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一首詩,而放棄一座城市

(2015-10-22 02:52:31) 評論 (10)

為一首詩,而放棄一座城市

——讀《蒙得維的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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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流的小說家很少會成為一流的詩人;一流的詩人也同樣很少能寫出一流的小說。小說和詩,它們是如此的不同,像兩個世界。在這兩個世界裏,人們用不同的語言和方式艱難地試圖表達自己內心的情感。而如果一個人既能寫出一流的小說,又能寫出一流的詩歌,那他就不是讓我欽佩,而是叫我嫉恨了。我認為他們能做好其中的一樣就已經足夠幸福,而這個世界上不幸的人是那麽多。博爾赫斯就是一個這樣讓我嫉恨的家夥。我甚至連他的瞎眼都嫉恨。因為,他可以安然坐在阿根廷國家圖書館的浩瀚的書庫裏,用心眼繼續氣定神閑看他鍾愛的文字,而不用理會外麵世界裏的疾苦。但我要為我的眼疾時時就著涼水吞下止痛藥,組胺抑製劑,有時還要服上一粒書包裏隨時裝著的乘暈寧。

博爾赫斯的小說和詩歌是那麽的不同。有時候我會覺得有兩個博爾赫斯。那是一種分裂,但好像他並不痛苦。他總是與眾不同。可能因為他始終就是生活在他的那麵鏡子裏。他並不關心人世間的疾苦,無論在他的小說還是詩歌裏,都沒有現實的痛苦和悲哀,隻有一些很厚實的感傷,像冬天穿在身上的大棉襖,剩下的就是用黃金,青銅,寶石和泥土打造的句子了。可能那些現實世界中的疾苦,在他的眼中都隻不過是一種虛妄的幻影,而他的鏡子裏的世界才是真實。鏡子外是時間無盡的虛無。

博爾赫斯在他那首詩《鏡子》裏一開始就寫道:“我是一個對鏡子感到害怕的人”。對於真實,他總是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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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和他寫的小說相比,博爾赫斯的詩歌就缺乏一種重要的特質,那就是他的小說中的那種絕對的獨特性。博爾赫斯的小說不僅好,而且是絕對獨特的。他屬於為數極少的幾位無法模仿的作家,(而馬爾克斯是另一個極端。他的可怕之處是太容易被模仿。你必須時時有意識地遠離他,拋棄他,不然就會被他的靈魂附體,說出他的語言,而你就死了。)和他的小說相比,博爾赫斯的詩可以說是稍欠一籌。但是,詩有時候是可以不需要這種獨特性而卓然獨立的。隻要她足夠優美,她就可以征服你,也征服了時間。

詩歌是永恒的,因為她可以達到完美。但我恐怕這是一句太過詩意的誇張,而非“非文學的不過分煽情”。但我想就連“非文學的不過分煽情”也是一句非常文學的而且可能已經稍稍有點過分的煽情。說到底,美是一麵鏡子,當我們看到她的時候,我們就從來沒有看見過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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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爾赫斯的一些詩就是可以達到這種程度的優美,比如他的《蒙得維的亞》。

“我滑下你的暮色如厭倦滑下一道斜坡的虔誠。”

沒有什麽理由,我第一次讀到這首詩時,就把它當成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在我第一次聽到了阿根廷和布宜諾斯艾利斯,就覺得那都是一些非常浪漫的地方。我經常會這樣,聽到了一個名字,就愛上了一座城市甚至一個人。這讓我對於旅行和交往有了一種恐懼。後來,我喜歡上了阿根廷的足球,馬拉多納,那首《阿根廷請不要為我哭泣》,然後,是很久以後不久之前的博爾赫斯。盡管,我害怕交往,但我仍然幻想著能愛上我心愛的姑娘被她愛上。同樣的,盡管我恐懼旅行,可是我仍然經常夢想能真的親身去遊曆那些我心中的浪漫之城。比如,布宜諾斯艾利斯。在那裏,“年輕的夜晚像你屋頂平台上的一片翅膀。你是我們曾經擁有的布宜諾斯艾利斯,那座隨著歲月悄悄溜走的城市。”

當我讀到了這樣的詩句時,我就畏縮了。我想我是真真的不能親自去到這座我一直夢想的有著一個浪漫名字的城市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因為,博爾赫斯的詩寫得如此優美。而我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會有一座如此優美的城市存在。她一定是在博爾赫斯的鏡子裏。

於是就這樣,為了一首詩,我放棄了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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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想能為我的北京也寫出一首如此優美的詩,讓我能放下她。每當重回故裏,走在這座麵目模糊不清的大都市裏,在我的那麵明亮的鏡子裏就會閃動著一座優美清新的城。她的明亮灼傷我。那裏有我夢中的北京,我的童年和我所有的青春歲月,北京。她阻止著我,不讓我相信眼前的這所城市。必定那是鏡子之外的存在,是虛幻。於是,我突然間明白了,我的北京也如博爾赫斯的布宜諾斯艾利斯,隨著歲月早已悄悄溜走。隻是我還頑固的,愚蠢的,自以為是的,用著“我的北京”這樣可笑的,一廂情願的表達。

但或許,北京依然在這裏。我是被她拋棄了。或者是被我,被偉大的時代,被所謂的無情歲月,拋出了風塵之外,落入了我自己的那麵鏡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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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仍然有夢。

在夢中,我越過遼闊的海洋,走向你。在要踏上你留給我的岸時,我跪在了海水淺淺的岸邊,捧那海水洗臉,我飲下海水,在夢裏,那水是甜的。

我在你為我準備的路上,一路奔走。而你的所有的路都將我引向了過去,把我溫柔地埋葬在往昔的歲月裏。

 

 

2015/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