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琴身材矮小,麵色黯黃。臉上雀斑遍布,好象一塊未發酵麵團上不均勻撒下的黑芝麻。
禱告居然很靈驗, 救星說到就到,並且還不賴。是公司剛招來的,血氣方剛的一個小夥子. 也不知他中了什麽邪,剛進公司不久,就被楊琴恒久的笑容和滔滔不絕的談吐傾倒。就象一隻近視的昆蟲,義無反顧地栽到那張預先為他織好的蜘蛛網上。據說有個晚上,從不下廚的楊琴做了一桌子的菜, 把李泉請到她的房裏談心. 同單元的同事起先還聽見屋裏傳來嚶嚶的哭聲, 過一陣就什麽也聽不見了. 第二天清晨, 早起的同事恍惚聽到一聲大門響,不久後就傳來他們的婚事. 如今,剛剛跳脫了無邊苦海的楊琴,以一副名花有主的心態,悠閑地同情起仍在孤獨中掙紮的單身男女,天藍就是其中一個。
"什麽眼光!”天藍聽見楊琴在那邊呢噥軟語,仿佛她就是溫柔女神的化身,她潛意識裏認為那個準新娘應該是她而不是楊琴。但命運就是這樣,有的女人在你看來又醜又俗,隨隨便便你就能挑出她的大堆毛病,以為她今生一定嫁不了人。偏偏她們很早就結了婚,有一個愛她的老公,可愛的孩子,小日子過得不知有幾開心。 而有的女人自命紅顏,出得廳堂,亦入得廚房,但一路穿花度葉而來,就是與婚姻無緣。天藍擔心自己的命運有些像「紅樓夢」裏的晴雯,“心比天高,身為下賤”. 說不準自己年老之後,仍是孤身一人,長日無可釋悶,她裹上厚厚的大衣,走到公園裏喂鴿子, 她坐在石頭長椅上,看那些小生物為她的那點吃食爭搶,風蕭蕭地吹著她的白發,和她蒼老的容顏。天藍不敢把那幅淒涼光景再想象下去,低頭埋首於沙拉堆中。
下午頗為忙碌, 來了幾家工廠的人看鞋樣。天藍樓上樓下地跑著. 經過每間辦公室, 都跟裏麵的同事大聲打招呼. 忙碌令人快樂。工作對她是極端重要的。弟弟今年要上大學了,那筆昂貴的入學費當然是這個姐姐支付;家裏父母單位的房子要換新的,這筆錢幾乎要花完天藍幾年的積蓄。在父母親戚的眼裏,她是能幹而堅強的女兒,父母經常不無自豪地對外人說:“我女兒幫外國人做事,一個月掙好幾千呢!”碰到這個時候, 天藍隻有苦笑, 再把瘦弱的肩膀挺一挺. 疲憊, 心灰意懶的時候,天藍真想像其他漂亮女孩一樣,跳進大款懷裏做二奶得了。但她恨自己墮落得不夠徹底。因為不夠壞,所以沒錢,還得在這裏兢兢業業地上班,受洋老板的吆喝。
在公司吃完晚飯,已是八點多鍾了。天藍獨自走回宿舍. 還好不太遠, 十多分鍾就到. 三室一廳的單元房裏,其他女孩都不在,加班的加班,或者和男友拍拖去了。天藍衝了個涼,穿上睡衣, 點起一支煙,走到陽台上。這是一天中她最喜歡的時刻。
宿舍租在一個高尚住宅區內,因為價格昂貴,所以問津者少。白天已經是小徑人稀,夜晚則隻有路燈伴著綠樹,射出長長的影子。住宅依山而建,天藍便稱它為孤堡。 此時小鳥同花草俱已睡去,孤堡裏,隻有幾戶人家亮著燈, 同滿天繁星極為不稱。天藍忽然記起素來所吟的幾句詩:“春去春來知多少,總是光陰虛擲。人聚人散不可知,姻緣除非天意。潮生潮落無盡時,心如春江潮生。淚眼問星星無語,幾點孤燈如螢。”這時她方想起和阿青的約定。她的心也像一座豪華的城堡,裏麵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可是空空蕩蕩沒有人住。她想給自己一個機會。世界這麽大,總能遇上一個肯為她遮風擋雨的人。 也許明天,也許不久以後, 她心靈的城堡就會有人住進來了。
第二天,星期六的下午,天藍一身淺紫, 俏麗端莊地出現在阿青家門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