遍。

……

 

經濟地質學

內華達縣的主要礦產是金、銅和鐵,在這個地區主要是金礦,以及極少量的磁鐵礦。

眾所周知,含金石英脈的崩解產生了礫石的物質。這樣釋放出來的黃金有一部分散布於礫石中,但通常大部分在基岩表麵。上麵提到的這些礫石,有時深埋於幾百英尺厚的非生產性黏土、砂粒和火山物質之下,有時暴露出來。一旦出現後麵這種條件,通常使用水力開采,但是在過去十年中,法律禁止這樣做。

石英脈是床岩係列中充滿石英的裂縫,或多或少攜帶天然金以及含金的金屬硫化物。這些脈被排列成不同的平行係統。

……

總結

 

礦山的壽命

河穀有1452英尺長,400英尺寬,6英尺深,可產出12.9萬立方碼礫石取代19.35萬立方碼破碎的礫石。有7/8的礫石是可以使用的,因此我們實際隻有17萬立方碼。為了每天開采350立方碼礫石進行研磨和流槽選礦,必須要浪費掉394立方碼用於開拓巷道,因為有1/8的礫石是巨石,必須留在礦井中。扣除搭建礦井要扔掉的19,300立方碼,我們隻剩15.07萬立方碼。150,700÷394≈400,即總共能開采400天。

圖6  埃爾礦山圖(The Ell mine: Project of a Drift Mine in California

圖7  王寵佑在1904年獲得碩士學位(Catalogue and General Announcement 1904-1905

圖8  王寵佑的碩士論文,題目與圖7稍有不同(哥倫比亞大學珍本及手稿圖書館提供

 

 

四 王寵佑碩士畢業後在哪裏讀博?

王仰之、李揚、吳鳳鳴,甚至《中國大百科全書》都聲稱王寵佑從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後又留學英國、法國、德國,獲得博士學位。

美洲中國學生會(Chinese Students' Alliance i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1905年出版的《美洲留學報告》中提到:“1904年6月,哥倫比亞大學礦學院的研究生王寵佑先生被選為科學研究榮譽學會(Sigma Xi)Kappa分會的成員。王先生希望繼續在地質學、采礦學和冶金學領域深造,攻讀博士學位。他在完成哥大的課程之後,將前往英格蘭繼續學習。”這表明,王寵佑在碩士尚未畢業時就已經有明確的讀博計劃,但不是在哥大,而是去英國。

 
圖9  《美洲留學報告》提及王寵佑的內容
 

不過,哥大的檔案顯示王寵佑碩士畢業後繼續在本校讀博。在他1904-1905學年的注冊表(圖10)的教育經曆一欄的下方有“Candidate for the Degree of PhD”(博士學位候選人)字樣。這時的王寵佑屬於純科學學院(School of Pure Science)而非剛入學時的礦學院,他在1904-1905學年主修(Major)地質學,輔修(Minor)采礦學和冶金學,增修(Extra)電氣工程學。所修課程包括地質學、采礦學、冶金學、電氣工程學、機械工程學等。哥倫比亞大學1904-1905學年的檔案也印證了這一點(圖11)。

然而到了1905-1906學年,王寵佑隻選了地質學作為主修,機械工程作為增修。哥大1905-1906學年的名單(圖12)證實了這一點。此後,王寵佑就沒有再注冊課程。

圖10  王寵佑的博士項目注冊表(哥倫比亞大學檔案館Joanna Rios女士提供)

圖11  王寵佑碩士畢業後繼續攻讀地質學、采礦學和冶金學(Catalogue and General Announcement 1904-1905
 
圖12  王寵佑在1905-1906學年繼續注冊學習,主修地質學(Catalogue and General Announcement 1905-1906
 
1905年之後發生了什麽事導致王寵佑中斷了學習?他的住址變化或許可以提供一些解釋。1903-1904學年他剛剛來到哥大的時候,地址是526 West 123rd Street,在哥大北側,離學校非常近。到了1904-1905學年,他搬到了418 West 118th Street,在學校西側,現在是哥大國際公共事務學院所在地。留學生為了上課方便,往往會選擇離學校近的地方住宿,這兩個地址都很能說明問題。

然而,就在1905年的《美洲留學報告》通訊錄中,王寵佑的通訊地址變成了“轉交Ling Fong & Co. 29-31 Houston St.”。美國采礦和冶金工程師學會(American Institute of Mining and Metallurgical Engineers)1905年11月15日通訊錄中的地址是也是這個。這個地址位於現在的曼哈頓下城蘇豪區(Soho, Lower Manhattan), 距離哥倫比亞大學約10公裏, 步行需要2個小時左右。除非有非常誘人的條件, 比如低廉的房租, 留學生不會選擇離學校這麽遠的地方住宿。

1906年的哥倫比亞大學校友錄(圖14),他的地址是“轉交Ling Fong & Co. 29 W Houston”。這個地址後來又繼續出現在1912年、1916年的哥大校友錄中,有時變為“Lin Fong & Co.”。這應該是一家公司的名字, 對應的漢語是“林芳(方)公司”或“玲芳(方)公司”。遺憾的是,我沒有查到關於Ling Fong & Co.的更多信息。紐約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地址了,最接近原址的位置是一棟公寓樓,地址是25 W Houston St.。

圖13  《美洲留學報告》刊登的王寵佑的住址
 

14  1906年的哥大校友錄中王寵佑的地址

筆者偶然翻閱北洋大學的文獻時, 驚訝地發現了一件提及王寵佑去歐洲的檔案。1905年張美翊對北洋大學出國留學生的評語提到“王寵惠寵佑兄弟本奉諭遊曆歐洲代者聽庶務長之言一概未準今由張季直劉澄如擔認已匯美金一千五百元此材恐為所用”[20] 。也就是說, 王寵佑是奉清政府的命令去歐洲的。遺憾的是, 因為客觀原因筆者無法到上海查閱原始檔案, 2020年文物出版社的《張美翊書劄考釋注評》目前在加拿大和美國也沒有收藏, 這個線索隻能暫時擱置了, 期待讀者可以繼續考證下去。

王寵佑地址變更的時間與他中斷學習的時間不謀而合,哥倫比亞大學也在1905年以後暫時與他失去了聯係。哥大檔案館的工作人員表示沒有任何線索,愛莫能助。我無從得知王寵佑遇到了什麽事,因何改變了想法。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王寵佑沒有在哥倫比亞大學獲得博士學位。

五 王寵佑是否有博士學位?

一些資料表明,王寵佑中斷了哥大的博士學習之後似乎真的去了歐洲,但是並沒有讀博。據他本人回憶,“過去在美國大學讀書時,專攻礦冶學,而尤注重地質學。其後前往歐洲,為進一步之研究。1907年中國華昌煉銻公司擬聘本人自英回國建立純銻煉廠”。如果他真的攻讀了博士,如此重要的經曆不會完全忽略。

1914年,王寵佑在被選為英國的北部礦產研究學會(Northern Mine Research Society)的會員,該學會在王的訃告中稱:“……在1906年至1908年期間,王先生為中國湖南省長沙市的華昌煉礦公司的利益穿梭於歐洲,並在1909年返回中國,擔任該公司的采礦工程師和冶金師。”通篇沒有提到王寵佑在英國讀博。

1929年10月31日,哥倫比亞大學慶祝建校175周年,學校為在學術界、工業界和政界的傑出校友頒發大學榮譽獎章(University Medal)。在10月25日公布的的名單上,王寵佑與一眾優秀的中國學生赫然在列(圖16),他的最高學位是1904年的碩士,並沒有PhD或Dr前綴。這表明直到1929年,王寵佑仍然沒有博士學位,無論是實質性的學位還是榮譽學位。

圖16  19291025日公布王寵佑獲獎的名單(Columbia alumni news. v.21 1929/1930

1958年8月31日,王寵佑在紐約去世。他去世後,哥倫比亞大學的校友檔案卡片上的教育經曆一欄,隻有1904年在哥大獲得碩士和1929年獲得大學獎章的記錄,其他教育經曆分別是1899年在天津的北洋大學獲得學士學位和1903年之前在加州大學學習的記錄,仍然沒有博士學位。
圖17  王寵佑去世後的校友卡片(哥倫比亞大學檔案館Joanna Rios女士提供)
 

不過,在《紐約時報》在王寵佑去世的第二天,也就是1958年9月1日,以“78歲的冶金學家王寵佑博士去世”為題布了訃告。訃告全文翻譯如下:

“王寵佑博士是華昌煉礦公司的研究總監,公司地址在百老匯大道233號。上周六,他在哥倫比亞長老會醫療中心Harkness Pavilion去世,終年78歲。王博士是有色金屬的權威人士,他在中國建立了第一個銻礦冶煉工廠。這家工廠是在長沙的華昌公司的關切下建立的。1912年,他在廣東擔任工商部委員。王博士是1922年參加華盛頓會議的中國代表團的顧問。在日本舉辦的世界礦業大會上,他作為代表出席,身份是南京和重慶的工業部技術專家。他是中國的中美工程師協會主席。他在香港出生,就讀於皇仁書院和北洋大學。他在加州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攻讀研究生,並獲得碩士學位,專業是采礦學和地質學。王博士所著的《銻》是業界標準,他還與李國欽合著《鎢:它的曆史、地質、礦石加工、冶金、化學、應用與經濟》。他還寫過關於超心理學、中國藝術、哲學和烹飪方麵的作品。他的遺孀是Ella Ling Wang女士,他的女兒是卞彭年(Richard Bien)的夫人。”

圖18 《紐約時報》1958年9月1日發布的王寵佑訃告部分內容
 

王寵佑這個博士頭銜從何而來?上海的一家英文報紙《華北捷報》(The North-China Herald)1906年10月26日的一篇報道(圖19)首次將“王寵佑”與“博士”聯係在一起,稱王寵佑被清政府賞賜“進士”頭銜,相當於西方高等教育的博士學位。這篇報道的原文摘譯如下:

“根據上諭舉辦考試,在學部舉行,按照新政,賞給考試中的成績優異者文憑。大約360名學生完成了考試,但隻有32人被頒賞功名……根據一位通訊員提供的名單,隻有5名候選人頒賞進士,或稱文學博士,他們是:陳錦濤、王寵佑、顏惠慶、謝天保和顏德慶。另有27人頒賞舉人,或稱文科碩士。這些新賞的文科碩士按照成績分為甲等和乙等……”

圖19  王寵佑被授予“進士”的報道(《華北捷報》)
 
這場考試源於張之洞和張百熙分別在1903年和1904年提議的考核、獎勵留學生的製度。廢除科舉後由學部舉辦考試,從1905年開始每年一次,考取者按成績及所學專業分別授予各科“進士”、“舉人”等傳統科舉的功名。1908年增設“廷試”,已經被賜予功名的學生在紫禁城保和殿再次考試,相當於科舉時代的殿試,按照成績被授予不同的官職,不淘汰人。1906年是第二次舉辦,這次考試共有32人及第,其中成績最優等9人,從高到低分別是:陳錦濤(法政科進士)、顏惠慶(文科進士)、謝天保(醫科進士)、顏德慶(工科進士)、施肇基(法政科進士)、李方(法政科進士)、徐景文(醫科進士)、張煜全(法政科進士)、胡棟朝(工科進士)。王寵佑不在其列。從1905年(光緒三十一年)到1911年(宣統三年),清政府舉辦的曆次留學生考試都沒有出現王寵佑的名字,因此可以斷定《華北捷報》的報道有誤。

英文文獻找不到線索,我就從中文文獻尋找。當時中國最具影響力的中文報紙《申報》在1906年僅有一條報道提到王寵佑。《申報》1906年6月3日稱 “出洋學生不願回國:日前駐德楊公使已電覆政府略謂留學德國畢業生王寵惠王寵佑勞錦榮皆欲接續留學。”如果王寵佑當年回國參加了這麽重要的考試,不太可能沒有報道。

接下來的1907年,《申報》也隻有一條報道提及王寵佑,那是1907年5月18日:“美洲留學生畢業返國:前由北洋大學派出留學美洲之廣東學生已經畢業回國者有電學畢業生吳季齡……其未返國者有王寵惠王寵佑薛仙洲嚴錦榮四君意欲再往歐洲留學故未遽行返國雲”。王寵佑又恢複了美國留學畢業生的身份,而且準備前往歐洲繼續求學。

在接下來的1908年,《申報》有3次報道提及王寵佑,都是與煉礦有關。1908年11月23日的報道稱“日前留美礦務學生王寵祐[佑]留英礦務學生梁煥彝組織一致遠公司專學提煉五金礦質……”。

首次將“王寵佑”與“博士”聯係在一起的中文信息是《申報》1910年1月24日的報道:“廣西農工商局詳擬定聘礦師合約:廣西通省農工商務總局司道為詳報事奉憲台訓令主聘遊學美國礦學博士王寵佑前來廣西主任辦礦事務等因奉此茲王礦師已於九月初九日到局……”這裏稱王寵佑是留美博士,沒有提及他在歐洲留學的事情。

總之,王寵佑在歐洲的動向仍然籠罩在迷霧之中。

 

六  浮現出的新線索

上文提到,1906年的《申報》稱王寵佑不願意回國,但是在1906年11月的《美國采礦工程師學會月報》(Monthly Bulletin of the American Institute of Mining Engineers)中,王寵佑的通訊地址居然是上海!在這個時間前後,王寵佑的通訊地址都是轉交Ling Fong & Co.,這個突然出現的上海地址背後可能隱藏著尚不為人所知的故事。

圖20  190611月《美國采礦工程師學會月報》王寵佑的地址(Monthly Bulletin of the American Institute of Mining Engineers
 
根據以上信息,王寵佑在1901年赴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攻讀碩士學位,1903年底或1904年初轉學到哥倫比亞大學繼續攻讀,1904年從哥大獲得碩士學位。王寵佑原本計劃在哥大繼續攻讀博士,但是因為不明原因中斷了學習。他中斷博士學習之後似乎在歐洲和中國之間來回奔波,但是並沒有求學,而是工作,並且為日後在中國籌建冶煉廠做準備工作。總之,王寵佑在1905年離開哥大之前的經曆是比較清楚的,而從他離開哥大到1908/09年回到中國之間這段時間的經曆仍然模糊不清,就和他的博士學位一樣,有待進一步考證。
 

致謝

    哥倫比亞大學學檔案館的Joanna Rios女士和Jocelyn Wilk女士盡可能多地提供了王寵佑的檔案,並解答了當時的學製、學位與當代的不同之處,我受益良多。哥倫比亞大學珍本及手稿圖書館提供了王寵佑碩士論文的全文掃描件。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檔案館的Kathryn M. Neal女士和該校Bancroft Library的Dean Smith先生幫忙查閱了檔案。感謝他們提供至關重要的幫助。


[1] 相關文獻按照出版/發表時間順序排序分別是:①北京清華學校編:《遊美同學錄》,1917年;②《Who’s Who in China 中國名人錄》第三版,上海密勒氏評論報發行,1925年;③《Who’s Who in China 中國名人錄》第五版,上海密勒氏評論報發行,1936年;④黃汲清:“我國地質科學工作從萌芽階段到初步開展階段中名列第一的先驅學者”,收錄於王鴻禎主編:《中國地質事業早期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7月;⑤王仰之:“王寵佑(1879~1958)”《中國地質》1993,(10):32.;⑥李揚:“中國開發礦業的先驅王寵佑”,收錄於中國地質學會地質學史研究會、中國地質大學地質學史研究室合編:《地質學史論叢(三)》,中國地質大學出版社1995年10月;⑦李揚:“中國地質采礦學先驅王寵佑”、“王寵佑年表”,收錄於虎門鎮人民政府編:《王寵惠與中華民國》的附錄“王寵惠家族部分人物資料匯編”,廣東人民出版社2007年2月;⑧吳鳳鳴:“中國早期區域地質礦產調查、人物、成果及其曆史和影響”,中國地質學會地質學史專業委員會第20屆學術年會論文匯編2008年11月;⑨焦奇,梁忠,史靜:“王寵佑與中國地質文獻目錄索引”.中國索引,2019,(00):245-249;⑩焦奇,陳萍,梁忠,史靜:“王寵佑對中國地質文獻索引的貢獻”,地質論評,2020,66(04):1081-1083.

[2] 書中注明這篇文章原載《民國春秋》1992年第5期,所以實際發表時間早於文獻⑥。

[3] 原文是:“1901年(22歲)留學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攻讀礦物學專業;1902年轉學於哥倫比亞大學攻讀礦業學和地質學,1903年(24歲)畢業,獲礦物學、地質學碩士學位;後留學英、法、德等國,獲博士學位。”

[4] San Francisco Call, Volume 87, Number 84, 23 August 1901, p. 4. 原文是英文,我將其譯成中文,其中三個人的中文姓名待考。

[5] Register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01-1902, p. 408.

[6] Register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02-1903, p. 434.

[7] Register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03-1904. p. 446.

[8] Catalogue of the officers and students of Columbia 1903-1904, p. 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