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秋季,新學期開學,我入讀西北師範學院附中,上初中二 年級,直到1956年高三畢業,整整五年, 對附中的許多事情和老師印象深刻。
西北師範學院和師院附中都在黃河北岸的十裏店地區,屬安寧區地界 ,在當年蘭州市的西北方位。“離黃河要近,離市區要適當遠”, 是時任西北師範學院院長(之前在陝南城固) 的李蒸先生一行1941年來蘭州考察後確定下來的原則, 最後校址也是他們選定的。
有條東西向的馬車路連接師院東門和附中,中間要經過一條大溝, 那是多少年以來夏季山洪暴發時節、從北山上下來的洪水下泄到黃河 形成的一條又長又大的深溝,叫做“狼溝”(也叫“狼穀”, 好像比較雅一點)。大概是由於過去這一帶人煙稀少, 常有野狼出沒之故而得名。據說早些年, 那一帶房子的牆上都畫一個大白圈,就是為了驅走有時來犯的狼。 小時候在北平就聽說過這個辦法, 住比較偏僻地方的人家在牆壁上畫一個大白圈可以避狼來襲, 還有個說法,“狼怕圈,虎怕鞭,狗怕彎腰撿大磚”。
以狼穀為界,附中在東,師院在西,師院南邊不遠處是黨校。 家住師院校區的同學來往於附中,要過狼穀。 那幾年我家住的十裏店那一片平房都在狼穀以東, 我們上學不用過溝,父親從十裏店的家去師院上班, 就要走過這條大溝。遇到山洪爆發的時候,就不能過了。
狼溝裏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亂沙石,沿狼溝向下走,就到了狼溝底端匯 入黃河的地方。在那附近,有一架很大的黃河水車( 比湘西的水車大很多)。水車晝夜不停地轉動, 通過相連接的木槽引黃河水上來灌溉河岸周圍的農田。沿狼溝向上走, 周圍都是山巒,狼溝附近有一個軍事單位。有一次, 我和一個同學順溝上行,走了很遠,挺荒涼的,沒什麽意思, 半道折回了。那一次,我們在溝裏發現一顆手榴彈, 覺得可能是解放蘭州時馬步芳部隊留下的,知道不能動。 就找到附近軍事單位報告了。他們讓一個軍人去查看了一下, 說是廢了的,拿起來扔了出去,果然沒反應,撿回去了事。
記得五十年代前期,師院附中每個年級有兩個班,甲班和乙班( 或許初中有三個班),每班三、四十人。基本上全體學生都在學校寄 宿,除了上課以外,學生的起居作息,吃飯、睡覺、學習、鍛煉等等 的,也都屬於學校的管理範圍。
起床洗漱之後,先是早鍛煉,早讀,然後早飯。上兩節課,課間操, 再上兩節課。吃午飯,午飯後回宿舍午睡一小時左右。下午再上兩節課 ,然後是課外活動時間,以班級為單位,項目和體育器材輪換。晚餐 以後,稍事休息,上兩節晚自習課,當天有課的老師會到教室給學生 答疑,有時也補充講些課上沒講的內容。
雖然當時物質條件較差,但是由於寄宿,同學之間通過共同生活、學 習、鍛煉,一起長大,互相了解,感情比較融洽。也由於寄宿, 老師對學生的關照,更加全方位,更加細致,師生相處、 交流的時間多,關係也更加密切。有規律的生活節奏,心無旁騖、 刻苦學習的氛圍、師生交流、教學相長。。。。這一切, 還是挺讓人懷念的。
我在學校那幾年(1951——1956年),學校夥食不錯, 好於當時大多數家庭。主食多為細糧,後來有些雜糧,玉米麵等。 夥食費是每月12元, 家庭貧困的同學可申請助學金,就涵蓋夥食費了。 我們班上好幾個同學有助學金,他們有的來自附近農村, 有的來自本市城鄉,也有外縣的同學。
夥房按每組8個人打菜,早上隻有一盤鹹菜,有時候是一碗煮得爛爛的醬油黃豆,午餐、晚餐有兩、三個 菜,午餐常有肉菜。一開始主食不限量,饅頭隨便吃,後來就定量了 。早餐每人一個饅頭,另有一大桶土豆絲湯,自己舀。有時候是一桶 大米粥,也有時候是一桶玉米麵粥(後來有雜糧了),自己盛。 飯量大、吃得快的,如果運籌得當,也許能多喝半碗粥,你懂的。 中午和晚上每人兩個饅頭,另外有一桶高湯,基本是醬油湯。
頭兩年,沒飯廳,我們在露天吃飯。三倆菜盆放在地上,大家端碗圍 一圈吃飯。
五十年代前期,附中校舍和學生住宿條件比較簡陋,估計還是抗戰期 間的40年代初、西北師範學院和附中由陝南城固逐漸遷出,在蘭州 重新建校時的狀態。
床鋪算是架子床,但不是後來大學宿舍裏的那種標準配備:一上鋪一 下鋪、靠邊有幾級樓梯可供上下。女生宿舍不知道,當年我們男生宿 舍,屋子很長,每間屋對著門是一個挨著兩邊牆壁的上、下兩層的大 通鋪,每層一個挨一個地並排睡十幾個人。四條床腿都是粗壯木柱, 另有一根立柱固定在上、下床沿的中部,立柱中位固定一個平頂楔形 木塊,可以踩腳,就是十幾個睡上鋪同學的上、下通道了,宿舍裏不 配備任何桌子和凳子。
據知,雙層大通鋪和露天吃飯, 和三十年代後期在陝南城固時一模一樣,這傳統有年頭了。
每年重排宿舍,可能學校條件也有變化,記得上高中以後, 我們班的宿舍就是隻有一層的大通鋪了。排鋪位的時候, 按姓氏筆畫多少為序,我被排在最靠窗戶邊, 而且是一個單人的床鋪。都是青年人,鍛煉完了一身臭汗(那年頭, 洗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到城裏澡堂去洗, 一個星期能洗一次就算不錯),加上那麽多雙球鞋, 宿舍裏的氣味不好,即便是冬天,我也把窗戶開一條小縫。
蘭州夏天室內不熱,蚊子也不多,比較好辦。冬季寒冷而漫長, 就比較難過。教室裏都有一個燒煤磚、有煙囪的鐵爐子,爐子上坐一 個水壺燒開水,每天早晨要點火生爐子。宿舍裏沒有取暖設備, 很冷,母親給我縫了一床很厚的棉被, 剩下就全靠年輕人身上的火力勁兒了。要是起夜上廁所就更冷, 都是披上棉衣快快跑去,快快跑回。低年級的宿舍離廁所近, 氣味難免。
到蘭州的第一年,我上初二,學校裏既沒有自來水,也沒有電。 晚上,我們點煤油燈上晚自習課,四、五個人圍在一起, 共用一盞用墨水瓶加上燈撚做成的小煤油燈。
當時客觀條件就那樣,加上都是十幾歲的孩子,真沒人在乎。 而且大家理解,學校和老師們已經盡力做到最好, 學校條件也在逐年改善。第二年,我上初三的時候,學校通電了, 教室裝上了電燈。校史上說,過去是用驢馱水桶運水, 後來添置馬車,改用馬車拉水了,當然還是黃河水,黃泥湯。 用明礬澄清後,要倒掉 1/3 的澄泥。直到1956年,師院建了水塔,我們才用上自來水, 我都快高中畢業了。
不記得是哪年,報紙上發文,在肯定師院附中教學質量不錯的同時, 主要是批評附中是“近視眼養成所”。當年,我們同學確實有不少“ 四眼”,還好我不在其中。之後,教室裏改裝日光燈, 每個教室裝6支日光燈。又有人說,日光燈光譜雖好, 但是光強不夠。 看到教我們物理的劉永旺老師和校醫室的老師一通計算、 討論光通量(流明數)的問題,最後,全部改裝成 6 支雙燈管。
我上高中以後了吧(1953學年度),建了一個禮堂兼做餐廳, 放些方桌,“從此改變了15年來學生露天吃飯的現象”(校史語) 。禮堂有個舞台,沒有凳子,開全校大會時, 每個人把教室裏自己的椅子帶去就座。
相對於那些年並不很好的物質條件, 師院附中的學校管理和師資力量都是比較強的,背靠師院, 近水樓台嘛。學校領導和老師們對學校管理和教學工作認真負責, 教學質量比較好,很多老師受到同學們的尊敬和愛戴。 學生專心致誌,勤奮學習,學習風氣很好。
早讀時間,同學們在校園裏、操場等各處朗讀、背誦英語(1952 學年改為俄語)單詞。上午兩節課後做課間操, 校長教導主任有時作簡短講話。
課外活動的時候,為彌補體育器材不足,各班輪流使用各種器材, 有的班打籃球,有的打排球,單杠、雙杠等等。。。。。夏天來臨, 課外活動時間,體育老師還組織各班學生去黃河裏遊泳, 就是在黃河邊上、人工開鑿的、向水車供水的那條寬約 5——6 米,長約百米引水渠裏遊泳。引水渠不太深,腳踩渠底, 能站起來那樣的。學校對水渠進行一些加工,采取一些安全措施, 如用廢舊排球網橫攔渠道等。這樣一來,在夏季, 附中學生就有地方安全地遊泳了。課外活動的時候,在老師指導、 專人保護下,附中學生分班輪流去黃河裏遊泳,不過會遊的人不多。 雖然遊完泳身上一層細土麵,同學們還真是玩得開心啊!
說到遊泳,又想起夏天在湘西老家的時侯, 大人小孩都在清清亮亮的酉水河裏遊泳、洗澡,那才真正是暢快呢! 唉,不說了,有得有失。
雖然當時蘭州市和師院附中物質條件不夠好,但是由於寄宿, 同學之間通過共同生活、學習、鍛煉,一起長大,互相了解, 感情比較融洽。老師對學生的關照,更加全方位,更加細致, 師生相處、交流的時間多,關係也更加密切。 那幾年有規律的生活節奏,也沒有後來那麽多的政治運動, 集中心思、刻苦學習的氛圍,影響了身在其中的每一個人, 無論他們是出自知識分子家庭,還是來自一般城鄉家庭。 成績也是顯著的,我們年級、 1956屆高三畢業生79人全部考上大專院校,全省唯一。
找了一張蘭州黃河水車圖,現在隻用於展覽。
圖一 蘭州黃河水車

下載了三張西北師院附中老照片,沒有說明。其中房屋建築像是50年代前期的學生宿舍、教室和教師宿舍。照片的拍攝時間應該稍晚些。
圖二 背景像幾棟當年學生宿舍,每棟有幾間房

圖三 一棟學生宿舍,有幾個房間,圖左邊較高的是一排教室

圖四 一棟教職工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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