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超級大國的外交斡旋】
在介紹這場震驚世界的海上對峙前,有必要回顧一下十月戰爭的進程。其實海上對峙發生時,大戰高峰已過,理論上雙方處於“停火”階段。由於對峙的起因在於蘇聯企圖插手埃及,我們出於篇幅考慮,隻專注埃,以在西奈半島/蘇伊士運河沿線的戰局,不討論敘,以在戈蘭高地的戰局。
圖9 埃軍在10月6日成功突破以軍蘇伊士運河防線,進入東岸(見圖2)

[注] 在地理上蘇伊士運河是亞洲和非洲的分界線。屬於亞洲,在運河東岸的西奈半島是埃及領土,運河西岸是非洲的開始。但1967年六天戰爭中埃及戰敗,西奈半島全部(一直到運河一線)被以色列占領。虛線是埃軍10月7日的戰線。
如前所述(圖2),十月戰爭的首戰是埃軍在10月6日突破以軍蘇伊士運河防線(圖9)。雙方在運河東岸激戰一個多星期後,以軍從10月15日開始在運河中段大苦湖(Great Bitter Lake)北側渡過運河,攻入運河西岸(圖10)。這是值得大書特書的成功反擊。幾千年來,這是以色列(或猶太人)軍隊首次打入非洲。往西140公裏就是開羅,中間是一馬平川的沙漠,埃及舉國震驚。以軍成功地將埃軍在運河東岸的第二軍和第三軍分割開來。同時在運河西岸,以軍一路向南,勢如破竹。埃精銳部隊都在東岸,在西岸都是地對空導彈,炮兵,和後勤部隊,麵對以精銳部隊根本無招架之功(圖11)。以軍乘勝逼近了運河最南端的蘇伊士城(Suez),並切斷了開羅–蘇伊士公路,這樣開始將運河東岸南端的埃第三軍(35000人左右)包圍起來。
圖10 以軍從10月15日起反擊成功,進入蘇伊士運河西岸

[注] 在蘇伊士東岸,北部是埃第二軍,南部是埃第三軍。以軍在運河中部突破後的反攻向北部發展,在以實瑪利(Ismailia)受挫。但向南發展一路高歌猛進,直抵運河最南端的蘇伊士城,並最遠推進到蘇伊士灣(Gulf of Suez)的阿達比亞(Adabiyah)。
圖11 導彈碰到了坦克

[注] 埃軍部署在運河西岸,在空中指哪打哪的地對空導彈部隊被以裝甲部隊殲滅(這是一枚在發射台上的SA-2型導彈,見圖1)。解除了這些導彈的威脅後,以空軍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開戰時氣吞萬裏如虎的埃及薩達特(Sadat)總統嚇尿了,他的戰爭賭博已一敗塗地,再打下去隻會更慘。他被迫厚著臉皮懇求老大哥幫忙。盡管一年前蘇聯顧問和駐軍剛被薩達特驅逐出埃及,老大哥表現出“大人不記小人過”的高風亮節,一口答應。10月19日,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大國,蘇聯邀請美國務卿兼總統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去莫斯科談判。由於阿,以雙方拒絕當麵談判(阿方不承認以的生存權,每次都叫囂戰爭目的是將以消滅),這場戰爭如何收場隻能靠超級大國來擺平。
10月20日,基辛格飛赴莫斯科,和勃列日涅夫和葛羅米柯(Gromyko)外長談判(圖12)。雙方同意兩個超級大國應攜手合作,促成埃,以兩軍在西奈半島和運河兩側(另外敘,以兩軍在戈蘭高地)就地停火。10月22日美東時間淩晨1點(莫斯科時間上午8點),基辛格還在莫斯科時,聯合國安理會通過了以美,蘇兩國聯合倡議為基礎的安理會第338號決議:要求埃,以在西奈–運河前線(和敘,以在戈蘭高地前線)就地停火(圖13)。
圖12 (右起)基辛格,勃列日涅夫,葛羅米柯,和蘇駐美大使多勃雷寧

埃及抓住這根救命稻草馬上同意就地停火。以軍估計再打三天可全殲埃第三軍,很不情願放掉這塊叼在嘴裏的肥肉。10月22日上午基辛格離開莫斯科,在中午飛抵特拉維夫,和梅厄(Meir)總理及達楊(Dayan)防長會談。基辛格立陳美國不但無私地打開自己軍隊的私囊及時援助了海量的裝備,軍火,和物資(無異於從自己血管裏抽血來給以補血);而且慘遭以沙特為首的阿拉伯產油國的石油禁運,經濟損失慘重。現在是以色列見好就收,以大局為重停火的時候了。萬一埃及苦諫蘇聯出兵成功,蘇軍插手中東,那樣美,以都會極其被動。以領導人勉強同意在22日當地時間晚上7點(安理會第338號決議通過12小時後)就地停火(圖13)。
圖13 埃,以雙方在西奈半島和蘇伊士運河地區的就地停火

[注] 停火時,以軍在蘇伊士運河西岸(非洲),埃第二軍和第三軍在蘇伊士運河東岸(西奈半島,亞洲)。其中埃第三軍被以軍包圍。所以這種停火純粹是臨時性的,不可能持續。
不幸的是停火沒幾個小時就被破壞了。誰先破壞停火在過去的50年裏一直爭論不休。雙方都有理由破壞停火。(1)在運河西岸,以色列“非洲軍”在停火生效前幾個小時拚命向南突進,埃軍不斷抵抗,即使雙方誠心在規定時間停火,由於激戰正酣,一時停不下來很正常。而且在特拉維夫,基辛格為贏得以政府同意停火,和梅厄密談時說若以軍趁天黑再打“幾個小時”,美國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幹涉(這不是謠言,是基辛格自己在回憶錄裏透露的 [H. Kissinger, 1982, Years of Upheaval, p. 569])。所以以軍徹底完成對埃第三軍的包圍是在停火以後。(2)在運河東岸,埃第三軍不甘被“凍結”在不死不活的“停火”狀態,困獸猶鬥,企圖殺出重圍(到底是第三軍抗命突圍還是收到薩達特命令突圍,到現在沒搞清楚)。
梅厄通知美政府由於埃軍破壞停火,她已下令以軍繼續殲敵。薩達特向美,蘇政府告狀,指控以軍破壞停火。10月23日,心力交瘁的基辛格剛回到華府,被迫馬不停蹄處理這團亂麻。他最擔心的是他在過去的17天裏一直和蘇聯領導人共同努力想避免的噩夢:美,蘇被拖入中東戰爭而直接對抗。
基辛格深切體會到以色列對薩達特十月初的突然襲擊恨之入骨,想通過全殲埃第三軍來出口惡氣,狠狠羞辱薩達特(這心情和最近以色列要全殲哈馬斯類似)。但基辛格認為這樣薩達特可能因戰敗下台,被一更激進,更仇以,更親蘇的領袖取代。結果,蘇聯顧問和駐軍可能會重返埃及,這是美國不希望看到的,將迫使美國花更大的代價與蘇在中東對抗。有蘇顧問和駐軍撐腰,重新武裝起來的埃軍對以安全的威脅會比留著奄奄一息的第三軍更大。所以基辛格苦口婆心地做以色列思想工作。
就像2023年10月世界各國都在積極斡旋調停一樣,1973年10月世界各國也為中東戰爭與和平操碎了心。10月23日美東時間傍晚,安理會通過第339號決議,重申前一天通過的第338號決議必須執行,並派遣聯合國軍事觀察員來監督停火。10月23日美東時間晚上,埃,以同意10月24日當地時間上午7點(美東時間淩晨1點)第二次停火(敘利亞等到23日晚上才首次同意停火)。
不幸的是第二次停火又被破壞了,理由同上。10月24日美東時間中午,薩達特緊急致電尼克鬆,懇求美國“通過軍事幹涉,包括出動地麵部隊,來迫使以色列遵守停火協議。”埃及早在1967年就因抗議美國在六天戰爭中支持以憤然與美斷交。盡管在十月戰爭爆發前埃,美已有秘密接觸,厚著臉皮哀求自己主動與之斷交的,敵國的老大哥來迫使敵國停火顯然表明埃及黔驢技窮,危在旦夕。尼克鬆馬上回電(基辛格起草的):
“我向你保證美國堅決反對以色列的軍事攻勢作戰,也準備采取行動來阻止這類作戰。同時,請你保證貴軍的所有作戰行動也會停止 . . .”
同時薩達特也緊急致電勃列日涅夫求救。10月24日美東時間晚上8:25,埃及外長在聯合國安理會公開呼籲美,蘇共同出兵來執行停火決議。基辛格預感到蘇聯肯定會有大動作——山雨欲來風滿樓。
【6 蘇聯的最後通牒和美國的高調反應】
10月24日美東時間晚上9:35(莫斯科時間10月25日淩晨4:35),蘇駐美大使多勃雷寧(Dobrynin)給基辛格打電話,口授傳達一封勃列日涅夫的信(因事關重大,刻不容緩,來不及打字再專程上門交信):
“讓我們,蘇聯和美國,共同向埃及派出蘇,美部隊,來確保安理會10月22日和23日有關停止一切軍事行動的決議得到執行 . . . 如果貴國無法和我方共同采取行動,我方被迫考慮單方麵采取必要的行動。我方無法容忍以色列的無法無天 . . .”
這是赤裸裸的最後通牒,是蘇聯對美國的最嚴重的挑戰——等於在下棋時將了美國一軍。如果美國同意這個倡議,那麽蘇軍會得意洋洋地高調重返埃及,此時離蘇軍在1972年7月灰頭土臉地被驅逐出埃及才一年多。苟延殘喘的埃及變得隻有在蘇軍保護下才能從以軍虎口拔牙,薩達特這頭“紙駱駝”(這是葛羅米柯告訴基辛格葛羅米柯給薩達特起的綽號)肯定會重回蘇聯懷抱。精銳的蘇軍會擺平疲憊的以軍,收拾了“無法無天”的以色列後蘇聯在中東(和世界)的影響會如日中天。而美軍若跟在蘇軍屁股後麵,聽任小兄弟蒙羞,會顏麵掃地。再說越戰後美國的國策是戰略收縮,國會對尼克鬆政府嚴加管控,深怕像越戰那樣擅自出兵,陷入泥潭。同時尼克鬆正因為水門事件而焦頭爛額,無力推動新的軍事行動。勃列日涅夫這一招很高明,看準了尼克鬆這個軟檔。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主持工作的基辛格堅定地認為美國一定要拒絕這個倡議。但美國外交的挑戰在於:自己不想出兵,又要阻止蘇聯出兵,同時又要確保埃,以雙方都不願意執行的停火。但具體何去何從?他拿不定主意,但此時已刻不容緩,蘇聯已摩拳擦掌,箭在弦上。
晚上10:40,基辛格在白宮召集國家安全委員會緊急會議(他本人是總統國家安全顧問),由國務院(他兼任國務卿),國防部,參謀長聯席會議,中情局等有關部委領導參加,共商大計。尼克鬆已下榻休息。有人建議將總統叫醒參加這個重要會議,基辛格說不必打擾總統。
圖14 蘇聯傘兵已開始登機

當時形勢十萬火急:蘇七個空降師(五萬名精銳的傘兵)已動員待命。蘇對中東的軍援空運已停止,大批運輸機正趕回國內,準備空運傘兵(圖14)。在東地中海,蘇艦數量已達到88艘,其中一個兩棲編隊正接近埃及亞曆山大港。與會代表一致同意對蘇倡議的回答要有理有利有節,同時一定要有高調而強硬的反應來震懾蘇領導人,讓他們懸崖勒馬。會議通過的重大決定是將全球美軍國防狀態提高到三號(DefCon III)——和平時期最高備戰狀態(表1)。深夜11:41,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美軍最高將領)穆勒(Moorer)上將下令全球美軍進入三號國防狀態。由於命令需要加密,收報單位需要解密,內容如此重要,又要花時間核實,所以基本上所有部隊都是在10月25日才進入三號國防狀態。
表1 美軍國防狀態(Defense Condition, 簡稱DefC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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級別 |
內容 |
解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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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fCon I(一號) |
熱核戰爭 |
從1959年DefCon係統推出後,美軍從未進入過這種狀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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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fCon II(二號) |
大戰將至,隨時備戰 |
1962年10月古巴導彈危機期間戰略空軍司令部(Strategic Air Command,SAC)進入過這種狀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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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fCon III (三號) |
加強戒備,嚴陣以待 |
和平時期最高備戰狀態。1973年10月以前,全球美軍有兩次進入過這種狀態:(1)1960年5月因美U-2間諜飛機被蘇擊落而引發雙方對峙,(2)1962年10月古巴導彈危機。1973年因越戰尚未徹底結束,美太平洋駐軍一直處於這種狀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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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fCon IV (四號) |
正常運作 |
戰略空軍司令部(SAC)平時處於這種狀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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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fCon V (五號) |
和平時期 |
大部份美軍部隊平時處於這種狀態。 |
[注] 不同地區的美軍在不同時期進入過局部地區三號國防狀態。全球美軍都進入三號國防狀態隻發生過四次:(1)1960年5月,(2)1962年10月,(3)1973年10月,(4)2001年9月(“九一一”恐怖襲擊以後)。
三號國防狀態等於在全球拉響核警報。10月25日美東時間淩晨,駐北卡羅萊納州的美第82空降師(最精銳的快速反應部隊)受命準備進軍中東。駐關島的B-52重型戰略轟炸機部隊原來執行轟炸北越任務,1973年1月越戰停戰條約簽署後一直閑得蛋疼。現在一起飛回本土,做好從本土基地向北起飛核擊蘇聯的準備(這是B-52設計時的主要任務)(圖15)。但這一係列組合拳蘇聯一時無法領悟(美也不會通知:“快看,我們的B-52機群馬上要來轟炸你們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能讓蘇聯在軍事上直接明白的就是第六艦隊在東地中海的高調反應。
圖15 從關島撤回本土基地的一架B-52同溫層堡壘(Stratofortress)重型戰略轟炸機

[注] 這款戰略轟炸機於1955年入役,滿載220噸(其中載彈32噸),作戰航程14200公裏(8800英裏)。B-52是世界航空史上最有傳奇色彩的飛機之一。不可思議的是目前還有76架在美空軍服役。
10月25日美東時間午夜剛過,基辛格以尼克鬆名義回複薩達特:美國反對美,蘇共同出兵的倡議;一旦蘇聯單方麵出兵,美將在埃及領土上對蘇采取軍事行動。如果埃及能撤回美,蘇共同出兵的請求,那蘇聯的倡議就會被釜底抽薪。淩晨5:40,以尼克鬆名義,基辛格起草的美國政府致勃列日涅夫的回複交到蘇大使手裏:全部拒絕了蘇聯的要求,但誠懇地呼籲雙方繼續談判。不可思議的是當時總統還在睡覺,等他25日起床後基辛格才向他匯報(圖16)。尼克鬆堅決支持這一係列外交和軍事行動。
圖16 基辛格向尼克鬆匯報工作:10月25日上午8點

[Source] Richard Nixon Foundation (2014), DEFCON III, October 14, https://www.nixonfoundation.org/2014/10/defcon-iii
【超級大國的劍拔弩張: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