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兒女》 第一章

馬振魁 (2021-10-09 17:46:29) 評論 (0)

《公社兒女》  馬振魁著

第一章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莊稼人一輩子省吃儉用,辛苦勞作攢錢蓋房子娶媳婦。有房子有女人有了家,才能生兒育女傳宗接代,莊稼人才活得有滋有味。春天房簷下吊著準備青黃不接時的幹菜,夏天在房頂上看星星避暑熱吃瓜果,秋天房簷下掛高粱頭苞米穗,冬天屋頂上圍著一圈烘熟的大白薯。出多遠的門遇上什麽困難事,想到家,想到家裏的女人孩子,渾身就有了心氣。幹了多累的農活,疲憊不堪地從地裏回來,看到家裏屋頂冒出的炊煙,身上就有了蓬勃的生力。有房子女人孩子,就有了莊稼人的家,就有了莊稼院的日子。

 

 

  大孟營是一個八百口子人二百戶人家的村子,靠近華北大平原東部與東北大平原的交接處。村子三排住房東西方向分布,中間夾出兩條前後街,一條縣級國道把村子分成東西兩半。北上十幾裏地就是京沈線上的火車站,過了鐵路是在村裏抬頭就看得到的九龍山,翻過九龍山就是盧龍縣。坐火車向西半天到唐山,向東半個時辰就是秦皇島。南下十幾裏地是分開昌黎和樂亭兩縣的灤河,滔滔河水東流匯入大海。東麵幾十裏外是渤海灣,向西是華北大平原。從村子向東或向西都是彎彎曲曲的牛車道,將左右前後的村莊串起來。

  村中緊靠道旁西邊有個三四十畝水麵的湖,莊稼人不稱它湖而叫水坑。一個涵洞土橋將水坑一分南北,也把公路與前街十字相連。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從南坑延伸出去,水多時一直向南流向五裏外的泄洪大渠。下雨時前後街的髒物隨水流入北坑,被涵洞口一張鐵絲網攔住而使南坑水麵少了一些雜物。那鐵絲網也是多年前北坑養魚時所設,不想卻過濾了看得見的髒物而使南坑顯得幹淨一點,讓人們夏天有地方“洗澡”。這裏莊稼人說遊泳為洗澡,對大人們講也真是洗澡。莊稼人舍不得也沒錢去縣裏的公共浴池去洗澡,何況還有四十裏地的路程。家裏的一盆井水也洗不去莊稼人心中那股子燥熱全身的汗泥,南坑這汪子水就是村裏的公共澡堂了。中午及黃昏前隻能看到男人,會有夏日極熱的某些晚上由女人專用。小孩子則不分南北坑,不管天氣涼熱,不管黑夜還是白天,湊成一夥就跳下水去。小一點的孩子學“狗刨” 在淺水裏亂撲騰,大點的孩子會紮個猛子從深水裏抓點什麽魚鮮。

  早年間,坑裏長有菱角。水麵上春天開始漂浮著綠色的葉片,夏天有白色的小花在綠葉中隨著清波時隱時現,秋天長的像牛頭一樣的一個個菱角落到了坑底。沒有誰特意去欣賞它,菱角自生自滅年複一年地存活著。隻有玩水的小孩子紮了腳以後,受了提醒順勢再多踩幾處,手捧著可愛的菱角拿了上岸去玩。坑底長年累月地淤積有肥沃的黑泥,這黑泥既然能長菱角,自然可以用來肥田。到了隆冬時節,冰麵上鑿開一個個洞,莊稼人拿了大長柄的鐵爪籬從坑底一勺勺把黑泥撈上來攤在冰麵上,第二天將一塊塊凍得硬梆梆的泥餅子搬上岸放在牛車上運到地裏堆起來。每天鑿開的冰窟窿口上,隻要還沒再封凍住,就有許多的魚兒遊來遊去。有那心靈手巧的莊稼人就用長竹片安裝上幾個鉤子,伸到冰窟窿裏去,伸進伸出幾個回合後,再拿出來鉤上就會擺動一兩尾貪婪新鮮空氣而不幸的魚兒。大多數時候鉤上的是一個巴掌大的鯽魚板,這樣大的鯽魚最是好吃。有時候鉤魚的人運氣好,會鉤上一條大鯰魚來,鉤魚的人就會快樂地叨咕一句“鯽魚頭,鯰魚尾”。看到大魚被鉤上來了,旁邊看熱鬧的人會大叫起來,七手八腳地上前幫忙把魚從鉤上取下。沾了滿手的魚腥也全不在乎,滿足地和鉤魚人分享著魚獲的快樂。

  坑邊靠公路一側長有一人高的各種灌木叢,密密麻麻地像一堵牆橫在公路和水麵中間,使坑有了些屏蔽。坑的西麵沿岸邊是幾棵老柳樹,開春後柳捎上先長出嫩嫩的綠芽,這時的柳枝柔軟多汁,小孩子們會折來做柳笛。取一段粗細適當的柳枝,用兩手抓住柳枝兩頭扭轉幾遍,讓皮與木質部分離,慢慢將濕潤的木質部從粗的一頭抽出得到完整的樹皮管。把樹皮管的細頭壓扁削薄做吹口,吹口下方管上割一道豁口,吹時用手將木質部在樹皮管內上下抽動,柳笛就嗚嗚咽咽地響起來了。

  農曆五月初時,柳樹長滿了白白的柳絮,幾場微風弄得柳絮滿世界地翻飛飄舞,這時海上收獲燕魚的季節到了。看到柳絮飛舞的莊稼人開始念叨“柳絮飛,燕魚堆” ,這時正當五月節前,村裏的販魚人就會挨戶集資上海邊去販魚。到了夏天,長長的垂柳枝被風吹著輕撫水麵,常常有魚兒在柳稍下遊來遊去。天熱時有淘氣膽大的孩子抓住垂柳稍用力向水坑中蕩去,隨勢鬆手讓自己魚躍到水中央。秋天,柳樹的葉子慢慢變黃,最後脫落掉到水裏,一片片柳葉像一條條小魚兒在水麵漂浮。冬天,柳樹的葉子沒了,光禿禿的柳枝被風吹得飄來蕩去。早晨,沒了葉的垂柳枝上,裹上一層厚厚的白霜。老樹墜彎了的柳枝拂得到冰封的水麵,冬眠的柳樹和封凍的水坑都在寒冬中等待春天。

  冬天農閑,村裏組織人打機井,開春好用柴油機抽水澆地。機井多了,水澆地麵積不斷增加,地表水位也持續下降。有年春天大旱,坑裏水竟蒸發沒了,裸漏出黑黑的坑底。生產隊發現這是挖黑泥的大好機會,幾天的工夫,用牛車把坑底的黑泥拉了個幹淨,亮出了黑泥下白花花的沙子。水坑一直就幹著,第一次雷陣雨下來,水很快就被坑底沙子吸幹了。隨後幾次大雨,水慢慢多起來,一直到秋天發大水,坑裏水才又滿了起來。第二年春天,坑裏不再有水生菱角,人們卻能透過清亮的水看到坑底的沙及在水中遊來遊去的魚。以後每年春天,坑裏的水都會被風吹幹,那裸漏的白沙坑底就成了孩子們玩耍的地方。夏天的多次降雨,補充了坑裏的水,秋天發大水則帶來不知從哪兒來的魚。

  村裏的耕地分為土地和沙地,沙地多於土地。土地在村周圍,大多用來種些高粱苞米或白薯,也因地製宜地種些小麥或旱稻。早些時候沒有機井,靠天靠地也靠一輩輩人留下的那點經驗吃飯。家禽家畜人糞尿外加青草積肥溝幫浮土河底黑泥,一般年份莊稼人家就餓不著。沙地又稱坨子地,在村北一裏地外,是古灤河改道後的老河套,長幾十裏寬十幾裏。站在坨子地中央,要不是灌木林帶阻隔,漫漫黃沙無邊無際。防風林帶是縣農林局技術員幫助規劃的,這片沙坨子地被分隔成一塊塊南北向的長方條田,其間還有幾條大排水溝。冬季樹葉落了,狂風刮起坨子地表浮沙,行在其中真有如身處大漠。狂風過後地平坑滿,遍地黃沙再不見一點雜物。開春種地前先在灌木帶兩邊挖沙溝,一尺寬兩尺深,即可阻斷灌木根係延伸也可防風。莊稼苗出來後,開春刮的黃毛風吹著沙粒子貼地皮滾,到了田邊落到溝裏,傷不著小苗。一個春天,溝滿壕平,裏邊全是風刮來的浮沙土。浮沙土比較肥,每年掘溝時挖出來,均勻地灑在地裏。挖沙溝是祖宗傳下來的水土保持法,一代代人年複一年地就用這法子在坨子裏刨食。

  坨子地掘溝挖井有時候會冒出個遠古人用過的石斧石刀樣的東西,經過上萬年的地下埋藏沙土打磨,極其滑潤好看。古物稀有可歎沒人珍惜,拿在手裏看一看,一甩手扔得遠遠的。也有挖著金銀財寶的時候,有一次挖出一缸銅錢,眾人哄搶而分之。村裏還傳說著另一件奇聞,說是村西頭溫立業如今過得好,全是沾了外財的光。有一年春天大家在沙坨子挖溝,溫立業一鍬掘出個小陶罐,裏麵裝著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左瞅瞅右瞧瞧,沒人注意他,一個個都在忙自己的活。溫立業個大老爺們兒一下子撲倒在地上,把罐子裹在衣服底下抱著喊肚子痛,然後眾目睽睽之下回了家。那以後溫立業蓋房子娶媳婦,日子越過越興旺,應了“人無外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的老話。有大家親眼所見的實事,又有那口耳相傳的故事,就是再苦再累地窮忙活,人們對生活也充滿了想象和希望。

  這坨子真是寶地,地表一鍬下就是甘甜的地下水。莊稼人把家禽家畜人糞尿都施在土地裏,隻有冬天掏的坑底黑泥凍成一塊塊後,在開春化凍前運到坨子,一堆堆等距離放好。春天穀雨前後總會下場雨的,雨後就是播種花生的時候了,化了凍的河底黑泥就是花生的底肥。春天一顆花生也沾不上兩把黑土,一年中全靠坨子地本身的養分,秋天地下結出一嘟嚕嚕的落花生。同樣的落花生種,坨子地的花生比土地的花生水分少,出的油多。除了花生,坨子地裏也栽白薯。栽白薯需要水,坨子地頭事先挖出一人深十步寬的圓坑,一袋煙的工夫就蓄上半坑清亮亮的水。栽完白薯,有的水坑填平了種上紅小豆,有的留下給放牛娃飲牛及戲水用。坨子地出的白薯澱粉多,吃起來像栗子,噎人。莊稼人用它磨澱粉,澱粉可以漏粉條,粉條大部份換了現錢過日子,餘下的過年節時用肥豬肉燉著吃。香香的豬油燉出粉條比肉還香,吃不動肥肉的小孩子,也吃得滿嘴流油。

  雖不似江南的魚米之鄉,好年景大多數莊稼人也還過得去。離海邊也就五十多裏,位於渤海灣弧形海岸線的中間段。每到農曆五月節前幾天,鮮美的海魚也會由認識海邊漁民的前街大叔賀惠從漁船上以優惠價買入,運回賣給村裏人家。到了五月節那天,早上去趕集的男人中午回來,看到自家房頂煙囪上冒出的嫋嫋輕煙,聞到滿村飄蕩的魚香肉味,腳步一下變得輕快起來。過了這個季節,想魚吃的時候,就會冒出一句:“柳絮飛,燕魚堆”。懷著明年的祈望,身上生出額外的力氣,莊稼活幹得更利落了。這燕魚也著實好吃,厚厚白白的蒜瓣肉,就那麽幾根大刺。收拾幹淨了放入熱油鍋,魚皮的腥氣經油煎炸,變成撲鼻的香味。放點隨手摸到的大蔥蒜瓣花椒,蓋上高粱秸子編的鍋蓋,灶下塞上幾小枝去年省下的棉稈,小小的火慢燉著。不用一袋煙的工夫,香味彌漫得滿屋都是,讓你心情好的每個骨節都覺得舒坦。有那淘氣饞嘴的孩子悄悄地掀開鍋蓋,想偷吃點什麽,當媽的也隻是輕喝一聲或全當沒看見。

  有一年,後頭大哥馬震天買了一條三斤重的燕魚,有人喊他,便隨手把魚放在地下的飯桌上。出去和人說個話的工夫回來,魚不見了。詢問後頭大嫂時,說是看到一隻貓的影子,不知道後頭大哥買了魚,就沒咋在意。再買是沒有了,前街大叔個人沒錢購魚販魚,本錢是各家各戶的定金。後頭大哥家這個五月節沒魚燉了,吃飯時桌上還擺著一個魚碗,裏麵盛的是前後左右各本家送來的魚段。那些魚段比自家被貓拖去的魚肉也不少,且口味多樣;沒了魚還能吃上魚,吃上魚還是不如自家有魚。要的是那收拾魚燉魚的好心情,小孩子更喜歡那一份家裏做魚的熱鬧。以後各家拿到分得的魚或肉後,總是用瓦盔扣上,再壓上一塊石頭,免了貓或狗給人鬧的不痛快。

  逢節過年,生產隊要殺豬,給各家分肉。公社規定逢節每人半斤過年二斤,按這個規定一年兩節每人總共可以吃三斤肉。說起來不少了,後來城裏每人每月也隻發半斤肉票。有了規定,你還得有豬殺,殺的豬不夠肥大家會罵人的。大孟營還行,逢節時隊長從飼養處選頭肥豬殺了分肉;過年時大家從飼養處到社員家,挨圈挑選大肥豬。為了積肥,生產隊飼養處圈著不少的豬,小豬幾十口,大豬十幾頭。隊裏的豬圈不如各家蓋得講究,卻也是一模一樣的結構,上磚下石砌一個長方形的池子,地上三尺地下兩尺。池子靠北五分之二處上方再砌一人高的牆然後蓋上頂,池子底下也用大石頭隔開,有頂部分的地麵高出沒頂部分的地麵一尺半深,隔成了豬炕和糞池。豬炕的東麵或西麵是齊胸高的一扇結實的木頭門,裏麵放一個石刻的豬食槽子。大多數的豬們都會池裏拉撒,炕上吃睡。雨雪落在糞池裏,定期撒入土、農家垃圾、或青草,任豬去踩踏而自然發酵成肥。待宰的豬早幾個月前就單獨喂養加料上膘,平日裏讓人們品頭論足,也不知被眾人說笑中吃掉了幾回。豬頭豬尾豬腳內髒包括豬血,過節前也被大家討論過怎麽收拾怎麽做怎麽吃。一年裏也就是五月節八月節農曆年莊稼人才能吃上點肉,豬當然是越肥越好,大膘肉吃起來才香。燉肉前還可煉出點豬油,以後家裏來客人了,自家後院摘的青菜用點豬油一炒,不就有了點葷味?

  殺豬通常是在過節的前一晚,為的是既新鮮又來得及分到每家每戶。豬頭豬腳豬下水早已抓了鬮,抓到的人家為自己的好運氣而喜氣洋洋。一個豬頭分兩半,便宜又實惠,莊稼人最喜歡。抓到豬血的人家,早有小孩兒端著放了清水和鹽的盆準備著。後街三哥孟慶虎就是大孟營的屠夫,雖不是專門幹這一行,卻備有全套的家夥式兒。飼養處煮豬食的大鍋裏燒熱了水,幾個力氣無處使的壯小夥兒闖進豬圈,七手八腳抓住肥豬橫著用力,一把摁倒後抬到殺豬案子上捆了前後豬腳。後街三哥左手按住豬拱嘴,右手從豬脖腔一刀子下去,從豬心處一股血噴出落入盆中,端盆的那個小孩兒不斷拿根小棍兒輕攪著。肥豬狂吼幾聲後,隻有出氣沒了進氣。豬血流盡後,後街三哥用刀子在豬後腳踝處割一小口子,拿了一根油亮亮的鐵通條,長長的鐵通條插進豬身肉皮與瘦肉間的油膘中將豬身四處捅遍。一隻大手掐住割口,一口口氣從割口吹入,旁邊有人拿木棍按氣的走向敲打著豬身。一袋煙的工夫,豬被吹得滾圓,拿根小細繩係好割口,幾個人抬到大鍋台上。後街三哥用手試試水的熱度,將豬徐徐推入鍋中,翻轉著豬身,並用瓢舀熱水澆去。豬燙得差不多時,一把刮毛刀上下翻飛,再一袋煙的工夫,一隻白白淨淨的沒毛豬出了鍋,頭朝下掛在了牛欄的房梁上。卸下豬頭,均勻分成兩份,兩家人歡歡喜喜地抱回家去了。從豬屁股處沿著肚皮快刀劃下,即要割透,又不要劃破腸子。地上早已放好一個矬缸,豬下水被一一拽下放入缸內,肝肺肚腸清理好後被抓到鬮的人認走。豬身子放到案板上被切成幾大塊,後街三哥順手割下那塊裏脊肉,自有人拿了去做宵夜飯。白麵油餅,炒裏脊肉,後街三哥和三兩個幫忙的人相讓著吃完了,抽袋煙後開始分肉。分肉可不是件簡單事,一口豬四十戶人家分,二百口子人呐!殺的是最大最肥的豬,去了豬頭和紅白下水,剩下連骨頭帶皮也就一百多斤。誰都想要帶肥膘的部位,缺油少鹽的莊稼人要的是實惠。燉好了的肉端到桌上,饞急了的孩子,一筷子夾住塊滴著油的肥膘肉,爹媽看著就解了一年的饞。

  年年節節都要分肉,每次分肉都要打架,殺豬的人要有殺人的勢,鎮得住眾人才能全身而退。就是那豬八戒下凡,用盡三十六般變化,也難將自己分成家家滿意的四十份。祖宗傳下的法,一代代用下來,抓鬮。按鬮的序號,應分得幾斤幾兩,夜裏事先按鬮剁好,馬蓮草係好。天一亮,通知家家戶戶來拿肉,也不用通知,大人不急孩子還急呐。拿到自家分的肉後,總是有哭的有笑的,厚道點的,嘟囔著走了。潑辣女人白玉秀,一點虧吃不得,分得好肥膘肉,還要嘟囔幾句。有回分的多了點骨頭,就連哭帶罵,指桑罵槐說後街三哥黑了心。後街三哥也不分辨,拎著自家的肉,叫了聲“兄弟媳婦”和哭罵著的白玉秀換。白玉秀透過雙淚眼,看到的是紅多白少帶骨頭的肉,心裏氣消了一大半。停了眼淚給後街三哥陪個不是,急急地走回家去。後街三哥追上去,將另隻手拎的一掛小腸,硬塞給白玉秀回身就走。鄉下慣例,殺豬不給錢,豬小腸是殺豬人的報酬。小腸可做一道好菜,或走十五裏地,賣給九龍山上的加工廠,得七毛錢。莊稼人好占小便宜,但不會明著無賴,白拿人家的東西。白玉秀回了家,搜雞窩摳綠豆罐,湊上五六個雞蛋,吩咐自己男人賀用力用前襟兜著送給後街三哥家。過莊戶日子,少不了你來我往;一天十分工,好年景值三毛多錢;五六個雞蛋,到供銷社可以換回二斤多鹽或一大瓶子燈油;好日子歹日子,就這麽熱熱鬧鬧地過下去。

  不是年節也有吃肉的時候,不過那都是病死或老死的牛馬牲畜。如果是隊裏養的牛或馬或驢,隻要不是口蹄疫症狀而死,則按人頭將死牲口肉分下去,然後幾乎家家戶戶包餃子或包子。如死的是大牲口,成年社員們會歎口氣,生產隊又要籌錢買牲口了,小孩子們不管這些,有肉吃就是好日子。如果某個人家養的半大豬病死了,那對這戶人家是很大的損失。不管豬是因何病而死,一個隊的人會自覺地到這家送上一元錢,拎走用馬蓮草係的一小塊肉,為死豬的人家湊本錢再買頭小豬。有那非常困難的人家來了,死豬的人家死活不收那一元錢,卻找出一小塊好看點的肉讓拿回家去給孩子吃。這種情況下常常是你給我讓半天,死了豬的人家因了眾人的關懷而減輕了破財的懊惱。有時那豬是因囊蟲病而死的,有的人家會把肉買回家挖坑埋了,也有膽大的會多煮個時辰把這痘豬肉給饞嘴的孩子吃了。

  莊稼人過日子,求人的時候多,哪敢隨便得罪誰,不定啥事就用著人家。平時多燒香,有事了才能得到眾人的幫助;不能急時抱佛腳,人情要靠日常一點點積累。

  世世代代耕種的土地,有平地有窪地,卻沒有一塊廢地。平地上多栽白薯,可種高粱、可種苞米、可種大麥小麥。窪地水分大,沙地可種稗子,土地可種旱稻。稗子在低窪沙土地裏可以長得高大茂密,人站在長成的稗子地裏麵一下子就被淹沒了。稗子米非常好吃,稗子草是很好的牲口飼料。冬天做早飯,熬上鍋黏乎乎的稗子米菜粥,好吃又暖和。但稗子產量很低,收獲牲口飼料是主要種植目的。旱稻外觀和水稻近似,卻不需灌水;春天地裏水分大,半幹不濕的播下種,幹旱的季節也不管它。旱稻磨出的叫粳米,比水稻磨出的大米做飯耐饑,煮粥做幹飯吃在嘴裏有股淡淡的香甜。

  來客人了,煮上一盔子粳米粥,攤上幾個雞蛋,烙上幾塊白麵餅。粳米白麵都是臨時碾來的,油是自家花生過年時換的,蛋也許剛從雞窩裏掏出來,拿在手裏溫溫的。好吃的飯食外帶著莊稼人的實誠,“當家的”陪著客人吃,“家裏的”忙裏忙外,一塊塊新烙的冒著油氣的餅端上炕桌。這個時候小孩子不能進屋的,吃點剩飯,割豬草、喂羊、收拾農具,別誤了幹活。家有老人的,雖不在一起過,得先給老人送去一份。孩子少的人家,當媽的會給孩子留點。孩子多的人家,孩子們都有自知之明,該幹啥幹啥,不作那非分之想。有剩下的,當媽的也不會吃,給哪個身子弱的孩子留著。

  結婚了的女人特別關愛丈夫,男人地裏屋裏,費力著呐。當家的男人,是院裏長的那棵大樹,風天雨時毒太陽,遮擋著全家老小。莊稼院的女人,有了男人就有了主心骨。有男人撐門立戶的,家裏少了憂愁煩惱,外麵斷了是是非非。再苦再難的日子,隻要男人不倒,天就塌不下來。再大的事,有男人去奔走,女人和孩子都會安下心來,把一個個日子過下去。

  男人女人一輩子任勞任怨地做著,小孩會走路就幫家裏幹活。男孩放豬放羊,女孩割草剜野菜,一家男女老少忙個不停。男人心疼著女人,女人照料著孩子和家,孩子娛樂著老人,老人院裏院外找事兒幹。莊稼院裏無閑人,家家都是日沒出而作,日落後還忙。

  莊稼人不懶惰,愛占小便宜,更佩服那些有本事空手套白狼的人。城裏人天天喊著學雷鋒,莊稼人做夢都想著自己能碰著學雷鋒的人。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的利益,莊稼人管那叫傻瓜,叫敗家子兒。自己不做也不教育孩子做那傻事,不偷不搶雖是本分,能把公家的東西搬到自己家更好。走在路上最好能撿著哪個陌生人的錢包,莊稼人心軟,見不得自己所認識的人丟了錢的痛苦,陌生人就算了。大家津津樂道的多是誰誰誰認識誰誰誰,有本事從公家一分錢買回一元錢的東西。不要怪莊稼人覺悟低,都是窮的過,莊稼人窮,有的人家真是家徒四壁。不過很多人家都有些值錢的古物,明清時做的家具門窗,媽媽出嫁帶來的經姥姥手傳不知哪個朝代燒的青花磁瓶,也不知有多少年曆史的洗臉銅盆。老婆婆腕上的手鐲,老漢煙鍋上的玉石嘴,小孩子戴過的長命鎖。沒人知道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大多數人家都有那麽一兩件。這些東西能經過多次戰亂天災而保存下來,全是因為莊稼人愛財惜物,什麽都不敢隨意丟棄。一個吃飯碗或瓦盆摔壞了都舍不得扔,等那走街串村的手藝人來了給钜上鈀住繼續用上不知多少年。有一年國家急需外匯,從農村用二十元人民幣收一件青花磁瓶,出口高價賣給那傻瓜外國人。不要說莊稼人不懂文物的價值,那幾年城裏人還不是把幾百年的瓷器上千年的銅佛都砸了?二十元人民幣可買一百斤高粱米,要青花磁瓶還是要高粱米?不要腦子想,肚子都知道答案。公家“高價” 收走了不少寶貝兒,有些人家還是不割舍賣掉祖傳的那點東西。但凡口袋裏還有點糧食,莊稼人不輕易出售祖上幾輩人用過的器物。先人的心血啊,先人傳下的東西呀,幾輩輩人經過手的,多珍貴呀!再有一點法子,也不敢辱沒了先人祖宗!

  開春時,家家都要做上一大缸醬。鍋裏加適量的水,把黃豆煮熟煮爛撈出,就熱用刀翻來複去地剁,讓豆瓣分開再剁碎,就著黏糊熱勁兒做出幾大塊豆坯子,放到陰涼處風幹發酵。過了一陣子,等豆坯子長出白毛,再掰碎放在太陽下曬,邊曬邊用手把大塊掰小,小塊弄碎。然後把發酵曬好的原料放入剛吃完漬酸菜已刷幹淨的一口半大缸內,加水加鹽加上一應的佐料。缸口用一塊白布蒙了,繩子紮好缸口,放在太陽地裏發酵。一個四寸見方的小木板中間鑿個圓洞,一根三尺長的圓棍一頭固定在圓洞裏。每天使這專用的醬杷子從上到下地兜來推去,讓醬均勻發酵。一個月後,缸裏醬不再冒泡時,醬已發酵好可以食用了。這缸醬要一直吃到晚秋,如果吃不完,剩下的大醬可用來醃漬鴨蛋或醬鹹蘿卜,這都是富裕人家的事了。窮人家每天定量三小碗醬,頓頓用它來蘸生菜蘸大蔥蘸韭菜,或直接用來下飯,每年不到完秋就吃光了。自家大醬吃完了,缸刷幹淨準備晚秋漬酸菜。特別想吃醬時,到鄰居家或叔伯家或哥弟家要碗醬是常有的事。

  天天吃白薯或白薯幹麵做的貼餅子白薯幹碴子粥,就著鹹蘿卜或大醬,吃得燒心吐酸水,卻從不敢報怨。到了青黃不接的季節,能吃到嘴裏的都算是“細糧”了。收了麥子,光景差的人家開始吃白麵,光景好的人家還吃白薯幹麵。為啥,窮人家餓狠了,糧食到手,得先吃它幾頓飽飯,緩緩勁兒。富裕點的人家,細水長流,有上年剩餘的白薯幹,不急著吃新糧。窮的愈窮,富的愈富,就是這麽個道理。

  光有糧還吃不到嘴,沒通電時磨米磨麵全靠石頭碾子和磨盤。吃完了這一頓,就得準備下頓飯的米或麵。生活富裕的人家也許備有自家的碾子和磨盤,大多數人家去公用的石頭碾子。半數的石頭碾子都安裝在碾房裏,下雨天也得吃飯不是。每逢下雨天或是晚飯後,各個碾台都會有人排隊,等的人或幫著推著那沉重的石碌碌,或用個笤帚疙瘩幫著將滾到碾台邊的米或麵掃回石碌底下。幹這活的多是女人,女人在一起話多,碾台就是村裏的新聞台,各家的大事小情通過碾台滾動播出。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全村,一代代人住下來,誰不願意有個好名聲。這碾台就是村裏的公關台,除了解決物資生活的需求,也豐富著人們的精神生活,並在某種程度上有製約人們行為舉止的功能。

  碾房有時被大膽男女作為幽會的地方,在村裏找個隱秘的角落不容易。開春萬物生發,是陰陽交合的好季節。夜深人淨應了天時人和地卻不利,春天的曠野無遮無蓋,地濕風冷敗人的興頭。碾房就是第一選擇,幾年也不被發現一次,但深夜上碾房的人總要把步子踏得響一些。萬一有什麽男女在那兒偷情,聽到腳步聲也好有個準備,偷情的不願意被人看見,看見別人在偷情也是晦氣。真的發生這種事,偷情的人要給看見的人一點財物,一是封口,二是給人家的晦氣一點補償;這種事情發生了,看見的人心裏是激動的,就免不了琢磨這點男女之情。深夜上碾房磨米磨麵的人往往是結了婚的男女,回家自然要說給枕邊人,興奮之餘用這現成的佐料,也要做上幾個回合。一個人知道了,就是兩個人知道了,兩個人知道了,就是全村人知道了。什麽秘密在莊稼院也藏不住,消息經過“無線傳播”很快家喻戶曉,有時竟成全了一樁好事。

  碾房幹淨無風,常被用來磨大宗的米麵。活多就得用畜力,毛驢適合幹這活。磨道或碾道都很窄,碾房也很低矮,放不下大牲口。一頭毛驢上了套,被蒙上了雙眼,看不見也不饞嘴,轉上半天頭不暈。一個人追著驢屁股圍著碾台轉,另一個人用簸箕簸糠或用細籮篩麵。有了糧食,沒力氣推碾子,飯也吃不到嘴裏。石頭碾子費力氣,碾出的米糧比機器磨的好吃。就說城裏人吃膩了的苞米麵粗糧,你到莊稼院來嚐嚐。先把苞米泡在水裏,浸透後濾去水分,在碾子上碾碎。也不用籮,就用笤帚疙瘩把粗細分開,將粗的再碾細些,連皮帶麵濕呼呼地端回家。略加點點水和蘇打粉,也可以放點鹽或蔥花,把碾碎的粗苞米麵揉在一起。從自家菜園裏隨手摘點亂七八遭的菜,隨便放點油鹽醬略炒幾下,鍋裏加水灶下添材。開鍋後,兩手抓塊苞米麵,啪啪拍個扁餅子,用點力貼在菜湯上熱鍋沿邊,完後蓋上高粱秫秸編的鍋蓋。大火燒上一小會兒,添上兩根細材,讓小火苗歡快地舔著鍋底,收拾好灶旁剩餘柴火的工夫苞米麵餅子的香氣飄出屋漫出院滿村地跑。時候到了,輕輕掀開鍋蓋,一陣香熱氣呼地噴上臉來,朦朧過後,看到的是一圈有著油花的苞米麵餅子。如是黃苞米,餅子像黃金塊,要是白苞米,餅子似白扁桃。右手拿鐵鏟子用點力,左手接住放進柳條去皮編的白色略黃的餑餑筐裏。餅子上頭香軟還看得著點油花,靠鍋那麵是看著焦黃咬上一口酥脆。女主婦拍餅子時留下的幾個手指印在水熱油汽的作用下變成了美麗的葵花狀,這樣香甜嘎巴脆又好看的餅子你舍得吃?莊稼人是舍不得的,這樣子長吃下去,再大的家當也吃窮了。

  最怕的還是那連陰雨天,莊稼人從開春忙到晚秋,也就陰雨天能在家歇歇。說歇歇也不對,不能下地,家裏也是一大堆活等著陰雨天來幹。可什麽事也趕不上吃飯急,偏偏連陰雨天吃飯就是大問題。一是露天碾台不能用了,大家排隊去有限的幾處碾房去碾米麵。既是陰雨天不能下地,家家都想借著在家閑著的時候多碾些米麵出來。人多活多碾房少,人聚一堆閑話多惹事多。可把米麵碾好回家,連天陰雨的日子沒了幹柴引火做飯,各家灶房都是濃煙滾滾。等天黑飯才做好,做飯的女人都紅著眼被煙熏得滿臉灰。

  一年裏不忙的時候,晚飯後男人們可以去要好的人家串個門,而婦女們一般在家納鞋底縫衣褲或紡棉花。幾個要好的男人有時會湊點錢或物,在一起小吃一頓,稱為“打平夥兒”。“打平夥兒”一般是在晚秋後,幾個人湊點錢,買來誰家的一隻羊。在生產隊飼養處殺羊剝皮清理下水,羊雜碎放鍋裏煮,羊肉按人分成若幹份。在生產隊飼養處“打平夥兒” 的好處是可以不受家庭婦女及小孩子們的幹擾,而且可能有其他人陸續地加入而減少每個人 “打平夥兒” 的花費。農村已經通了電,電線是工業品優先供應城市和廠礦,莊稼人有錢也買不到電線,大多數人家還是點煤油燈。飼養處是生產隊重地,一晚上都燈明火亮,幹點啥也方便。 “打平夥兒” 開放公平不排外,見者有份,是沿襲人類古時狩獵時的傳統。男人們在一起喝著劣等白薯幹酒,大口吃著羊雜碎,酒足肉飽後再來碗羊乳般的雜碎湯。喝完就著油嘴來上一鍋煙,噴雲吐霧高談闊論,上下五千年縱橫幾萬裏,再窩囊的莊稼人這時也能感覺到人生的快意。

  夜很深了,各家各戶的煤油燈全熄了,隻有飼養處的電燈光還亮著,“打平夥兒”的人們這才拎著自己那份羊肉東倒西歪地散了。回到家,肉放菜板上用盔盆蓋上再壓塊石頭,不要讓什麽野物叼了去。摸黑上了炕,就著醺醺酒意摟著女人或攏著孩子酣酣地睡了。女人總是第一個起來的,知道自家男人昨晚和人“打平夥兒”,見了羊肉也不驚奇,拾掇好放個地方。秋後不缺糧食,做晚飯時,女人和上一團白麵。羊肉剁了,再拿兩棵白菜剁成餡,精精細細地包上兩大屜餃子。餃子熟了,老人不在一起過的,先撿上一碗自己親自送過去。回來後孩子們聞到味已等不及了,男人孩子們坐在炕裏,大眼小眼地望著你。女人把一碗碗的餃子從鍋裏端到桌上,全家都開始吃了,她才慢慢地吃起來。

  大人們為吃的起早貪黑地做,小孩子也不閑著,莊稼院的孩子會走路就開始幹活了。家裏豬羊吃的野菜青草,都是小孩子們一小籃一小筐弄回家的。小孩子天性是要玩的,女孩兒有女孩兒的玩法,搭幫結夥湊一起就是快樂。男孩子好動,幹活時多要為自己餓著的肚子找點吃的。

  春天時,兜裏揣著付老鼠夾子,到麥田裏看準鳥兒的行蹤,把夾子支上,用條蚯蚓誘餌,放在鳥兒看得到的地方。自己拿把鐮刀或小鋤去找野菜或青草,心裏等著鳥兒上當。筐子半滿時,去設伏點看看,沒有獵物則耐心等待。筐子滿了,回家的路上,男孩子一般手裏會拎著老鼠夾子上仍舊撲騰著的鳥。回到家放下筐子,舀瓢水和上一小塊泥巴,把鳥包在裏麵。這時一般是做飯時間,讓媽媽幫著放到灶裏火邊,當媽的都很配合。爹媽沒能力給孩子吃肉,天可憐見,小孩子自己抓個鳥兒回來,可別烤焦嘍。火候恰到好處時,當媽的用鏟子拿出那塊泥疙瘩,略涼些,叫來孩子。小孩子拿著那塊熱呼呼的泥疙瘩,還有些燙,左手倒右手地捧到院子裏。輕輕一摔,泥疙瘩碎了,裏頭那口叫化子肉的香氣一下子熏了小孩子一鼻子。不需佐料,也不用謙讓,一口兩口,那塊鳥肉添了小孩子的牙縫。

  夏天莊稼長起來了,四麵是青紗帳,鳥兒是不好抓了。田邊地腳被牛羊啃去頭的高粱和苞米,秸稈水分充足,汁液中光合作用產生的那點糖份就足以讓小孩子嚼上一陣。再往後,苞米由於黑粉菌長得黑黑的病穗,是餓肚子小孩兒的最愛。發現一個饅頭樣的黑穗兒,一下子掰下來,剝了半裹著的苞米穗外皮,一口咬下去,口感好極了,略有甜味麵麵的。青紗帳裏鑽出的小孩子,嘴邊黑黑的,不用問,苞米黑粉病穗添了小肚子。別跟小孩子說什麽不應該,吃了排泄會傳播黑粉病菌,餓肚子的小孩兒巴不得苞米全變成黑粉穗。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地上地下的一切動物似乎都不用為吃飽肚子發愁。小孩子兜裏隻要有“洋火兒”,哪兒找不到一口吃的呢。趕著自家或隊裏的豬,到花生地或白薯地裏去拱食。豬的嗅覺比人強多了,東嗅嗅、西拱拱,嘴裏不停地嚼著什麽。眼快的小孩子,在豬拱出花生或大塊白薯還沒來得及吃時,一腳將豬拱出的東西踢開搶走。豬不滿意地哼哼兩聲,不屑與小屁孩兒一般見識,頭也不抬地繼續尋找地下埋藏的食物。小孩子們則湊到一起,在溝邊做個野灶,中間橫插上幾根小樹枝,上頭放上打劫來的東西,用沙土埋上;下麵堆上拾來的一團亂蓬蓬茅草,一根“洋火兒”點著,烘地一下野煙飛騰;一會兒的工夫煙消火滅,東西熟了,味道是說不出來的好。一個秋天下來豬肥了,小孩子臉上也透著健康的膚色。

  冬天大地凍成一片,地裏除了沒曬化的積雪可以入口,外麵再沒有什麽可以吃的了。小孩子們會在生產隊飼養處周圍轉悠,趕上隊裏牛車拉著榨油後喂牲畜用的大圓花生餅,乘人不備用石頭敲下一小塊,就有了一天享不盡的美味。老式榨油剩下的花生餅像石頭一樣硬,極耐嚼。桃核大的一塊花生餅,放在嘴裏噙軟了外層,用牙齒和舌頭一點點弄下來,連沙子帶餅渣吞下去,那種快樂隻有挨過餓的小孩子才能享受到。

  “晝出耘田夜織麻,村莊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 宋朝範成大的“田家”一詩沒有幾個莊稼人知道,田家的生活卻由莊稼院的男女老少千百年地傳承下來。牆邊地角畦頭籬笆根下,大人照顧不到的地方,都有小兒女們種上一棵棵向日葵或者蔥薑蒜。孩子們對“自留地”的照看比大人們精心幾倍,拔草上肥澆水,開春不起眼的小嫩芽,在陽光雨露滋潤下也茁壯成長。那點點收獲也許在平日的菜鍋裏聞得到,或等到過年時,爹媽炒完花生的熱鍋裏,就著餘熱燙熟的葵花籽兒,用來招待拜年的人。莊稼人家都生養多個孩子,沒有哪個孩子被爹媽格外寵愛,吃的是一口大鍋貼的餅子熬的稀粥爛菜。村莊兒女一年到頭地忙碌著,苦著樂著活在永遠幹不完活的莊稼院。

  春天播種,秋天收獲,夏日鋤草,冬日積肥。一個個小村莊,一個個半封閉的社會,主要生活自給自足,少數需要以物易物。逢五是小集,遇十趕大集,集日是莊稼人的聚會,集日是互通有無的鄉場。用自家的糧食瓜果菜,換回鐵匠的刀鋤鐮他人的筐籮簸箕。男人背著口袋或推著獨輪車,女人走著或坐在驢車上,小孩子牽著羊或趕著豬。人們一路說著盤算著,豬羊們一路叫著鬧著。人群裏有挑著菜擔子的老先生孟兆愚,有背著糧口袋的後街三哥孟慶虎,還有牽著小孩子手的西頭大哥溫士歡。前街大叔賀惠和後頭大哥馬震天空著兩手,說著笑著準備去集上檢點什麽便宜“洋落兒”。賀用力和白玉秀兩口子則一路盤算著,買個羊羔子還是豬崽兒抱回家。人流從一個個小村莊出來,向集市中心匯聚。太陽一稈子高時,集市各處已是聲濤洶湧,車水人龍,走路要摩肩擦背了。東頭煮狗肉的香氣西頭就聞得到,西頭叫賣切糕的聲音淹沒在集市喧囂的聲浪裏,油鍋炸黏糕的味道卻飄得滿街都是。從東到西擺滿了賣糧食、賣菜籽兒、賣煙葉、賣籮筐、賣各種蔬菜的攤子。南麵是家畜市場,豬羊雞鴨鵝兔,人們挑來檢去,討價還價。北麵則是大牲口交易區,驢歡馬叫牛反芻,經紀人互相在袖子裏掐指頭。再儉省的大人在集市上也會給跟自己來的小孩子稱上半斤鹵狗肉或買上兩個夾肉燒餅,孩子兩隻小手抓著食物大口舔食的樣子,讓為父為母的內心溢滿了疼愛與滿足。趕集的大人往往餓著肚子,省下的錢也許買捆什麽便宜菜背回家。日到中午,集市散去,人們哪裏來的回到哪裏,家畜牲口則跟著新主人回家。小孩子雖沒了來時的興頭,卻惦算著下次和爹媽趕集的理由。大人們則歎糧食太賤,賣糧得錢真不劃算,豐收年景莊稼人日子過得也不容易。

  大平原上散落的各個村子,家家戶戶一代一代就這樣過著。有人家吵吵鬧鬧地過了一生,也有人家和和氣氣地過了一輩子。一年又一年,活著讓人痛苦,活著也讓人快樂,活著人就有個念想,都想要個家。窮困人家經常斷頓的那鍋亂菜稀粥暖人的心窩子,富裕人家每日不變的粗茶淡飯讓一家人永遠也吃不夠,貧家富戶都有讓人惦記的好處。多子多孫的人家,屋裏屋外透著熱鬧,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家裏還有個熱炕頭。有土地有力氣有風調雨順,春天犁開大地播撒下去種子,夏天頂著烈日除草就著陰雨施肥,就有了秋天的收獲與寒冬臘月的節慶。不管人在哪裏,“東方還是西方,家都是最好的地方”,“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家是有炊煙冒出的房屋,家是有女人操持的裏裏外外,家是有兒女老人的炕頭,家是有井有水的地方。家裏有房子院子,前院養雞鴨養豬羊,後院種蔥韭種瓜豆。家裏常有鄰裏糾紛卻更多鄉鄰互助,十裏八村沒見過一麵的人,出門在外也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走在大路上遠遠望去,田野上莊稼高高低低起伏,流雲下綠浪層層疊疊湧來,遠處霧朦朦地散布著幾個海市蜃樓般的村落。每個村莊都隱約可見的一座座青磚灰頂房屋被厚綠的樹冠遮蓋著,濃蔭密處就似那“桃花源裏”的水井人家了。

 

 

  三鳳家就在水井邊。

  三鳳家姓孟,三鳳大名青梅,祖上幾代都是本分人。三鳳的爺爺早年創下一份家業,十幾畝旱澇保收的土地,還有二十幾畝沙坨子。養頭牛拴掛車,自家土地自家種,土改時評為中農,後來又調整為下中農。三鳳爹繼承了祖上的秉性,安心務農勤儉持家,過著一份莊稼人的簡樸日子。公社化後,土地牲口農具交公,每日聽鍾上工,日落歸家。餘下的時間,精細地侍弄自家的幾分自留地。三鳳爹為人正派,莊稼活做得地道,也不貪人家小便宜,往往還能幫襯一下左鄰右舍。在村子裏人緣極好,常被人請教莊稼院的各種生計或者集市上農產品的行情。趕集上店算盤打得精細,春天賣糧食買小豬小羊,秋天買糧食賣肥豬肥羊,一倒手差價上就多了進項,日子過得滴水不漏。

  三鳳媽是個能幹的女人,養了四個孩子。頭兩個是女兒,第三個是兒子,最後生下三鳳就收了懷。家裏院裏拾掇得幹幹淨淨,莊稼院的日子也過得有聲有色。開春時,煮上一鍋黃豆,熟爛後做成幾大塊豆坯子曬幹涼透。放在陰涼處發出白毛,搗碎曬幹放入缸內,加入大料發酵。一春一夏,這缸醬就是下飯的佐料。夏天將沒吃完的頭年醃漬的鹹蘿卜放進醬缸,秋天拿出風幹。狗頭大的蘿卜經過鹽醃醬浸風幹後,成了拳頭大個硬疙瘩。這種鹹疙瘩,外表一層白鹽末,放多少年都不壞。吃時刮掉鹽末,漏出黑黑的醬蘿卜,快刀切成細絲兒。放在碗裏倒點清水,浸出黑亮的醬油,幾滴香油一拌,筷子夾上兩根放在嘴裏,嚼得出山珍海味。

  三鳳家住前街南排,兩進的院子,前後的南北房,人住臨街的北正房。不臨街的南房,單幹時,靠東一間停大車,兩扇大門白天開著,傍晚關上,大車頂得嚴嚴實實。另外兩間南房儲存一年的收獲,一把大鐵鎖,三鳳媽管著鑰匙。入社後,一頭奶羊拴在原來停大車的地方。中間院裏有三間東廂房,院裏養著幾隻雞,養條黃狗看守家門。北正房與村街之間靠西邊修了一個豬圈,養著一頭老母豬,每年春天下窩小豬。如果當年糧賤,小豬好賣,兩個月後就可拿到一筆整錢。如果當年糧貴,賤價賣出幾隻,剩下的小豬自己養著,年底賣給供銷社,也是一筆整錢。北正房與村街之間靠東邊是一片菜園,一年三季收獲不斷。菜地靠井邊,三根木柱搭個架子,一根粗竹竿中間固定在橫梁上可以上下活動。粗竹竿一頭綁塊重量適中的石頭,一頭拴根一把握得住的棍子,棍子頭上掛一個柳條編的水鬥。晌午飯後兩袋煙的工夫,三鳳爹就可把自家菜園大水漫灌一遍。

  女兒像媽,三鳳打小就透著清秀利索,學校裏功課好,又做一手好針線活。十三四歲就看人做事學會了漿縫補洗,和姐姐一起幫媽操持家務。平日把自己的鞋襪衣褲料理得細致得當,出去見人體麵又好看。喜歡讀書不好多話,姑娘們湊在一起唧唧喳喳,三鳳隻是笑模樣地看著人家。有那快出嫁的姐妹們往往是向三鳳討個主意,小到衣服布料,大到未來夫婿品行,和三鳳說說心才定下。女孩兒的處世全靠天生,教是學不來的,七分的容貌還靠那三分惠心去表達。再好看的女兒家,沒腦子就像地裏瘋長的狗尾巴花。村裏女孩子多被爹媽看作賠錢貨,養大了早晚是別人家的媳婦。三鳳卻得天獨厚,爹媽寵愛兄姐關照,自己也求上進,新集高中畢業,成為村裏最有學問的姑娘。

  三鳳家成分雖是下中農,卻是中農的家底子,這樣的日子,哪個莊稼人不眼饞。可孟家是大姓,三鳳家人緣又好,平日村裏誰借個農具或零花錢,三鳳爺爺盡量滿足人家。再說三鳳二叔在外當兵,家中財產也當分一份。按理說,這樣殷實的莊稼戶不會有子弟當兵。早年間國民黨抓丁征稅,共產黨征兵開會。幹部領著村裏的積極分子,把適齡小夥兒一撥撥召到一間屋裏。北方農村燒火炕,炕用土坯立著排出風道,風道上用土坯平著封好,抹上半寸厚的伴了麥秸的黃泥。大火燒上一天一夜,就可鋪上秫秸皮編的席子睡覺了。幹部們在地下或站或蹲或抬頭講著,適齡當兵的人在炕上坐著低頭聽著,外屋灶坑口有人不斷添材燒著一大鍋水。不想當兵的坐著不要動,動一下就表示你自願當兵,積極分子拉上你戴大紅花。坐炕頭的人會熱得先動,拉下來戴紅花,炕稍的人往炕頭挪。三鳳她二叔沒抗住熱炕頭,那炕燒得燙屁股,沒誰耐得住熱而不動一下,就這樣被自願當了兵。三鳳爺當時氣得大罵:“民主政權,自願當兵,都是他媽的掛羊頭賣狗肉。” 老話說得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三鳳二叔當了兵,家裏少了個壯勞力。那時平津戰事已完,國民黨大勢已去,兵敗如山倒。三鳳二叔隨著部隊一路南下,不傷胳膊不少腿,打到了海南島。過了些許年,在南方某部隊由戰士當了班長排長,現在是帶家屬隨軍的副團長。爺爺奶奶在時,三鳳家每年門楣上都被糊上“光榮軍屬”四個大字。

  村裏叫人有套規矩,男人不到十八歲叫小名,過了十八歲叫大名,過了六十歲,用個“老”字取代排的輩份字。三鳳已經過了世的爺爺孟兆雄,當年過了六十歲,就被人叫成了“孟老雄”。結了婚的女人隨夫叫,三鳳過了世的奶奶娘家姓李,生前官名孟李氏。三鳳的爹叫孟憲庥,三鳳的媽過門就成了“憲庥家的”。自家叫又有所不同,大姐小名叫大鳳,爺爺奶奶盼著抱孫子,頭胎卻等來個丫頭。爹媽心頭肉般的大鳳,在爺爺奶奶眼裏就是個“大丫頭”,孟憲庥兩口子就成了孟老雄和孟李氏嘴裏的“丫頭爹”和“丫頭媽”。二胎還是個丫頭,二鳳被爺爺奶奶叫“二丫頭”。丫頭爹和丫頭媽後來生下個兒子,這才遂了爺爺奶奶的意。大鳳二鳳嫁了人後,兒子孟慶濤在外當公家人,就三鳳跟著爹媽過。三鳳長得好手又巧,人見人愛,是個丫頭卻成了“三鳳兒”。村裏人破了規矩,孟憲庥被叫成了“三鳳爹”,“憲庥家的”就被叫成了“三鳳媽”。莊稼院怎麽稱呼一個人,因人因事因地而不同。

  孟慶濤能在外工作是沾了二叔的光,二叔的一個戰友轉業到縣城當了個什麽局的副書記,找個機會把孟慶濤借調出去當了兩年蹲點農村的工作組隊員,一來二去就成了公家人。家裏一下少了個壯勞力,可三鳳爹還在壯年,家裏家外那些活都忙得過來。既使再忙再累,當爹的為了兒子的前程也心甘情願。

  村裏有四口井,均勻分布在東西兩頭及村中各四分之一處。挑水是男人的活,也有女人去挑水。如果看到女人挑水,男人再忙也要幫女人從井裏擺上水來。莊稼人不用鐵皮水桶,工業文明還未侵入到鄉村,一切用物都是當地自產自用。莊稼人用木製水桶,叫水筲,底和幫用刨光的木板拚接得嚴實合縫,外麵再用兩道鐵箍。一對好水筲結實密不漏水,用完放在背陰處,隻要有潮氣水筲就不會開裂。水筲重,一般半大孩子擔不動,一副空水筲壓在肩上就沉掂掂的。擔水是力氣活,用扁擔吊下井去,抓住扁擔雙手一擺,筲一歪,水流到筲內。再把滿筲的水拔上來,可要一把子力氣,要不擔水是各家大老爺們兒的活呐。剛能挺起扁擔的半大孩子或女人挑著滿筲的水一溜歪斜地回到家,難過那大門檻,弄不好水潑出來,濕了地也濕了鞋。冬天挑水就更難了,井台邊從裏向外結成了滑溜的冰坡。一個不小心,水潑了,鞋濕了,甚至衣褲都濕了。

  有一年,三鳳爹閃了腰,不能挑水。孟慶濤不在家,水井雖近,吃水卻成了問題。和三鳳住對門的二河不忍看三鳳受累,頭天晚上先將三鳳家的缸挑滿了水,早起再給自家挑。傷筋動骨一百天,三鳳爹過了三個月才見好,二河就替三鳳家挑了三個月的水。三鳳媽心裏不落忍,隔三差五煮個紅皮雞蛋塞給二河。莊稼人沒來錢的營生,雞屁股就是莊稼人的活動銀行。雞蛋用來換個針頭線腦外帶一日不可或缺的鹽。莊稼院也沒啥好吃的,雞蛋常常用來答對人情,雞蛋用來招待客人,雞蛋更是坐月子女人必需的營養。要不咋說“老太太三樣寶,閨女外孫老母雞” 呢。老母雞可是家家的寶,誰要是和什麽人鬧別扭,就拿磚頭砸人家的雞。

 

 

  二河家和三鳳家隔街相望。

  二河家姓賀,二河大名用誠,家住前街北排,是二進的院子。二河原有個大他兩歲的哥哥,三歲上得急病沒了。那年頭醫療條件差,莊稼院死個把小孩子不算啥事兒,拿片破席頭裹了用個筐子背到村北沙坨子亂墳崗子上埋了。一家五口人,兩個女兒已出嫁,現在爹媽和兒子二河三口兒一起過。二河爹媽住前頭正房的東屋,奶奶住西屋,二河自己夏天睡前麵東廂房,冬天和奶奶一起睡西正房。東廂房實際是兩間,外間放一台大石磨,裏間有炕夏天可睡人,其它時候儲存豬羊飼料。石磨主要是秋天用來磨白薯出澱粉,莊稼人叫粉麵子,用來漏粉條。磨白薯出澱粉漏粉條是多數莊稼人的最主要家庭副業生產。公社規定五斤白薯算一斤糧食,白薯高產耐寒耐旱又耐吃。一斤小麥不夠一個莊稼漢子吃一頓,五斤白薯能飽一天,不是好糧食卻能填報肚子,生產隊盡可能多地分白薯給社員當口糧。二河家每年會用白薯磨出大約五十來斤粉麵子,剩下的渣滓,豐年留著喂豬,災年人吃。土地不產廢物,一樣東西百樣用法。二河爹不在集市上倒騰,更喜歡把自家土地的出產轉換成有高附加值的東西出售。土改前,在地裏刨土燒磚,土改後磨白薯出澱粉漏粉條,不起眼的東西,倒騰上幾個回合,就成了值錢的物產。

  東廂房的西麵是空地,東廂房南牆向西延伸二尺是個規規矩矩的大門樓,門樓向西有一段南牆和從正房西大山牆向南延伸出的西牆連接在一起,圍出一個四方小院。小院裏搭個葫蘆架,每年幾棵葫蘆秧從地下向架上蔓延,夏日時葫蘆秧爬滿了架,中午或晚飯就在葫蘆蔭下。再熱的三伏天,陽光在葫蘆架下留下移動的斑駁光影,映襯得地麵都好看了。那葫蘆架上翠綠的葉片看去甚為養眼,彌補了老院無樹的缺憾。有院無樹,更冷的三九天,不大的院子沒有樹冠擋光,安靜的小院亮亮堂堂顯出一點空曠。每年夏天,架上或吊或掛著各式各樣的葫蘆,嫩葫蘆可炒可燉可以包餡。特意留老的葫蘆裏麵的葫蘆籽來年做種,外麵木質化的葫蘆殼還有各種用途。小的可把玩或用來儲酒藏藥的容器,長柄的一破兩半就是盛粥飯的勺,大頭短柄的破開就是兩個舀水淘鍋的瓢。不大不小的葫蘆頭也可做成量麵舀米的容器,頭大柄長的葫蘆用巧手掏出裏麵的瓤,頭部或尾部根據需要或刻槽或錐眼成為穀子類細小種子的播種工具。種葫蘆是二河媽的活,春天按時播下葫蘆種子,夏天要經常掐尖對花間瓜,嫩葫蘆摘下包餡做湯炒菜,長老了的秋天收獲後再涼幹就有了漏粉條和舀水的瓢、量米麵和盛湯的勺。

  早先院子前邊是個打穀場,單幹時夏收的麥子秋收的高粱苞米花生都堆在打穀場上。場地正中間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槐樹,巨大的樹冠遮蓋了小半個打穀場。夏日農閑時節,人們聚集在大槐樹下乘涼。老人們講古,男人們抽煙,女人們納鞋底子。小孩子們跑來跑去,玩累了就躺在大槐樹下睡了。大槐樹長得鬱鬱蔥蔥,要兩個人才環抱得過來,離村很遠就看得到。大槐樹長在二河家門前,卻蔭蔽著左鄰右舍的人。成立人民公社後,單幹時的打穀場不再用得上,生產隊用來招集人們上工。大槐樹最下麵的一根粗樹枝上掛了一塊鐵軌鋼,用來當鍾敲。清晨起來、早飯後、午飯後各一遍,鍾聲招集生產隊男女社員大小人在大槐樹下分派農活。大槐樹也許是經過了太多的寒暑,也許是看夠了世態炎涼,也許是不堪人擾,在某一天壽終正寢了。

  再後來村街重新規劃,二河家在院子外麵原打穀場北半邊鄰街靠東蓋了個豬圈,西邊原有個豬圈,不過那是連同奶奶住的西正房屋一起分給五叔的。五叔在外工作,房子奶奶住著,閑不住也是為了給兒女們減輕負擔,奶奶在西邊圈裏養了一頭老母豬。老母豬每天吃喝拉撒從隊裏掙著工分,秋天配種春天下崽養上兩個月賣了得一筆現錢。奶奶天天喂養著這頭老母豬,這頭老母豬用豬糞和豬崽為奶奶換來口糧和零用錢。東廂房的大山牆和東邊豬圈後山牆之間的空擋挖了個廁所。門樓西山牆和西邊豬圈後山牆之間的空擋則用來堆放草木灰和撿拾的牲畜糞。兩個豬圈之間靠街處接了一道籬笆門,原來院子的那道圍牆和圍牆中間的門樓就和豬圈廁所還有堆肥的地方成了一個外院。這個外院是專門養豬積肥的地方,積肥的沙土和起出的糞肥都經由籬笆門卸進來運出去。院外臨街東邊堆放柴草,西邊拿石頭圈了一個池子,二河爹在池子裏種了幾棵旱煙葉。白天籬笆門和大門都開著,即為人出入方便,也為了三叔家養的那條大黑狗無遮無攔地進進出出。

  大黑狗和人一樣聰明,每天三叔家孩子來二河家住的二進院子找奶奶,大黑狗也就知道了隔著一條街的兩戶是一家。大黑狗有時在三叔家沒吃飽,沒有特意為大黑狗準備的食物,大黑狗隻是揀點人們吃剩的碗底子,或舔食喂過豬後的豬食桶。有時連豬食也沒吃到,大黑狗如果還饑餓難耐,也小孩子樣地跑來找奶奶,在奶奶的眼前腳跟轉。看著大黑狗那殷切含水的大眼睛,一條快搖斷了的尾巴,奶奶會恨恨地罵上三叔家幾句,然後把自己沒吃完的半碗什麽飯倒給大黑狗吃。有時候,二河會背著媽給大黑狗一塊白薯或半個餅子,家裏糧食不多,為了讓老伴兒和兒子多吃一點,二河媽有時要餓著自己。大黑狗更多的時候自己去找吃的,屋裏院裏、村頭街角、大野地裏,像莊稼院裏餓著了的孩子們一樣,四外尋摸能吃的東西。也像莊稼院的孩子們一樣,再餓也要在天黑時回到自己的家,在那窮窩裏獲得溫暖與安全。

  莊稼人家養狗不是為了看家護院,人民公社化後,不敢說路不拾遺,卻可說夜不閉戶。養狗是為了清理嬰兒的糞便,有那炕上拉撒的小孩,不定什麽時候就拉在了炕席上,弄得身上炕上一蹋糊塗。多有耐心的女人也清理不淨炕席縫隙中的穢物。這時隻要“唷唷唷”幾聲,一條不知躲在哪裏未經過訓練的大狗“呼”的一下串上炕來。先將媽媽手裏托著的嬰兒屁股用舌頭收拾個幹幹淨淨,然後再把炕席上的髒物拾掇得連點口水都不留下。狗是莊稼女人的助手,是打掃嬰兒屎的專責護理,被狗舌頭舔著的嬰兒安安靜靜不哭不鬧。

  有一次大黑狗在外麵不知何故與群狗打架,被咬得遍體傷痕,頭頂上的皮都被掀掉一塊,血糊糊地逃回了二河家的院子,跑到東廂房屋磨盤底下舔著自己身上的傷口。二河爹看大黑狗傷得太厲害,讓人看去慘不忍睹,回屋讓二河媽給熬了點白薯幹麵稀糊糊,放涼了些盛在一個盔盆裏端給大黑狗吃。大黑狗什麽時候受過這種特殊待遇,感動得邊吃嘴裏還“嗚嗚”地吭嘰著,把個盔盆舔得幹幹淨淨。二河爹把大黑狗抱出來,把它身上的血用塊破布頭蘸水擦抹了,然後給它在大石磨下鋪了點幹淨的茅草,大黑狗在那臥了養傷。二河媽每天用刷鍋水加點白薯幹麵打成糊糊,有剩餅子也扔進去兩塊。幾天後,大黑狗身上的傷都定了痂,大石磨下成了它的第二個窩,兩邊跑得更勤了。

  東廂房外間平日堆些柴草雜物,夜晚和天氣不好時也用來圈羊。二河隨爹,中等身量,雖不是膀大腰圓卻渾身透著強壯。能幹又有算計,莊稼院的十八般農活大多做得來。除了木工不會,一手好磚瓦泥活,開春兩個月,天天在外不著家。每天的日子都被建房蓋豬圈修院牆的人家早早定好,走街串戶吃百家飯。冬天農活少卻不閑著,白天在隊裏油坊光著身子榨花生油。晚上穿身浸透了油的棉襖棉褲幫人漏粉條,二河有漏粉的手藝,被人請去一幹就是半晚。二河能幹卻不是粗人,正經國辦新集高中畢業。二河初中品學兼優,全校老師一致舉薦,二河以富農家庭的子弟被例外允許上了條件很好的國辦新集高中。學習兩年後以優異成績畢業回鄉,成為一名有知識卻不讓用的農民。

  二河爹兄弟五個,最小的弟弟在外工作,四個哥哥在家務農,二河爹排行老大。土改前兄弟們就已分家單過,別的兄弟雖不如二河爹能幹,卻都守著各家分的幾畝田產過得去。弟弟們都有房有地,土改時被評為下中農。奶奶自己單過,有兒子們供養著,自己可以經常吃些細糧,更多時候奶奶那點好吃的都給了寶貝孫子們。二進院子的後頭正房住著同一個太爺的大伯家,結了婚的後頭大哥住西屋,大伯大媽住東屋。大伯家早年間在村裏也算是富裕人家,幾十畝地,養著騾子,按季節雇有短工。但大伯生性好賭又愛熱鬧,為人大方,借出去的錢從不找人討要,過不好那莊稼人的日子。土改前三年,家業已敗了多半,自己還勉強種著賣剩下的十幾畝地過活,因此被評為中農。二河爹卻因精明能幹,種著幾畝地又經營著幾家合夥的磚窯,自家人手不可能夠用,要按季節雇人幹活,有剝削行為,所以土改時被評為富農。

  當年二河爹正處於創業階段,並沒有積累下多少財富,可成分評定是根據土改時前三年家庭情況而定。二河爹賀長功,一個正派勤勞的莊稼人,靠自己努力想過上好日子的人,一個村裏人人羨慕精明能幹的人,就成了村裏的下等人,一個被人躲著的人。土改前哪個農民都想把自己家的女兒嫁入二河爹這樣的人家,而現在又有誰願意和二河爹媽做兒女親家?二河爹老了,富農也好貧農也罷,自己以前是,現在也是,終日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可惜了二河,那麽好的一個孩子,過了十八歲,竟然連親事都不曾提過一回。好在二河上頭是倆姐姐,村裏光棍兒多,女兒總是不愁嫁的。為了少受自己牽連,二河爹托盧龍縣以前認識的老朋友找了當地兩家成分好的本分莊稼人,將倆女兒嫁了過去。有女兒姑爺們走動走動,二河家黯淡的家境才有了點活氣。

 

 

  莊稼人家日子過得好或壞,給兒子娶媳婦時家裏有沒有房,青黃不接時有沒有米下鍋就見了分曉。日子過得好點的人家,或是家裏孩子少,兩個大人養家糊口的負擔不那麽重,或是男主人能趕集上店倒騰物產,或是女主人會精打細算地過日子。

  村裏貧農成分的莊稼人家還是很貧窮,沒啥家底兒,土改時分到那點地主家的浮財就不禁消耗。土改前,一般地主人家也沒啥太多的好東西,主要是地多收的糧多過日子不愁吃喝。土改時貧苦莊稼人分到了土地,如果家裏養的女兒多男孩少,不用費大力攢錢蓋房子娶媳婦,沒有天災人禍日子會過得好起來;如果家裏養的男孩多,那日子就難過了,靠土地裏那些出產想蓋房子娶媳婦是太難了,更別提當家的身體不好或得個什麽大病,那日子就過的不成個樣子了。公社化後,所有土地集體經營,按工分計算收入按政策分配口糧,孩子多的人家分到家的糧食多;當家人有個小病小災的也不怕誤了農時而少了收入,日子過得比單幹省心多了;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男孩兒小時費糧食,長大了要蓋房娶媳婦,靠工分那點收入太難了。

就是下中農人家,略有些房產,兄弟婚後分家時也就是父母給的一間半房子,然後在那間半屋裏生兒育女,辛苦勞作再從口裏摳食,一點點積攢為兒子娶媳婦蓋房子的錢和物。男孩多了,再能幹的父母,按兒子數一人間半房屋,累死了也難給每個兒子都娶上媳婦,就免不了有打光棍的兒子。結了婚的兒子分到了一間半房子,和一個兄弟或叔家或伯家合住著三間房屋,過堂屋裏兩家灶台加上風箱就留下一條窄過道,做飯都在同一時間,碰手磕腳不對付的事兒少不了。就有那本該親親的叔侄兒或兄弟兩家人,住在一個房簷下,一個灶屋同時地烹煮一日三餐或節慶佳肴,幾十年世仇般冷麵相向。

命好的父母,結了婚的兒子能幹,出去蓋上三間正房屋,搬出那讓人憋屈的間半房子,留給年邁的爹媽一個睡覺的窩。不幸的父母,把安身立命的房子讓給兒子結了婚,自己老了卻可能居無定所,或與兒女同住忍氣吞聲或借居他人簷下飽受白眼,老了的日子就更難過了。土改前家裏兒子多,可以出外學徒或闖關東,靠自己打出一份天地,還可能幫扶一下父母兄弟。公社化後,口糧戶籍限製下,全家男女老少都要在一個隊裏勞動。女兒還可以嫁出去,“農轉非”機會太少,男人們隻能困守家園。

  三鳳上高中那年,二鳳訂過了親該出嫁了,男家是邱家營知根底的下中農人家。日子說得過去,有三兒二女,未來的姑爺是邱家老大。三鳳父母怕二女兒過去吃苦,以後夫家三個兒子分家,每人分不到多少,就向男方多要彩禮。男方家是大兒子娶親,對下麵兩個兒子有影響,怕將來女家有樣學樣,應對不過來,就經媒人要求女方降低彩禮。媒人帶回了話,女方家不接受男方家的建議,堅持原定彩禮要求。男方家這是為大兒子娶親,既不想黃了這門婚事,也不想開這麽個頭,下邊還有兩個兒子呢。二鳳和邱家老大已經好了一年多,兩人都看上了對方,可兩家父母為彩禮多少僵上了。二鳳不想壞了這門婚事,又不知怎麽和爹媽說,隻是心裏著急。二鳳比三鳳大著四歲,兩人常在一起做家務,可二鳳總拿三鳳當小孩看,心裏有事不和三鳳說。爹媽不在的時候,二鳳一個人偷著抹眼淚。二鳳正在難過,感覺身後有個人,回頭一看是妹妹,就有點不好意思。誰想三鳳不來安慰二鳳,卻在一旁笑,二鳳就生了氣說:“你個白眼狼,平時對你那麽好,有事了你在一旁看笑話。” 三鳳還是“嘻兒嘻兒”地笑著說:“這麽點事也值得哭!不就是想男人了唄,我都替你害臊。” 二鳳一聽三鳳說風涼話嘲笑自己,上手就去抓三鳳。誰想三鳳早有準備,掀開門簾,跑到了院裏。二鳳氣得屋裏轉圈,想找點什麽順手的東西教訓三鳳,正好看到灶旁的燒火棍,一把抓了起來。三鳳卻站院裏不動,看著二鳳說:“你要打我就別想讓我出主意,嫁不出去怪你自己。” 看三鳳不怕不跑,還在那風言風語,二鳳知道三鳳有了算計,故意拿話激自己。可拿著燒火棍的手舉在空中,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把燒火棍一扔,氣得回了屋背對著門坐在炕沿上。三鳳就進了屋,上去摟住二鳳說:“別生氣了,讓你打幾下出出氣,行不?” 二鳳不吱聲,三鳳轉到二鳳前麵討好地說:“二姐,我給你出個主意,包你稱心如意。” 二鳳心裏動了一下,知道三鳳有辦法,平時就比別人主意多,想知道卻假裝生氣,還是不理她。三鳳就湊到二鳳耳朵邊嘀咕了一陣,二鳳本來也沒真生妹妹的氣,抱住三鳳,假模假式地伸手打了她幾下。

  一入冬農閑,上麵下來指示,所有基幹民兵要參加集訓。說是台灣的蔣介石秘密策劃“國光計劃”,要借大陸經濟困難時候軍事反攻,東南沿海形勢驟然緊張起來。台灣國民黨準備越海反攻,重新奪回大陸,要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大陸解放軍計劃渡海作戰,武力解放台灣,讓全國山河一片紅。渤海灣不是前線,上麵指示戰爭不分前後方,莊稼人要全民皆兵。二鳳不是基幹民兵,可以不去參加集訓,但民兵集訓離家遠,要集體夥食,二鳳就報名為參訓民兵做飯。糧食從生產隊儲備糧裏按人頭發放,菜卻要從各家參訓的民兵家湊集。好在冬季,各家地窖存有白菜大蘿卜,按人頭收齊了。燒柴和糧菜都裝在一輛牛車上,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二鳳隨給養車早兩天到集訓地點安營紮寨。

  昌黎海岸邊有一瀉湖叫七裏海,七裏海旁邊有一片高低起伏的沙丘把大海和陸地隔開。沙丘高可達四到五十米,沙丘內寸草不生且無人居住,是民兵打靶的好地方。沙丘外有許多村莊,一下子住進大批民兵,老鄉們卻一點不亂。附近有一個全國最大的高炮靶場,每年入冬時,都有陸海空三軍和外地民兵號民房駐紮下來。麵向大海方向,打起炮來山搖地動,萬炮齊發時,幾十裏外看得到天邊一片紅暈,炮聲如打雷般從遠處傳來。二鳳和車把式在小韓莊號下房子,是夫婦兩口,一個待嫁女兒和兩個未成年孩子,另有兩個兒子結婚分開過了。人口多家裏並沒閑屋,不過到了冬季天冷,一家人都並到連著灶間的房裏吃飯睡覺,原來放糧食兼睡覺的房子就借給了集訓民兵用。二鳳和房東女兒一起睡小廂房屋,用帶來的柴草燒熱炕,兩個年齡仿佛的姑娘晚上就伴嘰嘰咕咕有說不完的話。

  集訓使用的武器是七九步槍,都是早年部隊淘汰下來的,和平時期交給民兵湊合著用。打靶時候不多,每人有限的幾發子彈,大多時候是練習站隊列正步走或者是匍匐前進。年輕人在一起就是個熱鬧,吃得飽睡得著訓練之餘就扯閑嗑。都是血氣方剛的男民兵,又不是正規部隊,說話就沒什麽規矩。大家在一起就議論房東家的大姑娘小媳婦,誰長得水靈誰說話好聽。反正說的不是本村人,不怕傳出閑話惹麻煩,聊起女人一個個都眉飛色舞。二鳳這時不是忙著準備下頓的夥食,就是和房東大媽炕上說話,不和男民兵們在一起,大家說話就更沒了忌諱。房東家待嫁女兒叫翠蓮,集訓民兵裏有個小夥兒孟慶豐,有人就拿她開孟慶豐的玩笑,說兩人正好是一對,要是慶豐沒意見,請二鳳做媒和房東大媽提親。大家湊熱鬧開玩笑,慶豐還就上了心,二十歲了還沒定親,方便的時候就有意無意地和翠蓮多說幾句話。自由戀愛都知道,在莊稼院實行起來不容易,一是莊稼院活多人忙,二是村裏人多眼雜,事不成還鬧個壞名聲。慶豐現在外集訓,除了白天訓練,就是三個飽一個倒兒,有很多時間瞎琢麼。夥伴兒玩笑開得夠多,在人家村裏不怕誰說什麽閑話,翠蓮人也不錯,慶豐心裏就播下了一顆愛意的種子。長這麽大沒見過世麵,可有了愛的人往往會變得可愛,慶豐就特意地給房東獻殷勤。每天晚上把房東家的水缸擔滿,早起把院子用大掃帚劃拉一遍,農具都歸攏擺放整齊。

  家裏有未嫁姑娘的父母,見了年輕小夥子都本能地用未來女婿的框框去套。翠蓮爹媽就注意到了慶豐對自己家姑娘有意,心裏就下了個考察慶豐的心,有事沒事時就有一搭無一搭地從其他人嘴裏套關於慶豐的話。大家都不笨,又都有成人之美的心,就把慶豐的好處多說上幾句,壞的一句不提。二十歲的年輕人本來也不壞,關鍵是家庭條件。慶豐家庭成分是下中農,從這成分上就知道是個一般莊稼院的底子,家裏不會太窮。考慮男女婚事時,下中農的家庭是最好的,貧農成分固然好,可往往家裏也確實窮。下中農成分比貧農高,可貧下中農是一家,都是上麵依靠對象,下中農比貧農家底厚實多了,家裏幾間房子還是有的。公社化後的莊稼院,房子多或少就代表富與窮。貧農成分的人家政治待遇好,說錯話辦錯事沒人追究。下中農經濟上比中農差比貧農強,政治待遇比貧農差一點卻比中農好。走中庸之道,下中農是村裏最好的家庭了,下中農家庭的孩子婚嫁時,經濟和政治上都無可挑剔。人看上了,家庭也不錯,房東兩口子心裏就樂意了這樁事,有意無意給翠蓮和慶豐留點機會。一來二去,兩個以前不認識的青年男女好起來了,這次集訓竟成全了一對好姻緣。消息傳到村裏,家有男孩兒的少不了羨慕嫉妒,就拿這事教育自家孩子,出門要有眼力見。

  三鳳這天放學回家,放下書包在屋裏讀起書來,抑揚頓挫朗朗有聲。三鳳爹進來,見女兒用功問道:“什麽書讀得這麽起勁兒?” 三鳳趕忙說:“這是個古人的故事,可有意思了,我給你用大白話學說一遍。” 三鳳爹就說:“大白話我也聽不懂,還不如陳穀子爛芝麻,聽故事不管渴也不管餓。” 三鳳撒著嬌說:“聽我說嘛,可有意思了。趙國的太後剛掌大權,秦國就來攻打。趙太後向齊國借兵,齊國讓她拿小兒子做人質,趙太後最寵愛小兒子,當然不樂意。大臣們紛紛勸說時,趙太後氣呼呼地說誰再勸我,我吐你一臉吐沫星子。大臣們都不敢勸了,就來了個白胡子老臣叫觸龍。他慢慢地小步走到太後麵前說,我腿腳不好總也沒來見你,你最近身體可好?兩人開始說些家常閑話,趙太後慢慢地怒氣消了點。白胡子老臣說我求你一件事唄,讓我小兒子給你當個宮廷護衛吧,我知道走後門不對,可我太愛我的小兒子了,所以不怕你怪罪。趙太後問老臣男人也疼他們的小兒子嗎?老臣回答說比女人還疼得厲害呢。趙太後說男人哪能和女人比。老臣說我看你愛你大閨女比你小兒子多。趙太後說自己更愛小兒子,老臣說我不信。當年你女兒嫁給燕國當王後時,你傷心她嫁得那麽遠,你特別想她卻常祈禱她不要回來,希望女兒在燕國生兒子繼承王位。你想她卻忍受不能見麵的苦,不是對她更好嗎?趙太後說這倒是實情,為了她好我苦自己啊。老臣說為孩子好就要為孩子長遠打算,你一直做得很對。現在讓你小兒子去做人質,借齊國的兵保衛趙國,你小兒子就有功於國家,將來人們就會擁護他,你這才是真正為你小兒子好啊。趙太後恍然大悟,馬上安排送小兒子去做人質,借來齊國兵保衛趙國。爹你說,兩千多年前的人是不就比現在的人還明白?” 三鳳爹笑著說:“哪個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啊,什麽年代都一樣,父母做事都會為自己孩子考慮的。” 三鳳暗示說:“父母都心疼孩子,卻不一定知道怎麽做才是真心疼孩子,趙太後還以為把小兒子留在身邊是對他好,還是人家白胡子老臣轉彎抹角地才把她說明白了。大臣們直接勸她,她還要吐人家一臉吐沫星子呢。” 正說著,三鳳媽進屋了:“你們爺倆兒說啥呢,聽著還挺熱鬧。” 三鳳借機跟爹媽說:“忘告訴你們了,我一個邱家營的同學說,洪聲哥集訓時被房東家的姑娘看上了,人家托人提親,洪聲哥說自己已經定了親,回絕了人家。” 邱洪聲就是二鳳的未婚夫,倆人還沒結婚,所以三鳳叫他洪聲哥。三鳳媽不相信地問:“哪有這麽巧的事,慶豐集訓相了個姑娘回來,洪聲就也被人看中了?” 三鳳爹想了想問女兒:“既然回絕了人家,這事怎麽會傳出來的?莫非洪聲行為不檢點,還沒結婚就喜新厭舊了,真要是這樣,這門婚事我得重新考慮。” 三鳳聽這話頭有點往歪裏走,趕緊說:“你們想多了,我同學說洪聲哥在村裏人緣可好了,人也特別本分,以前提親的不少,洪聲哥都沒看上。人家和我二姐對上眼了,非我二姐不娶,你們放心吧。告訴你們這事,是想讓你們給我二姐多要點彩禮,誰讓他看上我二姐了呢?要多少他家都得給,你們要得越多,我二姐將來日子越好過。” 三鳳正話反說,知道爹媽為彩禮和邱洪聲家僵持著,故意先拿別的事說給爹媽,還強調給二鳳多要彩禮的話。兩件事連在一起,把爹媽心思搞亂,讓爹媽多考慮幾回。爹媽都不是糊塗人,平時處人做事都很明白,隻是當事者迷。爹媽本來是為自己女兒著想,隻要想對了,這彩禮的事就不會提了,二姐的婚事少了周折。三鳳說完了,看爹媽半信半疑的樣子,知道目的達到了,她去另一間屋溫習功課去了。

  三鳳媽小聲說:“聽三丫頭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二丫頭要結婚了,這節骨眼別生出點啥事來。” 三鳳爹沒吱聲,想了一會兒對三鳳媽說:“我怎麽覺得三丫頭話裏有話呢,她今兒個說的話聽著半真半假,有點不像她平日說話的樣子。你別看她小,心眼多著呐,平時說話辦事有板有眼的,今兒個話說得有點蹊蹺。” 三鳳媽聽了一愣:“三丫頭和咱耍心眼,真是翅膀硬了,我去問問她去。” 三鳳爹攔住三鳳媽:“三丫頭有主意,啥都是想好了才去說去做的,你去也問不出個啥來。還是想想二丫頭的事吧,多要彩禮還不是為了她好,可事情真要出了岔子,倒是我們做爹媽的不是了。既然是為孩子好,也別讓孩子為難了,看二丫頭這兩天悶頭耷腦的沒點精神,心裏說不定怪著我們。” 三鳳媽商量著說:“要不就別提彩禮的事了,讓她婆家看著辦吧,該著個啥命就是個啥命。都是親戚了,多爭那點幹啥,讓閨女高高興興地嫁出去,我們也少操點心。” 三鳳爹下了決心說:“行吧,過兩天遞個話給邱家營,也不多要啥彩禮了,小兩口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晚上睡覺前,姐妹倆說話,三鳳把對爹媽說的原話告訴了二鳳。二鳳問三鳳:“你為啥鼓勵爹媽多要彩禮呢?原來的目的不是讓爹媽少要彩禮麽?” 三鳳耐心地說:“多要彩禮少要彩禮都是爹媽關心你,就看爹媽怎麽考慮問題了。父母都是為了孩子好,多要彩禮是為了你結婚後日子好過,少要彩禮是希望你的婚事不要出啥意外,順順當當地把女兒嫁出去。我那樣說是激將法,爹媽仔細考慮後,才會選擇對女兒最有利的做法。我估摸明兒個你就能聽到準信了。” 二鳳聽得不是很明白,看三鳳那麽自信的樣子,也就不再多說什麽。不用三鳳提醒也知道爹媽多要彩禮是為自己好,二鳳不相信妹妹幾句話就會讓爹媽改變主意。自己現在也沒什麽好辦法,很多事不都是聽天由命嗎?二天吃過晚飯刷洗鍋碗的時候,三鳳媽悄悄對二鳳說:“你爹已經讓媒人給邱家營遞過話了,你們的婚事就由洪聲爹媽做主吧,彩禮該多少就多少,我們沒意見了。過年就嫁過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小日子還得你們自己好好過。” 二鳳聽了,知道是三鳳的話起作用了,心想妹妹這麽小就有大主意,將來找個什麽樣的男人才配做她丈夫呢?

 

 

  家家都缺柴燒,民兵集訓時除了帶糧食和蔬菜,還要拉上一大車做飯燒炕的柴火,到了駐地沒處尋柴也沒錢沒地兒買煤。為了備春荒,家家戶戶都要在晚秋和冬季想法能多摟點柴火。秋天收獲很多莊稼秸稈,卻不能都做燒柴,飼養處養的大牲口牛、馬、驢吃的草料,隊裏和各家圈養的豬或羊,都要靠收獲的莊稼秸稈度過冬天和春天。每年一收完秋,就有大人和半大小子們用一個“大摟爬”晚飯後去收割完莊稼的地裏摟柴火。做大摟爬要用一寸左右粗細一人半高的長木竿子,一頭安裝上一個粗鐵絲做的彎鉤爬子,鐵絲爬子下拖著一個高粱秸稈做的大排片,再栓上一根長拖繩。使用時扛著木杆把拖繩套在肩膀上拉著大摟爬在野地裏疾走,大地上散落的各種莊稼葉片或茅草被鐵絲彎鉤抓住,一點點聚滿整個鐵爬子。摟柴火的人右手抓個比胳膊略長的木棍,木棍一頭有個三齒彎鉤鐵絲。鐵爬子上柴滿了,回轉身用那根帶三齒的木棍把鐵爬子上的柴火推下在一起拖著的大排片上。直到大排片上滿了,把摟的柴放在一堆。大概要那麽兩個多時辰,就可挑上捆得結結實實的一擔柴回家了,這一擔柴省著燒夠十天半個月做飯用了。這大摟爬是家家必備,算是個重要生活工具,每年用它摟的柴和分到的莊稼秸稈,才勉強提供一戶農家燒火做飯熱炕的柴火。入了社後,為了避免有人在夜黑人靜時偷拿地裏的糧食,秋收沒完前村裏不許任何人去地裏摟柴火。收割完莊稼後地裏剩餘的枯草落葉,一個秋天被風吹雨淋爛掉刮跑而所剩不多。收完秋,人們再去拉著個大摟爬拾柴時,地裏可摟的柴草已經很少了。入冬後,田野裏用摟爬子已經抓不住可當柴燒的東西,生產隊活不多時,有人去沙溝裏用鋤頭耪殘留的草根。天氣暖和點時,沙溝表層不上凍,早飯後出去晚飯前回來,收獲的草根足夠做一頓飯用。秋天收割的莊稼秸稈,各家都要節省著用,漫長的冬季要消耗掉大部分的柴草,春季才是缺柴短糧讓人發愁的時候。

  離唐山煤礦百多裏的路程,有錢也買不到煤,工業發展所需的能源短缺。抗戰內戰山河破碎,礦山工廠恢複生產或開始建設才十幾年,物資原材料都很緊張。一場場運動加上“三年大饑荒”後,上麵推出各項新政策,工農業生產逐漸恢複元氣。農業產品實行統購統銷,工業搞計劃經濟,煤炭電力暫時還分配不到農村,各家分到的莊稼秸稈不夠全年做飯取暖。就有人家無柴做飯,隻好東拚西湊點什麽能燒的東西攏起一小堆火,全家人圍著這點火烤白薯幹當飯吃。

  田各莊有一個無兒無女的田老太,一到冬天為了有個熱炕頭,每天都去各家廁所收集人們大便後清理自己所用過的高粱稈。那都是方便後的男女大小人們從圍廁所的籬笆牆上撅下來的一小段秫秸,從中間一劈兩半後清潔自己,那上麵都沾著一些人們便後的遺物。這種“粑粑稈”太髒了,再不講衛生的人也嫌棄它,通常都是收拾了當垃圾漚肥。田老太沒辦法,人老了沒兒女可靠,大家的日子都過得艱難,生產隊無法保證每個“五保戶”都過上溫飽的日子。田老太幾乎不參加生產勞動了,生產隊還是分給她那份口糧柴草,這可以維持田老太的基本生存。田老太要還想有個熱炕頭,晚上睡個暖和覺就要靠自己了。“粑粑稈”燒起來也許有點臭味,這點異味對一個冬天需要溫暖的老人,也真不算個什麽事兒。白天晴日頭,麵向東南的牆角裏還可以曬曬太陽暖和一會兒。到了晚上,沒有炕頭那點暖氣,孤寡老人怕是熬不過那一個個漫長的冬夜。

  大孟營村北三裏外沙坨子地有一處亂墳崗子,它位於一片凸起的荒地上,被幾簇亂蓬蓬的雜草和稀疏的灌木叢所覆蓋。這塊沙土崗地貧瘠幹燥,夏日大太陽直射下赤裸裸地暴曬,到了秋天枯枝衰草透著無比的淒惶,冬日風沙轉著旋風繞著墳丘掠過,春天雜草叢生才能看到一片綠色。在這處亂墳崗子上,可見淩亂的沙堆土丘,間或有一兩根說不上是枯枝還是白骨的東西,風沙大了會有駭人的骷髏頭露出地表。沒有墓碑,卻可見一些窪陷,想是多少年的老墓穴,因年久而破敗。沒有人來這祭拜祖先,也無人來打掃墳墓,這裏埋的多是入不了祖墳的成人孤魂,還有那些早夭的嬰兒。在莊稼人的認知裏,亂墳崗子是陰氣重鬼怪出沒的地方,村裏大小人都不願意去這不吉利的地方。大田野地裏的枯草落葉已被收拾的很幹淨,拾柴人卻從不去亂墳崗子。鬼神不去說它,真拾到一兩根枯骨,還不嚇死個人。

晚秋的一個夜晚,二河和三叔家的堂弟一起去摟柴火。堂弟比二河小兩歲,兩人作伴在離村較遠的田野裏互相能有個照應。夜晚很黑,月亮還沒有出來,四野靜悄悄的。哥兒倆一開始就伴並著排走,地裏已經被人拾過一次柴了,現在能摟到的隻是一些腐葉碎草。兩個大爬子在收割過莊稼的地裏穿梭,半天倆人的爬子上也沒上多少柴。地裏柴不多,這塊還有點枯柴的地容不下哥兒倆一起摟,二河讓堂弟留在這裏,他去遠處轉轉。知道哥不會走得太遠,摟一會兒堂弟就四外望望,暗夜裏卻看不見二河在哪兒。月亮從天邊快要升起來的時候,野地裏顯出朦朧的亮來,逐漸看得清田野的景物。堂弟拖著大摟爬,再次四外尋找二河,遍尋不見時突然發現一個影子在亂墳崗子裏穿梭往來。

  堂弟知道這定是二河,村裏隻有他膽兒最大,不信那些鬼怪的傳說。二河在亂墳崗子裏拉著大爬摟柴火,這可比大田裏好多了,隻不過亂墳崗子地不平,拖著大爬走時還要順著那些殘存的墳丘轉著圈。二河是村裏讀書多而有主意的人,他信奉村裏孟老先生說過的那句“心正而百邪不侵”的話。那年村裏郭家鬧“黃大仙”,眾人驚慌失措而手忙腳亂,孟老先生一人一棍趕跑了那隻黃鼠狼子。老人說:“世間無神無怪,人不正心生暗鬼,心正而百邪不侵。”這片亂墳崗子很寂靜,沒有招魂的靈幡,二河也沒見著鬼火。二河聽爹媽叨咕過自己那個夭折的小哥哥就埋在這裏,從未謀麵的那個“大河”如果真能顯靈,它還會嚇唬自己的親弟弟嗎?

  二河不時地停下來用三尺鉤扒打摟上的柴草,滿了一大爬就卸到一個平坦地方堆起來。已經摟了不少了,二河準備打捆挑柴回家。他卸下大爬,開始聚攏柴堆,真不少足夠挑上一大擔子了。二河把帶來的兩根繩子在地上擺好,往繩子上抱柴火時,想到堂弟摟得不會太多,就把柴火留出了一堆。正在擺弄柴火,聽到後麵有點動靜,二河說:“該回家了,我摟了不少,允給你點。” 二河說完,沒聽到堂弟回答,扭頭一看吃了一驚。一隻大灰狗,不,一隻孤狼,十幾步外正仰頭盯著他看。獨狼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它的身體看起來很強壯,充滿了攻擊性。二河有點慌張,心跳開始加快,下意識地抓起橫在地上的扁擔。二河不敢動,也不能退讓,有在村裏對付惡狗的經驗,人示弱了隻會讓獨狼更具攻擊欲望。想起狼是“銅頭麻稈腿鐵尾豆腐腰”,二河雙手握緊扁擔,眼睛就瞄向那頭狼的軟弱之處。這是一匹孤狼,一定是餓狠了才從山裏跑到平原來尋食。常聽說有人夜裏野外看到狼,山裏來的狼到了平原還是怕人,見了人都是繞著走。今天這頭獨狼有點怪,不但不怕人,見人手裏有家夥兒還不逃走。

  這獨狼看到有人在亂墳崗子也覺得奇怪,以前這地方晚上從來沒見過人。它餓急了有時來這兒覓食,碰巧了也許就能從沙土裏摳出點什麽東西吃。今兒有點奇怪,突然在這兒就遇到了一個這麽大的活物。它小心翼翼地走上崗來,還不知道該怎麽辦,就和手裏拿著扁擔的二河對峙起來。

  獨狼不動二河也不敢貿然向前,手裏抓著扁擔,眼睛得空四外瞄一下,然後緊緊盯著前麵的狼。它耳朵尖銳直立向前,深褐色的狼毛豎立著,那條短尾巴平直地翹起。互相對峙一小會兒,獨狼開始偏過身去圍著二河向左轉起來。二河身邊是柴火堆,二河隨著獨狼轉著,旁邊的柴火堆給了二河一點勇氣。身上帶著“洋火兒”,緊急情況下隻要點起火來,就能把這頭獨狼嚇跑。舍不得這堆柴火,可為了活命也顧不得了,關鍵是騰不出空來去點火。這要是堂弟在身旁,兩個人就有辦法把狼趕走。野地裏孤狼動作敏捷,一個人拿根扁擔很難把狼打殘或打死,二河這時隻希望獨狼能知難而退。真的和獨狼打起來,難說是誰勝誰負,說不定要兩敗俱傷。夜晚野地裏和狼相遇的事發生過,也沒聽說哪個人被狼傷著,可那是人狼不照麵的時候。二河隨著獨狼轉著圈心裏並不太怕,隻要堂弟一來獨狼就會知難而退。沒想到堂弟忌諱這個亂墳崗子,過了一會兒也沒見堂弟的身影和動靜。二河不想和這頭獨狼長時間鬥下去,時候太晚了回去,家裏人會惦記。他看著獨狼的動向高高地舉起那根長扁擔,開始粗喉大嗓地呼喊著堂弟的小名。獨狼一聽見對麵人發出的喊聲,立即停止了走動,兩隻耳朵更專注地立了起來,開始驚恐地望著麵前看起來更高更大的這個人。聽到了暗野裏人的回聲或是感覺了遠處傳來的動靜,這頭獨狼終於退縮了,它垂著那條短尾巴頭也不回地走開去。

  二河舒了口氣,眼見著堂弟喊著“哥,哥”走上崗來,二河指著剛離開的那頭獨狼給堂弟看。堂弟盯視著那頭越來越遠去的狼,回過頭有點後怕地看著二河問:“哥,你沒事吧?”二河笑了說:“多虧有你,不然今晚可危險了。我摟得夠多,給你分了一堆,咱早點回家吧,想想還真有點後怕!頭一次見到狼,開始還以為是條野狗呢,還好你來得夠快。” 堂弟好奇地問道:“這要是不止一條狼咋辦,就咱倆兒可不一定能鬥得過幾頭餓狠了的狼。”二河回道:“咱不是有柴火嗎,倆個人總有辦法點起火來,這一大堆柴火,省著點燒說不定就堅持到天亮了。下次晚上再出來,一要結伴二要記著帶‘洋火兒’,可惜沒有手電筒,野物都怕火和光。”

  兩人捆了柴火,大摟爬扣在柴捆上,一人挑著一大擔,晃晃悠悠地要回家。才走了沒幾步,堂弟害怕地說道:“那頭狼剛從這個方向走了,別再躲在哪個樹梢子後麵給咱們來個偷襲;就我們兩個人,黑燈瞎火的防不勝防,狼真餓急了也會冒險吧?”二河想了一下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從這往北多走幾步路,從卞新莊地裏拐回大道上去。”哥兒倆掉頭向北走去,穿過一條楊樹林帶,就是卞新莊的地界了。緊挨楊樹林帶北邊有一條長年車碾人踩的沙土路,順著往東很快就能走到回村的大道上。

  哥兒倆邊走邊說著話,二河就問堂弟柴擔重不,累了就歇會兒。堂弟心裏一直記著那頭獨狼,想象著要是自己一個人碰上了咋辦,所以就沒覺到肩上的柴擔太重。這個時候的夜晚,連一點風都沒有,安靜得隻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和喘息聲。走到能看見那條回村的大道時,後麵突然傳來急促的跑步聲,哥兒倆互相看了一眼放下柴擔。就見兩個拿著鐮刀的人走近前來,見了地上放的柴擔,大聲地嗬斥道:“膽兒不小啊,敢跑到我們卞新莊地裏來偷東西,挑上柴火跟我們走吧!”二河一聽對方誤會哥兒倆偷了他們地裏的柴火,趕緊笑著解釋說:“等等,不是這麽回事,聽我解釋。”二河就把遇著獨狼的事講給這兩個卞新莊巡夜的人。那兩個人怎麽會輕易地相信二河的話,以前抓著越界拾柴火撿糧食的外村人,哪個不是編個瞎話想著逃過懲罰。能抓住兩個人和這麽兩大擔柴,今晚上收獲可不小,贓物沒收充公,以後可以多睡幾晚熱炕頭了。

  莊稼人都入了人民公社,卞新莊和大孟營不屬於一個公社,兩個村除了幾戶親屬關係,平時沒什麽來往;可是兩個村又有大片的土地相連,總有那淘氣的孩子,互相禍害鄰村的莊稼。護秋看莊稼的人發現了又很難抓住誰,小孩子跑得快,看見來人了,一轉身回到自己村的地裏。幾年下來,兩個村的隻要不是熟人,就互相看不上眼。一春一夏割草的孩子和秋天拖大爬摟柴火的人,隻要越了界被抓住,贓物充公作案工具全沒收。人也要被帶到大隊部,訓斥一頓後才能被放回家。即丟了人又損失了物,這種懲罰就有了威懾力,兩個村的人都盡量躲著,可每年還是免不了有越界的事兒發生。被懲罰有點丟人現眼,可就有那半大小子想碰運氣,偷來的才是好東西不是!真被抓住了,有點什麽關係的,越界人的工具能要回來,沒能耐的就隻好自認倒黴了。

  二河眼看自己和堂弟要被帶走,柴火工具被沒收不說,這一晚上被關在卞新莊大隊部,明早會耽誤了上學。損失了柴火和摟柴的大爬事小,被抓住關起來有點丟人,碰上個較真的再問起成分,就更難堪了。二河鎮靜下來說道:“遇著狼了你們不信,我們可是有證據這柴是從大孟營的地裏拾的。”那兩個人不由得嘲笑起來:“你喊這柴火兩聲,讓我們聽聽,它們會不會說自己是大孟營地裏長的。”二河也不和他們多計較,轉身打開自己的一捆柴,抓著兩把給二人看:“這是不是從亂墳崗子上拾來的?”兩個人看了,還真都是些亂墳崗子才有的長茅草和枯死植物,二人就互相看了一眼。二河還怕他們有疑問,伸手指了那片亂墳崗子說:“你看,沒騙你們吧,就從那兒剛摟的。”兩個巡夜的人上下打量著二河,想這小子膽還挺大,半夜三更地敢在亂墳圈子裏轉悠。有點不甘心,可不能不講理,兩個村有嫌隙卻不能明著誣陷人。一個年歲略長些的就說:“信你們了,這麽晚了趕緊走吧,別怪我們多事兒,我們村也缺柴火不是!”

  二河重新捆好了那堆散開的柴火,和堂弟挑上擔子,走了不遠就到了大道上。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堂弟突然說:“這人有時比狼還難對付呢!”二河聽了不由得對堂弟說:“這話有水平,能品出這個道理,我弟弟可真不一般。不過狼畢竟是動物,說大話沒用,和狼鬥靠實力和勇氣;人確實更難對付,可有理走遍天下,是人就繞不過這個理兒。”哥兒倆一路說著閑話挑著那兩大擔柴火回家了。

 

 

  每年生產隊都會種幾畝棉花,秋後每人可分二或三斤用來紡線織布或用來絮棉襖棉褲棉被。棉花招蟲子,生長期間要噴幾遍毒性大的農藥。棉花地最毒,身上有傷口的不能進棉花地幹活,也不能穿短褲下棉花地。除了噴毒性大的農藥,有時要組織人下棉花地抓蟲子。棉花產量低,辛辛苦苦伺候一年,畝產也就一百多斤帶籽的棉花。一茬茬摘棉花,到最後有些棉殼的花出不來,收回家用手掰開將花硬拽出來,這花的質量就差了。地裏的棉花稈按麵積分給各戶,自己去地裏拔出運回家。棉花稈木質化程度高,耐燒,各家都留著過年需硬火時用。隊裏找人把棉花彈了後,留下些棉籽做種子,餘下的換成棉籽油。沒精煉過的棉籽油含有毒性的棉酚,吃多了會中毒。隊裏換來的是“變” 過的棉籽油,就是由土法去除了大部分棉酚的油。分到各戶的棉花,就由各家主婦計劃使用了。棉襖棉褲棉被通常用舊棉花重新彈過再絮,新棉花主要用來紡線織布。每家每戶不隻一架紡車,紡線是女人們的活。幹完一天活後,女人招呼一家人吃了飯,刷鍋洗碗喂過豬,鍋台灶下收拾幹淨了。冬天晝短夜長兩頓飯,人們吃過下午飯,天也黑下來了,點上油燈,將一條條棉絮用秫秸莛稈搓成棉條,再用紡車抽出均勻的棉線來,這時大多數人家響起嗡嗡的紡線聲。可不敢說辛苦,能有線紡是福氣,一家人的衣服鞋襪都要從紡車裏出來。男人們還有個冬閑,莊稼院的女人們冬天忙著一家的穿戴鋪蓋。熱炕上男人和孩子的一片鼾聲中, 女人就著個小小油燈,坐在炕梢搖得紡車 “嗡兒嗡兒” 不停。

  開春了,村裏寬闊的場地上會有婦女們釘上幾根木樁,三鳳媽領著幾個媳婦們,合作著把各家漿洗過的線拐成經線處理後,放到織布機上安置好。這是女人拿手的活,男人看了頭都大,恐怕連個線頭都縷不順。這以後,村裏就會傳出穿梭往來的織布聲了。剛開春地裏多是男人的活,二鳳三鳳和她們那些一般大的姐妹們在家裏日以繼夜地織布。坐在織布機上的姑娘們一雙巧手扔得線梭子令家裏男人孩子眼花繚亂,穿梭往來的織布聲教育著每個家庭成員更加珍惜每一片布頭。祖母、母親、姐妹們手足並用,日夜辛勞紡棉成線再織出布,每個線頭上都留有她們的手印與辛苦。愛惜衣服,節省鞋襪是每個家庭成員不言自明的行為。

  衣服穿舊了,補一補,或改一下給更小的人穿。再不能用了,攢在一起留著做袼褙。用麵粉打好漿糊,沒有大塊木板,卸下一扇門,在門板上塗上一層,把洗過曬幹的碎布頭按縫鋪在漿糊上。鋪好再塗上一層漿糊,再鋪碎布頭。一般要三四層,太厚了剪起來困難,太薄了幹了不成板。家裏人多要做好多張才夠用,做好了一張,搬著半扇門板拿到外麵去曬幹。按鞋的大小,找樣子剪出鞋底鞋幫。每一層鞋底要用白布包邊,幾層袼褙剪出的鞋底用漿糊粘一起後,一隻鞋底就有了模樣。配著白鞋邊,鞋幫裏外還要用新布包上,細針密線縫好,幹淨又好看。找出針錐子大長針細線繩,不分白天黑夜地納鞋底子吧。女人說著話也不會停下手裏的活兒,有點時間,抓過鞋底就納一會兒。男人還會坐一旁抽袋煙,女人哪有閑時間,一家老小等著穿呢,手可不敢閑著。過了門的女人們,巧拙在衣服鞋襪上一看就有了分曉。像二鳳這樣要出嫁的姑娘,會細針密線地給未來的丈夫做雙結實好看的鞋。男鞋女鞋各有不同,老人鞋孩子鞋樣式有別。上點年紀的男女穿的多是翻幫鞋,透露出一種厚實穩重,青壯年和孩子們穿開臉鞋,大胖小子穿雙虎頭鞋。冬天的棉鞋有高鞋幫,鞋幫兩邊訂上鎢眼,用鞋帶穿上,把腳裹得嚴嚴實實。春夏秋天的單鞋是低鞋幫,露著腳背走路幹活都透氣,不生腳氣沒臭味。女孩兒穿的鞋都帶個絆,咋穿咋好看。鞋要易穿易脫,幹活進了土,可隨手脫下磕幹淨。幹活的男人把護襪綁在腳踝上護著腳背,鞋不進土又有防護作用。

  先人是何等的聰慧,節省的不隻是一點針頭線腦,廢舊衣物的再利用做出各式各樣的鞋,讓人可以走更遠的路,攀更險的山,登更華麗的殿堂,讓自己更加整潔文明。人類進化從赤足直立到穿鞋走路,是多麽了不起的文明大躍進!廢舊衣物打成袼褙,用袼褙做出鞋底鞋幫,配上繡出各種或美麗或吉祥圖案的鞋麵,這是中華民族農耕文明的獨有創造。布鞋比草鞋更舒適更耐穿更耐磨,比獸皮鞋更經濟更樣式繁多原料更易得。再尊貴的人著華服聳高冠,裸著一對不雅的赤足,難以威儀服人,不好出將入相。多普通的人穿麻衣戴粗巾,腳蹬一雙體麵的布鞋,讓人肅然起敬,盡可出門入室。待嫁女子給未來夫婿做的第一雙鞋,千針萬線納進多少閨閣春夢。遠足在外的人,穿著母親或妻子縫製的布鞋一腳腳丈量著離家的歸程。油燈下女人盤腿坐在炕上,左手鞋底子厚實係著一針一線,右手針錐子鋒利時時在頭上蹭蹭。針錐子頂著鞋底子用勁兒錐出一個眼,放下針錐子隨手用粗針帶上線繩子穿過剛錐的洞綴個結實。鞋底子納得夠厚實,穿多久也不長腳氣,走多遠路也認得家。陰雨雪化泥濘,洗淨曬幹還是一雙好穿的鞋。鞋底磨薄了釘個掌,前腳破了後跟露了就補塊皮或布。家裏有個能做鞋的女人,全家老小出門都透著體麵。

  家裏人多,女人夠累夠忙,帶著鞋底子針錐子線繩子,走到哪在哪做。帶著活計去串門子,帶著針頭線腦去扯老婆舌。說誰誰誰愛扯老婆舌雖是貶義,實情是人人都有聽老婆舌的喜好。男人也扯“漢子舌”,喜歡交流各自關於遠村近鄰的雜七雜八事。男主外,女主內,男女各自扯的內容和個人的活動環境有關。男人扯的多是各家各戶外的事,加上男人不善表達,複雜事說得簡單,越說越走樣卻不容易起糾紛。女人扯的多是各家各戶內的事,女人天生會表達,說得神靈活現,再添油加醋,把一件簡單事說得很複雜,越傳越走樣讓當事人聽到大動肝火而動幹戈。資訊不發達的年代,老婆舌或漢子舌就是時事交流,東家長西家短本村外村信息流通。報紙電台廣播就是基於人們對於和自己有關或無關消息的渴望,雇用大批專業訓練的人去扯“老婆舌”或“漢子舌”。敬業的記者們,“老婆舌”或“漢子舌”也扯得有聲有色,太出色了說不定還能得個獎,也有時扯過頭,為自己找來麻煩。女人們不僅擔負家庭後勤保證,還負有無線傳播的責任。扯老婆舌最正麵的結果是各家各戶都知道家醜不要外揚,做壞事有所收斂,否則老婆舌尖上的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女人顧家,會在歇地頭煙的時候幹自家的活,所以農忙時生產隊限製女人帶活計上工。不讓幹自家的活,女人手閑不住,男人抽地頭煙,女人四處尋摸著拔把草剜點野菜拾些柴火。莊稼人心疼自己的女人,花“大價錢”娶來的,又這麽顧家,能把個窮苦日子過得熱鬧不容易。下工時,把女人辛辛苦苦尋來的青草或柴火背在自己身上,讓女人空著手輕快走路。大人孩子都知道自己的衣服鞋襪都是母親老婆嫂子或姐妹千針萬線起早熬夜地做來,都十分精心地愛護自己的衣褲鞋襪,所以大多數莊稼人天熱地裏幹活時都是袒胸露背光腳丫。

  村裏渾得出名的二愣子,有一次不好好幹活還和他爹強嘴,爹給了他兩巴掌,二愣子反手把爹推倒在地上。二愣子媽在一旁氣不過,撲上去沒頭沒腦地大巴掌打在二愣子的頭上身上。二愣子硬是不敢動一下,讓媽打了個夠。渾不懂禮的二杆子,敢回手打自己的爹,卻不敢冒犯沒黑沒日為一家人操勞的媽。女人的權威不靠打罵,靠辛勞靠關愛,自己餓著肚子把碗裏的飯給了孩子和丈夫,你能對不起她!

  莊稼人日子過得粗糙,但做事都有規矩講究。除了正常穿戴,莊稼人還要有套袖,圍裙,墊肩,護襪,外加上冬天戴的棉手套。一針一線即是情意,也是爭強好勝不落人後的心情。一戶戶莊稼院,一家家大小人,全是靠女人的針線連在一起。沒女人裏外拾掇,那莊稼院還在嗎?就是院子還在,那還能叫個家嗎?莊稼院的女人,無論生活在天南還是地北都是一樣的勤奮,都是那樣的顧家。女人喂豬養雞種菜,女人洗衣做飯織布,女人十月懷胎生兒育女。有了女人的莊稼院,再難的日子也能過得紅紅火火熱熱鬧鬧。沒有女人的扶持,再能幹的男人對生活也力不從心。

 

 

 

  冷霜一場場地下來了,地裏已經收拾得幹幹淨淨,大片田野上隻有冬小麥的綠色覆蓋在褐色的土地上。能看到老牛車拉著土和沙或糞肥慢悠悠地在路上,趕車老板偶爾在空中甩一下大鞭子,鞭梢在空中打個卷而擰出個破空聲。河堤上、街裏堆肥旁、飼養處的大院裏有三三兩兩上工的人,卻不見了女人的影子。上工的人群裏沒了女人,就連輟學的女孩兒們也不見了,場院地頭飼養處少見一種安靜。田野上少了青枝綠葉,放眼望去一片灰茫,本就肅殺的初冬,少了女人就少了些紅紅綠綠。村裏村外少了鳥語蟲鳴,就連蛤蟆都冬眠了,更少了許多笑語歡聲。

  莊稼院忙,一年到頭的忙,為吃忙為穿忙,從春到秋披星戴月地忙。忙和忙不一樣,有時忙得連說話的空都沒有,那就是真忙了。一直忙到晚秋,人們才可以喘口氣,慢慢地說話做事。冬季不是特別嚴寒的日子,男人們就著太陽慢吞吞地出工幹活,一天兩頓飯,下午飯後不出工。中午時有老人們聚堆兒靠在前街李家大院大門西邊牆根曬太陽,解開前襟的扣子仔仔細細地捉棉襖縫裏的虱子。南天上的太陽一直照射著這個村廣場,西北兩邊有牆擋住了冷風,曬熱的北牆人靠著很舒服。除了家裏的熱炕頭,這是村裏最溫暖的地方,有時也能看到有老人照看著一些小孩兒。各家的女人們早晚做兩頓飯外,其它時候在屋裏忙活全家的衣鞋被褥。吃過下午飯天還沒黑,豬喂了食兒羊吃了草喝了水,折騰了一天的雞鴨也進了窩,家裏外都歸整了。做過飯屋裏有了熱氣,吃過熱飯的老人和孩子窩上熱炕頭舒坦著;女人去串門子扯會老婆舌,男人找平日過著話的去交流過日子的經驗;要好的姑娘們則聚在一堆,一片嬉笑打鬧聲中,順帶著還要把家裏的針線活幹了。

  三鳳家吃過飯,碗洗了豬喂了,灶頭炕尾收拾妥當了。三鳳又從外麵柴垛上撕下一抱麥秸,東廂房南屋頂的煙囪上,慢慢冒出了一股青煙。村裏各家各戶拉風箱做飯的聲音慢慢地消停了,偶爾聽到男人們對那些挑食的豬們的罵聲也沒了。變得安靜的村街慢慢響起了輕快的腳步聲,然後腳步聲變得多起來,一些姑娘們銀鈴般的笑聲夾雜其中。三鳳家東廂房南屋的油燈亮了,屋裏炕上一會兒就坐滿了幾個青春少女,有的手裏是連著針線的鞋底子,也有的拿著家人穿破的衣服或襪子。她們都是和二鳳三鳳年齡相仿佛的姑娘,青春期情感細膩,渴望交流與友愛。孟憲庥比一般莊稼人家更舍得為女兒多破費一抱柴火,三鳳家這個東廂房南屋有點溫熱氣的小炕,就成了她們在嚴寒的冬季,在每天的柴米油鹽日子裏,心裏最期盼的地方了。心裏燥燥的,吃過下午飯就開始不耐煩了。對服從慣了的父母也會頂撞上一兩句,對弟妹們也沒了平時的好脾氣。喂豬時雖不會像男人那樣罵粗話,手裏拿的豬食瓢卻敲在挑食的豬頭上。看著女兒那副神不守舍的樣子,當媽的什麽也不說,搶過姑娘手頭的活,嘴裏輕聲訓斥著:“趕緊的該幹啥幹啥去,裏裏外外誰都對不起你。” 姑娘終於抱歉地笑了,把手裏的事情交給媽,急急忙忙地收拾點什麽占手的活。臨走前還不忘把忙亂了的頭發梳幾下,拽拽衣襟才出門。

  二鳳相讓著姑娘們炕裏頭坐,三鳳把那盞小油燈挑得亮亮的,那點小火苗忽閃忽閃的。姑娘們好看的身材被棉衣裹得好臃腫,可身影卻活潑潑地晃動在幹淨的沙土牆上。一抱麥秸沒有多少熱量,也就是炕頭有點溫熱氣,驅散了小屋的陰冷。幾個姑娘心是熱的,年輕身體煥發出的熱暖了別人也暖了自己。笑語聲在那盞油燈晃動著的光圈裏不斷,說話時手還忙著活。鈴子一句玩笑話有點過火,挨了琴子一鞋底子,被打的鈴子笑得更響了。這都是聚會時的過場,是每晚都有的儀式。笑過打鬧過,要一心一意做好手裏的針線活時,就是三鳳為大家讀書的時候了。村裏能找到的書不多。三鳳家有一本《高玉寶》,看得都卷了邊,不知被人看過多少遍。既買不起收音機,也沒有可能看書讀報,三言兩語的對話滿足不了年輕姑娘精神上的需求。躁動著的心不情願被閉塞在鄉村,渴望探知外麵五彩繽紛的大世界,一本什麽內容的書對大家都是神奇。姑娘們都上過小學,窮困使她們不可能有讀書的習慣,聽人讀書卻是人人喜歡的精神享受。寒冷的冬夜,薄薄的窗紙透出橘黃的光,微弱的光把幾個活動的人影映在窗上。姑娘們圍著油燈坐一圈,每個冬天讀的幾乎都是同一本書,今晚正好讀到第九章的“半夜雞叫”:

  晚上,天已很黑,地裏走出了累得晃晃蕩蕩的人群,這是給周扒皮做活的夥計們。有的在唉聲歎氣地說:“困死我了!” 有的罵起來:“那公雞真他媽的怪,每天晚上,才睡著,它就叫了。老周扒皮——他也有那個窮精神,雞一叫他就非喊咱們上山不可。到山上幹半天,天也不亮。” 有的說:“人家有錢,雞也向他,這真是命好呀。” 有的說:“什麽命好命歹,為什麽以前雞不叫的早,現在就叫的早呢?這裏邊一定有鬼。看,我非把那個公雞給打死不可。” 大家你一言,我—語的走回家去。為了多睡點覺,夥計們回去一吃完飯就躺下了,有的抽煙,有的說話。

  ?玉寶這幾天拉肚子,躺下不大時間,就起來去大便;回來時到牛圈去看牛槽有沒有草,想再給牛添點草就快點回去睡覺。正在這時,他見一個家夥手拿長木棍,輕手輕腳地走到雞窩邊,晚上又沒有月亮,也看不見臉麵。玉寶心想: “怕是來偷雞的,喊吧。” 又想:“不,這人一定家中沒有辦法了才來偷雞,我要喊了,不就坑了他了嗎?我不吱聲,偷有錢人的雞是應當的,把雞都偷走,就不用啼明了,我們還多睡點覺呢。”

  ?正想著,又見那人伸起脖子,像用手捂住了鼻子。玉寶很擔心的想: “小心點呀!叫周扒皮聽見,把你抓起來就壞了。” 玉寶看看牛槽裏還有草,想早點回去睡覺,又怕驚動了偷雞的人。心想:“我要出去,把他嚇跑了,他不是白來一趟嗎?不,不驚動他,我在這看看,是誰來偷雞。” 玉寶就蹲下,要看個偷的熱鬧。誰知好半天沒動靜,倒聽到偷雞的學公雞啼起鳴來。

  ?玉寶正在納悶,隻見那人又奔牛圈走來。玉寶忙起來藏到草屋子裏。正好那人走到牛槽邊,劃了一根洋火,看看槽裏有沒有草。玉寶就著火光一看: “啊!原來是周扒皮,半夜三更什麽雞叫,原來都是老家夥搞的鬼!” 周扒皮這一啼明不要緊,籠裏雞叫喚起來,全屯的雞也都叫喚起來。玉寶憋著一肚子氣沒敢吱聲,又聽到周扒皮破著喉嚨喊:“還不起來給我上山幹活去?雞都叫了!” 說完就回家睡覺去了。玉寶走回屋一看,夥計們都氣呼呼地說:“他媽的,早也不叫,晚也不叫,才躺下就叫了。這個雞真不叫雞!” 劉打頭的問:“不叫雞叫什麽?”

通常三鳳讀了一段,就會停下來,聽大家說說自己的感想。今天讀到這裏,三鳳剛停下來,正在納鞋底子的琴子說:“農忙時隊裏的鍾聲比半夜雞叫還煩人,連個夢還沒做完,就得爬起來幹活,咱農民天生就累死累活的命。” 二鳳接口說:“知足吧,聽我二叔講,人家南方的農民,一年四季都要插秧割稻,哪像咱們還有個冬閑的時候。” 一旁的小惠接著說:“周扒皮也太壞了,那麽黑就把人折騰起來,到地裏能幹啥呢?早上回來要多吃他幾碗粥吧?長工們白天也沒精神幹活了,這周扒皮是不是缺心眼啊?” 小惠剛說完,大家都笑了,這周扒皮不光是壞,還缺心眼,一個字“傻”,姑娘們嘻嘻哈哈地說起來。有誰說了句:“玉寶也是傻,夜短覺不夠睡,討厭那老地主,大半夜的咋還想著去給人家的牛填什麽草啊?” 就聽鈴子說:“瞎編唄,人家高玉寶有才,上過那麽幾天學,就能胡謅出這麽厚一大本書。我都小學畢業了,人家寫的書我都讀不了,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一直沒吱聲的二蓮突然說:“聽老人們講,當年扛活的吃得可好了,一年二十四個節氣,東家要做好嚼過。就怕夥計們不高興,地裏不好好幹活。要是對夥計們不好,秋後不定要少收多少糧食呢。” 有人問:“咱村老李家做沒做過半夜雞叫的事啊?” 就有人說:“老李家解放前家大業大,夥計們都願意在老李家幹活,吃住都比在別處強多了,老李家靠做買賣賺大錢,不指望地裏那點出息。” 二鳳是婦女隊長,不想讓姑娘們在自己家說地富們的好話,趕緊接過話茬說:“高玉寶家那麽窮,多虧有個周先生,幫助他讀了幾天書,現在成了個大作家。多讀書還是好,我們家三鳳比我強,會讀書少挨多少累。這都是命,咱這笨人就是出大力的命,千萬別和人比。” 三鳳就看了二鳳笑,大家就問三鳳笑個啥。三鳳說:“讀多少書也不如找個好對象,我未來的二姐夫可喜歡我二姐了,我二姐出嫁了,好日子多著呢。” 二鳳假裝要擰三鳳的嘴,心裏卻美滋滋的,就等著三鳳躲一下,好找回個麵子。知道二姐不會動真格的,三鳳偏偏不移不動,就等著二鳳來掐她。二鳳手停在那兒,縮回來不是,伸出去也不是。就把那拇指縮回去,用食指戳著三鳳額頭罵她說:“你個賊丫頭,誰也沒你心眼多,將來找個對象比你還厲害,欺負死你讓大家看笑話。” 姑娘們都笑了,三鳳說二姐:“得了便宜還賣乖,喜歡洪聲哥就大大方方地說出來,扭扭捏捏地叫人看不慣。前兩天是誰怕爭彩禮壞了婚事兒著急來著?” 二鳳知道說不過她,兩人年齡差幾歲,這個妹妹是調皮慣了的,自己一向讓著她。把手裏幹的活扔給三鳳說:“別光說嘴,也幹點活練練手,將來總要給你對象做雙像樣的鞋。” 三鳳拿過二鳳扔過來的鞋底子,一錐子一錐子地納起來,嘴卻不閑著回二鳳說:“這就是個出力的活,有點耐心誰都會做,難的是把一雙鞋做得可腳又好看。笨姑娘自己做不好,就不會求人幫忙做一雙?對象又不知道誰做的,等娶回家知道媳婦笨也晚了。” 大家全都被三鳳說笑了,追著問三鳳心裏可有看得上的小夥子。三鳳笑笑不回答,大家就起哄要給三鳳說個對象,把村裏小夥子過了一遍,一個一個地說給三鳳。琴子對三鳳說:“東頭大林,人長得壯實能幹,家裏條件也不錯,你要是同意讓我媽做個媒人。” 三鳳說:“你先把自己嫁出去再想為別人做媒的事吧,大林人不錯,卻不是我想要的。” 大家都笑了,一個未成年的姑娘,這麽沒羞沒臊地談論男人。青春期的姑娘,花一樣的年華,有夢想哪敢對人說。就三鳳膽大,從不怕人笑話,反倒沒人笑話她。姑娘們七嘴八舌地問三鳳:“究竟啥樣的才合你的心意?” 三鳳臉還是紅了一下,隻不過油燈下別人看不清。她認認真真地說:“丈夫當然要能幹,平時也要說得來,不能隻盯著腳下那一畝三分地。要愛讀書要有點想法,不能隻知道傻幹莊稼活,過個千年不變的莊戶日子。活著要有點理想,不能隻為了吃喝,動不動想占誰點小便宜。人要大氣行得正看得遠,就這點要求不過分吧?” 姑娘們都笑了:“這還不過份,上哪去找這樣的人?咱村裏沒有,別村的咱不認識,你該不是看上你們學校哪個男老師了吧?咱莊稼院哪有這樣的人物,人家城裏人吃得飽穿得暖,才有那個閑空去談啥理想吧,要不人家咋管搞對象叫談戀愛呢!” 三鳳接著說:“人各有誌,真有這麽個人在你麵前,不喜歡他的人多著呢。咱莊稼院的人喜歡貪小便宜,有便宜不占是傻是缺心眼,家人還要罵你嫌棄你。我就想找一個不貪小便宜的人,天生是個莊稼人,卻喜歡讀書上進。過去好些人家的大門上都寫著‘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的對聯,就是這麽個意思。”

  三鳳人還不大,和姐姐們在一起學話聽聲,心裏慢慢有了一點算計,就給自己定了個擇婿的標準。莊稼院有十六七歲孩子就定了親的人家,未成年的孩子對婚嫁的事並不是很明白,不過家庭條件好點,爹媽做主為孩子早早定下門親事。三鳳這麽大的女孩兒們,有幾個會把這麽一件人生大事想明白呢?三鳳讀的書多點,書中那些描寫愛情的三言兩語,在少女的心裏播下了種子。種子慢慢發了芽,就在三鳳的心裏一點一點地生長起來。莊稼院有很多聰慧女兒,被窮困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父母重男輕女而失去受教育的機會。她們有的小學沒畢業,有的從沒進過校園,小小年紀就去大田裏勞動。三鳳很幸運,爹媽沒阻止她上學受教育,開化了的心智讓她有不一般的憧憬。關乎一輩子的婚姻大事,要找個有點文化的勞動者,三鳳不覺得這是非分之想。時代再變,要讀書的願望不變!讀書不能改變生而為莊稼人的命,一個喜歡讀書的人思想會與眾不同。

 

 

 

  灤河像一條不安份的潛龍,在昌黎大地上東闖西撞尋找奔往大海的出口。千百年下來,灤河改道留下大片的黃沙呈帶狀分布在這條潛龍騰躍過的土地上。新集高中就在新集村東頭一片黃沙地上,離灤河十華裏左右,在早是一所培訓農村技術員的速成學校,後來改成現在的國立高中。高中國辦又在農村,老師們多是不得誌被迫拿著商品糧戶口過農村日子的人。不得誌的往往是有些才情的人,得罪了誰或不會巴結誰的人,就成全了鄉下那些聰慧卻沒機會去城裏讀書的孩子們。通往縣城的長途客車站就在學校東邊,客車是加了蓬的解放牌大卡車,家在城裏的教師周末往返還算方便。

  年複一年,新集高中春天畢業幾十個學生,秋季再招進一批新生。每屆新集高中的畢業生們,在春季裏像野草的種子一樣被風吹散到方圓幾十裏的數十個村落裏。憑借在學校學到的知識和比一般莊稼漢開闊些的眼界,在鄉紳文化崩潰消亡時,逐漸成為鄉村文化的守護者。有了這些科學的種子,在愚昧與迷信霸占著的鄉村話語中,風雷電閃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新集高中為那些家庭條件好點的或者家在邊遠村落的孩子準備了宿舍,根據各人的條件,或五元或十元加上學校的三元或兩元的補助金,自己再帶些吃的就可以住校了。宿舍就在學校的第三排,西邊是食堂和倉庫,東邊是禮堂和一大開間的大通鋪。宿舍簡單但不用花錢,住在學校裏,好學習的可以就近向老師討教,也可以從哪裏掏換本有趣的書讀。一元錢也是一小筆財富,一毛五分錢一斤的食鹽,可以買六斤多。十元錢就是六十多斤鹽,六七口之家一年也吃不完。秋天時家家都要醃漬一大缸蘿卜,很多莊稼人家借不到錢,要賣掉一口袋白薯幹換錢買鹽。能在學校住宿的學生很受人羨慕,周日專心學習,周末才回家幹些農活。

  新一屆學生到校,學校召開歡迎新生大會,也是開學典禮,林上村的夏躍進被挑選上台發言。夏躍進二叔是大隊書記,夏躍進是共青團員,組織關係轉到新集高中,介紹信上評語寫得非常好。學校對好學生自然很重視,特意安排他代表新生上台發言。夏躍進自己寫完發言稿後交給張老師,是剛從另一所高中調過來的學校團支部書記。張老師政治覺悟很高,花費了半天的工夫,和夏躍進一起把發言稿改了好幾遍。校長講過話後,老師代表發言,鼓勵新生要努力學習,不辜負黨和貧下中農的委托,學好知識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輪到學生代表發言,夏躍進上了講台,穿得還算整齊,說話也清楚,站在講台上拿著發言稿念起來。

親愛的老師們同學們:

  在這金秋的季節,我們肩負著貧下中農的期望,走進了培養革命接班人的新集高中。在這充滿陽光的校園裏,開始我們人生的新階段,學習文化知識,掌握建設社會主義的本領。這個學習機會得來如此不易,是無數革命前輩拋頭顱灑熱血,犧牲了他們的寶貴生命,我們才能坐在亮亮堂堂的教室裏學習文化知識,享受和平幸福的生活。

  我家三輩都是貧農,沒有文化解放前受盡了地主富農的欺壓。家裏隻有二叔上過私塾認識幾個字,家裏太窮交不起學費被趕了出來。舊社會,我家房無一間地無一壟,上輩們扛活打短受盡了地主富農的剝削和壓榨。土改前我家吃不飽穿不暖,寒冬臘月穿著補了又補的薄棉衣。給地主幹的是牛馬活,吃的卻是豬狗食。大年三十去地主家借糧時,地主的狗腿子竟放出惡狗咬傷了爺爺。每年青黃不接時,要向地主借高利貸才能掙紮著活下去。秋後地主派狗腿子上門要債,把最好的糧食加倍償還給地主,還要受到他們的白眼和百般挑剔。

  土改時,我家分得了房屋和土地,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可一家一戶單幹,一遇到天災人禍還要靠國家救濟。成立人民公社後,我家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二叔積極進步,成為領導全村走集體化道路的帶頭人,我們都入了社,成為人民公社的社員。我們不再怕天災人禍,靠黨的領導和集體的力量,人民公社辦得越來越好。現在我家分的糧食吃不完,開春時候,屋裏還有幾大口袋高粱。大米白麵已經是家常便飯,經常烙餅擀麵條吃白麵饅頭。不是逢年過節時,我們也有魚和肉吃。夏穿單冬穿棉,吃飯還有稀有幹,受凍挨餓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美帝現在是日薄西山,農業大麵積使用化肥,造成土地板結收成下降。資本家殘酷剝削工人階級,造成經濟危機,工人大量失業。美帝對外侵略,對內種族歧視,黑人生命沒有保障。資本家把牛奶倒進河裏,也不給失業的工人和農民喝。蘇修則是內外交困,日常商品供應不足,官僚腐化墮落,人民無處發泄不滿。勃列日涅夫之流背離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在國際國內越來越不得人心。國民黨蔣介石的日子也不好過,靠特務橫行和製造白色恐怖維持著他們的反動統治。台灣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等待我們去解放。

  “敵人一天天爛下去,我們一天天好起來”,是黨和毛主席讓我們過上了好日子。為了“不吃二茬苦,不受二茬罪”,我們要永遠不忘階級鬥爭。不忘美帝蘇修和一切反動派亡我之心不死,“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受苦受難的人民”。我們要提高革命警惕性,堅持社會主義,防止和平演變,永保紅色江山萬年長。共產主義的偉大事業在召喚著我們,道路是坎坷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代表全體新生向黨保證“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做一個又紅又專的革命接班人。謝謝大家。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夏躍進從台上輕快地走下來。上台前心裏還有點不安,昨天為了稿子和張老師有些不同意見。自己家開春時能有兩大口袋白薯幹就不錯了,秋收後家裏最多也就兩口袋高粱。可張老師說:“多於一口袋就是幾口袋,白薯幹和高粱不都是糧食嗎?” 自己辨不過張老師,想想他說的不是一點沒道理。“大米白麵已經是家常便飯”等,也都是張老師要改的。“你不吃並不代表別人不吃,我今天午飯就吃的白麵饅頭。” 張老師笑著糾正自己。爺爺就從來沒被什麽狗咬過,張老師問我:“你敢說你們班裏其他同學的爺爺沒被地主的狗咬過?你見了別人的爺爺不叫一聲‘爺’嗎?你不是為自己發言,你是代表全體新生講話,要眼光看遠點心胸放寬些。” 張老師說得對,自己的發言得到了同學們的肯定,一定是代表了大多數同學們的心聲和經曆,才有了大家的讚同。夏躍進轉過頭看張老師一眼,張老師笑著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目光。

  新學校新學期新同學,一切都新鮮有趣,夏躍進和進入新集高中學習的同學都是初中畢業時考上高中的好學生。大家懷著滿心的希望,要在這個新的學習環境好好學習。縣教育局為了減輕困難生的學習負擔,準備了一筆助學金,補助家庭生活困難的同學,每人每月一到三元不等。學校把這個通知告訴大家,由班主任在班裏先摸摸底,列一個需要補助的困難同學名單。同學們聽到以後,像一塊石頭扔進了一潭靜水,本來安定的心都不安分了。長這麽大自己很少有過一塊錢,上學就能拿到三塊錢或一塊錢,還是每個月都有,太讓人想入非非了。在班級討論會上,每個人都踴躍發言,述說著自己家的生活困難,每天吃糠咽菜食不果腹,自己太需要這三塊錢。如果得不到三塊錢,兩塊錢也行,哪怕一塊錢,現在買書買筆買作業本都是靠家裏賣口糧。能得到一塊錢也行,當然三塊錢更好,否則全家人就會為賣了口糧餓肚子。全班同學除了夏躍進都把這場摸底會變成了訴苦會,每個家庭都那麽困難。不要說青黃不接時,就是平時也是閑時要吃稀,農忙時早晚吃稀,中午才敢吃頓黑白薯幹麵貼餅子。

  夏躍進家人多勞力少生活很困難,叔叔當書記也就是能保證他家每年都能領到救濟糧。別人送給叔叔家的雞蛋,都讓嬸子送到供銷社換了現錢,更別提叔嬸家的口糧了。兄弟分家過了,誰的日子都不是那麽富裕,哪有閑錢或者餘糧幫助大哥一家呢?夏躍進特別後悔上台代表新生發言,心裏也有點怪團支書張老師,弄得自己現在沒法申請助學金。不是自己親口說的嗎:“現在我家分的糧食吃不完,青黃不接時,屋裏還有幾口袋高粱。大米白麵已經是家常便飯,經常烙餅擀麵條吃白麵饅頭。不是逢年過節時,我們也有魚和肉吃。夏穿單冬穿棉,吃飯還有稀有幹,受凍挨餓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想要助學金,就要強調自己家生活困難,以前說的話不都是吹牛皮了?家裏雖窮,這點自尊心還是有的,夏躍進硬是壓製下申請助學金的衝動。心裏免不了後悔曾經說過的大話,摸底會上卻不說自己家生活困難。

  夏躍進不要助學金,他爹不幹了。他爹從夏躍進同村同學那聽說這個消息,回家就罵夏躍進:“你個王八蛋狗日的,還沒餓著你啊,咱家啥條件自己不知道?村裏發救濟糧,哪回少了咱家,啊?三塊錢,每個月十五斤高粱米啊!十五斤高粱米摻上白薯幹夠咱全家吃上一個月。你吹牛皮說大話,你兩天不吃飯試試,看看吹牛皮頂不頂餓?全家人供你讀書,賣口糧給你買書買作業本,你怎麽越學越傻呀?” 夏躍進任憑他爹罵他,心裏打定主意不接茬,不申請助學金,不能當全校師生的麵自己打自己的臉。他爹拿他沒辦法,那麽大個半大小子,不能再下手打他。一急之下耽誤半日工跑到新集高中,替兒子申請助學金而且要三元。學校倒也沒說什麽,告訴夏躍進他爹學校會考慮他家的困難,安慰幾句讓他回家了。

  這事不知怎麽就讓同學們知道了。有那調皮的同學,也不是心有多壞,就是年輕鬧著玩,拿夏躍進新生歡迎會上講的話笑他吹牛皮不上稅。年輕人自尊心多強啊,夏躍進又是最早入團的人,忍受不了這份羞辱,和爹吵了一頓也沒用。他讓本村同學帶個話給老師,自己退學不上高中了。夏躍進他爹沒拿兒子退學當回事,不上那個俅學沒啥俅關係,上學花錢不說,咋還越學越傻呢。退學了,半大小子在生產隊勞動一天能掙五分工,頂半個好勞動力,早就該退了。夏躍進他二叔找侄子問了原因後對他說:“退就退了吧,人爭一口氣,樹活一張皮,好好在村裏幹。隻要二叔還當這個書記,先發展你入黨,以後找個更好的機會出去,實在不行還可以接二叔的班嘛。”

  夏躍進退學後,班主任老師托人帶口信給他,學習的機會隻有一次,以後畢業了再參加勞動也不遲。班主任老師知道他退學的原因,卻不好用這事勸導他。畢竟是個好學生,老師理解年輕人的心思,特別希望他能完成高中學業。夏躍進聽團支書的話,說話誇張點沒錯,完全符合形勢要求,誰上台發言都要那樣說。說人民公社不好,就是給社會主義抹黑,就是右派,等同於地富反壞。夏躍進是一名共青團員,要向組織靠攏,年輕人誰不要求進步呢?夏躍進怪他爹為了助學金去學校爭,讓他下不來台,鬧得同學取笑自己。有點怪團支部書記,可張老師也是為自己好,誰知道有助學金這回事呢?其實就是夏躍進厚著臉皮去申請助學金,學校也不會說啥,他有什麽錯!即使家庭困難的學生,哪就一定能得到那三塊或者一塊錢呢?最後助學金的事還不是吹了,縣裏沒撥下那一小筆款子,沒有一個學生拿到錢。上麵本來是好意,誰知道為了這點小錢,一個個都公開哭窮,給社會主義抹黑。申請助學金的同學也沒多失望,就跟每年發救濟糧一樣,能領到的是少數人,可多數人都去要。拿到拿不到沒關係,不要白不要,萬一就申請到了呢?有糧的人家也要說自己快斷了頓,可不敢露富,窮當然不是什麽好事,可論成分時卻是越窮越光榮。入黨當兵提幹,先考慮雇農貧農,然後是下中農,中農就沒啥機會了。平常日子沒人願意窮,窮人日子難過著呢。揭不開鍋時,當媽的那個難啊,恨不得把自己剁吧剁吧倒進鍋裏,煮熟了給孩子們吃。誰也不敢說自己不窮,你稍微有點財物,就有人惦記你,想出各種法子找你的麻煩。那麽多的人家填不飽肚子,就你家富餘,你土改藏了財富?還是你偷了公家的財物?隻要不是開大會,哭窮不丟人哭窮最安全,窮了不招人嫉恨。隻有給兒子說媳婦時不敢哭窮,還要媒人添油加醋地對女方誇富,好把人家女兒騙娶過來。誇富時候不多,一輩子就那麽一兩回,最終還是會露了餡。哭窮是因為真窮也是為了自保,為了證明自己窮,臉麵都不要了。也就是夏躍進太年輕,還知道要臉麵。在村裏勞動上幾年,青黃不接時餓上幾頓,就知道勞動者的臉麵不重要。要緊的是糧食,是不餓肚子。重體力勞動後,沒有入口的東西,沒有一碗飯吃,一臉菜色那才真難看呢!

                                                                                                                                     

 

  夏末天涼快了一點,從星期天晚上開始下的雨,星期一早上還沒停。天暗暗的,雲霧黑一塊白一塊地在天上換著位置,雨勢一陣慢一陣急。二河不敢耽誤學習,頂著大雨趕到了學校。家在縣城的老師,星期六下午乘車回家,星期一坐早車來學校。路被大雨衝垮致使交通中斷,除了步行,騎自行車或搭汽車都不可能。二河和少數來到學校的同學們在教室裏擰著自己被雨淋濕的衣褲,望著窗外房簷下雨水如注,知道沒法上課了。幾個人聊了一陣閑話,有人冒雨回家了。二河還不想就這樣回去,下雨天回家也沒事幹。他把書包摟在懷裏,就著雨稍小些,跑到後麵學生宿舍去找好朋友楊中盛。

  一進宿舍,就見楊中盛和兩個人正斜靠在沿南窗戶用木板搭的大通鋪上看小說,其他同學或坐或躺著。見二河進來,楊中盛微微起身打了個招呼,就又急不可待地躺下。書在楊中盛的手裏,他靠在自己卷起的被褥上,很專心地讀著。他左邊依偎著一個同學,右邊斜靠著另一個同學,兩個同學和楊中盛一起讀那本書。二河看了一下書名,是《西遊記》,二河沒看過。二河看過《三國演義》,也看過《水滸傳》,卻沒看過《西遊記》。二河知道那裏麵的許多故事,都是極有趣的,難怪大家擠在一起看。在旁邊擠不進去的,都豎著耳朵聽楊中盛或者旁邊那個讀得快的人三言兩語地解說。書在楊中盛手中,毫無疑問是他借來的,就有了讀書的主動權。旁邊擠著看的同學,隻能隨著拿書人的閱讀速度讀。右邊的同學讀得快,等楊中盛翻頁時,心裏就急得抓耳撓腮。如果楊中盛捧書的手抓得不緊,他就會悄悄掀開下頁書角,偷窺上幾個字。本來就讀得快,又事先偷窺了點內容,等新頁翻過來,又很快讀完了。左邊那個人讀得慢,才讀了一頁半,楊中盛讀完了翻了下一頁。那同學沒辦法,就隻能悄悄掀開上頁書角,把漏掉的內容連續上。本來就讀得慢,又要偷窺上頁沒讀完的部分,等新頁翻來,更加跟不上,心裏也急得抓耳撓腮。隻有楊中盛讀得最安逸,快慢全由自己,讀完一頁就翻一頁。讀到有趣的地方,免不了把細節在心裏把玩一番,忍不住和無緣讀書坐在旁邊的同學言簡意賅地說上幾句。說多說少說些什麽和什麽時候說全憑楊中盛的意願,旁邊坐著的同學等得著急也都是一副抓耳撓腮相。楊中盛被旁邊的二人擠著打擾著卻也不急不惱,很多書在城裏都買不到,村裏則更難找本好書了。幾個人擠著讀一本書是非常自然的事,書的內容不會因為讀的人多了而受損。莊稼人不喜歡別人借用自己的錢和物,那些有形的東西容易消耗和損壞。文化是無形的,書隻要在自己手裏,別人多窺幾眼無損書的價值。

  二河聽了會兒,故事細節斷斷續續地連接不上,自己也不禁心癢難耐。他招呼楊中盛坐起來,自己坐在楊中盛卷起的被褥上。外麵傾盆大雨,雨聲中,四個人一起讀《西遊記》。誰先讀完,就把兩頁書的大概內容簡單扼要地給旁邊的同學講一番。終於有人不耐煩了,要求楊中盛讀出聲來,或者大家推舉一人讀書。楊中盛正好讀完一章,也許讀累了想歇會兒,也許不想得罪大家。他把書放在二河手中,自己挪到邊上,讓二河給大家讀下一章。二河拿著書,坐端正了,琅琅有聲地開始給大家讀《西遊記》:“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訴苦 假猴王水簾洞謄文

  卻說孫大聖惱惱悶悶,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簾洞,恐本洞小妖見笑,笑我出乎爾反乎爾,不是個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宮,又恐天宮內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島,卻又羞見那三島諸仙;欲待要奔龍宮,又不伏氣求告龍王。真個是無依無倚,苦自忖量道:“罷!罷!罷!我還去見我師父,還是正果。” 遂按下雲頭,徑至三藏馬前侍立道:“師父,恕弟子這遭! 向後再不敢行凶,一一受師父教誨,千萬還得我保你西天去也。” 唐僧見了,更不答應,兜住馬,即念《緊箍兒咒》,顛來倒去,又念有二十餘遍,把大聖咒倒在地,箍兒陷在肉裏有一寸來深淺,……”  

二河沉浸在書裏,正讀得津津有味,忽聽一句“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二河抬頭一看,是教史地的高老師推門進來了。大家平日很佩服高老師,人家是正經大學生畢業,講課很有水平。高老師在課堂上引經據典,講得風趣讓同學們常常忘了時間,大家趕緊讓高老師上“炕”坐。高老師笑著說:“幸虧我沒回高老莊去看媳婦,不然今天也回不來了。” 大家哄然大笑,高老師和高老莊,《西遊記》和豬八戒,老師腦子轉得好快。高老師接著說:“雨天最適合讀書,要是再有一杯熱茶就更妙了。一個人靜心讀書是個人生活的高境界,大家能一起讀書是文化的大幸事。咱學校圖書館太小書也少,縣圖書館又太遠借書不便。社會本身也是一本大書,你們要‘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高老師看大家一眼說:“這兩句上下聯是明東林黨人所撰,先賢們讀書不忘國事,閹黨竊權亂政視東林黨人為眼中釘。自古邪不壓正,閹黨後來被抓被殺,很多東林黨人為後世所尊崇。社會發展曲折向前,而向前發展要有很多正能量,文化則是重要的推動力。‘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鍾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的身上。’” 高老師話沒落音,同學為老師鼓起掌來。高老師明白自己前半段話有“封資修”的嫌疑,所以後半段引用了毛主席的話。這幾句話對青年學生有很好的激勵作用,高老師真誠地希望同學們畢業後回到村裏不做一個糊塗莊稼漢子。高老師讓二河繼續讀下去,自己脫鞋上了大鋪,和同學坐一堆聽二河讀書。《西遊記》故事淺顯易懂,內容更加適合兒童,這書是高老師小時就讀了好幾遍的。高老師看著二河讀書,心裏卻想著孫悟空的緊箍咒還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咒語。想想自己頭上也有道緊箍咒,家庭成分更是一道緊箍咒,變化無窮的咒語經常地被人叨來念去。各式各樣的緊箍咒扣在人們的頭上,耳熟的咒語被人不時地念來。《西遊記》裏的緊箍咒讓大聖頭疼腦裂,顛來倒去的清規戒律讓人無所適從,階級鬥爭口號喊得地富人家膽戰心驚。各種名目的運動不停,無休止的折騰讓貧下中農也過不了安生日子。遭逢亂世被分配到農村教書也算幸事,隻有和這些純樸農村高中生在一起,才能盡享這雨天讀書的樂趣。

  二河是高老師的學生,是班裏的理科課代表。莊稼人家的孩子們很封建,男女生之間很少往來,課堂裏男女生分開坐。課代表要發作業本,班裏四分之一是女生,二河都是把男女生的本子分開。他把女生的作業本放到女生一邊從第一排往下傳,男生的作業本二河按名發放。也不是所有男生都像二河這樣,二河家庭出身不好心裏自卑感特別重。每個女生全認得,卻幾乎沒有任何交流,所以名字對不上人。二河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就不能大大方方地和班裏的女同學說句話?每個女生都是那麽和氣樸實,穿著比一般農家姑娘幹淨整齊,看起來都很美。也許就是她們的美讓二河有了怯意,一個富農的兒子,不配有任何非分之想。整個二年學期,二河隻是和班裏的女團小組長說過一句話,那還是女團小組長問他為什麽不寫入團申請書。二河低著頭紅了臉,輕輕地說:“我家成分不好。”  自始自終二河沒敢看那個女團小組長一眼,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外麵雨小了一點,讀書告一段落,二河要回家,高老師和二河一起出來。走到外麵,高老師輕聲地對二河說:“要不要到我那找兩本書看?” 二河喜出望外地回答:“太好了,正愁沒有書讀,我保證一頁不損地還給您。” 高老師笑著說:“孫悟空在學道期間,因其心誠才有菩提老祖在他頭上敲三下,提示悟空三更去廂房找師傅,然後傳授悟空技藝。知道你喜歡讀書,我沒菩提老祖的功力,幫不了你什麽,幾本書還是可借給你讀。不能行萬裏路,就多讀幾本書,知識可以開闊人的視野和心胸。在平凡的日子裏,太多的煩惱困擾我們,讀書能讓我們不在瑣碎中迷失自己。” 到了高老師的宿舍,高老師從床底下拽出一個木頭箱子,打開木箱蓋,裏麵是各種的書,看得二河眼花繚亂。“隨便挑,找自己喜歡的書,不用急著還。” 二河一下子不知看哪本好,放下這本,又拿起那本,每本都想讀。最後拿了一本《隋唐演義》、一本《中國曆代詩歌選》,謝了高老師,歡喜地回家了。高老師喜歡二河,細心的老師看出二河心事重,也知道二河家庭成分不好。老師能做的就是多關照愛學習的二河,把自己的書借給二河看,然後和他分享讀書心得。飯都吃不飽,爹媽為買燈油和食鹽的錢發愁,買書是天方夜譚般的事情。誰家上輩有個讀書人,也許留在家裏一兩本書,下輩愛讀書的人就算有福了。村裏有些人家是有幾本老書的,諸如《三國演義》或者《三俠五義》,甚至《奇門遁甲》。有書的人家保管的好,怕書損壞或惹事從不外借。二河喜歡讀書,珍惜得之不易的學習機會,從老師那借來的書讀得仔細認真。不明白的就向老師討教,老師深入淺出的講述讓他獲益匪淺。

 

 

  春天學校組織支農勞動,學生要自帶幹糧,大多是白薯幹麵貼餅子,少數是苞米麵的。隻有楊中盛會帶上一飯盒高粱米飯,飯上麵澆上一勺豬肉鹵。楊中盛的父親在新集食品站當個小幹部,食品站每天把殺豬的紅白下水鹵上一大鍋,供應新集工委機關食堂。四鄉的農民把自己養的豬送到這裏賣給國家,食品站裏豬比人多,大院裏有幾個大圍欄,常年地圈著很多大肥豬。圈著的豬喂養上一兩天,湊夠了數讓人趕著去九龍山車站裝火車運往大城市。新集到九龍山有三十華裏遠,幾十頭豬一群,一般都是兩個新集大隊的社員一前一後夾帶著,豬們都老老實實地隨著大群哼唧著走。再有一人趕輛小驢車在後麵,為了回程時坐人,也為了豬突發狀況要車載。有一次走到大孟營,一頭豬逃到北坑裏,害得趕豬人好一通忙活,把那頭會遊泳的豬捉回群裏。食品站殺豬供應機關學校還有辦事的莊稼人家,也通過殺豬掌握豬的等級標準。殺豬都是在早上,一個上午肉就賣完了,中午以前食品站很熱鬧。白天大門敞開著,院裏一口大鍋,裏麵是各種紅白下水。大鹵鍋下總是炭火通紅,鍋裏湯咕嘟嘟熱騰騰香氣繚繞。食品站的人不缺肉吃,誰家在新集高中上學的孩子舀上一勺鹵鍋裏的油湯泡高粱米飯就像喝口水那樣隨便。來食品站的莊稼人都有眼色,經過院裏那口沒人看管的大鹵肉鍋,看一眼鍋裏翻滾著的各種鹵煮,免不了吞咽下口水,還是不舍地走過去;靠鍋邊放有一把大鐵勺,沒見誰去借機撈塊肉吃,莊稼人對公家的機關都懷著一股敬畏。鹵好的豬下水不外賣,主要供應機關食堂和職工。新集街上有個很小的國營飯店,賣各種下酒菜,有時也有鹵豬頭肉。楊中盛不小氣,嚐過他的豬油拌高粱米飯的同學都說好吃。莊稼人家高粱米飯已經很好吃,再澆上一勺鹵豬油就是人間美味了。大多數同學帶的是白薯幹麵貼餅子,為了不搞特殊化,食堂特地為老師們做了苞米麵貼餅子。同學們都是黑黑的餅子,如果老師帶白麵饅頭,反差太大了。看著同學們那麽差的飯食,老師怎麽去吃自己的午飯?

  同學們都帶著自家的鐵鍬,生產隊長早給大家分派好了活。男生有清理飼養處後麵場院的,把散亂的柴草重新堆好垛整齊,都是些可幹可不幹的活。還有的把街裏的土堆用小車推到各家豬圈旁,各種柴草垃圾和土混合潑入豬圈積肥。女生們全去庫房幫助管理員整理種子和各種器具,都是需要心細卻不累人的活。生產隊盡量找些同學們可以在一起幹的活,離村子不要太遠好方便大家集合。

  有學生參加勞動的生產隊會為同學們煮一鍋菠菜粉條湯,生產隊有糧食卻不敢給同學們做飯。糧食是統購統銷物資,沒有正當理由,生產隊不能動用儲備糧;青黃不接的季節,社員都吃不飽,眼睛瞪得老大地看著那點儲備糧;要是給學生吃了,社員們意見大了,一群娃娃們能幹啥活了,憑啥跑來吃幹喝稀。不過莊稼人是好客的,不期望學生們能幹多少活,孩子們大老遠地來了,沒幹的總要來點稀的。這個季節菠菜不值錢,從哪割來一大捆,洗幹淨了剁剁放到鍋裏。再加上一大把子粗或細的粉條,熱呼呼地燒上一大鍋,給學生娃吃。到了午飯時,男同學們興奮得似乎是去赴宴,菠菜粉條在家裏也是不常吃的好菜。莊稼院的男人都有給人幫工的機會,春天蓋房壘牆的人家都會準備好飯食。高粱米幹飯豬肉燉粉條管夠,再差些也有一鍋菠菜粉條管飽。這些好嚼過,平時成年男人才有機會,半大孩子們隻有過年時才能吃到。

  進了生產隊飼養處,一股香味隨著熱氣撲鼻而來,平日用來煮豬食的大鍋裏熱氣騰騰。綠色的菠菜葉混著黑裏透亮的粉條,湯上麵漂浮著一層油花。男同學呼啦一下子進了裏屋,地上擺好了臨時用門板搭的飯桌。女同學不進來,在家裏習慣了幫媽照顧全家老小,和母親都是最後上飯桌的人。女生們在外屋盛滿一碗碗給男生端進屋裏放在飯桌上。男生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空碗遞出去,女生很快把碗盛滿了遞回男生手上。等男生吃完出屋,發現鍋底隻剩一點湯水,隻有鍋沿邊上還沾著幾片半黃不綠的蔫菜葉,鍋裏一根粉條也沒了。不知別人如何,二河心裏臊得不行,被女生的樸實情懷感動。莊稼院的女孩子,從小沒有享受過什麽,從母親那裏學到的就是忍辱負重,吃苦受累在前。當姑娘時想的是父母兄弟,出嫁前才能為自己做些女紅,結婚後要照顧孩子丈夫和公婆,心裏就再沒有自己了。

  第二天到另一個生產隊時,午飯時間到了,二河先和楊中盛說了,然後兩人和男同學商量禮讓女生的事。大家都笑了說:“還從來沒幹過這種事,在家裏都是女人伺候男人,今天幹件新鮮事兒,看她們女同學怎麽反應。” 二人沒想到大家一致同意,聽起來男生們有點惡作劇的意思。這樣做不合莊稼院的規矩,同學們也沒聽說過女士優先的西方風氣,每個人卻都願意當回“紳士”,為班裏的女生服務。聖人有言“食色性也”,吃是第一重要的事,“吃”飽了才會去想“色”。衣食足不僅知禮儀,衣食足身體好荷爾蒙水平高,荷爾蒙充沛會千方百計去討好異性。“民以食為天”,餓著肚子當紳士不是件容易事,饑腸轆轆時“食”比“色”重要。少年學子心地如此單純,願意餓著自己的肚子去取悅一回女生,或者說是要給女生們一個“想不到”。進了飼養處,男同學站在灶屋,堅持讓女同學進裏屋,由男同學在灶屋盛菜。女同學的臉都紅了,這樣的待遇隻有去相親時,在未來的夫家才能有,怎麽好意思讓男生給女生服務!大家都客氣起來,男生一定讓女生進裏屋,女生則堅持在灶屋,爭執起來誰也不相讓。帶隊高老師看著同學們笑了,多好的孩子們啊,生活困苦的時候,一碗菠菜湯盡顯人性的美。

  高老師對女生說:“接受男生的好意吧!給他們一個機會,在你們以後的生活裏,不要忘了有這麽美好的時光。你們兩年同窗,你們一生同學。”  女生被男生禮讓到了裏屋,一個個紅臉變成了笑臉,笑聲在屋裏屋外蕩漾。幾個男生站在鍋台邊用筷子笨拙地給女生盛菠菜湯,一碗碗裏全是菜和粉條沒有湯。高老師笑著對男生說:“放點湯,放點湯,幹一上午都渴了,沒點湯怎麽吃幹餅子?” 灶屋的男生都笑了,把滿滿的一碗碗菠菜粉條給女生端進屋。女生們站成一排接過碗,把一碗碗菜傳到最後一個女生手裏,再擺上桌子。男女生一起請高老師進屋,高老師知道這不是自己客氣的時候。他笑著說:“謝謝同學們,我接受你們的好意。女生們,一起端起碗,感謝貧下中農,感謝男同學,讓我們享受這美好的時刻。” 在一片快樂的氣氛中,高老師把自己的苞米麵餅子掰開了分給大家。女生們也不再拘束,把自己的白薯幹麵黑餅子與高老師分享。女同學們快快吃完了自己的午飯,沒有人要吃第二碗。不管男生如何堅持,女生們商量好了一樣,一起來到外屋,給男同學把菜盛好端進裏屋。高老師吃完走了出去,給這些平時靦腆的學生找個機會,留下男女生們互動。做飯的是小隊保管員,外麵坐著抽煙聽學生們說笑,見高老師出來遞過煙口袋,高老師不抽煙和他說閑話嘮嗑。

  莊稼人重男輕女,誰家生個兒子,再窮也要慶生過滿月。要是生了個女兒,對人就說養了個賠錢貨。話是這樣說,娶不上媳婦的莊稼小夥子,隻要是個健全人,一定是太貧窮了而讓姑娘家不願意上門。實際上養女兒比養兒子不知要省多少心,少費多少財力。家裏女兒相親時,和人攀比著跟小夥子要彩禮,女兒出嫁時,女兒那份自留地卻不讓女兒帶給夫家。一戶莊稼人家養再多的孩子,隻要沒兒子,就會被人稱為“絕戶”。被稱為“絕戶”的人家,在村裏是要受欺負的,“絕戶”人家未來沒有在村裏能頂門立戶的男人!莊稼人是最講實際的,一戶人家沒了男人,也就沒了能幫助別人的人,也就沒了可能欺負別人的人。這樣的““絕戶”人家,誰還怕你誰還在乎你呢?莊稼人也是最短視的,就看不到女兒是顧家的。女兒家說不定嫁個能幹的人,或者自己做出一份出息來,也能替爹媽掙一口氣。莊稼院隻有找不到媳婦的男人,卻絕沒有嫁不出去的女兒。女人天生有自己的本事,出嫁後對夫家的百般維護,十月懷胎時那讓人期望不已的大肚子!女人平時過日子的潑辣,公婆年老體弱時需要的照顧,有哪個莊稼人敢小瞧自己家的女人嗎?

  村裏少見養女兒多的莊稼人家缺吃少穿,村裏的貧困戶們不是老弱病殘,就是屋裏養了幾個吃一堆拉一炕的臭小子們。生產隊分糧按人頭算,姑娘吃得少幹得多,養豬喂雞做飯刷碗洗衣服,還要織布納鞋底和男人一樣上地掙工分。裏裏外外一把手,一年到頭不知為爹媽賺了多少。姑娘們家裏院外任勞任怨,出嫁前出嫁後很少自己的自由,誰見過這樣的“賠錢貨”?莊稼院的女人不饞嘴,有點好吃的惦記著老人丈夫孩子們,哪還有自己那一份。女人從做姑娘時就從母親那學會了謙讓,幫著母親照顧著一家老小的吃穿。隻要一家大小人吃飽喝好了,自己缺了少了全沒一點怨意。莊稼人不願意供女孩兒上學,各家各戶的女孩子小學畢業後就回隊勞動了。從初中起,一個班裏隻有三分之一是女生,多是各村家裏生活條件好點的女孩子。到了高中,女生就更少了。能上高中的女生們,除了穿戴“土”些,衣服鞋襪都是自己親手做的,長相智力絲毫不遜城裏有好穿戴的同齡女孩子們。在學校時,女生男生很少來往,走出校門參加勞動,女孩兒的天性就顯露出來。這種謙讓的事,女生是從自己母親那耳聞目染學來的,從來沒感覺這樣不公平。照顧家人忘掉自己,那是莊稼院的女人自認為天經地義的事。

  以後的歲月裏,這些男女生們,不論日子過得貧窮還是富裕,都會吃上比這碗菠菜粉條湯好得多的食物;可是即使吃上人民大會堂的國宴那又如何,再好的美食也比不上饑腸轆轆時那一碗謙讓來的菠菜粉條。

  高老師在他的日記裏寫道:“……,困難時禮讓一碗菠菜粉條,就顯出精神之高貴。盡管你們窮得幾乎一無所有,那一刻你們卻擁有一個完美的人生境界,那一刻你們全都是高尚的人。” 令高老師遺憾的是,村裏依然重男輕女,能上學的女生都有開明的父母,讓女兒盡可能多受教育。不知有多少聰慧女子,被貧困所耽誤,沒上過學或是小學沒畢業就參加勞動。白天在生產隊一天掙三或四個工分,晚上紡線織布剪袼褙做鞋樣納鞋底子。幸運的找個好婆家,有份溫飽的日子,有個疼自己的男人,為夫家生兒育女,過上一份辛苦熱鬧的生活。不幸運的,不知道在婆家要受多少氣,再挨男人的打罵,吃苦受累餓肚子,什麽時候才能有個出頭的日子? 說“婦女能頂半邊天”,在莊稼人家裏,母親撐起的是整個天。一個沒有女人的莊稼院,本就困苦的日子該是多麽的冷清!

 

十一

 

  高中第二年,過了寒假,上學的孩子們回學校上課。天氣已經轉暖,地上積雪已經不多,不上學的孩子們和那些整勞力起早貪黑地準備春耕。二河媽讓二河上學時從姥姥家要點菜籽,去年要晚了,姥姥家菜籽都賣完了,二河本來想放學後再去。該上語文課時,鄭校長走進教室對大家說:“你們劉老師放寒假回家,有事不能按時返校,我會想辦法安排代課老師,你們今天語文課自習。” 同學們一聽不用上課,都高興起來。鄭校長走了後,大家開始說話聊天開玩笑。二河想閑著沒事,還不如現在上姥姥家拿菜籽去。新集是工委駐地,卻是個小鎮,姥姥家離學校不遠,走路不到十分鍾。二河悄不言聲地走了,大家都說得熱鬧,也沒人注意到他。

  大舅和妗子上工去了,姥爺早已去世,老舅是空軍飛行員,就姥姥一人在家。姥姥身體硬朗,逢集姥姥賣菜籽,一年到頭也是一小筆收入。有了這點零花錢,日子就比一般莊稼人過得寬鬆些。把女兒要的菜籽一樣樣包好,姥姥要留二河吃飯。二河不敢久留,告訴姥姥還要去上課,抓了個冷白薯幹麵貼餅子拿了菜籽就回學校。還沒走進學校大門,就看見鄭校長在大門裏站著看他。躲不掉了,二河趕緊吞下嘴裏還沒嚼碎的餅子,心驚膽戰地走進校門。他左手攥著幾小包菜籽,右手拿著沒吃完的小半塊白薯幹麵貼餅子,低頭站在鄭校長麵前。鄭校長人很嚴厲,從來沒有人看他笑過,老師們在他麵前也都很規矩。二河準備好挨上一頓嚴厲的批評,上課時間私自外出違反學校紀律,估計還要寫篇檢討書。語文老師無故逾期不歸,讓治校嚴格的鄭校長非常生氣,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現在又看到這個違反紀律的學生,鄭校長火不打一處來。正要開口訓斥,眼光落到二河右手那小半塊餅子上。白薯幹麵貼餅子又黑又硬,一定是昨晚的剩飯,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卻吃得這麽差。鄭校長停頓片刻,壓住心裏的火氣,目光從那小半塊黑餅子看到學生因愧悔而羞紅的臉。這是個好學生,上學期末自己還給他頒發過獎狀。鄭校長想起二河的名字:“你是賀用誠同學吧?” 二河很吃驚校長怎麽記得自己的名字?鄭校長和顏悅色地說:“馬上就要春耕大忙了,那麽多同齡人都在田裏勞動著,這時能在課堂裏讀書是很奢侈的事。老師不在更要遵守紀律,別浪費大好時光。‘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這學期結束你們就畢業了,畢業後你們就會知道,再進課堂讀書不知有多麽難,要珍惜啊!” 準備好挨頓批評的,卻得到鄭校長幾句諄諄教導,二河抬起頭,鄭校長臉上是少有的和氣。二河真誠地說:“鄭校長,我知道錯了,保證不再違反學校紀律。” 鄭校長叮囑他說:“把東西吃完再進去。” 然後揮揮手讓二河走了。

  第二天上語文課時,劉老師回來了,和同學們道了歉就開始講課。當天晚上教職工開會,劉老師被嚴厲批評,交上來的檢討書沒通過。隔天再上語文課時,劉老師的臉色不是很好,一改常規布置下限時作文題目“我的理想”,要大家兩課時做完交老師批改。劉老師唐山師範學院畢業,結婚後家在天津,不知何故去年秋天來到這窮鄉僻壤教學生。寒假時因為家事晚一天歸校,回到學校主動交了一份檢討書。校長卻沒放過她,在教職工會議上嚴厲批評了劉老師,其他老師們對她都側目而視,無視校規的人不配為人師表。全班男女生從幾個住校同學那知道了,上課時卻老老實實聽她講課,沒人調皮搗蛋。劉老師聲音好聽,課也講得有水平,平時對同學也很熱情。今天把作文題用粉筆大字寫在黑板上,劉老師就拿筆和紙,做自己的文,重新寫檢討書。

  農村的青年學生尤其是高中生情感上很理智,對未來不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何嚐不想有理想,讓自己的生活有奮鬥方向;即使理想不能實現,人生的意義在追求理想的過程中得到升華。這種題目中學做過,都習慣了連篇套話,不用思想都出口成章。初中時,學生寫這種作文說自己的理想是當科學家搞發明創造,當醫生治病救人,當工程師修鐵路蓋大樓,再不濟當老師教書育人。作文的好壞就在於文字是否通順,老師一目十行地看完,紅筆寫上幾句鼓勵話就好了。農村的孩子比城裏的孩子更尊敬老師,比起正在大田裏苦熬著掙工分的同伴和兄弟姐妹們,在課堂裏學習就是天堂一樣的生活了。多數學生家離學校都很遠,最遠的每天單程要走十多裏路。為了求學要走這麽遠,學生們都是風雨不誤的;走路還累嗎,大田裏幹活才累呢,渴了連口水都喝不上。有時星期天或者星期一天氣太壞,交通中斷老師不能來校開課,無法通知大家;同學們寧可白跑一趟,也要頂風冒雨按時到校。劉老師今天心情不好,出這樣一個俗題目,卻沒人說什麽。

  學生們在底下安靜地寫作文,劉老師在講台上心不在焉地寫檢討書,就等著時間一到學生交上作文,她抱上作文本回辦公室批改。底下開始有人小聲說話,劉老師沒有幹涉,學生都沒有字典,向同桌問個生僻字,如果舉手她也會過去悄悄寫給同學。逐漸地底下的“嗡嗡”聲讓劉老師不安定的心無法繼續寫自己的檢討書,她抬起頭來發現有學生望著自己。“怎麽回事,有問題嗎?” 她用慣常的和氣語調詢問;農村孩子穿戴都不整齊,劉老師卻喜歡自己的學生;高中生正是思想最純潔思維最活躍的年齡,聽課時那一雙雙亮亮的眼睛是她寒假期間對這所學校唯一的念想。學生們都不說話,隻是互相看來看去,卻不直視老師詢問的目光。“楊中盛,請你回答老師的問題。” 楊中盛是文科課代表,被老師點了名,他不得不站起來回答:“劉老師,這個作文題目我們沒法寫。” “為什麽?這並不是一個很難的題目,初中時可能都做過。我今天出這麽個題目,是想了解一下同學們的報負。” 劉老師有點不好意思地為自己出的作文題辯解。“劉老師,農村隻有極少數人將來可能‘農轉非’成為公家人;我們大多數人的理想是當工人為國家建大橋修鐵路蓋高樓大廈、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周末可以去談戀愛逛商場進電影院;可是我們都是農村戶口,隻有吃商品糧的人才配有那樣偉大的理想。作為莊稼人的後代,我們畢業後最好是能入伍當兵,如果幸運能提幹轉吃商品糧,下代人才能有那些偉大的理想。我們的軍隊這麽強大,帝修反根本不敢也不可能踏入中國領土,和平年代要當一名解放軍戰士也是很難的。我們最大的理想是有一個商品糧的戶口,可我們不知道怎樣才能去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這篇作文沒法寫。” 劉老師有點吃驚地問大家:“你們都是這樣想的嗎?” 同學們幾乎異口同聲拉著長音說:“是!” “難道你們就沒有一個人有不同的想法?” 二河心裏說:“怎麽沒有,我最大的理想是讓帝修反打進來,全民皆兵,我就可能成為一名人民解放軍戰士,光榮地戰死在保衛祖國的戰場上。可我這個理想不敢說,被人知道了,說我是盼著蔣介石反攻大陸,爹媽都會受到連累。” 劉老師在大城市長大,師範學校畢業後被分配到縣城,吃商品糧卻來到鄉村教書。深受地域等級之害,夫妻異地分居,就忽略了城鄉差別之大,從來沒站在一個農村人的角度看待戶口問題。讀書時沒有心理準備,畢業被分配到這裏當老師,也不是自願的。生在城市的人,不願意去農村工作,生在農村的人,想過城市生活則太難。

  劉老師望著大家,心裏翻騰起來,我太粗心了,也太不了解自己的學生。自己為檢討通不過鬧情緒,拿這麽一個簡單卻讓同學們為難的作文題目來糊弄課時,對不起這些尊稱自己為“老師”的孩子們。有些處境相似,可是自己那點委屈和這些同學們比也算不得什麽了。這些生在農村的孩子們,沒見過高樓、沒坐過汽車、沒照過相、沒洗過澡堂、沒進過電影院,這些城裏孩子享有的現代文明都與他們無緣。一出生就被定為農村戶口,星期天和假期去勞動掙工分,一輩子要在這片土地上當農民。劉老師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還算是幸運,如果父母是農村戶口,她將終生與城市無緣。她為自己的學生們感到委屈,可不知道該怎麽說出來,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又複雜地讓人無法回答。她努力控製著自己的心緒,依然真情流露地說:“對不起同學們,是老師不好,出了這麽一個沒水平的作文題來糊弄你們。我沒控製好自己的情緒,影響了你們的學習。我放寒假逾期不歸,交給校長的檢討書是言不由衷的,不是真心的。我一定重新寫一篇檢討書,先在你們這裏通過,然後再交給校長。在你們畢業前的最後一個學期裏,我保證上好每一節語文課。” 女同學受到老師情緒的感染,有的流下眼淚。一個女生站起來走到劉老師身邊,不知道是要安慰老師還是要得到老師的安慰。大家不約而同地從各自的課桌中走出,圍在劉老師身邊。劉老師淚光閃閃,伸出雙手把身邊的同學摟在她的懷裏,有人抽泣有人說話。男同學什麽時候都是不安分的,不知誰咯吱了誰一下,就有人憋不住笑了出來。大家從悲傷氣氛中一下子逃了出來,劉老師和同學們無拘無束起來。男女同學的界限消失了,老師的威嚴沒了,學生的拘謹沒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知道別人在說什麽。劉老師聽不清大家講什麽,看了這個顧不到那個,每個人的臉上都放著光;男生個個俊雅,女生都很美麗,老師非常快樂。

  劉老師回到宿舍後在一個用來吃飯讀書的課桌上伏案寫自己的檢討書,原來那些抵觸情緒變成了愧疚。比起那些純樸的鄉村孩子們,她時時抱怨的卻是窮他們畢生之力也難得到的。鄉村教學很辛苦,沒有自來水、衛生條件不好、業餘生活枯燥、交通非常不便;可是教學氣氛好,師生關係單純,老師受到人們普遍的歡迎與尊重。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老人們,說起孩子的老師都是用“先生”尊稱。偶然和遇到的莊稼人說句話,他們眼光裏透出無保留的尊敬和信任。劉老師思緒不寧地想了許多,那麽多無法掌控的事情,惟有上課這件事她能做而沒做好。劉老師感到慚愧,所有內疚變成文字,誠懇地批評自己。

親愛的領導、老師和同學們:

  毛主席提出了“教育要改革”的問題,指出教育要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要把學生教育成為德智體全麵發展、有社會主義覺悟的、有文化的勞動者。通過學習毛主席有關教育的論述,我深感慚愧,對不起黨的培養和領導的信任,更對不起那些來自廣闊天地的學生們。毛主席說:“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識分子最後的分界,看其是否願意並且實行和工農民眾相結合。

  同學們樸實憨厚,尊敬和信任自己的老師,而我卻有負同學們的這份情感,開學時沒有按時返校。我的學生給我上了一課,讓我醒悟過來,什麽理由都不應該令我逾期不歸,再大的事也沒有給學生上課重要。教師是一份神聖的工作,國家學校還有同學家長們的信任,才把這麽多可愛的孩子交給我們。我不僅沒有積極地去“和工農民眾相結合”,而且還耽誤了這些來自貧下中農家庭孩子們的寶貴學習時間。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用自己的辛勤勞動,保障他們在教室裏有一個學習的機會,為家庭保留一個讀書的種子、為國家培養一個“有文化的勞動者”。可我卻沉緬在自己的安逸裏,讓我的學生每天步行十餘裏,用他們的寶貴光陰耐心等待一個不遵守紀律的人。老師是他們毫無保留而信任的人,我要努力進步才能配得上這個光榮的稱呼。

  “和工農民眾相結合”不止是一句口號,一個習慣了城市生活的知識分子應該用實際行動去實踐,和這些樸素的貧下中農的孩子們一起互教互學。我要學習他們刻苦讀書的精神,用自己的所學去滿足他們對文化知識的渴求。在教與學的過程中,提高我的思想覺悟,和同學們一起為建設共產主義偉大事業去學習奮鬥。他們許多人將來會是拖拉機手,農業技術員,或者是生產隊長。我們的職責是為人民公社培養一大批有科學頭腦的新人,偉大革命事業的接班人,我們任重而道遠。

  我要認真學習毛主席著作,改造自己的資產階級世界觀,堅定不移地走毛主席指引的教育路線。我一定會做好我每一天的教學工作。在這個崗位上一天,就努力當個同學們信任的好老師。

 

                            檢討人:劉馨茹

第二天劉老師課堂上讀了自己的檢討書,全體同學鼓掌通過。下課後把檢討書鄭重地交給鄭校長時,劉老師站那默默地等他看完,鄭校長那不苟言笑的老臉終於有了一點舒展。他點了點頭對劉老師說:“高中生活是人成長的重要階段,我們的一言一行對學生影響很大。這些孩子都是農村未來的希望,一個好老師會讓學生受益終身。檢討書你自己留著吧,我相信你說的是真心話。知恥而後勇,你是一個好老師。” 劉老師紅著臉說:“鄭校長,我記住了,絕不讓您和同學們失望,看我今後的行動吧。”

 

十二

 

  李大雙在辦公室沏上一缸子茶,慢慢地吹著漂浮在上的浮沫,就見科長走了進來。李大雙趕緊放下茶缸搬過一把椅子說:“科長來了您坐,找我嗎?” 銷售科長平日挺喜歡這個會來事兒的小夥兒,笑眯眯地對他說:“小李,想媳婦沒?” 科長知道李大雙媳婦不在本地工作,所以這樣問他。李大雙一看科長情緒不錯,趕緊順著杆子爬:“科長,別提了,老婆娶得像做夢一樣,每天睜開眼就看不見她。” 科長“哈哈”地笑了:“行了,別得便宜賣乖,小劉可是個有文化的人,你小子偷著樂吧。” 李大雙靈機一動問:“科長,是不是有出差的機會?您可得照顧我。”  科長笑著說:“知道你小子想媳婦了,明天去昌黎化肥廠一趟,順便看看小劉老師。” 李大雙一聽是這樣一件好事,心裏高興馬上巴結著問科長說:“您需要點啥土特產不?” 科長從兜裏拿出錢包,遞給他五元錢:“那兒產白薯多,莊稼人都會做粉條,給我買點寬粉條吧。” 李大雙趕緊說:“我這有錢,回來再說唄。” “你個小青年,二級工的工資,也就三十塊錢,又是兩地分居,還是省著過日子吧。別忘了給小劉老師帶點好吃的。” 李大雙一連聲地謝了科長,恭恭敬敬地送他走了,急不可耐地回家收拾東西準備去看媳婦。

  劉老師從唐山師範學院畢業時,沒能按希望回到天津,被分配在昌黎一中教語文。李大雙初中畢業後在天津的一家化工廠工作,人機靈群眾關係好,幾年後調到銷售科搞業務。劉馨茹和李大雙結婚後希望靠婚姻關係調回天津,幾年後卻輾轉來到了新集中學當老師。李大雙是業務員,天津到昌黎並不遠;可是探視一次總要幾天,即沒有假期也要各種花銷,兩人工資都不高,小日子要儉省才能過好。李大雙回家收拾好衣物,給媳婦買了天津本地產的十八街大麻花,又跑了幾家商店買到了上海產的大白兔奶糖。

  李大雙從天津乘火車到昌黎化肥廠,辦完事再轉汽車來到新集高中,第一次來媳婦學校看望她。學校大門正對著公路,下車的乘客散去後,學校周圍安安靜靜。從公路到學校的大門,兩旁各有一排楊樹,一陣微風吹過,葉子上下抖動著。高聳的楊樹間可以看到兩邊的農田裏生長著的花生,綠油油的花生壟間,裸露著幹幹淨淨的黃沙土。李大雙慢慢走進學校大門,從一排紅磚牆的教室裏傳出老師們講課的聲音。李大雙停下來認真地聽著,想要從那些說話聲裏找到他熟悉的那個人。結婚好幾年了,馬上就要看到自己媳婦,李大雙還是有點心跳。這麽多年聚少離多,寂寞時免不了想入非非;特別是聽到某人作風不好時,他會往媳婦身上想。老師們的講課聲讓整個校園聽起來很安靜,李大雙想找誰打聽劉老師的住處,校園裏卻沒個人活動。李大雙走到個樹蔭裏站著等,看著那一長排紅磚教室。牆上刷著八個大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每一個字都很大,寫在兩個窗戶之間。李大雙上身一件四個兜的藍色中山裝,下穿一條灰色料子褲,腳上是一雙滿是塵土的皮鞋。李大雙用右手五指攏了攏頭發,左手抻了抻衣襟,從衣兜裏拿出塊衛生紙,扯下一小點擦了擦髒了的皮鞋。一鬆手風把髒了的紙片吹得沒影了,校園幹淨地沒有一片落葉和雜物。

  李大雙正在四處觀望,就見出來一個人,走到那排教室前,手裏舉著一個大鈴鐺晃動起來。下課鈴響過後,一個個老師的身後,一群群的學生從教室湧出來。李大雙的目光開始搜尋,看到妻子一隻手抱著一摞作業本,一隻手拿粉筆盒從學生群裏穿過來,李大雙不作聲地站在那裏等著。劉老師走近了,不期待在這裏見到丈夫,滿臉驚喜地問道:“怎麽不通知就跑來了?” 李大雙看到妻子自然流露出來的那份高興,他平時的那些疑問都煙消雲散了。他假裝不懷好意地說:“特意不告訴你,要突擊查一下你在幹什麽。” 劉老師也開玩笑地說:“看你那賊頭賊腦的樣,還想查別人呢。” 李大雙接過妻子懷裏的作業本,幫劉老師拿著一起走回宿舍。一路上就有同學不斷地問劉老師好,同時笑著看李大雙,猜測著兩人的關係。劉老師知道農村風俗,對外麵來的人充滿好奇心,喜歡圍觀新媳婦或新女婿。她大方地給同學們介紹說:“這是我愛人李大雙,特意從天津來看我。” 然後從丈夫的旅行包裏摸出一些糖分給同學們吃。女同學還大方些,男同學一聽是劉老師的愛人,偷著看李大雙一眼,心裏評判著是否配得上他們的劉老師,糖也不好意思要紅著臉跑了。老師的宿舍是一排朝南的正房,單身的老師有一個獨立房間,屋裏一張床,一個課桌和一把椅子,冬天取暖的火爐還沒撤去。老師們都吃食堂,每五天一個集,新集又是工委駐地,采買很方便,夥食還行也不貴。進了宿舍,看到劉老師在校園裏和同學們那麽親近,他揶揄地說:“你在這裏挺受歡迎啊,有點樂不思蜀吧。” 劉老師笑了,撲到丈夫的懷裏,雙手抱緊丈夫的腰。那麽多孤寂夜晚無法排遣的對親人的思念,都要在丈夫的擁抱中得到補償。李大雙抱緊妻子,親她的嘴唇吻她的麵頰,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平靜下來。劉老師問家裏老人可好,出差公事可辦得順利?最後劉老師問丈夫調動工作的事有沒有眉目。李大雙歎了口氣說:“從縣城進天津市太難了,隻能是戶口對調。正在找從天津要調回昌黎工作的人,這是唯一回天津的門路了。” 出乎李大雙的意料,妻子並沒有像以往那麽抱怨,問過了也就完了。晚上兩人親熱過,劉老師有點後怕地問:“不會懷孕吧?” 李大雙不在乎地說:“懷上正好怕什麽!” 劉老師算計著:“一個人的戶口就夠難辦了,再多個孩子,上哪兒去找兩個對調的戶口呢?” 李大雙一聽這話,快樂的情緒一下子消沉了。

  戶口製度造成了巨大的城鄉差別和地域等級,不隻農民被禁錮在土地上,有些城裏人也因地域等級不同而導致夫妻要兩地分居。一九六四年出台《……處理戶口遷移的規定(草案)》,從農村前往城鎮,從小城鎮遷往大城市要嚴加限製。戶口屬地影響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大多數婚姻關係裏男性往下找女性,女性要向上找男性,規定孩子出生時戶口隨母親,這就讓很多孩子必須繼承低等級戶口。

  大小城市待遇不同,昌黎縣的戶口比唐山市的戶口低了一級,唐山市的戶口比天津市的戶口又低了一級。戶口從高等級到低等級自由遷移,從低等級到高等級則非常困難。幾乎沒有人願意用高等級戶口去換低等級戶口,除非老婆孩子都是低等級,丈夫為照顧家庭不得已而自動下放。那麽大的一座天津市,這麽小的一個昌黎縣,要多少年才能找到一個誌願回昌黎縣工作的天津人呢?現實讓劉老師夫妻團聚的希望很渺茫,將來有了孩子,戶口隨了母親,孩子隻能在缺失父愛的環境中長大。如果不考慮孩子的前途,劉老師不在乎當一輩子鄉村教師。為了理想,犧牲自己可以,可不忍心放棄孩子的未來啊!正是生孩子的好年齡,為了戶口問題不敢懷孕,劉老師心情也有點壞起來。兩人有一會兒沒說話,都不知用什麽話頭才能重新高興起來。想到丈夫那麽遠地跑來找她,下次要等到放暑假時才能再見麵,劉老師往丈夫身邊靠緊。為了讓丈夫高興,劉老師依在丈夫的身邊述說起對他的思念,和他分享著同學們那些有趣的故事。李大雙摟著妻子,對自己沒能力把妻子調回天津內疚,又為妻子工作中的成績感到寬慰。

  李大雙安慰妻子說:“你不用管這些,我留著心呢,你好好工作就是了。” 劉老師為了讓丈夫安心,換個話題說:“工作挺忙的,一忙就忘掉了這些無法解決的煩惱。這裏的農村生活很古樸,有時間我帶你去體會一下鄉村風情;這兒物質與精神生活都挺貧乏,可還真是個不壞的地方,你也會喜歡。” 李大雙理解地說:“是呀,不光是生活不便與物資貧乏,遠離家人孤獨寂寞,就靠一封封信和家裏聯係。” 劉老師不想破壞剛好起來的一點情緒,繼續自己的話題:“我教的這些學生更值得同情,畢業後回村裏勞動是天生注定的命運。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去拓寬同學們的眼界,要讓這些沒機會也不可能去外地的莊稼子弟們不僅學習課本上的知識,還要了解外麵那個他們一輩子也接觸不到的大世界。我上次去信要的那些照片洗出來了嗎?” 李大雙拽過旅行包,從裏麵拿出一個鼓囊囊的紙包遞給妻子。劉老師高興地吻了丈夫,兩個人相擁著在那窄窄的單人床上睡了。夜晚還有點涼意,青春的胴體傳遞著溫暖,夢裏花好月圓。

  第二天,劉老師提前講完課後,把丈夫帶來的那些照片給同學們傳看,都是她寒暑假時和丈夫拍攝的紀念照。老師的身後有草原、大海、天安門、還有停靠天津港的大輪船。有些風景在彩色印刷品或電影上見過,可有自己的老師在裏麵,這些小小的黑白照同學們再看上去感覺是不一般地美好。老師眼睛看到過的景物是那麽地鮮活生動,劉老師文學般引人入勝的描述讓同學們如臨其境。二河拿著一張照片看得入神,嘴裏吟誦著“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那是一張劉老師內蒙古大草原的照片,是去年暑假隨丈夫包頭出差拍的,背景是羊群草地和天上的朵朵白雲,更遠處分不出哪片白是雲或羊群。楊中盛拿過照片,看那闊野無邊的草原,情不自禁地背誦出:“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劉老師看著同學們,每雙眼睛裏都流露出求知的渴望,她心中一股自豪感油然升起。傳道授業解惑,為新農村培養骨幹力量,使他們能用自己所學建設家鄉。為了民族的生存和發展,什麽年代都需要有人做出犧牲。桃李滿園,自己隻是一個默默無名的園丁,無數個鄉村教師的工作,就是一項造福民族的偉大事業。劉老師情感起伏,動情地朗誦起王維那首“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娓娓地敘說先輩的奮鬥犧牲,邊荒的土地,多少代人不畏艱險去開墾去經營,才有了我們今天的家園。一張張照片經由劉老師繪聲繪色地描述,千古的風流人物一個個走進了同學的胸懷,萬裏的華夏疆域一片片展現在少年的腦海。荒漠高原、長城內外、雨霧江南,那麽多的名山大川都不再是地理文化名詞,而是自己腳下堅實大地的一部分。身在閉塞的家鄉,心卻翱翔在遠方,胸中有了遼闊或蜿蜒的大好河山。

  楊中盛是文科課代表並且住校,課餘時間比較多,有時間讀課外書。村裏莊稼人家裏那幾本有限的書他都借過了,學校圖書館是他愛去的地方,圖書館由幾個年輕老師輪換擔任管理員。有些書是用經費購買的,也有老師們捐給圖書館的,曆年下來也收藏了不少。和城裏的圖書館比,書不是很多,對農村孩子已經是很奢侈了。楊中盛課外書讀得多,語文很好說話有鄉音,“ZCS”和“ZHICHISHI”分不清楚。有一次去圖書館借書,劉老師正在整理大家還回來的書。“劉老師,我想借第十冊《十萬個為什麽》。” 劉老師看他一眼說:“對不起,第十冊《十萬個為什麽》還沒有出版。” 楊中盛指著書架上的第四冊《十萬個為什麽》:“那不就在書架上嗎?” 劉老師早就注意到有些同學的發音存在問題,知道是當地的方言,不好直接糾正。現在沒有別人,不怕楊中盛難為情,借機刁難讓他意識到這個問題。“對不起,那是第---四---冊,不是第十冊。” 劉老師眼睛看著楊中盛,清晰地慢慢說出來。“我就借這本!” 楊中盛紅著臉說。劉老師堅持著:“必須說對是第幾冊,才能借給你。” “第十冊!” “看著我!” 劉老師用手指著自己的嘴用舌頭示範著慢慢地說:“第---四---冊,SI不是SHI!SI是不卷舌音,舌尖頂住下牙。SHI是卷舌音,舌尖要往上挑。” 劉老師那美麗的麵龐和好看的嘴唇,讓剛懂得“知好色而慕少艾”的鄉村大男孩兒不敢正眼去看。楊中盛大窘,麵紅耳赤張嘴結舌就是不知道怎麽說出“第四冊”。劉老師說:“不著急,和我一起說,一二三SI五六七八九SHI。” 楊中盛看著劉老師的嘴型和靈動的舌尖,鼓起勇氣和劉老師一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好,再跟我說另外一個字,思---想,注意了,不是試---想!” 劉老師用了幾乎半堂課的時間,把常用的幾個“ZCS”和“ZHICHISHI”給楊中盛糾正了幾遍,才把第四冊《十萬個為什麽》讓楊中盛借走了。楊中盛後來並沒有改掉自己的發音錯誤,一個人在村裏說話改了鄉音,會受到鄉親們的恥笑。不過楊中盛每次說“四”和“十”時,大腦裏會“思想”一下校園裏的美好。

  畢業考試時,劉老師被借用監考數學。二河很快就答完題,仔細檢查了一遍,感覺無誤要提早交卷。劉老師正好走到他麵前,瞥了一眼他的卷子,對大家說:“不要急著交卷,把自己的答案多檢查一遍。” 二河聽到提醒,又檢查一遍,確定所有解題合理,答案正確,剛要交卷。劉老師看了他一眼,他趕緊定下心把眼光移回自己的卷子。卷子上的試題已經在眼裏過了數遍,大腦裏的答案一清二楚,二河再不猶豫站起來把卷子放在劉老師麵前。劉老師看了卷子一眼,手裏拿著一隻鉛筆,隨手在二河卷子上點了一下,並瞪了他一眼。二河知道一定是哪錯了,可是他檢查了幾遍,實在不知錯在哪兒。下課了,二河忐忑地來到拿著一大摞卷子的劉老師麵前。還沒等他說話,劉老師問他:“13 + 1 等於幾?” 二河不加思索答案脫口而出:“13!” 同學嘩然大笑,劉老師看著麵紅耳赤的二河說:“再來一次,13 + 1 等於幾?” 這個答案二河重算了好幾遍,一個多元方程組的最後解。“13!” 二河仍然堅持著,考題檢查了好幾遍,卷子上的答案已經印在腦子裏。劉老師也笑了,拿鉛筆輕輕敲了二河腦袋一下,頭也不回地走了。二河恍然大悟,滿臉的懊惱。那麽難的方程式都解開了,最後一步竟犯了這麽低級的錯誤,對不起劉老師三番兩次的提醒。

  畢業典禮的大會在操場上,全校學生按年級排隊,畢業班在最前麵。晚春的風徐徐吹過,操場四周一排高大的楊樹,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著。鄭校長代表全體老師向畢業生致辭,沒有演講台也沒有麥克風。鄭校長在畢業班前從左走到右,深情地看著每一個同學,大家熱烈地鼓掌。鄭校長走到前麵中間的位置,看定了同學們大聲地說:“我沒有什麽和現在的你們講,即沒有祝賀詞也沒有再見的話。我說的話是給二十年後的你們,那時的大叔大姑們。” 同學們哄然大笑。等笑聲平靜下來,鄭校長麵帶笑容卻語氣嚴肅地說:“那時的你們都已結婚生子成家立業,你們擔任著領導重任或許隻是一個普通社員。不論那時的你們是顯要或是卑微,午夜夢回無法入睡時回憶一下在高中校園曾有的理想,不要讓瑣碎的生活破壞掉你們心中那份美好。今後沒有老師幫你們解惑答疑,你們要想法讀書讀報並學會獨立思考,要鼓起自己克服困難的勇氣。人生的路坎坷不平,隻要不忘初心胸懷夢想,這個世界就是你們的,革命人永遠是年輕……。”

  兩年的時光多麽短暫,有那麽好的老師們,一個好的學習環境,還有好書讀。高中二年的學習生活對二河影響巨大,二河沒有虛度那段短暫而緊張的學校生活。有時饑腸轆轆的二河,腦子卻總是裝得滿滿,不光是書本上的知識,還有對人生的領悟。

 

十三

 

  幾場幹旱風刮過,南坑和北坑的水幾乎被蒸發掉了大半,兩坑之間斷流了。站在岸邊向水中望去,可以看見大小魚兒在水草中穿梭來去,這是聚夥圍堰淘魚的好季節。北坑裏大隊養著魚,春天放入些魚苗,一年也不喂不管。平時任魚自由地活著,偶爾夜深人靜時,有魚香從大隊部飄出。村裏人不敢偷魚,那東西味大,吃不到嘴還弄一身腥。過年前的臘月裏,大隊派人砸開冰,撈上幾網魚,就地賣給本村愛吃魚的莊稼人。有在正月娶媳婦的人家,會特意買上幾條斤半大小的魚,結婚宴席擺上好有麵子。趕上秋天發大水,就有北坑養的魚,順著水勢逃到南坑,第二年春季南坑淘魚的人就有可能抓著幾條大魚。北坑的魚是村裏集體所有,南坑的魚是野生的,誰都可以在南坑裏捉魚。吃回海魚不容易,坑裏多是鯽魚,捉的活魚用農家鐵鍋燒得味道鮮美。每年春天都有人圍堰淘魚,卻從來沒有誰為魚權爭吵過。淘魚是個累活,淘魚人辛苦一大天,魚獲要和親朋近鄰分享,自己剩不下多少。淘魚是湊熱鬧,是村裏一年一次的活動,有誰去南坑淘魚,村裏從不幹涉。

  農活還不太忙的時候,馬震雷叫上剛畢業的二河和另外三個半大小子,吃過早飯在南坑中間用坑底淤泥圍起一道堰;然後兩人一對用水鬥從北邊靠泥堰處向南邊排水,另外一人拿把鐵鍬修補不斷要坍塌的泥堰。坑底下有泉眼,水永遠也淘不幹,所以排水要快。中午下工的人,看到五個人在水裏忙活著,飯也顧不上吃。這是個又髒又累的活,隻有小夥子和半大小子們才有興趣幹。再經過下午小半天的排水,北半邊水越來越淺,露出了凹凸不平的坑底;水鬥已經兜不上多少水,排出的水和泉眼湧出的水幾乎達到平衡了。五個人放下工具,東走西趟地把泥堰北邊的淺水攪得更渾,使魚們不得不漏出頭呼吸,這時半坑的魚們爭先恐後地在水麵上吐泡。五個人各自拿個空水桶,分散在不同的地方用手抓那些失去行動能力的魚。魚捉得差不多時,正是下工的時候,從地裏回來站在岸上看熱鬧的人們見到桶裏水裏活蹦亂跳的魚,都忍不住跳下水去幫著抓魚。人一多水更渾魚似乎也多了,大小人們都歡呼雀躍著把抓到的大魚小魚扔到桶裏。

  三鳳本來是站在岸上看熱鬧,眼睛隨著二河在水裏活動,禁不住誘惑卷了褲腿下去了。從來沒見過女人下河去捉魚,大家在岸上笑著起哄,三鳳滿不在乎地在水裏自顧自玩起來。有些事情就是很怪,約定俗成不能幹的事,有一個人不信邪地幹了,卻也沒人能說出來個啥。三鳳快樂極了,從來沒捉過魚,一條條魚在泥水中滑溜的很,不抓緊“哧溜”一下就從手裏滑了出去。抓了半天,一條魚也抓不住,卻有泥鰍在腳底下的細泥中哧溜著跑。二河看她摸著魚卻抓不住,順手從身邊抓起一條巴掌大的鯽魚,放到三鳳手上。三鳳看了二河一眼,手裏抓緊了那條魚,被抓著的魚鼓起雙眼,一個大魚嘴不停地張著合上。不忍心看手裏的魚掙紮求命,三鳳也不問二河同意,走到泥堰邊把手裏的魚輕輕地放到南邊深水裏,魚一擺尾沒入水中不見了。二河看她一眼笑了,大家都在忙著抓魚,沒誰注意到三鳳幹啥。三鳳回來又去抓魚,隻是不離二河的前後左右,看著二河把一條條魚抓到桶裏。二河正抓得起勁兒,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拱腳底,兩隻手抓下去,卻是一條黃鱔像條水蛇樣扭動。村裏人不吃黃鱔,以為那是水蛇,北方的莊稼人都從心裏怕蛇,見不得蛇的樣子。二河一把從泥裏抓出條長黃鱔,三鳳在旁驚叫一聲,二河一慌把黃鱔甩到一旁。兩人驚魂未定,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突然眼睛裏都有了點什麽意思。二河故作隨意地說:“趕緊上去吧,別被蛇咬了,完事我給你送魚去。” 三鳳不想走,從二河手裏接過魚桶說:“還沒玩夠呢,我給你提著桶,你去抓魚。” 二河正巴不得呢,兩個人合作著,一邊抓魚一邊快樂地說話。

  人多魚少了,幾個魚桶都滿了,馬震雷把泥堰開個小口,坑中水從多的半邊流向少的半邊。二河在破開的小口處放個大孔篩子,截住隨水勢一起遊下來的魚。再沒魚好抓了,抓魚的人們在水深處洗幹淨自己和工具,戀戀不舍地上岸。五個抓魚的人,把幾桶魚大概地分撿一下,每個桶裏的大小魚分得差不多,各自和家人抬著沉重的魚桶回家了。到了家還要再分,把桶裏的魚用盆或碗給近鄰或本家的人送去。三鳳不要二河的魚,三鳳媽不吃魚,三鳳告訴媽自己不回家,在二河家和二河媽一起做魚吃。兩家比一般人家走動得勤些,平時有人情往來,莊稼院的孩子在鄰家幫個忙,吃個便飯在村裏也是很平常的事。

  二河要動手清理魚,三鳳讓他歇著去。淘了半天魚確實累了,他卻舍不得放棄和三鳳在一起的機會,二河就出去抱柴火。三鳳和二河媽還有奶奶一起拾掇魚,先刮魚鱗再破魚肚、去掉內髒擠掉苦膽,收拾好了的魚放在一個盔子裏。二河點著火先燒水,二河媽用個葫蘆瓢舀熱水燙了下午剛用石頭碾子壓好的苞米麵,剩餘的熱水舀出放到一邊。鍋燒幹了倒入花生油,油燒到八成熱時,二河媽把魚放鍋裏先煎了一遍,很快一股香味就出來了。煎好魚鏟出來,先爆蔥薑蒜,二河媽從奶奶手裏接過半碗家做的大醬倒鍋裏炒香了,加入適量先前的熱水再放入煎好的魚。三鳳把和好的苞米麵抓起一團兩手一拍,拍好了往魚湯上麵鍋沿上貼,一小會兒的工夫,轉著鍋沿貼了一圈餅子。蓋上高粱秸外皮編的鍋蓋後半袋煙的工夫,一股混合了魚和苞米麵貼餅子的香甜熱氣冒了上來,大家都坐在灶屋嘮嗑等著飯熟。

  這是莊稼人家最快樂的時光,辛勤勞動後的收獲在鍋裏咕嘟著,快樂的閑話裏透著對生活的滿足。二河奶奶、二河媽還有三鳳正說得熱鬧,你一言我一語全是那些說過多少遍的陳穀子爛芝麻。二河和爹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聽著,大黑狗在二河爹吐出的煙霧中興致高漲地臥在旁邊等吃魚。二河爹抽完了一袋煙,二河媽站起來說:“該出鍋了,準備吃飯。” 三鳳趕緊把一個飯桌放到奶奶麵前,二河把幾個板凳擺好,二河爹收起了煙袋鍋。二河媽揭開鍋蓋,燒稠了的魚湯還冒著小泡、燉好的魚已變得綿軟、沾著醬汁的魚身開裂處露出白白的肉、金黃的苞米餅子上一層亮亮的油光熱氣。三鳳把金黃的苞米麵餅子沿鍋邊一個個鏟下來,靠鍋的那一麵焦黃酥脆,一個個好看又好吃的苞米麵貼餅子摞在饃筐裏。魚盛在兩個大碗裏放在飯桌中間,每人手裏抓個苞米麵貼餅子,就著醬香的魚吃。一家人歡聲笑語,大黑狗也在一個破盔片裏急急忙忙地嚼著魚骨頭舔食著湯汁兒,多讓人羨慕的農家樂啊!

  吃完飯三鳳要幫著洗碗,二河媽攔住她,把幾個苞米麵貼餅子用塊飯巾布包好還有留出來的一碗醬香魚,讓三鳳拿回家給爹媽嚐。三鳳也不推卻,謝過了二河爹媽,和奶奶打了招呼,看了二河一眼,拿著飯包輕快地走了。看著三鳳在夜色中消失了,全家人坐在飯桌邊不願離去,說著話延續著那股子快樂。

  三鳳回到家,遞給媽一塊苞米麵貼餅子,把那碗魚端給爹嚐。三鳳爹說她:“吃完了還要拿,咋那麽好意思啊?真是一點不見外。” 三鳳媽看了閨女說:“那麽大個姑娘,幹啥事注意點,別讓人家說閑話。” 三鳳笑著說:“沒幹啥見不得人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三鳳媽暗示女兒道:“心裏想啥自己知道,咋就和別的姑娘不一樣?也沒個忌諱。” 三鳳被媽說中了心事,卻又要假裝什麽事都沒有,勉強打個哈欠,借口困了紅著臉回自己屋睡覺去了。三鳳拿個水盆洗了腳,上炕鋪好了被褥,吃飽了也累了躺下就睡著了。夢中她和二河都變成了魚,整個一條河裏就他和她兩條魚,兩條魚互相吐著泡泡。突然天黑下來,誰也看不見誰了,周圍全是水。三鳳就著急起來,就不斷地吐泡,越吐越多泡也越大,發現二河在那個最大的泡裏。三鳳就想笑,開口笑怕喝水,不開口又不能吐泡。三鳳掙紮著把頭探出水麵,這才在夢裏笑出了聲。

  村裏大多數人沒分到或吃到魚,在渾水中一起抓魚或摸魚的快感卻讓人們津津樂道上好幾天。誰的快樂也沒法和二河三鳳比,兩人的快樂全不在抓魚吃魚上。

 

十四

 

  生產隊還燒著二河爹早年間和村裏另兩家合夥盤起的磚窯,燒磚是隊裏的副業,年底分紅可全指著賣磚的收入。燒窯在少雨的季節,秋天開始脫坯,晚春燒最後一窯。窯上的活太累,生產隊給特別補助,身體好的人都搶著幹。二河在窯上幹活,卻從不幹脫坯這活,倒不是怕累,是不忍心托累爹媽。二河幹背窯的活,是莊稼人所說“男人四大累”之一;“背了一天窯,脫了半天坯,拔了半天麥子”,是形容四大累的前三句;後一句不文明,不好寫出來,自己去想。燒窯前清理窯洞,該修的修該補的補,準備引火的木頭,從唐山礦拉來特批的燒磚好煤。窯一燒起來要幾天幾夜,整個白天到晚上都不能斷人。磚坯幹後,就該背坯入窯了。

  十幾個人,背上綁塊四寸寬的木板,板長從腰部起高於頭半尺,一條粗繩十字繞過胸前。頗似一個人被五花大綁後,背上插了一塊“犯由牌”,遠看近看咋看都像一群上刑場的犯人,隻不過雙手和脖子沒被勒住。坯場上有人將坯一摞摞碼好在坯台上,背坯人不用彎腰,雙手一兜兩厚摞磚坯上了背。磚坯很重很重,背坯人要蹣跚著緩緩地走,將磚坯背到窯裏,由燒窯人按火的走向碼好。窯有兩丈多高,背坯人先從窯洞背坯進窯。隨著窯內越碼越高,背坯人開始沿窯外斜坡小道背坯進窯。

  裝好了磚坯,燒窯人封窯燒火。窯洞裏用坯和泥做出一個添煤口,窯頂上用土覆蓋後露出幾個出煙口。熊熊窯火燒起來,幾天幾夜不滅。入冬後開始燒窯,好動的孩子們會從自家菜窖裏拿上幾塊生白薯,走到窯頂扒開熱土埋上。一袋煙的工夫,熱呼呼的烤白薯冒著一股奇香被摳出來。冬天的晚上,冷風呼呼地吹得人渾身發抖,窯頂上一股股幹熱氣從下冒上來。走在窯頂上透過出煙口,可望見窯裏燒得通紅發亮透明的磚坯,人要掉下去,想都不用想就沒了。燒了這麽多年的窯,從沒發生誰家孩子被燒死的事;一撥撥的孩子們,每年入冬後重複著同樣的故事;吃著外皮幹卻不焦,裏麵或稀軟如糖漿或幹甜如栗子的窯烤白薯。腳踏在窯頂上,望著南麵半裏遠夜色中的村莊,或呆呆地享受著那難得的冬日溫暖、或與同伴們嘻笑著說著鬧著。天擦黑後,有那好熱鬧的莊稼人會鑽進暖暖的窯洞,抽上幾袋濃烈的旱煙,和燒窯人交換著聽說或經過的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渴了,從窯外坯坑裏鑿下幾塊秋天發水積下的現已凍得厚厚的冰,在窯裏就著火嚼得嘎咂脆響。餓了,和燒窯人分享一塊外麵烤得黑紅,掰開冒熱氣的白薯幹麵貼餅子。起大早拾糞的老漢,將拾滿的糞箕子靠在窯外,帶進來的一股子寒氣,讓燒窯人從昏沌中清醒過來。一袋煙過去,聽得見村裏的公雞打鳴了。走出窯洞,吸口凜冽的風,一個激靈,燒窯人長長的冬夜熬到頭了。

  磚燒到了火侯,封窯撤火上水。上了水出的是青磚,不上水自然冷卻是紅磚。上水既是為了磚的青顏色,也是為了盡快騰空裝坯燒下一窯。窯外脫坯挖土出來後的坑裏多得是水,鑿個冰窟窿,兩個人一擔擔將水沿窯外坡道挑到窯頂灌下。到窯頂淤水時,休息幾袋煙的工夫,讓水與火澆熔,冬日裏窯頂冒出一股股衝天的熱蒸汽。隨著一遍遍上水,窯裏溫度越來越低了。灌水間隔越來越長,上的水越來越少,就該準備出窯了。十幾個人,再次綁上那塊“犯由牌”,從窯裏將一摞摞青磚背出窯洞。幾趟下來,窯裏的煤灰磚塵如墨黑了每一位背窯人。如果不是眼睛在眨動,你休想分出人的眉眼口鼻來,背窯人隻有了高矮的不同。破衣爛衫著雙破鞋,滿臉滿身厚厚的黑灰,低著頭彎著腰,馱著滿背的青磚。蹣跚著緩緩地走著一隊人,好似閻王殿裏一群不得托生永服苦役的餓鬼。不敢走快,為了不摔壞可換錢的磚,也是肚裏沒什麽抗餓的食物。幹這樣的重活,家境好點的人家,早上高粱米粥快熟前,用爪籬撈出兩碗半生的幹飯吃。家境差的,也就是在家裏多吃兩個秋天生白薯切片曬幹後碾成麵做的硬餅子。

  二河家沒小孩,全勞力每天上工糧食消耗大,二河爹是富農,不能像土改前那樣去經常趕集搞些賤買貴賣的糧食生意。燒窯後期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為了讓二河有點幹的抗餓的東西,早晚熬粥時爹媽吃稀一些的,把稠點的留給二河。中午用秋天磨白薯擠完澱粉剩下曬幹的白薯渣滓摻點苞米麵做皮,幹菜幫子泡發剁細,撒點花生碎代替油拌餡,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一起。等到白薯渣滓都吃完的時候,二河媽把不管什麽幹菜野菜嫩楊樹葉用開水焯了再剁得碎碎的,大粒鹽擀細了撒上拌勻就著水氣攥成個大菜團子,在麵板上的一層白薯幹粉上滾幾下,輕輕放籠屜上小心蒸熟。這樣包好的菜包子,剛出鍋時透過外麵那層薄薄的黑皮能看到裏麵黃綠色摻雜的餡。重體力勞動後的二河,饑腸轆轆地回到家時,還有什麽人間美味抵得過母親用心烹做的冒著騰騰熱氣少油多鹽黑乎乎的大菜包子!

  三鳳每次路過看到二河背磚時黑黑的樣子,感覺一陣陣心痛。天生心智不開,四體發達,就認命做個莊稼人,也沒什麽不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裏刨食、娶妻生子、老婆孩子熱炕頭,活著省心死了省事兒。可二河書讀得那麽好,作文寫得那麽漂亮、數理化門門全行、新集高中優秀的畢業生,卻和眾人一樣幹著最重的體力活。三鳳真想上去拉住二河的手,帶他回家,洗去他滿身的勞累與滿麵的塵灰,讓他讀書練字讓他金榜提名。三鳳想卻做不到,三鳳沒能力做,二河隻是三鳳的對門鄰居,一起走過十二裏地並共過一年的學。三鳳什麽都敢做,如果二河是自己的……。三鳳忽然麵紅耳赤,扭過臉去,心裏怦怦跳著,低頭匆匆走過。

  三鳳想過,夜深人靜時不止一次想過自己未來的婚姻,每次夢中都是和二河在一起。也不知二河咋想自己,兩人一起上學那一年,二河從沒暗示過什麽。二河表麵不卑不亢,卻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呢。大隊部給幹部們訂的報紙,沒有人認真看。隻有二河一天勞累之後,隻要幹部們不開會,二河會把四版的《人民日報》心無旁騖地從頭看到尾。這讓下村勞動的縣裏幹部看見都稱讚不已,暗地裏對人說二河應該是個有出息的人,可惜……。言外之意不說都明白,地富人家的子弟,連村辦小學教師的資格都沒有,出息又在哪裏?三鳳不在乎二河的富農出身,反倒覺得自己配不上誌存高遠的二河。三鳳知道自己能幹長得好看,但三鳳有自知之明,自己再好也就是個村姑農婦的命。莊稼人家的女兒,前途生下來就注定了,一輩子生活的希望,像賭注樣押在自己要嫁的那個人身上。上了高中學了知識開了眼界,不再滿足枯燥無味缺少文化的鄉村生活,不願意像老輩子那樣活一輩子。畢業了就麵臨找對象結婚,然後開始成家生子的普通日子。結婚以後的莊稼院生活,不能期望夫貴妻榮;隻要有個知疼知熱知書達理行事不粗魯的男人,心甘情願地給他生一屋孩子,安安心心地過一輩子就滿足了。辛苦勞動之餘,還能有點文化生活,日子就不會太枯燥乏味。村裏適齡年輕人裏,也就是與二河意趣相投,能說到一塊。三鳳心裏知道二河喜歡自己,想想那個保存至今的她和二河兩個人的秘密,三鳳內心又是一股甜蜜。

  三鳳比二河晚一年上新集高中,新集高中是二年製,所以三鳳和二河有一年的高中同學。鄉村觀念依舊保守,男女同學不能公開結伴上學。新集往南距大孟營十二裏地,女孩子走得慢點,單程要一小時。三鳳家買得起自行車,三鳳哥慶濤就有一輛,那是三鳳爹花一百多元錢買的新車。自行車是個大件,隻有公家人才用得起,慶濤回家兩天,那輛自行車總是有人借去用。莊稼院時興借東西,過日子總有個或長或短的時候,鄉裏鄉親之間都要互通有無。自行車是件貴重物,零件壞了修起來很費錢,借的人用壞了又修不起,就將壞了的自行車還回來。一個人頭天說好要借車,讓你給他留著,另一個人第二天突然上門來借車,借誰不借誰就有了親疏遠近之嫌。有輛自行車,費錢又得罪人,家有兩輛自行車也太招搖,三鳳爹不想找這個麻煩。

莊稼人家都沒有鍾或表,村裏大喇叭早晨播放中央廣播電台節目,整點時有“最後一響”。八點上課,三鳳提前七點時從家走;二河走得快,七點時從家走。過了兩裏外的田各莊,兩個人就遇上了。沒了熟人,少年結伴說說笑笑地一起上學。回家也是一起走,快到了田各莊,二河快馬加鞭先到了家,三鳳隨後才到家。一起走的路上,三鳳會向二河請教數理化問題,二河一路細細講解,比老師說得還明白。沒有學習問題的時候,二河會講些中外天文地理,國際趣聞軼事。中國的三山五嶽、歐洲的阿爾卑斯山、明代地理學家徐霞客、埃及尼羅河的風光、阿拉伯以色列中東戰爭、美國的種族歧視、越南南方來信,還有太陽係九大行星,二河似乎什麽都知道。村裏二河愛讀書是出了名的,《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舉凡當時鄉間可見的各種書籍,二河都想方設法借來讀。實在沒書讀,二河不知從哪兒找了本“毛選”讀,“毛選”裏的注釋特別有意思,讓二河得到好多別處學不到的知識。一本《毛澤東選集》翻來複去讀,書頁邊緣都摸得卷卷的了。路上有片帶字的紙,二河也要撿來看看。有時去別人家串門,姑娘媳婦們用廢報紙舊書頁剪的鞋樣子,二河也要讀,猜測被剪掉的句子。村裏孟老先生,上過舊塾讀過聖賢書,也上過新學,還曾經在外教過書。孟老先生土改前在外走南闖北,閱曆多見識廣,村裏尊稱老秀才。他經常考問二河一些古怪的問題,有時二河答對了,老先生滿意地笑笑。有時不如老先生的意,兩人就要窮究一番。終是二河新的知識多,又有書為證,老先生也很是服氣。對二河知識之淵博,讚歎不已又是歎息,生若逢時定是個有出息的人。

  (注:冥王星2006年降為矮行星。

  莊稼院的孩子整天碰的是雞屎豬糞土坷垃,拿的是鐮刀鋤頭鎬把子,黑黑硬硬滿手老繭。二河也和別人一樣幹農活,手上也常常長滿了老繭。可看上去,二河和其他村裏孩子就是不一樣,多了那麽點書生氣。二河喜歡讀書,喜歡上學,每天二十四裏求學路,機會來得不容易。二十裏長路上有三鳳作伴兒,這是天降的福氣,敢不珍惜。十二裏地上學路,二河卻嫌太短,三鳳也是同樣的心情。莊稼院不喜歡誇誇其談的人,埋頭苦幹的才是好莊稼人。二河從不敢在眾人麵前顯擺,自己家庭成分不好,避免禍從口出。兩個人在一起,二河想說三鳳愛聽,那一年的上學路上,三鳳和二河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在學校裏,教語文課的老師經常講評上年級的優秀作文,十有八九是二河的。三鳳還記得第一次聽老師講範文,那是二河寫的“聞過則喜”,二河竟能將這四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寫滿了幾大張紙。全校語文老師看過讚歎不已,最後選為學校的語文教學參考作文,好幾屆學生拿它做範文。

  三鳳有一次問二河,為什麽“作為中國人是值得驕傲的”?二河想了想說出一番話,三鳳自今記憶尤新。作為一個個體中國人,也許並沒有什麽值得驕傲的。作為個體美國人、個體蘇聯人、或個體什麽國人,都沒有什麽可值得驕傲的。如果我們感到驕傲,那是作為一個群體而驕傲;為自己民族擁有的不曾間斷的數千年曆史及古老文化而驕傲,為創造了輝煌文化的祖先而驕傲,為繼承了先人遺留的偉大精神財富而驕傲。在我們民族所擁有的長久的曆史和文明發展過程中,無數的仁人誌士先輩聖賢,嘔心瀝血胼手抵足;以大量的文獻記錄繪畫詩歌或口耳相傳的說唱藝術留給後人豐富的精神遺產,而影響我們今日生活的方方麵麵。中華幾千年曆史長河中,總是泥沙俱下,但也有中流砥柱聳立其間而激起無數朵浪花,瞬間壯美的光影輝映千秋。文有屈原杜甫歐陽修及許多名重古今的大文豪,武有李廣嶽飛戚繼光等一眾拋頭灑血的幹城之將,更有張騫班超文天祥等無數人物前赴後繼的英雄事業。老子莊子留給我們不盡的哲學思考,孔孟學說的綱常倫理社會價值觀滲透百姓大眾的日常生活從而規範我們的行為舉止。曾幾次的亡國危機、那多番的屠城慘痛、多少回的天災人禍,隻要一息尚存,這個民族憑借先輩傳下的精神就能浴火重生。曆史發展是螺旋狀上升的,某一特定時刻我們的發展似乎停滯了,但那隻是旋轉上升前的一瞬間。一切喧鬧都會歸於平靜,回歸理智文明上升是永恒的。春秋戰國時的百家爭鳴、王朝鼎盛時的開放豪邁、民族危亡時的奮不顧身,我們為自己的祖先所創造的文化與傳統而驕傲、為自己從前輩所繼承的勇氣和精神而自豪。有唐詩宋詞培養我們的浪漫情懷、有富含哲理的典故成語開拓我們的多向思維、有力挽狂瀾的英雄人物作為我們的人生榜樣,更有不甘壓迫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農民起義英雄們讓平民百姓揚眉吐氣。“先天下之憂而憂, 後天下之樂而樂”,先賢的豪氣幹雲給予我們麵對強敵“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偉大奮鬥精神。 浩如煙海的曆史文獻成為不斷的精神紐帶,讓我們可以和遠古的先人進行文明對話,絢麗多彩的古典文學洋溢著無窮的魅力,使我們的精神生活永不孤寂。中華文化兼收並蓄曆久彌新,包容和自信讓中華文明數千年一脈相承。

  作為眾多個體,我們又有那麽多的人格缺陷。小農經濟生存艱難,養成我們錙銖必較的氣量。交通閉塞政令不達,使鄉村中惡勢力橫行。人們欺負孤寡弱貧,獻媚錢權豪橫。真是“恨人有、笑人無、嫌人貧、怕人富”。缺乏教養不重禮儀,吵架比誰喉嚨大、打架比誰拳頭大、利益爭奪比誰權勢大。我們不講衛生、投機取巧、使奸耍滑、損公肥私、刁賴詭詐,種種不一而論。莊稼人愛說“出頭的椽子先爛”,遇事先為自己考慮而不顧公德。打落水狗,牆倒眾人推,落井下石。一個人身體某方麵有了缺陷,往往成為眾人消遣娛樂的對象。孩子們跟在殘疾人後麵起哄,有精神疾病的人被圍觀取笑。村裏宗族之間相鬥,即使同族之間也是雪中送炭的少,錦上添花的多。說是“人窮誌短,馬瘦毛長”,許多陋習固源於貧困,又何嚐不是個人的養成。孟子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目光高遠胸懷大誌是人生的高境界,老婆孩子熱炕頭也是難達的生活目標。作為普通人,不必為自己是某國人而驕傲或煩惱,修身齊家從小做起,“勿以惡小而為之,不因善小而不為”。地位卑微、聲音弱小,也要胸懷正義,內心存有良知,盡力去做一個好人。

  二河頭一次和三鳳講這番話,以前卻和關心他的高老師討論過。封建迷信在村裏還很流行,才子佳人帝王將相也是莊稼院睡前飯後的娛樂材料。大孟營是孟家先人開發的地兒,住在大孟營的後代子孫們,就認孔孟一家遵奉聖賢之道。莊稼人畏天敬地,傳統觀念在鄉村根深蒂固,一場清除千年傳統文化的革命尚未發生。二河在成長過程中,耳濡目染父老鄉親們以傳統道德約束子弟,也眼觀身曆莊稼院小農經濟下的陳規陋習。作為一個農村高中生,二河能接觸到的知識有限,卻在那次和同學一起讀《西遊記》後與高老師相熟。高老師有許多情感不能和同事們交流,隻能向信得過的學生抒發。高老師從城市下放時,帶來了許多市麵上已看不見的“禁書”,寶貴的書籍借農村的無知識得以保存,高老師把這些曆史文學書籍借給愛讀書的同學。

  二河像沙漠中行走的人,突然看到水源,那種欣喜與貪婪被高老師注意到。作為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過來人,高老師知道二河家庭出身不好,前麵道路坎坷難行。為了二河能在困境中不沉淪、不隨波逐流,希望能用曆史知識和曆史人物鼓起一個受壓抑青年人的勇氣,在村裏沉悶的生活和繁重的勞動中有些祈望。古時蘇武牧羊,臥雪食酪、挖鼠洞尋食、凍餓十九年、白發扶漢節歸;沒有大目標、大定力、百折不撓的勇氣,早埋骨貝加爾湖邊了。二河珍惜老師的傳授,並經常回味老師的一番教導。知識得來不容易,二河像老牛反芻一樣把獲得的知識反複咀嚼,深刻領會舉一反三。富農家庭出身的一個農村少年,有幸上了高中,又得到了一位好老師的指引而後知後覺是多麽幸運。

  二河向往古人的意氣風發,心中暗歎自己生不逢時,有些話對三鳳也是不好講的。二河為三鳳講起秦時明月漢時關,不吟誦一首古詩似難抒發胸意:“鐵馬渡河風破肉,雲梯攻壘雪平壕,獸奔鳥散何勞逐,直斬單於釁寶刀。”吟誦出描寫金戈鐵馬的古詩,二河還會給三鳳講述這些古詩描述的時代背景,當時的地理形勢。對英雄人物的向往,雜以故事的繪聲繪色,這時二河臉上折射出平素不常見的光彩。正是青春年少的二河,為博得三鳳一個讚許的目光,妙語連珠滔滔不絕。三鳳懂得二河的心思,血氣方剛的男子漢,誰不敬佩那樣的人物,誰不願與英雄們為伍呢?讀萬卷書走萬裏路,下馬草書上馬擊胡,或氣吞萬裏做人傑或馬革裹屍為鬼雄雖是耕讀鄉村,卻要胸懷天下!三鳳的少女情懷向二河敞開,灼熱的目光讓二河不敢直視。

  同學少年,青春綻放出夢幻般的美!

  “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高老師講到於謙當年拊胸長歎“此一腔熱血,竟灑何地”時,師生心境產生共鳴,誰說少年不識愁?

  二河剛畢業時,三鳳心中無比難過。為二河滿腹才華學無所用而傷心,為自己十裏長路二河不在而痛楚。在還很封建的農村,能與自己心儀的青春異性相伴的時光是極稀少的,更何況二河又有那麽多同齡人不具備的知識與特質。沒了二河的日子,那十二裏地該是怎樣的漫長難行啊。愛情在三鳳和二河朦朧的心裏已經發了芽,純真無瑕的少男少女不懂不敢也不能為這棵稚嫩的小苗細心經營,一任愛情的枝枝蔓蔓在心裏任性地爬得七零八落。

  二河開始參加勞動,一切都是那樣地不習慣。早上天剛放亮,上工的鍾敲響了,二河穿衣起來,去聽隊長派活。大槐樹早已砍掉了,那段鐵軌鋼掛在了一根電話杆子上。清晨的靄光裏,房屋的輪廓漸漸清晰,井台上傳來挑水人的喧嘩,各家的風箱“呱噠呱噠”地響起來,縷縷炊煙飄上空中。

  沒了大槐樹的遮避,透過薄霧,二河家和三鳳家可以互相看得到。二河出門時向對門三鳳家望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竟想不到三鳳也在門前向他張望。瞬間目光如一束閃電穿越時空,把兩個暗戀的青春男女相連,情意綿綿不絕,要說的話明明白白穿梭般往還。心有靈犀的兩個人,以後的每個早晨,上工的鍾一響,五分鍾左右會同時出門;互相目視問候半分鍾,然後才各自開始自己的生活。除了一些特別的日子,二人從未間斷也從無人發現這種默契。任何一次偶然的間斷,對兩個人都是身心的折磨。白天幹活神不守舍,夜晚睡覺輾轉反側,這種折磨一直到二人重新恢複聯係才會結束。心裏有了這個秘密,白天去幹再累的農活,天剛破曉時對奢望睡眠的青春年少的人有如催命般的上工鍾聲,卻讓二河充滿了期待。三鳳和二河從未說破而保存至今的這點默契,給了二河度過剛畢業麵臨艱苦勞動歲月時神奇般的精神力量。沒有這個精神力量的支持,從充滿幻想的學校生活到勞其筋骨的農民日子,這種巨大的轉變所帶來的痛苦將不堪忍受。

  二河外表已是地地道道的莊稼人了,早春時候十個手指肚被磚瓦石塊磨破再長出厚繭,農忙時節手掌上老繭一茬茬輪換。天還沒亮就隨鍾聲爬起,夜幕低垂可能還沒上炕,吃的是稀粥爛菜白薯幹麵黑餅子,幹的是汗流浹背的重體力活。但繁重的勞動卻並沒磨掉一個知識青年養成的思考習慣,沉默著背負沉重的坯或磚時,蹣跚著緩緩地走在背窯小路上,二河內心總會想起和三鳳共走十裏長路上高中時的青春日子。那段時光,二河每天都快樂高興,早晨二河和三鳳身披朝霞走向希望,傍晚三鳳和二河沐浴餘暉回味夢想。好日子過得太快了,讓人來不及細想,一生似乎就是那一年。美好的光陰短暫地似乎眨眼般的工夫就過去了,卻又漫長地讓人永遠回味不完。以前的二河是朦朦朧朧地活著,以後的二河也許像行屍走肉般地生活,隻有上高中時的二河曾像個人樣地活過。老師的關懷和同學的友愛,校園裏學到的科學文化知識,讓二河學會了理性的分辨與思考。那十裏上學路上,二河得到的不僅是三鳳的少女情懷,還收獲了尊重並喚醒了自尊,讓他對美好生活充滿了憧憬。畢業後每天在大田裏耪地除草,太陽下光著膀子幹不完的農活,天剛亮就要上工,太陽下去了還要就著天光再多幹一會兒。吃得不好睡得不足,讀書變成了一件太奢侈的事。青春結伴去上學的日子是那麽的遙遠了,二河現在深刻體會到鄭校長當時那幾句語重心長的話,心裏不由得傷感起來。再見,那十裏路的風光!再見,可親可敬的老師同學!再見了,充滿夢想的校園!

 

十五

 

  莊稼院的男孩過了十六歲,如果家庭還算“富裕”,就有媒人來提親。莊稼人收入不多,有點錢也藏在炕席底下,犄角旮旯裏。沒哪個莊稼人真心覺得越窮越光榮,不過大家都困難,你比別人過得好,就招人嫉恨,哭窮少煩惱。村裏人所認得的“富裕”,就看你有沒有房子。房子不能藏,蓋房子很費錢。莊稼人蓋房子有點講究,手頭不寬裕也真蓋不起房。蓋房子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是上進的莊稼人一輩子的追求與夢想。爺爺輩時栽的槐樹,孫子輩才用得上,大多數人家蓋房還是得買木料。除了木料,還要預備磚坯石料。所有這些雜七碎八的加在一起,蓋三間正房的總花費要三千塊人民幣。最好的年份一個全勞力每天十分工值四毛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可得一百四十六元。婦女最多每天八分半工,加上小孩打零工或養豬積肥又可算一個全勞力。一個五口之家全年口糧柴草花銷,需要扣除一個半整勞力所得。即使再精打細算,剩下那幾十元也難夠全年各項花銷。大多數莊稼人家都有五六個孩子,全家掙的工分折算成口糧柴草,不欠隊裏的錢就謝天謝地了,哪能指望從隊裏分錢!家家都靠生產隊勞動掙工分,少有其它來錢的門路,豐年還好,災年則要賣東賒西地度過去。真要蓋房的人家,都是今年買根檁條、明年添點石頭、後年積點椽子、年年再省下點口糧,十年二十年的工夫湊夠多一半的材料就可申請宅基地張羅蓋房了。申請宅基地一般都會得到批準,經濟不發達的農村,申請建新房的人不多。申請建新房的人都準備了很多年,農村人口還在可控範圍,人均土地夠多。農村自然環境保護得很好,沒有受到現代社會工業文明的影響。一般申請人會得到四分家宅用地,宅基地一大部分要從自留地中扣除。房子一般是約五米進深十米寬的正房,五十平米左右的居住麵積。自留地少了,但房前屋後的地得到更細心地照料,土地的產出卻更多更好,有能力申請建房還是很劃算的。

  建房先要打地基,挖一條一米深兩尺寬的回形地基溝,挖出的土用來墊高房屋基礎。然後用生產隊的牛車晚飯後從坨子地拉來一車車的沙子放入溝內。同家族及要好人家的小夥子們從坑裏挑來一擔擔水倒入沙中,小孩子及女人們用鐵鍬木棍插入沙中不停地搖晃,使水沙融合沙土最終沉積密實,上頭就可以蓋房了。從這時開始,房基地日夜不離人,以防有不對付的人下蠱;把一個什麽不吉利的東西,埋放在地基的某個方位,用來敗壞房主人家的風水。這都隻是傳說,建房的人家卻寧信其有而加意防範。

  祖輩傳下的法子,大梁立柱之間用榫卯相接,十五根檁條也相互用榫卯相連,最後加木楔固定。先從兩根各一丈五尺左右長的大梁做起,大梁要有龍抬頭之勢,暗喻會有出人頭地的後代子孫。這樣的大梁最好是彎曲的,上上之梁應有三或五道彎,似龍頭龍尾翹起而龍身凹下或凸上,呈龍騰之姿。這樣的梁做起來比較費工,木匠從“龍身”策麵用墨盒打出中線,以此為基準做出“龍脊”支撐的屋頂曲線。

  蓋房壘地基,地基用石頭堅固又抗潮濕。壘好地基,開始上梁,一般是上午,二十幾個人,或是東頭三爺或是西頭大哥,兩人有時分開同時為兩戶蓋房的人家上梁。依次上梁撐立柱搭檁條再撐立柱,最後用吊石斜杆穩住。木匠開始細調,東西南北,四麵八方,前後左右,上上下下一切滿意,最後用釘子木楔搞定。有人來叫吃午飯,高粱米飯,粉條燉肉,菠菜粉條,白薯幹酒,敞開肚子狠勁兒吃吧。飯後煙茶侍候,這時蓋房人家是不能儉省的。再苦了自己,也要眾人滿意,留下個好名聲,還為兒子以後娶媳婦呐。  

  四麵的牆一米以下,外麵是石頭裏麵是舊磚,中間灌滿泥漿碎磚頭。四麵的牆一米以上,外麵是磚或石塊或老屋頂的灰片,裏麵是土坯。前後牆的新青磚要磨磚對縫,磚與磚之間用石灰膏粘合。砌成後的前後牆很好看,青磚橫平豎直,細白的灰縫網絡其間。灶屋裏北麵牆在門的東麵大人胸高的地方會留出個一尺高半尺寬的牆洞,用來擺放年節時祭祀先人的供品,平時也可放油燈,天黑在灶屋做事或吃飯時有個亮光。

  壘好四麵的牆,房頂還要抹上一層多年的炕坯土和成的泥。土坯經火日日熏烤,變了土性,和出的黏泥幹後極耐雨水衝刷。先將老炕坯砸碎,加水加麥秸和成泥,一鍬鍬傳上房頂。通常是地下的人把滿滿一鐵鍬泥,鍬頭朝上鍬把兒朝後甩上房。房上人看著鍬的來勢順手抓住鐵鍬把兒,然後交給下一個人把這鍬泥扣到房頂。這都是有力氣又眼明手快的小夥子們的活。地上的一大堆泥一會兒的工夫就都飛上了房頂,被均勻地在房土上麵抹上一寸半厚。稍硬些時,幾個人上房踩塌實,幹後這層泥頂可禁兩年風雨。沒錢的人家,隔年就要重新用炕坯土和泥上房頂。有點錢的人家,要到古冶拉來兩牛車鍋爐燒剩的爐灰渣,再到石門買上兩牛車生石灰。先用一車生石灰塊,一鍋鍋用水拌開,澆在灰渣上攪拌均勻,拌好後的熱灰渣堆在一起悶上。再把另一車生石灰塊,一鍋鍋用水拌開,過濾到一個事先挖好的方坑裏,蓋上席子。半個月後,方坑裏的水已濾掉,熟石灰呈細膩的膏狀。那堆灰渣也悶得差不多了,灰渣融合在一起。請來十幾個人,刨開灰渣,加水拌熟石灰,再一鍬鍬傳上房頂,均勻地攤開有四寸厚。上房踩踏出漿時,每人拿塊兩尺長兩寸寬厚一頭可握的木條,劈劈啪啪地拍打,響聲可傳數裏之外。半天之後,房頂已粗見平滑,再上一層熟石灰拌的細灰渣,薄薄勻勻地抹上一層,邊邊角角尤其要抹到。這時每人手裏一塊光石頭,就著那層細灰渣狠勁兒地磨。邊邊角角的細活全由“掌做的” 賀家二大伯或他指定的人來做,添添補補磨磨蹭蹭。完工時, “掌做的” 指揮著大家排成一行邊磨邊退,一座光滑錚亮有平緩坡度的屋頂告成了。

  這樣一座石灰渣屋頂,一輩子讓風雨不浸。暑天全家在上納涼,擺上幾根剛摘下的黃瓜或幾個西紅柿,躺在太陽餘溫未去的屋頂上,望著滿天的繁星,聽大人講那些遠古的舊事。夏收金黃黃的麥子,秋收紅燦燦的高粱,平滑滑的屋頂上攤開,上頭太陽暴曬,下頭灰頂熱烤,一天糧食就幹幹地入庫了。冬天圈上席子儲存烘熟的白薯,春天剩下風幹的膠皮糖樣的甜薯塊。幾十年老房子的灰頂仍然非常堅硬,翻蓋房子時拆下來敲打成大塊石灰渣,用來壘房屋北麵和東麵或西麵大山的上半牆。用青磚壘牆外框,石灰渣塊縮進青磚牆框一寸壘成麵,石灰渣牆表麵用一層熟石灰拌細沙抹平,大牆幹淨結實又耐看。整座房屋下半部分石頭牆基厚實穩重,上半部分磚和石灰渣牆輕而結實。

  蓋房子的石頭是從十五裏地外的九龍山采石場用牛車運回,但石頭不太好。要好的人家會走得遠點,到縣城附近的采石場去買。老牛車走得慢,買好石頭要半夜起身,上午趕到采石場,裝好石頭,也就中午了。緊趕慢趕晚飯後到家,卸了石頭吃完飯,又是半夜了。好石場也會買回壞石頭,壞石場也有好石頭,一車石頭的好壞和趕車的老板子關係很大。通常拉石頭要幾輛牛車,需從全村各隊用工分換車用。趕牛車的人也是搬石頭裝車的人,力氣大的或心眼厚道的老板子會趁石場監工不注意時,挑揀大塊的石頭裝車。大塊石頭搬著費力裝車也不容易,可一車大塊石頭回家請石匠可以破出一車半好石頭。小塊石頭好搬省力氣,一車小塊石頭也省了請石匠的錢,卻浪費了車腳工;石頭論車賣,拉一車小塊石頭回來,建房的人家就虧了。

  買磚很方便,村裏有兩座磚窯,建在村北大渠南靠路東的土地上。磚窯還是從前單幹時村裏二河爹和其他幾家出錢出力合夥修建的,一般莊稼戶房都建不起,哪有餘錢建窯。圓五米高六米的窯筒子全用磚立砌,東南方向用立磚修條一人高兩米寬三米多長的窯洞和窯筒子相連通。磚坯每年春秋少雨季節就地取土扣成,用來搭炕砌牆裏的土坯人人會扣,扣磚坯就是技術加力氣活了。坯場做的比打麥場還要平展堅實,脫坯的部分則平滑如鏡。就地取土,泥要用一大早上的工夫和好。和好的泥與和好的餃子麵有一比,細膩勻實軟硬適中。早飯後開始脫坯,先在坯場勻勻地灑上一層細沙。刮泥刀切下兩塊泥,分別摔在過了水沾了細沙後磚模子的兩個空裏。雙手按實後,再用細鐵絲做的弓子沿模子上口一刮,刮下的泥拋回泥堆。雙手端起磚模子直腰走到灑上細沙後的坯場,雙手快速反轉,將坯按序整齊倒扣在坯場上。雙手輕輕勻速提起,兩塊標準的磚坯就做好了。磚模子再過水沾沙,一樣的動作重複一遍,一上午脫出滿場的磚坯。吃過午飯,拿著磚模子,將磚坯上頭及四邊仔細拍打得有棱有角,晚飯前磚坯就可以上架風幹了。回家前看看天,估摸有雨的夜,拿席子草捆遮嚴蓋好。最怕的是前半夜好好的天氣,後半夜忽然來了雨。這時全家男女老少齊上坯場,拿席子抓草捆一通忙活。人淋得落湯雞般,隻要保住了磚坯就值了。這活太辛苦,工分給得高,還有點點現錢補貼。脫坯的活是莊稼人口邊上的四大累活之一,沒力氣的人幹不了,有力氣的笨人幹不好。

  除了燒磚用土坯,盤火炕也要用土坯,一般人家每兩年盤一次。火炕盤得這麽勤,一是為了新炕容易燒熱,二是拆下來的炕坯除了可以砸碎和泥抹房頂還是上好的肥料。舊炕坯經過每日的燒烤非常硬,要用鐵鎬敲碎,灑上水堆在一起“悶”。“悶”到時候了,用鋤頭碾細,這土就可以用了。舊炕坯土適合做白薯的底肥,磷和鉀的含量高,生產隊免費給社員換新炕,用勞力和新土坯換社員的舊炕坯。有的人家會把火炕多燒上幾年,炕坯燒的時間越長,搗碎的炕坯土越“有勁兒”,做房土或白薯底肥更好。莊稼人家燒了多年的老炕坯都是為了自己留著上房或種自留地用。

  火炕是莊稼人的最愛之一,“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北方的冬季天寒地凍,屋外寒風呼嘯大雪紛飛。人活著就得吃飯,吃飯就要燒火,秋天收獲了大量莊稼秸稈,冬天就不愁燒柴。吃飯燒水熱豬食,灶裏的火保證飲食的健康,剩下的那點餘熱也不浪費,熱煙從灶坑向炕洞裏一縷縷蔓延。炕洞搭得曲裏拐彎,煙在炕洞裏走完迷宮,消耗掉最後一點對人還有用的餘熱,才能從煙囪裏逃掉。人人都會搭炕,搭一鋪結實讓熱分布均勻又不倒煙的火炕就需要技巧。“煙向上走”,說得是炕洞從灶口到出煙口微微傾斜上升,煙道上麵要平滑無障礙,燒火灶不倒煙。“食往下行”,是指火炕炕沿比炕腳略高,躺在炕上頭要略高於腳,人才睡著舒服。笨人盤的炕,做飯倒煙睡覺不踏實,人們戲稱是省糧的炕。燒飯倒煙主婦受罪做的飯難吃,頭低腳高腸胃不安穩,吃了晚飯夜裏積食,吃不好睡不香人就得病。

  火炕更是老人的最愛,辛勞了一輩子,老胳膊老腿老寒腰,隻有熱炕頭能減緩老人病痛,把骨頭裏的疲累與濕寒驅散。小孩子也喜歡熱炕頭,在外麵淘累了玩夠了被凍得留著鼻涕手腳發麻時,跑上家裏的熱炕頭聽媽媽在灶上忙活,真實地感覺著家的無比溫暖與幸福。客人來了被請上熱炕頭,炕中間擺上長方桌,炕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酒和菜;喝熱水吃熱湯飯,敘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圈子的親戚,熱情熱炕讓親情比火還熱。冬日一天兩頓飯,全家人坐在熱炕上,當媽的把熱飯菜端上炕桌,一家人吃得身心暖和。走出莊稼院有了出息的孩子,走得夠遠活得夠老,也不會忘掉冬天家裏的熱炕頭,那鋪火炕承載著父母的恩情家庭的溫馨。過年的時候,做的飯菜花樣多,那鋪靠窗的火炕燒得燙屁股。糊了紙或裝了玻璃的窗戶上,剪紙襯著霜花,把莊稼人對美好生活的期盼,合著外麵的冷風飛雪紅紅火火地張揚。

 

十六

 

  春天來了,放眼望去,冬天裏光禿禿的褐土地上開始出現一抹抹的淺黃與淡綠。一番春風細雨過後,大樹和灌木叢生發出新芽,大地上漸顯綠色,萬物生機勃勃。燕子開始在農家灶屋的二道檁或前房簷上銜泥築巢,它們掠過農家的高牆或矮籬笆,不是叼個小蟲回家喂雛燕,就是銜塊泥修補梁上的窩。天空裏燕子繁忙的身影飛來舞去,要讓美麗的燕子住進家來,就要看主人家是否德重福厚了。如果農家孩子不愛和小燕相伴,燕子媽媽不放心把嗷嗷待哺的雛燕留在家中獨自出外覓食。如果大人們不和氣,習慣了呢喃細語的燕子哪裏受得了莊稼男女那些粗魯的言語和暴烈的舉止。燕窩築在正房東或西窗戶上方前房簷下,更多的築在灶屋的二道檁木正中間。人們在灶屋裏燒飯做菜,燕子則在粱上泥窩哺育兒女,人燕兩不相擾和諧共處在一個屋頂下。等待媽媽的雛燕,黃嘴丫丫嘰嘰喳喳,有了人的愛護,在弱肉強食的自然界就多了生存的機會。也有雛燕不小心摔出燕窩的時候,大人還是孩子都會輕手輕腳地從地上捧起那團嫩弱的肉,搬來梯子架在梁上後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憐愛地把雛燕送回幾隻焦慮著的小夥伴兒中。吃飽了媽媽叼回的食物,雛燕長成小燕兒,翅膀還沒硬實,一個個就躍躍欲試,離開泥窩飛上藍天。秋末南飛的燕子,戀戀不舍地離開朝夕相處的人家,定了來年春天的約會走了,灶間裏留下一屋的寂默。人們秋糧入屋,準備冬日的節慶,清除房屋一年的積塵,卻要留下粱上那小小的泥築燕窩。燕子小嘴銜泥一口口築巢千難萬險,莊稼人家手勤腳快節儉心善才能持家平安。

  莊稼人家建房也是在開春,三鳳家要翻蓋南正房屋。單幹時用來停放大車和柴草糧食的儲藏間,窗戶和門都朝北,能住人不是特別方便,停大車的那間也是浪費著。重新翻蓋不用添啥材料,地基往北挪兩丈,也就是請木工泥瓦匠人等吃飯的花費,為了給兒子娶媳婦要早做準備。孟慶濤是公家人,吃商品糧卻沒有城鎮戶口,大多數的公社幹部娶的都是村裏女人。早年城鄉差別不大,戶口還不是大問題,人們還不知道孩子落戶隨母親這條政策的厲害。現在的人都削尖了頭想找一份吃商品糧的工作,為了下一代,最好兩口子都是商品糧戶口。家人都希望孟慶濤在外找個一樣身份的姑娘搞對象,那就算是下輩子也逃出了莊稼院。想法是好可實現不容易,和孟慶濤身份一樣的姑娘還想找一個城裏人結婚呢。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姑娘搞對象都要找個比自己條件好的,城裏鄉村都是一個理兒。有點條件的父母都會為兒女婚事早做打算,娶不到吃商品糧的媳婦,就必須找個村裏的女孩兒,有房才能相上好姑娘。三鳳爹媽和兒子交流過這事,慶濤自己也說不上個啥來,要想早點抱孫子,兒子的大事還得由家裏老人做主。這兩年收成不錯,吃飽了肚子的莊稼人,都會想著蓋房的事。沒兒子的絕戶人家不想這事,有男孩兒的莊稼人都要為兒子娶媳婦攢錢攢糧準備磚瓦木料,沒娶上媳婦的光棍兒們都是家裏窮的過。土改時越窮越光榮, 窮就有了革別人命的資格,能分富人的錢財土地。土改後,窮讓人更硬氣,雇農敬福太敢“嗆”大隊書記,窮光棍兒一個誰也不怕。可要娶媳婦,窮得沒房就沒姑娘願意嫁給你,再窮也得有個吃飯睡覺的地兒吧!三鳳家在村裏是好過的人家,不缺錢也不缺糧,還等什麽呀,為了兒子娶媳婦蓋房吧。蓋房是件大麻煩事,孟憲庥過了年就開始張羅起來。

  村裏有兩個木匠,一個是東頭孟三爺,另一個是西頭溫大哥。兩人中間隔著一輩,西頭的木匠管東頭的木匠叫爺。二人年齡上差幾歲,爺小孫大,兩個木匠就免不了逗嘴玩閑話。蓋房子木工幹的是大活,東頭三爺和西頭大哥長年累月地一起給人家做大梁、檁條、椽子、立柱、炕沿木及窗戶門框,每家零零碎碎大約一個月左右。“長木匠,短鐵匠”,兩木匠逗閑嘴卻不耽誤活,東頭三爺和西頭大哥手不忙腳不亂地給人家估摸各種長短粗細木料的用法。蓋房人家不慢待木匠,除了早晚吃粥,中午那頓飯一般幹的是烙餅,稀的是粳米粥,菜多是攤雞蛋或炒豆腐。三鳳在家裏幫媽做飯,把一塊塊烙好的熱油餅端進屋。兩個木匠吃著飯也忘不了逗,東頭三爺先挑事,把個烙餅筐子往自己身後一藏說:“哎,吃的差不多就行了,別那麽沒出息,給忙了半天的三鳳留一塊。” 通常是二斤白麵烙六張餅,兩個匠人一人三張餅外加其它吃食,是足夠二人吃的。西頭大哥才吃了一塊餅,就被東頭三爺把筐子藏了,知道東頭三爺在挑事。西頭大哥拿筷子往嘴裏扒拉口粥,又夾口豆腐在嘴裏,邊嚼邊說:“按輩份你大我讓著你,按年齡你還得叫我一聲哥,下午拉大鋸你在下麵,我吃不飽可是拉不動。” 兩個木匠破板子,要把那粗大去了皮的樹段斜在架子上。上頭站個人看著線,一手按著木頭一手握鋸掌控著木板的厚薄和走向。下麵坐個人雙手握鋸使勁兒拉,鋸沫子往下飛,下麵拉鋸的費大勁兒還常被鋸沫迷了眼。西頭大哥年齡大上東頭三爺幾歲,敬東頭三爺輩份大,自己主動拉下風頭鋸的時候多。西頭大哥不說這話,東頭三爺也知道他經常讓著自己。他探出右手在背後筐子裏摸出一塊餅說:“你比我辛苦你多吃,我把我那份省下給三鳳。” 西頭大哥拿出年長的口氣教訓東頭三爺:“得了吧,你趕緊吃飽了走人,三鳳給你烙餅吃,你給剩下,嫌三鳳做的飯不好是咋地?吃飽飽地多幹點活,把活幹好都有了。” 三鳳在灶屋幫媽做飯,聽兩木匠說得熱鬧,不由得在外搭話說:“還用你們給我留,和麵時我就多加了麵。等你們吃飽了,我自己那份烙時多放油,比給你們烙的餅還好吃。可別和我媽說,不然明天你們就吃不上我做的飯了。吃過飯在我爹麵前多誇誇我,別讓我爹說我不會款待人兒。” 坐在裏屋炕上吃著飯的倆木匠笑了:“三鳳,怪不得看著我們的餅油少,原來給你自己留著呢。不過吃了村裏這麽多年飯,誰也沒你做得好吃。也不是誰有那麽大福氣把咱三鳳娶回家,要不我們爺倆兒留心給你物色個好小夥兒。” 三鳳笑著說:“我記心裏了,到時找不到婆家,就上你們兩家蹭吃喝去。” 東頭三爺玩笑著說:“敢情好,沒那福氣把你娶回家做兒媳婦,白撿這麽好個閨女真是上世修來的福氣。” 西頭大哥嗆著東頭三爺說:“呸呸!說什麽呢,世上隻留下一個好小夥兒,那也是三鳳的。” 三鳳媽正好從外麵走進來,不由地數落女兒:“那麽大個姑娘,說話沒羞沒臊的。” 兩個木匠笑著差點吃嗆了,再沒閑話,吃飽喝足穿鞋下炕到院裏。三鳳爹早把桌凳擺好,三鳳媽把茶水煙笸蘿端上。兩個木匠一邊喝著茶水逗著閑嘴,一邊盤算著下午的活。

  上梁那天是個大晴天,早春的晨空沒一絲雲彩,東邊天上升起了一個紅太陽,周圍樹上有鳥兒喳喳叫著。已經開始準備春耕,街上的堆肥被上早工的社員們刨開,鋤頭撚細用牛車運到待耕的地裏。孟憲庥提早訂好了泥瓦匠人數,昨天晚上知會了幾家走得近的人。被請的人都通知了本小隊的隊長,今兒個去蓋房人家幫工。幫工的人都拿著自己幹活的家夥兒,天剛亮就到了孟憲庥家。人分兩撥,一撥幫木匠準備墊柱腳的石頭,另一撥人幫泥瓦匠準備腳手架並把磚石瓦塊放到該用的地方。眾人忙忙碌碌地幹了一早晨,三鳳過來告訴大家洗臉水備好了,就著水熱乎洗了手臉吃飯。早飯是稠稠的高粱米粥,用大盔子端上臨時拚湊的飯桌,幾大碗炒黃豆就熱泡進鹽水當鹹淡。那粥熬得正到火候,黏稠稠的上麵一層油光冒著熱氣飯香。平日在家都是吃摻了白薯幹的粥,這純高粱米粥又有鹽豆,都是平日舍不得吃的好糧食。每人一個大海碗,一下子扣上兩大勺稠粥,呼嚕著往嘴裏扒。吃上大半碗,才想起還有鹽豆,這才用筷子夾鹽豆放嘴裏慢慢咀嚼。

  吃過早飯剛抽過一袋煙,就有木匠泥瓦匠催著大家麻溜地趕緊幹活,大梁一定要在中午立好。所有材料在新地基上已放妥當,泥瓦匠人按木匠指示把十八塊柱腳石安放到位。二河和幾個小夥子合力抬起那條大梁,東頭三爺指揮著兩個眼疾手快的把立柱各自放進大梁兩頭事先鑿好的卯裏。旁邊站在桌子上的幾個人和抱立柱的一起把大梁抬高用立柱撐起。東頭三爺趕緊在大梁兩邊釘上幾根斜木柱頂在地上,然後用繩子綁上一塊大石頭吊在大梁下,沉重的大梁被斜木柱撐住並有大石頭的重心朝下而穩穩地橫跨頭頂。上好兩根大梁後,開始架十五根檁條。每間屋五根一丈多長的檁條,最粗壯的放在每間屋最承重的中間。大梁要彎,檁條要直。大梁長又彎,但有四根立柱和牆撐著。檁條直又短,過道屋的搭在兩條大梁之間,東西房則一頭搭在梁上,一頭由立柱撐著。南北兩邊的六根檁條不要很粗,但要整齊好看。尤其是南邊的三根露在外麵,中間下麵是門,東西兩間下麵是窗戶。正麵門戶關係著一家人的臉麵,千萬不敢湊合。東西兩麵頂檁的立柱包在牆裏麵,長短粗細略可將就。每條大梁下麵的四根立柱最重要,大梁兩頭最承重,要粗壯的立木支撐,中間的兩根門柱均勻直溜,長短在大梁與門軸的石座之間。選出四根略粗而直的長立柱做過道間的前後門柱,從石座直頂南北兩麵的前後檁條而成前後門,門柱一樣高低粗細前後門對齊。三鳳爹為選這些木料沒少費力,看到一切到位心才放下。倆木匠在房子幾丈遠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一個盛滿了水的大碗,水碗裏浮上一塊方方正正光滑的長木條。西頭大哥用這土水平儀觀察指揮著,東西南北、前後左右、上上下下;東頭三爺領著一眾泥瓦匠人調整著,低了墊塊薄石片,高了換塊矮石頭,細調到一切滿意為止。

  太陽正好升到頭頂,上梁大吉。午飯時間到了,三鳳媽和本家的幾個女眷出來招呼大家吃飯。熱騰騰的高粱米幹飯,油乎乎的豬肉燉寬粉條,還有菠菜熬細粉都一碗碗地端上來,還給男人們上了白薯幹燒酒。這個時候沒人貪杯,下午活忙著呢,酒過三巡任憑三鳳爹勸也沒人喝了。吃飽了的到一邊去喝茶抽煙,有買來的香煙也有自家種的煙葉子。三鳳一上午忙得沒空看二河一眼,趁給二河盛飯時,碗底給他墊了兩大塊肉。剛要端走忽覺不妥,趕緊把肉拿出來,加上一勺子肉湯再扣上一勺子飯,壓得實實地端給二河。二河就怕三鳳給他飯上搞特殊,一桌子那麽多人看著太難為情,吃到肉湯時心才放下來。菜都顧不上吃,趕緊幾大口把一碗飯吃完了,和大家一起聊起天來。歇了兩袋煙的工夫,泥瓦匠和木匠各自領著人開始幹活。

  泥瓦匠人開始砌東西大山牆,“掌做的”是賀家二大伯。他分派幾個泥瓦匠各負責裏外牆,埋樁掛立繩扯橫線。怕牆砌歪了,賀二伯四下看著,拿個“線墜兒”閉上一隻眼對牆角比牆麵。從地基到人胸高處,外麵壘石頭裏麵砌舊磚,中間是碎磚頭拌泥巴填實。外麵石牆有講究,多棱的石頭,用錘子正麵敲打出五或七個角,一塊塊墊好對齊。在胸高處石頭找齊後再碼上兩層磚,再上頭東西北牆外麵是一層磚裏麵是一層土坯,中間還是碎磚頭拌泥巴。兩麵大山牆砌到一半高時,梁柱都安定了,整座房子有了樣子。就著天還沒黑,把兩麵大山牆的裏外腳手架子搭好,三鳳過來招呼大家去吃晚飯。中午吃得太飽,晚飯是小米稀飯就鹹菜,吃完各人拿著自己的工具回家了。

  第二天蓋房人家最熱鬧了,這也是檢驗一戶莊稼人是否有人緣的日子。沒人緣的人家,做再好吃的飯,任你去請也沒多少人來,全靠本家人給撐麵子了。千百年來,村裏每一棟正房或是廂房屋,都是合全村莊稼人之力,一點點建起來的。不管你是窮還是富,都不能惡意行事,就是不蓋房,總要死人吧!死了總要讓人抬到地裏去埋吧!惹了眾怒死了讓人拍手稱快!老李家的三進五開間的大院落,敬福太的一間半正房屋,都是合眾人之力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孟家是大姓,三鳳一家人與村人處得又好,除了本隊的人,還有外隊的一撥撥人來。除了男人還有婦女,女人心靈手巧,本家的女人幫做飯,其他女人負責編織覆蓋房頂的蘆葦席。這可不是怕人吃飯的時候,吃飯的人越多,蓋房的人家越高興。三鳳媽一早就把小黃米泡好準備做幹飯,那可是三鳳爹從集上花好價錢買來的。小黃米產量低可莊稼人喜歡,逢年過節做油炸糕或孩子滿月時做驢打滾,小黃米黏性大又好吃。黏米飯配豬肉燉粉條,這在城裏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吃法,卻是莊稼院最實惠的待客飯。一頓熱騰騰黏呼呼油膩膩的飯吃下去,黏得粘牙香得發膩吃得過癮,一頓飯飽三天,青黃不接的季節沒有比這更好的吃食了。灶屋裏兩口大鍋冒著騰騰熱氣,火苗從灶口忽閃著探出頭來幾乎舔著了鍋沿。出了嫁的大鳳二鳳和兩姑爺昨天就回來了,家裏蓋房子是大事。三鳳媽忙而不亂地指揮著把一大盆的豬肉塊倒進鍋裏翻炒,每塊肉上的肥膘都有三指厚,在那口大鍋裏一會兒就煸出了很多油。大鳳往肉鍋裏放上大料醬油鹽,加水燒開一會後放入又寬又厚的粗粉條,一股燉肉的香味滿屋彌漫。二鳳在另一口大鍋裏把煮得半熟的小黃米飯用把大笊籬撈到籠屜上,把剩下的米湯舀到一個大盆裏。刷了鍋放上水,架上盛著半生黃米飯的籠屜蒸,一會兒飯香隨著熱氣漫上來。三鳳和媽各打理著兩個灶口的火,一隻手往灶裏按火候添柴,另一隻手拉得風箱“呱噠呱噠”地響。三鳳媽還要不時地告訴大鳳往肉鍋裏加各種佐料,又轉過頭叮囑二鳳別把黃米飯煮過了,還要看著三鳳什麽時候添柴什麽時候撤火。幾個本家女人們切菜洗碗刷盔盆,還不忘忙裏偷閑地說著笑話。太陽快到頭頂時,飯菜都有了著落。三鳳媽拿了兩個大碗,把每個大碗裏盛滿小黃米幹飯再扣上肉菜。她轉過頭叫三鳳:“就著熱乎給二河奶奶還有你大爺爺送去。” 大鳳和二鳳幾乎同聲說:“媽真偏心,做好人的事都讓給三鳳,我們不是你親閨女。” 三鳳媽笑罵著兩個撒嬌的女兒:“不知道好歹,啥好事拉下過你們,三鳳和倆老人說話隨便。出了嫁的人,老人就拿你們當客人,還要忙著招呼你,不是給老人找麻煩?” 一屋子的女人都笑了,七手八腳地忙亂起來,把碗筷飯菜往外麵擺放。

  蓋房子聚堆的多,幹活的人大呼小叫,是村裏最熱鬧的時候。李宗義是泥瓦工,村裏有人家蓋房子少不了他。溫厚來了,和孟憲庥打小就玩在一起,長大了又都是會過日子的人。吳連馳早早到了,不會幹啥用嘴指揮人們搬磚和泥。他手裏抓著一把圓頭鐵鍬,看著慶豐和另兩個人和的一攤泥說:“圪壢疙瘩的泥等著挨罵呀,把泥和黏糊點,中午有好飯菜讓你甩著腮幫子吃,多用點力氣不吃虧。”吳連馳又吩咐幾個腿腳不靈便的跟著牛車去拉土運沙子,有車老板趕著老牛,一個上午晃晃悠悠地跑上兩趟半天就過去了。村支書厲山開罷會趕來,像村人一樣忙前忙後。三鳳家的門板全搭了腳手架,吳連馳怕書記累著,安排曆山書記帶人去借幾扇門板用來當飯桌。幾個人有書記跟著,一會兒就抬來好多扇門板,曆山書記用粉筆在門板背麵都寫上了名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一片混合著汗與飯香的氣氛中,厲山書記指揮著人們用門板擺飯桌。三鳳爹走過來和厲山書記商量著說:“飯好了,趁熱叫大家停下手裏活吃飯?” 厲山書記點頭笑著喊:“能放下活的洗手準備吃飯,放不下的別著急,把手裏活幹完了。好飯不怕晚,豬肉粉條黃米幹飯管夠吃。” 大家都笑了過來洗手臉,一盆水洗得混了,也顧不上要毛巾,在褲子上蹭幾下手臉上還滴著水。互相讓著搶到門板搭的飯桌旁坐下,抓上兩根長短不齊的筷子,端上一大碗小黃米幹飯,夾上一大筷子油乎乎的大寬粉條放進嘴裏。幾口下去了大半碗黃米飯,才不緊不慢地吃起來,品評著肉肥飯黏粉條燉得有嚼頭。幹活的人們吃著同一口鍋的飯菜,沒了貧富尊卑,為了幫一家人蓋房子坐在一起。三鳳姐妹和幾個女人在三鳳媽的指使下忙著把大堆的黃米幹飯,大鍋的豬肉燉粉條,盛到大盔子或小盆裏。三鳳的兩個姐夫還有三鳳爹陪著笑臉端上來,勸大家多吃飯多吃菜。三鳳一家多少年的省吃儉用,被眾人一碗碗地吃下去。三鳳爹媽喜眉笑眼地忙進忙出,就怕慢待了幹活的人被村裏人笑話。等人們吃得慢下來了,村街上大樹下擺好了桌子,大碗的熱茶涼在桌上,滿笸籮的葉子煙和卷煙紙還有“洋火兒”都預備著,吃好了飯的人坐在樹蔭下打著飽嗝懶懶地談笑著。

  溫厚吃好飯剛過來,就有人遞過茶水慫恿他給大家說上一段。溫厚上過私塾讀過《三國演義》,喜歡書中的人物故事,沒事好對人白話上幾句。他轉著頭找著厲山書記看了一眼,得到了目光的鼓勵後先卷顆煙抽著了,喝了口茶水咕嚕一聲咽下,咳嗽一聲又吐了一口在地上。他擺足了架子連想帶編地說起來:

  ?諸葛亮火燒博望坡後,曹操大罵手下無能,親自領著百萬精兵良將,一路追了下來。劉備和諸葛亮帶著一群男女老小在前,關羽張飛趙雲幾個武將斷後。前有大江阻隔,後麵追兵喊聲不斷: “活捉劉備生擒諸葛亮” 。正在手忙腳亂的時候就有人來報: “主公,兩個夫人和小主公不見了。” 趙雲挺身而出,“主公放心前行,容趙雲找回主母和小主公”,說完單槍匹馬回身就走。張飛對劉備說:“趙雲這家夥見我們敗了,自己去投曹操了。” 劉備不聽張飛瞎說,看著大家說道:“子龍必不棄我。” 張飛不信說道:“我去看看,他要是敢投曹操,我要在他身上戳上幾個透明窟窿。” 劉備訓斥張飛說:“三弟不可魯莽。” 話沒說完,張飛走了。話說趙雲白袍白馬一杆銀槍去找人,見有一戶人家被火燒壞,劉備夫人抱著阿鬥,在土牆下枯井旁邊哭。趙雲急忙下馬磕頭。劉備夫人說:“多虧趙將軍到此,我兒子有命了。他爹打了半輩子仗,就這麽一點骨血。請將軍保護他去見父親吧,我死而無恨了!” 趙雲說:“讓夫人受難我有大罪。請不要多說,快快上馬隨我去找主公,我定保夫人殺出重圍。” 劉備夫人說:“將軍怎麽可能不騎馬,這孩子全靠將軍保護。我一個女人又受了重傷,會連累了將軍,你抱著阿鬥去找他爹吧。” 趙雲急地說:“曹軍馬上就到,請夫人快快上馬。”劉備夫人說:“我實在沒法走了,不要也把你耽誤了。” 隨手把孩子遞給趙雲說:“阿鬥全靠趙將軍了!”趙雲三回五次請劉備夫人上馬,她隻是不肯。這時聽到四邊有了喊聲。趙雲不由得嚷起來:“夫人不聽吾言,曹軍到了怎麽辦?” 劉備夫人把阿鬥放在地上,翻身投入枯井自殺了。趙雲見劉備夫人已死,怕曹軍禍害她的屍體去報功,搬塊大石頭堵住井口。然後解開戰袍,將阿鬥包好裹在護心鏡後,提槍上馬殺向曹軍。就有一曹將騎在馬上,舞著一把明晃晃的寶劍,帶著一隊兵馬來戰趙雲。這是替曹操背劍的夏侯恩,他哪是趙雲的對手,趙雲一槍殺了他。奪了他的青虹寶劍,殺散曹軍衝開一條血路,抱著阿鬥騎著馬嗒嗒地向前闖。前麵又有一枝軍馬攔路,旗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張”字,這是曹將張郃。趙雲也不問他是誰,背著青虹寶劍,挺槍便刺了過去。大戰三百回合,張郃不是對手,棄槍奪路而逃。趙雲也不追他,自己快馬加鞭,不想趷躂一聲,馬和人掉進了一個大土坑。張郃回身領兵來抓,忽然一道紅光從土坑中滾起,那馬一下跳出土坑。阿鬥有天子的命,有老天爺護著,沒人能害得了他。張郃見了嚇得回馬又逃,手下兵士互相踩踏死了不少。趙雲懷抱阿鬥,忽聽背後有人大叫:“敵將休走,我等來也!” 就見幾名曹軍大將,使各種兵器把他團團圍住。趙雲拔出青釭寶劍一頓亂砍,隻見血肉橫飛近者皆死。趙雲殺紅了眼,又有神靈在上,抱著阿鬥快要突出重圍。曹操正在山頂觀戰,望見一員白袍大將,所到之處無人可擋,命手下去問那敵將的姓名。一員曹將騎馬下山喊道:“軍中戰將通報姓名!” 趙雲大聲喊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吾乃常山趙子龍!” 手下人回報曹操,曹操歎口氣:“真是一員虎將啊!我就佩服這樣的英雄好漢。傳令下去,所有人遇見趙雲,隻許活捉不許放箭。” 曹操那人愛才,所以有很多的謀士給他出謀劃策,更有幾十名虎將為他賣命。趙雲懷抱著阿鬥,砍倒無數麵軍旗,殺死十幾名大將,殺透重圍衝了出去。

溫厚說到此處胸中一股豪氣激蕩,忽然朗朗大聲抑揚頓挫地誦出:“血染征袍透甲紅,當陽誰敢與爭鋒!古來衝陣扶危主,隻有常山趙子龍。” 說完端起茶碗一口喝光。

  故事正說到好處,大家煙也抽好茶水喝夠,“掌做的”賀家二大伯讓大家幹活。先分派好了砌牆的人,自己做細活,挑出一些棱角齊全的好磚,或是鋸成薄片,或是打磨出不同的形狀,用來裝飾兩麵大山牆的簷頭。牆厚一尺二,冬天保暖夏天隔熱,南麵則是窗戶,窗戶兩邊也如東西北麵一樣砌牆。東西大山牆砌好,南北麵牆也砌到半人高,吳連馳和厲山書記指揮人把東西牆的腳手架撤下,在南北牆搭起腳手架,讓人把青磚土坯放到裏外腳手架上。賀二伯指揮著腳手架上的泥瓦匠, 把自己事先磨好的青磚,看著二河做事穩當,讓他小心搬上腳手架遞給泥瓦匠人砌簷頭。南麵牆砌到齊胸高,西頭大哥把東西屋的窗框安好,東頭三爺上房釘椽子。每兩條檁之間放五尺長椽子,南北兩麵要七尺長椽子,出頭兩尺為房簷。三鳳爹早幾天把七尺的長椽子,出頭那兩尺刷上紅油漆,露頭上塗上綠油漆。每排椽子間隔著排放,八公分男人胳膊般粗細均勻,每間屋頂擺四排,每排十四根,這都是兩木匠依據椽子粗細屋子大小確定好的根數。椽子上整齊地鋪上婦女們巧手編製的蘆葦席子,再上頭鋪以高粱秸杆用細線繩串起來的長簾子。一切就緒,二河和幾個小夥子往房頂上傳事先拌好的房土。房土用碎麥秸與濕黃土拌勻,一筐筐運上房頂,均勻鋪好,二十幾人上房踩實後足有二寸厚。

  這時房子就有了風吹不倒的模樣,三鳳一家吊了多日的心算有了地方放下。幹活的人都不急了,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抽著煙欣賞新屋。三鳳爹滿臉笑著走來過去地和大家說話,家裏人都喘了口氣。除了房頂上還要抹一層陳年炕坯土和的泥踩踏幹硬外,還要用石灰抹平外麵牆的石頭磚縫,剩下的都是屋裏的活了。磚石牆用碎磚頭拌泥巴粘和在一起,磚縫和石頭間用白石灰拌沙子沿縫抹嚴抿好,不讓雨水侵進牆裏頭浸透了泥心倒塌了牆。距海邊隻有五十幾裏地,夏秋多有東風雨;東大山牆除磚石做麵外,更不要留一點滲水的縫隙,海上吹來的暴雨經常將一些人家暴露在外的東牆浸塌。村裏家家正房相連,一排正房最東頭的那戶人家,年年要檢查自家的東大山牆,在大雨來前堵住一切有可能讓雨水浸入的縫隙。所有暴露在外的木頭,包括窗框門柱外檁條,都被刷上一層紅綠油漆,即防腐又美觀,剛建好的房子雕梁畫棟有摸有樣。

  大活都幹得差不多了,再需要幹的活都不急迫了,下雨刮風都不怕了。用土坯在東西兩屋搭炕,再用整齊的青磚在灶屋搭上兩個連接土炕的火灶。土炕先砌炕牆,炕牆上搭一寬展光滑的長炕沿木。炕沿木可馬虎不得,來人就被請上炕,不上炕就坐在炕沿上;一家老小睡覺頭頂著它,吃飯時孩子們圍坐在炕上,父母都挨著飯桌坐在炕沿上,長年下來磨得光滑錚亮。炕沿木要深進炕尾牆,長得透過炕頭牆,露出一截到灶房上頭放“洋火兒”盒,安穩又實用。

  三鳳走進新屋,滿鼻子滿眼滿胸膛的新鮮泥土味。屋地是新翻上來的地基土,屋裏四麵是用新土脫的生坯砌的新牆,房頂鋪的是新拌的麥秸土。房裏牆上抹上一層麥秸泥,在泥略幹沒幹時,再抹上一層細黃沙。這抹沙的時間很重要,早了泥軟托不住沙,晚了沙掛不上硬泥。這黃沙並不是散布滿坨子地的沙子,而是某一特殊地塊漿硬的沙子。拉回半牛車,用點水一攪,往泥牆上抹上細細的一層。土黃色的沙牆,幹後堅硬如鐵,摸去有水泥牆的感覺。沙子和泥揉和成一體,多少年都不脫落,煞是養眼中看。如是做新房,幹後刷上一層白灰,和城裏人家的屋內白牆看上去一模一樣。

  三鳳不由地想象著,如果這是她和二河的新房該有多好!兩個相親相愛的人住在這裏,一起生兒育女一起白頭到老,不吵不鬧和和氣氣地過上一輩子。

  是呀,平地上突兀而起的一棟大屋,一下子擋住了肆擄的風雨遮住了暴曬的日光,也阻隔了外麵的閑言碎語。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在裏麵寬心地睡覺吃飯,育兒女養老人,娶媳婦嫁閨女。有不可預測的艱難困苦,也有生生不滅的美好希望,盼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求子子孫孫繁衍昌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婆孩子熱炕頭,再有詩書傳家,多麽理想的農家生活啊!

  一般莊稼戶蓋的是三間正房,隻有村裏最富裕的老李家,土改前才有財力蓋四條大梁五排間的大正房。不管是三間或是五間正房,中間一定是過道也是灶房,過道兩邊靠南一邊一個大鍋台連著東西屋的火炕。東西屋南麵開的窗戶由木匠做成小柵隔,紙糊在窗外麵,保暖隔熱擋了飛蟲雨雪風還透亮光。

  有兒子的莊稼人都羨慕和嫉妒地欣賞著這座新屋,這是富裕的象征,是娶兒媳婦的保證。養女兒的人家,希望自己的姑娘能嫁給這樣的莊戶。不管什麽年代,不論如何宣傳,正經莊稼人都明白,窮不光榮。和平的年月,要想過上好生活,不隻是日出而作日落不息;還要當家人去辛勤謀劃,靠全家老小努力勞作,用雙手去獲得生活必需品。祖祖輩輩,一代代莊稼人辛辛苦苦,土地裏播下無盡的汗水和希望。祈天時地利人和,求一個好的收獲,盼一份富裕農民的生活。

 

十七

 

  春耕大忙了,莊稼人開始整修一年裏需要的農具,去集上鐵匠處買來適手的鐮刀鎬頭鋤頭。白天聽隊長派活下地掙工分,按節氣播種下各種農作物。吃過晚飯天黑透以前,女人們收拾著家裏家外,刷鍋洗碗喂豬趕雞上窩。男人們在自家的前後院忙活著,平地除草做堰修出一個個菜畦,自家院裏要種菜種瓜了。拔掉隔年的還在風中招搖的舊籬笆,用去年秋天留下的高粱秸稈編一道擋雞擋鴨擋豬狗的新籬笆牆。編高粱稈子籬笆牆的人們使沉寂了一冬的莊稼院一下子有了生氣。從坨子地割來一捆剛回春卻沒發芽長葉的柳條,用來捆綁固定籬笆牆的橫腰。人們需要利用傍晚下工後的時間,來做這些家裏家外的雜活。編籬笆牆是兩個人的活,一個人將幾根高粱稈左斜六十度另幾根重疊著向右斜六十度插入事先挖好的土溝裏,兩邊的人裏外踢土固定住剛插好的高粱秸,從一頭開始重覆做到另一頭。然後從頂端半尺和地上半尺再做兩道橫腰固定鬆散的高粱秸,橫腰是用柳條捆住兩邊橫向的幾根高粱秸。柳條幹了不再變形,籬笆牆可挺一年的風吹日曬雨淋。這算不上什麽技巧活,擰得動柳條的莊稼人都會幹。砍來的柳條還有水分,上麵交錯排列的芽眼快要萌發,柳條非常柔韌。有經驗的人一手抓住中間,一手抓住粗頭,兩手反向用力擰幾圈,就可用來捆籬笆了。去年秋天收割的高粱秸稈外皮幹硬,每個節殘留的高梁葉沒覆蓋住的部分露出亮黃色,編出的籬笆牆透著一股新鮮。兩個方向歪斜著的高粱秸空隙呈現出一個個小菱形,透過小菱形看得到園子裏剛開好的畦埂,橫平豎直非常好看。

  除了高粱秸稈,坨子地裏砍來的樹梢子也能編籬笆。把一棵棵多半人高的樹梢子插進土溝裏,樹梢子支楞八叉不成形地排列著,再用樹梢子做上一道橫腰固定上麵,下麵用土深埋。這活要有力氣的兩個人一起幹,一個人把新鮮柳條擰軟了,和在籬笆牆另一邊的人合力把亂七八糟的樹梢子捆在一起。樹梢子編的籬笆牆好看結實能挺兩年,如果是新鮮的楊柳樹梢子見土就活了,會長成一道綠籬笆牆。綠籬笆牆很好看,可發達的根係影響園子裏的農作物,所以沒人種綠籬。

  三鳳爹正利用一早一晚的時間收拾自家的菜園子,有人捎信來,說三鳳姥爺傷風得了感冒,讓三鳳媽回娘家看看。三鳳姥爺姥姥都還健在,家住七裏外的武家村,三鳳爹媽要住一晚才回來。不放心三鳳一人在家,三鳳爹上大隊部給慶濤掛個電話,讓他回家給三鳳作個伴,回來別閑著順便把籬笆編好。打完電話,三鳳爹推著輛獨輪車上頭坐著三鳳媽去了武家村。慶濤騎自行車回了家,傍晚讓三鳳幫忙,正在編自家的籬笆牆。高粱稈子已排好,就準備捆橫腰了,見二河匆匆走來。原來二河正在大隊部看報,公社來了電話讓慶濤回去參加公社的緊急會議,大隊會計讓二河給慶濤送個信。籬笆牆的高粱稈子已排好,就剩捆腰子了,二河讓慶濤放心,他會幫三鳳做完籬笆牆。慶濤騎上自行車急匆匆回了公社,留下二河三鳳一起編籬笆牆。三鳳也高中畢業一年多了,兩人經常在隊裏一起幹活。生產隊幹活人多,兩人有了秘密又刻意保持一點距離,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並不很多。現在一起捆籬笆牆的腰子,麵對麵地站在一起,中間隻多著一道未完工的籬笆牆。離得這麽近,兩人的呼吸都有點急促起來。好在二河幹活利落,左手握住一根柳條右手用力擰軟,從腰子底下一頭穿過籬笆縫隙遞給三鳳。三鳳接住從腰子上再遞過來,二河抓住兩頭一擰,盤兩圈將頭壓進腰子裏。一會兒的工夫捆到了頭,隻需將頭上的腰子用長柳條繞過邊上埋的柱子再固定好,活就算幹完了。

  三鳳嫌二河幹得太快,想讓二河慢一點,話卻不知怎麽出口。心裏一急,一隻手穿過腰子上邊的籬笆,緊緊抓住了二河扶腰子的手。二河本來心猿意馬,手腳已不如平時利落。三鳳那軟軟的手一碰上來,頭上轟地一下,渾身一股燥熱,也一把抓住了三鳳的手。好在天已黑下來,沒人看見暗地裏一對青年男女的親密動作。一聲“二河”一聲“三鳳”,一對戀人竟是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三鳳拉住二河的手,高舉著繞過籬笆牆,穿過自家的院子往屋裏走。捆腰子時,二河已經知道三鳳爹媽去了武家村,心裏丟去了膽怯緊緊抓住三鳳的手。進了屋也不點燈,二河三鳳緊抱在一起。二河低下頭去,不待尋找三鳳迎上嘴唇,兩個人親在一起。二河三鳳都是高中畢業生,文藝書刊中男女相親相愛的事情沒見過,卻在夢中和情人演練過多回。一對暗戀的人是幹柴濺上火星,熱情如火轟地一下燃燒起來。三鳳驕喘籲籲,身子已是軟了下來,全靠二河抱住才沒倒下。也不知過了多久,三鳳心疼二河抱著她太累,拉著二河到裏屋炕上躺下來,兩人又擁抱在一起。年輕人心地單純,頭一回做這樣驚心動魄的事情,除了擁吻,卻也沒有什麽過分親密的動作。歡愉時間過得快,二人抱在一起,呢喃細語不知不覺過了很長時間。二河年長一歲,又出身那樣的家庭,做人一慣小心謹慎。這麽晚了孤男寡女在一起,被人知道傳開去什麽難聽話都有,自己是男人豁得出臉去,怕得是毀了三鳳的名聲。再說慶濤開完會回來,撞上也是難堪。三鳳卻不管這些,隻是不舍二河離去,兩條胳膊如繩般捆住二河,讓他動不得一點。二河也是難舍難分,溫言軟語又親吻了三鳳的頭發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臉蛋。三鳳拉著二河的手,輕輕開了門,村裏露出稀疏的幾戶農家燈火,幾點昏黃點綴著漆黑的莊稼院的夜晚。月亮還沒有出來,二河三鳳拉著手走到籬笆牆。二河在三鳳耳邊輕聲重重地說了一句“我愛你”,腳步高低不平地一邊走一邊回看三鳳,慢慢地隱入黑暗中。三鳳心裏一下子空了,剛發生的一切太快了,腦子裏嗡嗡響著二河那句“我愛你”,也是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回屋。摸著黑坐在炕沿上默默地出神,一點一滴地把剛發生過的回想一遍,牢牢記在心裏。機會可遇而不可求,不知什麽時候再和二河單獨在一起,這些美好的過程要伴隨自己度過看不見二河時的漫長時光。相親相愛發生在那麽一瞬間,讓人沒時間也來不及想做什麽,高潮退了一切都像做夢一樣。這麽多年的愛戀那麽長時日的渴望,咋就一激動把做夢都想一起做的那些事情全忘得光光!

  二河回到他睡覺的東廂房屋,也不點燈坐在炕沿上抱著自己的腿,頭伏在雙臂上,心裏潮水般翻騰。長這麽大,頭一次和異性有這樣的接觸,和上高二與三鳳走在一起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那時是歡喜或期望什麽,卻不明確怎麽去歡喜或有什麽期望,兩人之間隻是朦朦朧朧的一種感覺。現在親吻過三鳳,那層朦朧的感覺像窗戶紙一樣被捅破了。自己能對三鳳說出“我愛你”,是表達自己內心蘊藏和壓製了許久的對三鳳那份珍摯情感。我要娶三鳳,和三鳳生活一輩子,生兒育女白頭到老。三鳳美麗善良,三鳳聰慧能幹,三鳳可真是太好了。三鳳有時真大膽,如果不是三鳳握住自己的手,我一輩子不會也不敢對三鳳說出“我愛你”三個字。想起有一次上學回家,路上趕上下大雨,衝垮了一段路基。自己要打著赤腳背三鳳趟水過去,三鳳竟不回絕笑盈盈地等我背她。三鳳在背上緊緊摟住我,說了一句“二河真好”,自己沒反應過來問三鳳說什麽。三鳳對著自己耳朵大喊一聲“我說你真傻”,竟格格笑個不停。趟水過去後,三鳳不下來,又讓我背著走了好長一段路,看到遠處來了人,才臉紅紅地下來。剩下那段回家路,三鳳像賭氣一樣走在前麵不和我說一句話。自己不知怎麽得罪了三鳳,跟在三鳳後麵,真的不知說什麽好。第二天三鳳又像沒事人一樣,和我有說有笑走那十裏上學路。當時不知咋地,背著已經十六歲的三鳳走了不算短的路,一點也不覺得累。三鳳真好!三鳳那軟軟的手,三鳳那溫潤的唇,三鳳看我時那忽閃著的大眼睛,三鳳那充滿了熱情的擁抱。三鳳真好,舍不得離開你!上天眷顧我,竟遣下仙女般的三鳳來,三鳳,我愛你!想著三鳳的好處,二河竟一夜無眠,腦子裏全是三鳳那笑模樣。初春的夜靜靜地有一些蟲鳴,二河幸福地躺在土炕上,欣賞著這屬於自己的夜晚。平日村裏有人家娶親,爹媽不說自己也覺得出來父母的沮喪,為自己的兒子報不平,卻什麽也說不出口。人家看熱鬧興高彩烈,自己爹媽在一旁暗暗傷心。現在好了,三鳳不嫌棄自己,不嫌棄自己家的富農成分。能把三鳳這樣的好姑娘娶回家,也算給爹媽去了一塊心病。二河忽然覺得這世界竟是這樣的美好,生活中一下子充滿了陽光。以前心裏想過三鳳,可總覺著三鳳是那樣可望而不可及,自己隻能在夢想中和三鳳好。那種思念與渴望讓人夜不能寐,真的是寢食不安。現在好了,心總算踏實了,有三鳳為伴人生足矣!

  三鳳爹媽二天回來,看到籬笆牆已編好,還以為是慶濤幹的活,三鳳也不說破。隻是籬笆門那剩一點沒做完,三鳳爹抱怨慶濤幹活不利落。他把籬笆牆收了尾,沿著籬笆裏外踩一遍,這才滿意地蹲下抽袋煙。心裏想起三鳳姥姥昨晚說的話,思忖著咋對三鳳說。三鳳媽也是想著同樣的一件事,三鳳姥姥說的那家自己熟,都是武家村的,也是正經過日子的莊稼人。小夥子現在部隊當兵,入了黨又是班長,幹得好能提幹。將來不用複員回村裏,轉業當個公家人,三鳳嫁過去虧不了。就是複員回到村裏,小夥子早晚也是個民兵連長當個大隊幹部,三鳳嫁過去錯不了。兩口子路上已合計過這件事,三鳳大了,該有個人家了。吃過晚飯,三鳳洗碗熱豬食,三鳳媽喂了豬。三鳳爹清理了前後院,回到屋裏,燈裏添了油,燈撚子往上撥了撥。他裝好一袋煙,擦根“洋火兒”點了燈,剩下的餘火就便抽了煙。屋裏炕頭上,一家三口圍坐在油燈旁,三鳳爹出氣粗弄得燈火一閃一閃,就自覺地往後坐了坐。三鳳媽通常會端上紡車紡線,今天卻看著三鳳納鞋底,手裏沒了活計卻往燈跟前湊了湊。三鳳一看這架勢,以為昨晚事發,她不仔細讓爹媽看出了什麽。低著頭納著鞋底,就有點神不守舍的樣子,一個不留意針錐子紮了手,紅紅的血就流出來。趕緊手指頭放進嘴裏撮了撮,抬頭看了一眼媽,媽也正看著她。索性放下手裏的活說:“媽,想說什麽就說吧,幹嘛這樣?” 三鳳媽一笑:“你個賊丫頭,有點事也瞞不過你。” 用和老伴兒商量好的方式,把武家村那件事兒說給三鳳。三鳳一聽,心裏咯噔一下。昨天剛和二河挑明了自己的心思,武家村這人真是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沒來由地從心裏討厭起這個人了。挺好個小夥兒,早一天有人提親三鳳也會考慮一下,晚了一天就全沒戲了。三鳳爹三鳳媽當然不願意委屈了自己的寶貝女兒,今兒兩口子合計一路,覺得武家村這小夥子配得上三鳳,三鳳怎麽就一口回絕了呢?三鳳媽問三鳳哪裏不滿意,難道心裏有了什麽意中人,不好意思和爹媽說?三鳳期期艾艾紅著臉,最後吞吞吐吐說出喜歡對門二河的話。三鳳爹三鳳媽一聽之下,竟也沒有太吃驚,平素三鳳沒少說二河的好話,爹媽知道女兒那點心事。二河也確實是個好小夥兒,如果二河家不是富農,兩家真是好做親家。隻是如今這形勢,誰有女兒願嫁地富子弟?三鳳哥又是公家人,已是預備黨員,今後轉正或升幹,公社下來政審不是個麻煩?就是慶濤不在乎,慶濤結婚有了孩子也要受牽連,孩子想要進步,公社可是要查祖上三代和叔姑姨舅幾大社會關係。三鳳爹歎了一口氣,一時不知怎樣和三鳳掰扯清楚這些煩人的事;三鳳媽自然也想到了這些,就和三鳳絮絮叨叨說起來。三鳳自然越聽越煩,說來說去最後心情壞到極點,拋出一句“非二河不嫁”的重話,到她的屋裏睡覺去了。三鳳哪睡得著,一個人思來想去,一顆心隻是在二河身上,想著明天找機會和二河把話說個明白。

  三鳳一旦打定了注意,輕易不會改變。三鳳爹媽知道自己的女兒,打心裏也不願意委屈這寶貝閨女。兩口子琢磨一晚,決定讓慶濤來出麵說服三鳳。慶濤回了家,爹媽把這事一說,慶濤撓了頭。說實話,如果二河家成分再低一點,他不反對二河當自己的妹夫;可是為了長遠計,三鳳還真不能嫁給二河。慶濤讓三鳳下午不要上工,留在家兩個人好好談一談。三鳳平常對慶濤的話聽得進去,畢竟哥哥是個公家人,說話做事懂政策。可一提個人的婚姻大事,三鳳是鐵了心要嫁二河。三鳳對哥哥講,二河爹媽人多麽好做人謹慎,雖是富農成分卻沒“戴帽”,和其他帶了帽的地富不一樣。當年二河上高中,學校都不歧視。如今二河在隊裏,年年評為五好社員,從上到下,誰不誇二河好。全村年輕人數下來,論學識能力,二河可是拔尖的人。兄妹二人談了一個大下午,三鳳沒被說服,反倒說得慶濤無言相對。三鳳畢竟高中畢業,不是一般莊稼院女子可比,文化水平比哥哥還高兩年呢。慶濤沒能說服三鳳,晚飯也沒吃,和爹媽打了招呼騎自行車回了公社。三鳳知道這事沒完,她挺得住家人的輪番說詞,怕爹媽釜底抽薪,想法子斷了二河的念頭。她要和二河通個氣,隻要二河和自己往一處想,共同堅持就沒人攔得住二人的終身大事。晚飯胡亂吃了些東西,照常洗碗熱豬食,做完了家務活,大大方方對爹媽說要找二河談談。如果三鳳撒謊了,爹媽也許找個理由留三鳳在家。三鳳光明正大地去找二河,讓爹媽無話可講,歎口氣怨自己對這個寶貝女兒太縱容。看著三鳳換了件幹淨衣服還洗了臉,出了自家院子,走進了對門二河家。

  二河正在東廂房點了油燈看書,心裏一半在書上,一半想著三鳳。正想著什麽時候再和三鳳單獨在一起,一抬頭,三鳳進來了。二人有了昨天的經曆,再沒有半點猶豫就摟抱在一起。親熱過後,二河發現三鳳情緒不對,忙問三鳳有什麽事兒嗎?三鳳刪繁就簡地把武家村的事以及爹媽和哥哥的意見說與二河。二河沒等聽完,已如一盆冰水澆下,滿腔的熱情一下子從高峰跌到了低穀。二河自從懂事兒起,就怕人提家庭成分。許多高中同學申請加入共青團,品學兼優的二河從不寫申請書,他害怕去碰這個傷口。現在這個問題來了,躲是躲不過去的,隻能勸三鳳不急,慢慢說服三鳳家人。一起說來想去好一會兒,兩個高中畢業生咋也想不出這個難題的解法。三鳳是個敢做敢為的姑娘,一急之下提出和二河私奔。二河大為感動,但搖頭說不可,卻不願說出不可的原因。二河心裏明白,他的富農家庭成分,村裏人們還講點麵子,不會太難為他;出門在外,有人查問露出他的富農出身,不知會給三鳳和他帶來多大的麻煩;現在去哪裏,吃飯就是第一大難題,沒有糧票連個窩頭都沒人賣給你;別說住不起旅館,就是住得起沒大隊開的證明信,人家也不讓你住啊!除非跑關東當盲流兒,可人生地不熟四處漂泊,那哪是一個姑娘家可以忍受的生活。和三鳳好,是要她幸福而不是連累她受苦受罪,他沒有和三鳳私奔的能力和勇氣。這宗婚事如沒三鳳家人的祝福,一個村住著日後三鳳的日子必然難過,他又怎麽忍心讓三鳳受這麽大的委屈!兩人說了半天,一直到三鳳離開,也想不出任何主意。

  三鳳走後,二河蹲在東廂房石磨後,像大黑狗養傷樣窩在那裏。他抱頭痛苦壓抑地流著滿臉的淚,數次哽咽不能自己。不管三鳳嫁與何人,身在何處,三鳳的愛三鳳的情,已永遠深藏於自己心裏。三鳳將是他最牽掛的戀人,一生一世、地老天荒,都不會忘記三鳳。

  二河頭磕石磨,泣血卻不知向誰問,憑什麽我生下來就是個下等人?我不能愛人也不能被人愛?老早前還有衙門口讓人擊鼓鳴冤,再無處說理還可以去京城大堂滾釘板。現實下我一無辜清白之人卻去哪裏和誰訴說這一身的屈辱滿心的委屈?二河鬱悶填胸神思不明,手足無措彷徨於石磨旁。他無意中一腳踢倒了放在牆角的一把大鎬,衝動之下抓起大鎬出了東廂房屋。站在小院裏,恨恨地想掄起大鎬去砸點什麽東西或出去刨死個什麽人,卻又不清楚該砸碎啥或刨死誰。涼風吹得他頭腦冷靜下來,心裏明白打掉了牙齒還要和血吞。二河抬手用襖袖抹了下臉,單手拎著大鎬去了自留地。土地還沒有播種,裸露的大地在夜色的籠罩下沉睡。

  這厚厚的褐土地啊!人們豁開一道道口子,播下一行行汗水和希望,收獲多少的快樂和失意呀!

  二河狠狠一鎬頭下去,掀起一大塊土,恨恨砸下去,土塊碎成八瓣。大鎬在二河手裏有如關公的青龍偃月刀,被二河掄得如飛一樣,要與不公的命運戰上三百合。滿心的憤懣、滿胸的淤積、滿腦的不平,飛舞著大鐵鎬,砸向厚重的褐土地。土塊滾動塵煙暴起,人鎬土已混作一團,兩隻胳膊瘋狂地揮舞著。勞動,枯燥重覆的體力消耗,鬱悶混合著汗水,讓源於太陽天空土地的精氣神,又還於土地天空太陽;在天空土地裏聚養生息,候待春季雨當時,在明亮的太陽光照下再次蓬勃生發。

  二河低頭手拄大鎬,呆呆地站在新翻開的土地上;二河大汗淋漓,汗水從頭上流下脖頸;有絲絲暖氣從地上升起,也有一陣涼意從四外向身上襲來。曠野星光一點點地不見了,二河被籠罩在黑暗裏,伸手不見五指。有沉悶的聲音貼著地皮滾來,閃電剮嗞啦一聲劃破夜空,風嘩啦啦地動起來。電閃雷鳴風暴,一場春雨突然地就下來了。春雷滾滾,大地一下子生動起來,雷聲一個個在二河頭頂炸開,閃電讓大樹河流忽明忽暗。二河一反常態,雙手舉鎬向天大喊:“蒼天啊,你多打幾個豁閃!大地呀,你接一道閃電!既然生不如死,讓我早死早脫生吧!” 熱騰騰光著身的二河,頭頂驚雷腳踩泥水,雨點子和著風澆在二河身上,水一股腦地流下。黑夜裏一道道閃電光照下,一個渺小的身影,孤獨地拄鎬佇立在大地上。

  第二天早上,心情鬱悶昨晚又著了涼,二河竟頭疼渾身發熱不能上工。二河爹媽昨晚知道三鳳來過,隱隱約約聽到二河三鳳在說話,早看出兩個人有那麽點意思,卻知道這事不會那麽容易。當爹媽的每每說起這事,都免不了唉聲歎氣。二河從沒埋怨過爹媽,爹媽知道自己耽誤了兒子的前程。三鳳那麽好的姑娘,這種年頭願意當自家的兒媳婦,真是兒子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就為了自己舊社會想富裕要發家,給新社會長大的兒子帶來這麽多痛苦!不坑人害人,靠自己辛勤勞作過好日子有錯嗎?如果沒錯,為啥給自己定這麽一個成分?定個富農成分也沒錯,自己當年確實比一般莊稼人家富裕,可富裕點就該被人歧視,就要被斷子絕孫嗎?

  有人要,舍出自己這條命也願意給兒子換個好成分。可這富農成分臭是臭,卻還不如一泡狗屎,有人要撿來肥地。歎氣之餘,二河爹去請赤腳醫生馬震雲。二河媽精心地給兒子做了一大碗雞蛋湯麵,滴上香油讓二河就熱吃了發汗。二河心灰意冷,馬震雲來了,那碗麵還在小炕桌上放著呐。馬震雲比二河年齡大幾歲,說了幾句閑話,留下些藥走了。二河為不能和三鳳相戀萬念俱灰,不吃飯不喝水也不吃藥,眼淚也沒有,閉了眼就想一死了之。二河不能上工,二河爹向隊長請了假。

  三鳳知道了,明白二河的病根在哪兒,思來想去也沒有辦法。二河已是兩天沒上工了,三鳳心痛二河,一急也病倒了。三鳳爹媽也和二河爹媽一樣,做了好吃的,也請了赤腳醫生抓了藥,三鳳也是不吃不喝地閉眼躺在炕上。剛開始馬震雲兩邊跑,不明就裏成了三鳳二河的傳信人。三鳳二河都知道心上人得了病,不吃不喝閉眼不說話。兩個戀人心裏像是商量過,竟都以死抗爭這不被看好的愛情。第三天頭上,馬震雲從三鳳爹媽嘴裏知道了點來龍去脈,消息經赤腳醫生的嘴很快在村裏傳開了。

  二河爹媽心疼兒子,卻不知說什麽好,隻能強迫著給二河灌點粥米湯。兒子和自己是一樣的心事,這世上就沒有解這病的藥,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兒子死了,我兩口子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活頭,索性一個坑裏埋了全家人。平日裏小心做人,樹葉掉下來怕砸了腦袋,怕什麽,還不是為了兒子!世上沒個說理的地方,到地下讓閻王爺評評,一樣幹活吃飯,靠勞動養活自己,我們怎麽就隻能低頭幹活不能抬頭活人。我兒子愛社如家,幹活不使奸耍滑,有知識有文化,頂著個富農成分還年年被評為五好社員。評什麽人要分個三六九等?評什麽我們不能娶媳婦?評什麽要我們斷子絕孫啊?殺人不過頭點地,那是什麽人憋著什麽壞要絕了我們子孫後代呀!二河爹媽想到傷心處是眼淚鼻涕一起流,卻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二河雙眼閉著早已無淚可流,心如死水,沒了人的尊嚴像豬狗樣地留在這世上,活著還有什麽意義?隻是可憐了生養自己的二老,自己從小就知道和人不一樣,什麽都往好裏做,不給爹媽找麻煩。自己死了,爹媽該有多麽傷心,可是活得這麽難,爹媽豈不要為自己操一輩子心?爹媽為了自己時時小心做人,老老實實見人不笑不說話。長痛不如短痛,我死了還有姐姐會看顧年老的爹媽,爹媽再不必為了我時時處處忍聲吞氣地過這沒希望的日子。從懂事起,自己就感得到那張無形的大網把全家人罩得嚴嚴實實,讓人喘不過氣來。好了,不讓好好活著我就死了吧,隻是三鳳何辜,竟要為我殉情而死。美麗可愛的三鳳啊,我怎樣才能報答你的相愛之情!我不要你為我去死,我要你活著,嫁一個愛你的人。你不值得為我這樣一個賤民去死,希望你好好地、幸福地活著。

  奶奶更心疼自己的寶貝孫子,聽街上來了賣幹豆腐的,用她的零花錢買了半斤,拿油炒得香香地自己不吃全給孫子端過來。平日那麽聽話孝順的孫子卻打定主意,任憑奶奶說破了嘴皮也不把眼睜一下。看著不吃不喝不說話的孫子,奶奶心疼地不知說啥好,有心跑到大街上破口大罵誰一頓,卻又怕給大兒子帶來麻煩。無奈之下走進自己的西屋,學孫子樣躺在炕上歎氣。雖說奶奶不識字,生活閱曆讓奶奶的話極有哲理。奶奶曾對二河說過:“別人看不起自己,別自己看不起自己。” 這樣看透了世事的奶奶,也幫不了自己的寶貝孫子。來奶奶這兒找吃的大黑狗感到了不和諧的氣氛。它把尾巴夾在後腿間從西屋悄悄地走到東屋,看看炕上躺著的二河,再從東屋悄悄地回到西屋,看看炕上躺著的奶奶。它沒法和人交流,自己在炕沿下找個黑影處臥下去,喉嚨裏發出一串嬰兒般的乞求,陪著奶奶一起歎氣。

三鳳爹媽太心疼自己的寶貝女兒了,可是形勢在那擺著呢,人強不過大形勢。眼看慶濤在這入黨轉正的節骨眼上,當爹媽的怎敢為了女兒的婚事壞了兒子的前程?可女兒現在命懸一線,又怎能為了兒子的前程誤了女兒的性命?三鳳爹媽是左想想不通,右思思不成,急得在屋裏屋外轉磨磨兒。女兒無論如何不能死啊,三鳳爹媽強迫著給三鳳灌點粥米湯。三鳳閉著眼也閉著嘴,米湯就是進了嘴也不咽,讓多一半米湯流在了衣服上。三鳳心裏有數,自己婚姻成敗在此一爭。爹媽是不會看著她就這樣餓死的,和爹媽爭的是時間,比的是誰心軟,心軟的先讓步。三鳳心裏感到對不起生養自己愛護自己的二老,她長這麽大,到了懂事的年齡,卻讓爹媽作難到這個地步。爹呀媽呀,女兒這是不孝啊,可女兒心裏真的放不下二河呀!沒有二河的日子,女兒獨自活不下去啊!女兒隻是用這一時的不孝,爭得自己終身的幸福。女兒願為二老養老送終,女兒會孝敬爹媽一輩子,請爹媽原諒女兒的不孝吧。二河呀,你要堅持住,你可不能先我而死啊。如果上天不眷顧我們,讓我們一起去陰間做對夫妻吧。

  戀愛中的年輕人,就是這樣不管不顧!心思太單純,頭腦裏攙不得雜質,愛情是天大地大的事!沒了愛情天都塌了地也陷了,沒有愛情就不想活了!

  村裏自然是議論紛紛,眾人說什麽的都有。二河和三鳳平素人緣好,都是莊稼人眼裏認可的好小夥兒好姑娘,對二河和三鳳報同情的占多數。人民公社成立後,家庭成分是越來越被上麵看重了,升學、入團、入黨、當兵、當幹部、或進城做事,這些好機會對家庭成分好的青年都越來越少了,壞成分人家的子弟哪還敢有非分之想。首先是要家庭成分好,領導才讓你進步,培養你給你機會。個人能力是第二位的,再能幹,成分不好誰敢用你呢?這麽多年的教育宣傳,階級鬥爭的觀念已深入人心。一般人家過著平常日子,開門七件事全是為了嘴,吃喝第一重要。莊稼人家一旦有事,比如婚喪嫁娶,比如生老病死,人們就對成分認真起來。家裏有事辦了酒菜,通常要請村幹部坐上席吃酒。如果家庭成分不好,這事就很難辦。請村裏幹部來喝酒,即有腐蝕村幹部的嫌疑,也讓被請的沒有親戚關係的村幹部為難。如不請村裏幹部,也許那有點親戚關係的村幹部嫌你瞧不起人。畢竟苦哈哈地過一年,難得有肉有酒的飯菜,村幹部還是想那一口的。如果隻請有點親戚關係的村幹部,那就更得罪人了,莊稼人都懂“寧落一群,不落一人”的道理。這時就需要點外交的技巧,弄點實惠好吃的外加幾瓶酒,由有點親戚關係的村幹部帶到大隊部辦公室,讓村幹部分享自己的那點喜悅。如果這家人家成分不好名聲也差,有點親戚關係的村幹部恐怕也要躲得遠遠地了。這樣的人家隻能冷冷清清地過自己的日子,也不期待什麽好事。無非是家裏死了人,需要村人幫忙挖個坑抬出去埋了,然後給幫忙的人塞點現錢裝上兩盒煙卷。二河爹媽小心做人,二河爹又是十八般農活都會幹的好莊稼人,有人上集買頭豬或者隊裏買頭大牲口,都要找二河爹詢問相商。二河又會點莊稼院手藝活,誰家修房子壘院牆都請二河去幫忙。平日裏教育自家孩子,都拿二河當榜樣。看見二河三鳳遇到這樣的難事,眾人是同情的多,看熱鬧的少。對於三鳳,一個招人喜歡的閨女,更是不忍心三鳳就這樣為情而死。

  三鳳的堅持感動了慶濤,作為一個要求進步的年輕人,能入黨並轉正工作吃商品糧對一個農村青年是多大的誘惑啊!慶濤還年輕,思維處於朦朧狀態,並不完全清楚他有多麽幸運。沒有二叔戰友的幫忙,慶濤再有能耐也逃不出在大田裏幹農活的命運。年輕人心地單純,還不信世道的險惡,受經曆所限而看得不遠,萬事都往好裏想。慶濤心裏很矛盾,即報怨妹妹不識大局,又同情妹妹對愛情的堅持。經過幾番思量斟酌,想到三鳳不惜性命去追求她的愛情,就犧牲一下自己的前程來成全二河和三鳳吧!妹妹不會真的餓死她自己,可這樣僵持著,二老定是難過得很。如果真出了什麽不好的結果,自己就是入了黨,工作轉正了也讓村裏人笑話,那樣混著也沒什麽意思。最壞的情況,不就是回村當個農民嗎,何況事情也不一定會壞到那樣。自己祖輩都是農民,沒有公家人的命,那就回來當個農民吧。爹媽對我和妹妹是一樣關愛的,斷不會為了一個去犧牲另一個。二河這人還不錯,不考慮家庭成分,也配得上妹妹。二河能幹,自己成家後有什麽事,二河幫得上許多忙。這個死結也許我一人解不開,何不去找本家裏有名望又能和爹媽說得上話的人去勸一勸。孟慶濤下午騎車回家,勸了妹妹幾句,也安慰了爹媽。他和家人吃過晚飯後,說要出去串個門,一個人在夜色裏出去了。

 

十八

 

  村裏最有身份的是本家的孟兆愚老人,讀書多見識廣輩份又大,早年在外做過教書先生。日本軍隊占領華北後,孟老先生看不過中國土地上日本子橫行,曾經參與過一九三八年的冀東抗日大暴動。暴動失敗後,孟老先生回鄉隱居耕種祖傳下來的幾畝田地,仍然投身抗日活動,暗中為八路政權通風報信。孟老先生為八路做事卻信奉“君子不黨” ,為一開明士紳贏得大家的尊重。孟老先生靠耕讀治家,土改時房產地畝剛好一個小自耕農的標準,成分調來改去最後定為下中農。老先生隻當過一年人民公社社員,到了年底孟老先生不幹了。自己跟自己說: “什麽人民公社,就是不讓人民歇會兒。” 收拾了一副糞箕子,上車道上跟著南來北往的牲口屁股拾糞。起大早一趟,上午一趟,睡夠了午覺再走一趟,拾滿了就回家。一天三箕子各種牲口糞,月底交給隊裏按筐數折算成工分,一年下來也頂個整勞力。孟老先生閑時侍弄門前屋後那幾分菜地,自家吃不完的拿到集上去賣,一年的零花錢也就有了。再有空閑,老先生自己讀書或給眾人講“古”,上下五千年說不盡的故事。孟老先生從不幹涉村裏政務組織大事小情,往往是有了村民糾紛的難題,幹部們去請求老人家幫助。孟老先生自己倒是喜歡調解鄰裏糾紛兄弟分家這類莊稼人避不開的麻煩事,他坐在當事人家的炕頭上,叫人沏上茶水一鍋鍋地抽著老旱煙,聽當事人在那絮叨。一夜夜下來當事人自己都說煩了說夠了,孟老先生才說出他的調解方案。這方案自然是聽取了所有當事人的意見,不偏不依地仲裁。孟老先生靠自己的公正無私,把村裏那些大小民事爭端都化解於無形,為自己贏得村人的信任。

  孟兆愚是會種菜的老人,靠拾糞掙工分,平日的零花錢要靠菜園子的出產,逢集挑著擔子去賣菜。早春天冷,有些菜種老人在屋裏先育了苗。等大家開始在菜園裏播種時,老人的菜苗可以移種到外麵了。大家都知道這個屋裏育苗的理兒,可不是誰都有那個閑工夫,一個屋裏住那麽多人,吃喝睡的夠亂了,不值得為早那麽幾天收菜而折騰自己。集上還沒啥菜可買的時候,老人種的大路菜比別人家早,就比一般人家先上市幾天。春天總有蓋房的人家,請木匠做手藝活,要點新鮮菜,就得去集上買。孟兆愚靠耐心和工夫,自家種的菜收得早,好出手還能賣個好點的價錢。

  莊稼人會種菜卻經常沒菜吃,菜地要好地好水好肥外加好工夫,各家和隊裏都舍不得拿長糧食的好地來種菜。菜不禁餓吃了不當事,做菜又費油鹽醬醋,有了菜好下飯又費糧食。民以“食”為天,“食”是能吃飽肚子抗餓的東西,菜不在“食”之列。要種也是能代糧的菜,還要地閑了,生產隊夏收後留出幾畝地,頭伏種上圓蘿卜二伏種上大白菜。蘿卜比較省事,一行行種在壟背上,出了苗長大點後間苗,留出合適的株距,就等秋後“踢”蘿卜了。收蘿卜是“踢”而不是拔,圓圓的大蘿卜多一半長出了地麵,用腳一踢就滾出來了。秋天在地裏幹活,渴了或餓了,拔上幾個水靈靈的圓蘿卜大家吃,就能多頂一陣子。小孩子偷蘿卜被人看見抓住,也不算個啥事,圓蘿卜產量高耐存放不值錢。秋後每家分很多,挖個大土坑放進去,上頭架上兩根木棍再鋪點莊稼秸稈,蓋上土留個小口;一個大冬天,人也吃豬也吃,方便得很。家家都用大水缸醃漬上滿滿一缸的蘿卜作為全年的鹹菜,這鹹菜可是一年四季不能斷的。買鹽醃漬蘿卜可是各家秋收後的一大花銷,隻要你明年還要吃飯,你就不能不醃漬鹹菜。看你人多人少,人口多的人家一天要吃一個鹹蘿卜,一年三百六十五個鹹蘿卜是不可少的。吃不完的鹹蘿卜,講究的人家放到醬缸裏漬出醬香拿出曬蔫巴了儲存多少年都不壞。種大白菜比種圓蘿卜費事,凡費事的東西就好吃。大白菜二伏種,這時候閑地多,家裏隊裏都種。生產隊留出離村近的好地,翻過後土耙得細細的,大白菜籽小和土混一混就不容易灑多了。混了土的白菜籽灑在土表,邊灑邊踩,再用耙子耙平。幾天後,大白菜籽發芽拱出地表,長到兩三寸高,就可間苗了。間下的苗可以移栽到事先整好的地裏,也可以拿回家做菜吃,白菜生長中期,需要給白菜施肥。每棵大白菜邊上用鋤頭挖一小坑,挑來一擔人糞尿,每棵大白菜分一小勺。人糞尿可是莊稼人最喜歡的肥料,上地有勁兒,不小心沾上菜葉要用水衝掉,否則會把菜葉燒黃。施完肥後,馬上大水漫灌一遍,大白菜眼看著長,幾遍大水後大白菜就長出菜心包攏起來。家裏種的大白菜,可以把最外層白菜葉子摘來做菜吃,秋天仍可長成包心菜。秋天收白菜時,擗掉外麵老菜幫扔在地裏,剩下的就是一棵水靈靈的大白菜。大白菜是莊稼人家的家常菜,也可做成佳肴端上大雅之堂。

  大白菜水分大,家家挖個兩到三米寬一人高的地窖,上頭搭上蓋覆上土,留個小口可供一人出入。一個冬天,好天氣早上揭開口通風,晚上蓋好防凍。每個月把碼在地窖裏的大白菜倒騰一遍,快要爛的拿出來吃掉,好的大白菜再碼好。家家還要再醃漬上一大缸酸菜冬天吃,即是換著花樣吃,也是儲存大白菜的另種辦法。刷淨了大缸,燒一鍋熱水,將一棵棵大白菜過熱水,放缸裏碼實,略加些鹽添滿清水,上頭壓塊大石頭。當大石頭和缸沿平齊時,酸味出來了菜就可以吃了。如果還有多餘的白菜,或收獲了沒菜心的白菜,可將白菜順幫中間擗開架在繩上,讓太陽曬秋風吹成幹白菜,儲存起來到春天缺糧少菜時添肚子。秋天冬天有菜吃了,春天隻有幹白菜,平時被人看不上的扔在一邊的幹白菜就是能救人命的“瓜菜代”糧了。家裏有事情需要點什麽新鮮菜都要去集上買,知道孟老先生種菜的人,也會來家裏買。

  當天晚飯後,孟老先生受慶濤的委托來到三鳳家,代表全族人勸三鳳爹媽成全了三鳳和二河的這段姻緣。孟老先生細細地說給三鳳爹:“女兒找婆家注重的是人品家風,賀家的家風不用說,你們兩家可以說是門當戶對。表麵看,你是下中農,賀長功是富農,那都是工作組人為定的。土改前,你們兩家人品和持家方式幾乎一樣,無非是經營方式上有點不同。請人幫個忙就是富農,就剝削人了,那都是鬼話。你也就是家裏勞力多,自己還忙得過來,否則不也是個富農?莊稼人祖祖輩輩過日子,都是奔著富農去的,沒本事的或不幸的人才一輩子貧窮。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誰敢說二河啥時就有了出息?十裏八村的數數,你可見過二河這樣的好小夥兒?早年份二河是要進京趕考求狀元的,不讓讀書上進了,二河也不是那糊裏糊塗活一世的人。富農成分咋了,一個村住著,誰還不知道那是個會過日子的正經人家?成分不強又不是人不好,咋就不能結婚了?就是當一輩子莊稼人唄,村裏除了二流子,誰敢說自己不是莊稼漢。再說了,你們看二河可像個悶頭悶腦的莊稼漢?滿腦袋的學問,早晚會有發達機會的,閨女跟上這樣的小夥兒虧不了。” 孟老先生是村裏孟家“兆”字輩份的人,有見識又有聲望,說錯了都沒人敢反駁。一番話說下來,三鳳爹媽隻有點頭答應,哪還能說個不字。三鳳的那個性子,爹媽不讓她和二河在一起,就會真餓死自己。女兒是自己的寶貝,病了這些日子,一家人也急得團團轉,這事兒有家族老人出頭能斷了許多是非口舌。當著孟老先生的麵,三鳳爹媽鄭重地同意了三鳳和二河的婚事,並請孟老先生為三鳳二河定親的媒人。三鳳得到爹媽的同意,心裏一輕鬆,身上長了精神,竟在炕上給爹媽磕了頭,感謝爹媽同意她的婚事並請二老原諒她的不孝。又轉向孟老先生磕頭謝恩,謝他一番話救了兩個人的命,請孟老先生不要耽擱速將此事告訴二河知道。此情此景,讓久經世事的孟老先生也感動不已,叮囑了三鳳幾句,快意地去了。

  好消息從天而降,二河自然是有了喜事精神爽。年輕人體質好,不用吃藥,幾頓飯下來,身體已恢複了百分之二百。過些日子,孟老先生來到二河家,正式為二河和三鳳做媒。二河爹媽樂得合不上嘴,不知道給孟老先生說了多少感謝話。三鳳是這樣的好女子,難得的是三鳳爹媽允了這門婚事。自家成分不好,能有孟老先生當媒人,即有麵子,又堵住了多少流言蜚語。千恩萬謝地送走孟老先生,二河爹媽開始準備定親的聘禮。莊稼院的規矩,青年男女兩家的父母同意做親家,男方要準備定親的聘禮;媒人將聘禮轉交姑娘,男方謝媒人,請姑娘吃定親飯。結婚前兩家開始溝通往來,一起計劃兒女的婚事,逢年過節請未婚對象來家吃飯。如果女方悔婚,要送回男方定親後給女方買的一切禮物,以表示對男方的歉意。如果男方悔婚,男方自動放棄定親後給女方買的一切禮物,算作對女方的補償。通常定親禮要到結婚時才能用,否則事情有變,怎麽原物奉還呢?一般聘禮無非是些姑娘家喜歡的花布,毛線外加一點現錢。二河爹媽一起到供銷社給三鳳買了可做四季衣服的各類花布,買了能織兩件毛衣的紅綠毛線。二河又特別到縣城買了時下最受姑娘家歡迎的綠色細條絨布,而且還給三鳳買了一隻盒裝的好鋼筆。送鋼筆是二河的主意,一隻好鋼筆對城裏的孩子也算是奢侈品了。二河是高中畢業生,有不同於一般村裏青年的浪漫想法,婚後兩人要用這隻筆寫下他們婚前曲折的愛情故事,婚後快樂的生活感受。村裏一般莊稼人家講實惠,結婚過日子,柴米油鹽最重要。也隻有二河三鳳這樣有文化的一對青年,才會想到文化也是他們日常生活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綠色細條絨布是二河給三鳳買的,讓三鳳現在就做件衣服穿上。二河想要三鳳穿上好看的衣服,細條絨布的綠色鮮豔而不俗氣,特別適合年輕姑娘家。

  三鳳是無比喜悅,能和日思夜想的二河一起過日子,再苦再難的日子也好過了。三鳳自己都不知道,除了愛二河的文才及人品,還包含了一種要保護二河的衝動,這衝動源於青春女兒的似水柔情。三鳳不是一般的莊稼院女子,有文化知識,更有一般姑娘家不具備的膽量和見識。二河不能學有所用,三鳳為此耿耿於懷,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理解二河,那隻有自己了。三鳳心裏有數,和二河過日子不會太容易,可是在自己未來的小家庭裏,那不就是兩個人的世界嗎。沒有人能不讓我們讀書,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心靈的交流,精神生活的豐富會彌補物質生活的窘困。我會愛二河,照顧二河的生活,做一個好妻子;給二河生兒育女,為二河縫衣補襪,幫二河照顧好老人。

  定親日子在五月節前,也不再挑什麽黃道吉日,隻是撿了個雙月雙日的天,提前到新集買了肉。不是集日的時候,隻有新集才有公家屠宰的豬肉賣,一天隻殺一頭豬,賣完為止。以新集為中心,十幾裏方圓內也有大小村莊數十個,總有需要點肉的莊戶人家。要買肉的人家必須起早去,肉到中午就賣沒了。二河去隊裏飼養處,要在豆腐房提前預定幹豆腐。二河一進屋,就見慶豐正在挑豆子。打過招呼,慶豐向他賀喜說:“真不容易,好事多磨,以後就好了。這鍋豆腐我一定多用心,都包我身上了,你也不用來了,做好了我給你送家去。” 二河謝了他,慶豐和翠蓮已經結婚兩年,有了一個孩子,免不了用過來人的身份囑咐二河幾句。二河這時是滿心的快樂,不僅虛心受教,還有意問一些平時不好啟齒的問題。

  有紅白喜事,家家都要買點幹豆腐或者水豆腐,逢年過節自家會做豆腐腦。先把黑豆或黃豆泡在水裏,去了皮衝洗幹淨。一勺勺舀到磨眼裏。做豆腐腦,用家裏備的直徑一尺厚兩寸的小石磨轉上一上午,豆漿就磨好了。濾出豆渣後上鍋蒸,揭鍋時心提到嗓子眼上,如果豆漿太稀,鹵水點出來東西不成形。過日子節省慣了,刷磨刷盆刷一切沾過豆漿用具的水,舍不得給豬吃全算做豆漿一起蒸上。十有六次端上桌的是熱豆漿,沒人為吃不成好豆腐腦失望,過日子就過的這股子熱乎勁兒。小磨轉了一上午,小孩子幫著一勺一勺舀豆子,大人輪換著轉小石磨;看著白白的豆漿流下來,聞著難得的豆腥味,這不就是過節嗎!剩下的豆渣第二天摻上白薯幹麵貼餅子,熟了出鍋時,麵上紅裏透白底下焦黃酥脆,咬一口甜中透著豆香是真好吃。

  生產隊平時做十多斤豆子的幹豆腐或水豆腐,算份副業卻不賺錢,圖的是落下豆渣喂豬。磨好的豆漿濾出豆渣後用大鍋燒開,舀到一口矬缸裏點鹵水,邊點邊用棍子攪和,能看到翻起小快的固體後,蓋上缸捂一會兒。一袋煙的工夫,缸裏豆漿成豆腐腦狀,可以壓豆腐了。一個長方形狀的木模子,取一個放在豆腐台上,一大長條卷好的豆腐布,模子裏鋪平一層;端上一盆軟豆腐攪成鹵狀,舀一淺瓢豆腐鹵均勻潑在模子裏的布上,折過布頭再鋪在剛潑過的豆腐鹵上麵,再舀一瓢豆腐鹵均勻潑在模子裏的布上。一層木模子滿了,上麵加個木模子重複做下去。潑完豆腐鹵後,上頭壓一塊正好嵌入模子裏的厚平板,厚平板上有一粗橫梁。抓過一條粗杠子,一頭插在豆腐台上一側有孔處,粗杠子壓上橫梁,另一頭拴上粗繩吊上石頭。經過擠壓,模子裏的水分逐漸被擠出流到豆腐台下的池子裏。擠出的豆漿水是很好的飲料,但也就是冬天有人喝來取取暖,平時沒人喝都喂了豬。兩袋煙後水分差不多壓幹了,挪開石頭和粗杠子,搬走上頭幾塊空了的模子,最後剩下的就是布包著的幹豆腐了。輕輕地將布一層層掀開,揭下一張張薄如紙的乳白色幹豆腐,疊成長條狀放到豆腐箱子裏再蓋上小棉被,交人去四裏八村叫賣去了。同樣的做法,壓力小一點,出來的就是厚塊的水豆腐了。做豆腐雖是技術活,會做的人很多,掌握水分是關鍵。水留多了,幹豆腐水豆腐都會軟,出貨多買豆腐的吃虧。水留少了,幹豆腐水豆腐都會硬,出貨少賣豆腐的吃虧。說是買豆腐,實際是換豆腐,買豆腐的人拿黑或黃的豆子來換。莊稼人沒現錢來路,拿豆子換豆腐就不需要去集市賣口糧。賣豆腐的人準備兩個口袋,分開裝黑和黃的幹豆子,泡豆子去了皮再混一起做豆腐。賣完豆腐回來,換回來的幹豆子用水泡上再做豆腐,生產隊不需要去集上買豆子。這也是貨物直接交易的好處,幾十斤豆子“現貨”流通起來很容易。買豆腐的人往往是家裏有人要招待,也許是遠道而來的親人,也許是做衣服箱櫃的木匠,再或是修牆補院的泥瓦匠人。莊稼人平日買肉不方便,家裏老母雞不下蛋時有道豆腐菜,就不算慢待人了。

  二河回到家裏,媽正在灶台上用澱粉白麵雞蛋攤了好些粉餎餷。粉餎餷是過年才有的東西,綠豆去皮後加水泡上在石磨上磨,磨好了漿汁後加點薑黃增加看相,舀到鐵鍋裏攤。用個木勺將粉漿不住地來回反正轉,慢慢地稠了熟了,用鏟子快速抹平攤勻成煎餅樣就成了。正式做粉餎餷很費事,一家子人又吃得不是很多,所以可用澱粉白麵雞蛋代替綠豆漿攤粉餎餷。粉餎餷炒肉是各家年節的必備菜,和豬肉燉粉條一樣受人們歡迎。粉餎餷還可以卷上調好的肉餡,切成一段段下油鍋炸後撒上白糖,那是能端上桌的一道好菜,吃起來香甜酥脆。這個時節菠菜已經下來了,菠菜燉粉條也算道菜;集上也能買到早抽的蒜薹,蒜薹炒肉吃來沒夠。二河擔上水筲,挑來清水澆在韭菜畦裏。自家菜園裏的韭菜,經過一晚上吸收水分,太陽沒曬蔫以前割下,會更鮮嫩多汁。二河媽做完粉餎餷,又去養雞多的人家買了幾十個雞蛋;二河爹把肉也買來了,一切都有了著落。二河爹二河媽坐在裏屋炕沿上,笑意毫不掩飾地露在臉上,這是一生中從沒有過的快樂。出嫁過閨女,可那畢竟是件容易事,隻要自己願意,莊稼人的女兒不愁嫁。讓兩口子最揪心的是給兒子娶媳婦,對成分不好的人家,這可是個天大的難事。

  一個幾乎放棄了的希望,那點慢慢熄滅的生命之火,竟然能大放光明!

  “他爹,這不是做夢吧?” 二河媽對二河爹輕輕地說。二河爹四外尋摸著,怎麽也找不到他要的東西。二河媽奇怪地問:“你找啥呢?” “煙笸籮呢,你放哪了?” “那不就在你手裏,你看你!” 二河爹笨拙地卷起一棵煙,手抖抖著,二河媽趕緊幫他點上。一大口煙狠狠地吸進去,半天卻吐不出來,一頓大咳,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了下來。二河媽趕緊去拿條毛巾,在臉盆裏沾水擰幹,自己先擦了一下眼,把毛巾遞給老伴兒。二河爹拿著毛巾,捂在臉上壓抑著哽咽起來,二河媽再也忍不住,兩個人抱頭一起哭出聲來。過了好一會兒,二河爹二河媽平靜下來,開始商討定親的菜要請的人,七算八算總是有了點眉目:

、大碗扣肉:四方帶皮豬肉煮半熟,皮麵用熱油煎出金黃,就熱抹醬油糖;涼後切成攏梳背樣,皮朝下放大碗裏蒸爛熟,上桌前倒扣在一個放了菜碼的大碗裏,紅油亮亮地令人饞涎欲滴;

、豬肉燉粉條:肥豬肉切大塊放熱鍋裏煸出油,加醬油花椒八角鹽上色入味,加水燒開小火慢燉;肉八成熟加半寸寬的粉條,燉得收湯裝大碗上桌,油光光的寬粉中露著大塊顫顛顛的肥膘肉;

、粉餎餷菠菜炒肉:應該用白菜片,這個季節隻能用菠菜梗代替白菜片,黃綠褐色香味俱全;

、蒜薹炒肉:新割的蒜薹碧綠,肉切成粗絲加佐料攪拌,炒得半熟入蒜薹,大火炒得蒜香四溢;

、蔥花炒幹豆腐:幹豆腐切成絲,熱油下蔥花爆香加豆腐絲快炒;

、雞蛋炒土豆片:土豆是個稀罕物,去皮切片和攤雞蛋一起炒得黃澄澄,好吃又好看;

、菠菜燉細粉:材料簡單,盛在碗裏橙黃碧綠,吃起來滑溜爽口;

、韭菜炒雞蛋:主要是雞蛋,韭菜是點綴,黃黃綠綠油汪汪。

新磨的細白高粱米做幹飯,菜有了眉目就缺酒了。二河爹借來幾個空瓶子,要去供銷社買酒。二河媽問:“村裏小賣部就賣酒,為啥要跑那二裏路遠?” 二河爹說:“村裏小賣部酒缸裏摻水,供銷社的散裝酒不摻假。” “村裏的酒不也是供銷社來的嗎?” 二河爹耐心地說:“村裏小賣部進貨賣貨收錢記賬都是一個人,做點手腳沒人知道,多出來的好處是自己的。供銷社賣貨收錢的各管一攤,互相監督沒辦法作假,貨真價實。” 二河媽問:“那咋村裏小賣部還有人去買酒?” “三兩二兩的,不值得跑那麽遠,會喝酒的都喝得出來,誰也不說破心裏都有數。” 二河爹說完走了。二河媽想法借來幾個暖水瓶裝開水沏茶,萬事齊備了,明兒個時辰一到就能開席。

  定親飯要比結婚宴簡單得多,無非是媒人加上自家的叔伯妯娌,中午開席,吃一大下午。村裏通行古禮,男女不同席,正式吃席是男人一桌女人一桌,擺在不同的屋裏。女人們先把男人那桌菜上齊,看著男人們吃了喝著啥也不缺了,然後女人們才在自己那桌歡聲笑語地坐下;邊吃邊嘮邊笑,還要不斷看顧著男桌上是否需要添飯續酒加菜。男女不同席不是歧視女人,家有婚喪嫁娶紅白事時,女人們比平時要格外地起早貪黑地忙活。如果和男人們坐在一桌,同桌有外來的男人,女人怎麽好意思伸長了筷子去品嚐各色美味?守禮的莊稼院女人們,辛辛苦苦忙了半天,有男人在旁,不要說吃不好,就連話也說不痛快。男女分桌吃,男人體恤女人的辛苦,添飯續酒加菜的事通常不麻煩女人們自己就做了。女人們在一起,說話隨便,大家互讓著一起品嚐評價哪道菜炒得好,飯悶得火候如何。一桌都是女人,就少了許多在男人麵前必須保持的禮節,為了準備這頓飯炒那許多菜而勞累過度的身心,在女人和孩子們的嘰嘰喳喳聲中獲得滿足與欣慰。

  到了好日子那天,按常理準新娘這天是貴人不需要幹活,吃飯前一個時辰到未來婆家就可以了。三鳳卻早飯後就來到了二河家,帶來了給二河爹的酒二河媽的點心,當然還有給二河細針密線做的鞋襪。那可是三鳳一針一線精心為自己所愛的人做的,打袼褙用的是一片片三鳳自己過去積攢下的小布頭,抹上黏黏的漿糊,一層層仔細地攤平鋪好做出一塊塊袼褙。按二河腳的大小細心剪出一片片鞋底,每一片都用新白布包上邊,厚厚的鞋底用白線繩細細密密地納在一起。鞋幫用單層袼褙鉸出鞋樣子,白布襯裏黑條絨做麵,粘好後密針細線縫在一起。每隻鞋幫上頭一邊三個鞋鎢眼,鞋幫沿也裹上白邊和鞋底用白線繩細細地納在一起。鞋上串好了黑鞋帶,裏麵放進了三鳳一針針細密密納過的繡花鞋墊。一雙鞋放在一塊紅包袱皮上,對角係出個蝴蝶結,親手送給二河。三鳳用手用腦全身心做出的這雙鞋,一針一個愛,一線一句話,千言萬語說出說不出的心裏話全凝聚在這雙三鳳親手做的布鞋上。二河接過來,手抖抖地看著那蝴蝶結最終沒舍得解開,隔著包袱皮縫看到這雙三鳳精心細作的鞋,淚眼朦朧,感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三鳳進了屋放下東西和大家打了招呼,挽起袖子就幹上了活。這就看出三鳳和其他姑娘的不同,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卻不拿自己當外人,她就是這個家庭的一員。二河出嫁的兩個姐姐自然也來了,弟弟能說上這樣的好姑娘,兩個姐姐可以為娘家少操心了。看到三鳳這樣不外道,二河爹媽和姐姐們為二河能找到這樣的好媳婦高興萬分,全家人認了三鳳為自家人。三鳳心裏充滿了快樂,忙得沒時間和二河說悄悄話,剛摘完菜,就去幫著燒火。她淘米洗菜切肉,一刻也不閑著,好像是在幫著準備別人的定親飯。還是二河媽最後執意攔住一直忙活的三鳳,讓二河和三鳳陪奶奶說話去。三鳳進屋和坐在炕上的奶奶說著話,奶奶高興地合不攏沒了牙的嘴。奶奶過來人,什麽不明白,找了個借口到東屋炕上滿意地躺下了。燒得熱乎乎的炕頭偎著奶奶瘦骨嶙峋的老胳膊老腿,灶屋裏人們的忙亂寬慰著奶奶那顆為兒孫們操勞的身心。西屋裏二河拉著三鳳的手,用他的衣襟幫三鳳擦幹手上的水,深情地望著三鳳,千言萬語竟不知如何開口。一對戀人患病後第一次單獨在一起,三鳳明如秋水的雙眼,笑盈盈地直視二河,與愛人一起分享著這難得的美好時光。兩顆炙熱的心如此透明,不需要任何語言,美好的情感已充溢了所有的空間。不再理會灶屋的忙亂,二河和三鳳就想這樣手拉手凝視著自己幾乎死而複生的戀人,愛到地老天荒。

  大黑狗在奶奶屋裏臥著,看到二河和三鳳在一起,大黑狗站了起來,走到二人跟前。大黑狗“嗚兒嗚兒”輕輕地叫了兩聲,搖著尾巴在三鳳的褲腿上卷了兩下,似乎也在認可三鳳成為這家人。不要以為大黑狗是畜牲,想著它什麽都不懂,好好看看那雙靈性的大眼吧!大黑狗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你:“我什麽都明明白白,就是不稀罕和你說,說了你也聽不懂。” 人的喜怒哀樂,動物都能意會到,苦於沒有共同語言,隻能用高低緩急的叫聲和肢體動作表達它們的情感。心裏多麽得意或者處境十分悲慘,也要善待身邊的陪伴,一草一物都是緣分。兩人一狗,在奶奶的西屋裏,在灶屋拉風箱的“呱噠呱噠”聲中和“滋拉滋拉”炒菜的香味裏,安安靜靜地享受著這難得的美妙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