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為醫學院實習醫生“光榮捐軀 ”(上 )
祭奠母親
清明節前一星期的早上,我正準備去上班, 守護著母親的大兒子打電話來 : “ 媽,外婆不舒服, 胸口疼痛。我該怎麽辦?”
“立即送她上醫院。”對母親的身體狀況甚為了解的我當機立斷地下達了指令。
“送往哪家醫院 ? ”兒子急切地問道。他大學畢業不久,為照顧外婆,便和她同住在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裏。
平日生龍活虎,年近七十六歲的外婆,每天能走四 , 五裏路,拖著個手推車,精力充沛,樂嗬嗬地到處揀瓶瓶罐罐,拉到環保回收處賣, 然後把錢捐獻給教堂去買那張通往天堂的“票”。今天一大早,她卻“唉唉喲喲”地直叫喚。一年多來,兒子還是頭一次遇上這種狀況,頗為驚慌失措。
是啊,送往哪家醫院?
記得來美不久後,常聽人們說起美國有四大行業是欺詐最甚的行業 : 官司訴訟,保險, 汽車修理和醫院看病。因此,為避免當無辜的受害者,無論是在買保險,請律師, 修車,還是上醫院看病,我腦中的某個樞紐便會自動開啟防範警戒篩選程序,對所有的交易都打個問號,然後進行分析,過濾,得出正確合理的選擇,減少被欺騙的概率。
盡管每次都小心謹慎,但上當吃虧的次數也常讓我對這些行業的欺騙手法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分明知道上了當,可啞吧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在對付房客的一些案子中,自己深深領教了一些不知良心為何物的律師們的宰割;在公司裏處理一些汽車保險理陪中,吃盡了一些保險公司理陪員的傲慢,無理,質疑,拖延,以及找任何藉口拒絕陪償的苦頭;在麵對汽車的機器出了故障時,盡管自己也在修車這一行 ( 車身修理 ) ,仍遇到一些機修員虛報價錢,把不該換的部件換掉,讓我花了不少冤枉錢;至於看病這事,從多年來帶母親逛泡醫院的經曆中,就探出了醫院這渾水裏的一些深淺。
自我懂事起,母親的心髒就仿佛成了磨練我毅力和心智的煉爐。那時父親被當作走資派被關在勞改農場,母親為了生存,帶著我們六兄弟姐妹和外婆到鄉下公社工作,為體現她對黨和毛主席的赤膽忠心,常累倒在生產隊的田野裏,由農民們放在門板上扛回家,或送到公社醫院。而後,我作為家中的長女,雖不到十歲,便得接過為“革命幹部早日康複”的“光榮又艱巨”的任務 ( 公社書記來看望母親時總是拍著我的肩膀如是說 ) , 在醫院的病床邊,配合老中醫,日夜陪伴侍侯她,直到她的心髒恢複了活力出院為止。一出院,我和家人又不知要等到母親大人何時再被農民們用門板扛回來,才能麵見她的容顏。
而母親的心髒病發作似乎形成了一個規律。每年的收割季節之後,我那幼小的腦子就開始莫名的緊張, 預感到那 “光榮而艱巨 ”的護理任務即將來臨。而每次我的預感都百分之百的靈驗,我那一至兩個月的“護士實習 ”生活總是如期而至。在這每年一到兩次的 “護理實習”中,我對母親的心髒病從驚慌恐懼,到習以為常,到最後認為這是母親的一種與生俱來的生理現象。
公社的老中醫王爺爺總是慈祥地對我說:“小妞,別擔心,你媽的心髒沒問題,她隻是累過頭,心髒供血不足,隻需好好休養一陣,多補充些營養,就沒事了。”
王爺爺的話當時對我來說是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 ”,是冬日裏最溫暖的 “爐火 ”,是藥物中最見效的 “定心丸”。他在我那幼小的心靈裏勝過任何神仙,因為,母親每次如死人般地被抬回來後,經他的一副中藥和針灸處理,母親便神奇地活了過來。一或兩個月後,她那瘦小的身軀又精神抖擻地投入到生產第一線去“革命加拚命 ”了。
文革後,她的心髒隨著父親的平反和職務恢複,漸漸地回歸了正常,隻是在各種評勞模和先進的激烈評選時刻,她的心髒病才會時而發作,但每次我和家人們都似坐過山車,最後又回到了平地。
母親伴隨著她的“心髒病 ”活過了兩個弟弟和父親。
來美國後,為了能多享受幾年這如天堂般的生活,母親懷揣著聯邦醫療卡,有病沒病總是和唐人的家庭醫生預約,定期檢查,視醫生的話如聖旨,雖舍不得自己體內那寶貴的鮮血,但隻要醫生說 : “化驗一下,看你的心髒是否正常。”,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卷起袖子,眼不眨,心不跳,鎮定自若地看著護士整試管整試管地把血抽走,然後暈乎乎地由我把她帶回家。一接到醫生的化驗結果 , 說她的心髒及其他器官都正常時,她便猶如打了雞血一般,又加倍地去揀瓶瓶罐罐,為教堂作奉獻了。
前年夏天,醫生隻是提醒她,不要吃太多糖,否則會得糖尿病,她便視有糖的東西為毒藥,一點不沾,結果因低血糖昏倒在路旁,被一位好心人及時發現,叫來救護車 , 送到一家私立醫院。
我趕到醫院時,醫生說,母親得了心髒病,需要馬上動手術,否則她有生命危險,要我立即簽字。我覺得母親肯定是老毛病複發,隻需輸液,輸葡萄糖水就會恢複健康。但為了安全起見,我還是看看母親有何反應。這時,母親已神智清醒。我問她願不願意動手術,因為醫生說她有心髒病,不動手術也許有生命危險。
母親則問 : “醫生能擔保我不死在手術台上嗎?”
我把這話翻譯給醫生,醫生的回答是“沒人能擔保。”
母親聽說後,死活不肯上手術台。最後醫生隻好給她注射葡萄糖水,讓她服用補充血糖的藥物。四天後,她不用拐杖,不用我攙扶,“篤、篤、篤”地走出了醫院。
和母親同在一個加護病房的老人卻沒有這麽幸運。這位七十幾歲的老人比母親早幾天進醫院。她自己走進醫院時,隻說胸悶,醫生卻給她動了心髒手術。而後,醫生給她輸血,進行各種化驗,跟蹤治療。結果,她開始發高燒,被放到冰盒裏降溫,從冰盒裏抬出後,七竅出血。被折騰了一星期後,她在昏迷中去了極樂世界。兒子痛苦地哭著罵醫生是凶手,害死他母親。醫院卻說:他母親死於心髒病,他們盡全力搶救了,很抱歉,沒能挽救她的性命,幸好他母親有政府醫療卡,否則,那十幾萬元的醫藥費要讓他傾家蕩產。
那同病房不幸者的遭遇著實讓母親心驚膽顫。
出院後,她特意到家庭醫生處,要求看心髒病專科醫生。心髒病專科醫生對她進行了各種檢查,結論是:她的心髒正常,隻是供血不足,有時缺血會造成心力衰竭,要她注意營養和休息。
因此,對今天的狀況,我斟酌再三,在電話裏和母親交談了幾句後,覺得母親有可能是老毛病複發。盡管政府支助的市立醫院看病的人多,但為了對得起納稅人為母親提供的聯邦醫療福利,也不讓母親無端地成了私立醫院謀財害命的刀下鬼,還是趕緊把她送到市立醫院去掛葡萄糖,由醫生給一些增強心肌功能的藥物,不用幾天,母親就能如往常一樣康複。隨即,指示兒子把母親車到市立醫院急珍部,我在那兒等候他們。
我剛在市立醫院急珍部門前的停車場停好車,兒子的車就跟著來了。
在陰雨和寒冷的晨風中,我和兒子攙扶著“唉唉喲喲”的母親走進了急珍部。幸好,時間還早,不到七點,看病的人不多。我把母親的情況簡略地向注冊的護士介紹了一下,護士立即電話告知裏邊的臨床護士和醫生出來把母親接到急珍病房珍斷室。
因醫院規定,隻允許一位家屬陪病人進急珍病房。鑒於兒子對母親這次的發病情況比我熟悉,而且 , 他是學與醫學有關的生物化學,和醫生溝通也許比我容易,也可以避免自己抓耳撓腮找醫學術語和醫生交流的尷尬。因此,就由兒子跟了進去。
在外麵忐忑不安地等了五分鍾後,我還是要求進病房。守門的護士看我堅持,便開恩放我入內。
其實,我陪母親已來過這兒三,四次了。因此,我沒問路,自個兒就熟門熟路地摸到了那間擺滿各種儀器的急珍室。
隻見母親已被安置在電動病床上,周圍圍滿了十幾個穿著不同顏色工作服,有些外邊罩著件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他們如臨大敵,一個個表情嚴肅,一邊互相急速地交換著似暗號的話語,一邊往母親身上套上各種儀器。隻是這一次看上去,穿白大褂的似乎比以往多了好多。再仔細看看,這些白大褂的一邊袖子或胸口處都標著某著名醫學院的代號。從他們那光滑年輕的臉上,看得出,這些是醫學院的臨床實習醫生或剛畢業不久的新手,隻有一個頭上有白發的醫生似將軍一樣在發號施令。
母親對這一切有點受寵若驚,為這一次醫院對她如此重視,讓這麽多醫生護士圍著她轉深為感動。在她看來,如此高規格的待遇在中國隻有省級首長才能享受。因此,她忍住疼痛,咬住嘴唇,不再嚷嚷,既使一位護士笨手笨腳地無法解下她的金項鏈,她也沒說什麽。看到我後,她才叫我把那纏在一起的金項鏈解了下來。
在做完簡易 X- 光檢查後,一位年輕的印度裔醫生(也許是實習醫生)衝著我和兒子說:“她得了心髒病,血管被堵塞了,急需動手術。”
一聽要動手術,我馬上緊張地問 : “一定要動手術嗎?沒有別的辦法 ? ”
“她的一根主動脈管被堵塞了,血進不了心髒,必須把這血管立既疏通,否則,有生命危險。不過,我們還要把她帶到樓上 X- 光室進一步確定。”他那深度近視眼鏡後麵的大眼睛緊盯著我說道,語氣是那樣的肯定,不容我有任何質疑。而為了減少我的阻礙,他又補充說:“別擔心,這是個通血管的小手術,不需切開胸膛。”
繼而,他們找了個說國語的 X- 光師給母親說了幾句,告訴她,她得了心髒病,要被送到五樓去做詳盡的檢查。
兒子比醫生們還急。“媽媽,這 ….. 這血管要是不 …… 不馬上疏通,外婆的生命會 …… 會非常危險的。”他緊張地口吃起來。
一醫生拿來了幾張文件叫我簽名。頭一頁是表示我已收到病人的一切私人物品(放在一個藍色塑料袋裏隨身穿的衣物和一個小透明膠袋裏的所有金銀手飾),後麵的幾頁在他和兒子的催促下也沒看清楚內容,隻知道是入院手續之類的文件,便找那些簽名的地方塗了幾筆。
緊接著,那位印度裔醫生和幾位穿白大褂的以及兩個護士便風風火火地把母親推進電梯。母親一隻手緊緊地抓住我的手,一雙驚恐的眼晴望著我,看我的臉上沒顯出太大的驚慌神色,她也就慢慢地安下心來。
到了五樓,母親被推進了 X- 光室,我和兒子被擋在門外。這時,一位年輕的穿白大褂的女醫生向我介紹了自己。她叫 Steward ,是臨床醫生(不知是實習的還是剛出道的),母親手術後將由她來照顧。接著,她把我和母親的名字寫在一張小紙上。我問她,母親要在裏麵檢查多久,她說要兩到三個小時。
於是,我叫兒子去把車移到收費的停車場去,免得車子被拖走,我在一旁等著。
兒子回來後,我老板打來電話,詢問了幾句,立刻言歸正傳:“既然要檢查幾個小時,你還是先回公司把一些急事處理完再回去處理你母親的事。你母親的病也不能耽誤了生意,對吧?”
我隻好吩咐兒子:守護好外婆。
兩個半小時後,我回到醫院,母親已被轉到了 Clinical Research Center (臨床研究中心)的 ICU (加護病房)裏。進門前得拿著掛在門邊的電話請求入內。
得到準許後,我進了 ICU 。第一個房間裏的病床上躺著的就是母親。她手上,脖子上,大腿上和嘴巴裏被插進了幾十根大大小小的塑料管和針管,幾台監測儀表顯示著心跳血壓的各種數字和頻率,病床兩旁的支撐架上掛滿了大包小包的白色,或透明的液體,還有兩包濃濃的血液。這些液體正通過那些橫七豎八的管子進入母親的身體。透過一根從她嘴巴深處延伸進一個小桶的管子,鮮血不停地從母親的體內湧出,流向那個小桶。而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母親就跟上一次那位不幸的病友一樣,雙目緊閉,麵色蒼白,生命的氣息隻能透過那呼吸機以及那些儀器中好似天文密碼的圖象和數字來辨讀了。
一看到這情景,我的腦袋一“嗡”,兩腿發軟,差點癱倒在地上,兒子立刻把我攙住。
完了,母親這一次是死定了!她躲過了初一,卻躲不過十五,最終還是被這些醫生做了。我不由得抓住母親那被液體鼓漲起的手放聲痛哭起來。
那位站在一旁的印度裔醫生卻心平靜氣,麵無表情地對我說:母親的一根主動脈管被堵塞了,他在母親左大腿的動脈血管裏塞進一根金屬條,打通了堵塞處,並直通心髒。金屬條的首端猶如氣球似的助搏器,幫助母親的心髒跳動。如果母親的心髒一兩天後能自己跳動,她就有生存的希望。為了強調他的手術是正確的,他還加上一句:“ Your mother’s heart is very ill, and she would have died if not for the surgery. ”(你母親的心髒病得非常厲害,若沒動手術,她已死了。)
他這種口吻和殺死母親病友的私立醫院醫生的口吻是那般的相似,母親在他的眼裏仿佛是一隻久病的狗或貓之類的動物,而母親能多活了這兩小時還多虧了他的大醫大德。
我不禁怒火滿腔,厲聲質問他 : “我母親進 X- 光透視室時還神智清醒,能說能叫,你們說隻是通通血管 , 沒危險。再說你動手術前也沒征得我母親的同意,也沒征求我的許可,我以為你們隻是在 X- 光透視室裏替她檢查,沒想到你們竟擅自對她做這種危險性手術,置她於這種生不如死的境地,而生命卻危在旦夕。她若知道是這種手術,她寧願死於心髒病也不同意上手術台的。”說完,我不由得對回去上班的事後悔莫及。衝著母親哭道 : “媽,我對不起你,這一次沒能守護好你,就這麽兩個半小時,你竟成了這個臨床研究中心醫生和實習生的試驗品了。如今也不知你能否捱過這一劫。”
這時,在旁邊站了好一會的 Steward 醫生對我說:“當時,你兒子簽了名。”
“我兒子什麽也不懂,你們叫他簽字,他能不簽嗎?”我憤怒地反問她。
“是啊,當時,他們說,不馬上動手術,外婆就會死。”兒子滿臉無辜地說道。
“順便問一句,你們怎能證明我母親的主動脈血管被堵塞了 ? ”我充滿疑惑地問 Steward 醫生。
“ X- 光照出來的。”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有底片記錄嗎?能拿來給我看看嗎?”我緊追著問道。
這時從後麵冒出一位年輕的華裔許性男醫生趕緊接過去說:“當時急著救你的母親,他們沒能拍下來。反正,你母親的兩根血管堵得很厲害,這是毫無疑問的。”
“究竟我母親的幾根血管被堵塞了,那印度人說是一根,你又說是兩根。你們誰說的話是真的 ? ”我憤怒地提高了聲調。
正當我們在爭論時,那印度裔醫生拿來一份準許母親作手術的文件要我補簽名。
這是哪家的規矩?害了我母親,還要我替他們這種草菅人命的行為背書 ? 我拒絕簽字。
那印度人和許醫生便異口同聲說:“你若不簽,我們就隻好放棄一切搶救你母親的努力了。”
上帝啊,這些醫生究竟是救人治病的“天使 ”,還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他們如今已把母親的心髒糟蹋了,為了保護他們自身免於法律訴訟,竟然拿我母親的命來要挾! 此刻,那感覺真如上了賊船一般。我強忍住悲傷和憤怒,哽咽著問他們:“我母親的生存可能性還有多少 ? ”
他們倆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那印度裔的傢夥平淡地說:“這沒法說,若是她的心髒能自己跳動,就有希望活下來,現在是這機器在替她的心髒工作。”
他這話等於沒說。但抱著對母親的心髒能恢複跳動的一絲希望,我隻好在那文件上補簽了自己的大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