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毛之日本, 日本之皮毛 (一)

風穀 (2006-10-27 19:49:39) 評論 (10)


前言


這是送給一個朋友的文章。 原本隻想幾句話, 沒想到引出這許多 -- 這是第一篇, 就側重介紹我所了解的,有點代表性的日本文學, 文化。
學術界出版界研究日本作家的文章已經非常多, 我隻能盡量將自己的感想(讀後感)做個宏觀的總結, 不求做專家的論證, 隻為有興趣但還未走到門前的朋友做個門環也是好的。 這些也並非完全的紙上談兵, 兩年前曾在日本待了5天, 後將照片做成了小紀錄片的形式, 但總覺得還有一些文字的補充要做,卻一直未動筆。 正好, 借著這個為朋友而寫的“理論”的開頭, 以後可以慢慢把當時的遊記感想寫出來,希望以後的遊記能稍稍印證這裏的總結, 或是帶給你真實的實例自己去分析。 對於下麵提到的動漫, 日本近幾年傑出的作品幾乎都看過, 另類的也掃過不少,自認為還是有資格進行評述的。

(一)

提到日本,用以下這段話來開篇, 基本上可以算是合適。

...Both the sword and the chrysanthemum are a part of the (Japanese Culture ) picture. The Japanese are, to the highest degree, both aggressive and unaggressive, both militaristic and aesthetic, both insolent and polite, rigid and adaptable, submissive and resentful of being pushed around, loyal and treacherous, brave and timid, conservative and hospitable to new ways. They are terribly concerned about what other people will think of their behavior, and they are also overcomeby guilt when other people know nothing of their misstep. Their soldiers are disciplined to the hilt but are also insubordinate.

這是美國人類學家Ruth Benedict 在二戰後, 接受了政府的委托而寫的書«the Chrysanthemum and the Sword» -- «菊花與刀» -- 中的一段話。當時是為了幫助美軍在日本的‘領導‘, 了解這個讓人費解的民族。 如今時過境遷, 再看看這本幾十年前的學術論文,還是可以看到值得回味的地方。 采集皮毛,可以從此書開始 -- 原版最好, 譯的語言已經加入了譯者個人思維。 對於敏感的課題, 有這個語言能力的, 用自己的眼光去品味更有趣。 有了這樣一個沒有太多修飾的直白鋪墊, 再來看看日本的文學,藝術,以及背後的人, 就如同感覺上的理論幫助 -- 開門。

(二)

提到日本文學,  中國傳統點的關注多在川端康成, 前幾年號稱小資的喜歡喊幾聲村上春樹, 最近流行的是渡邊淳一。

川端的作品, 有著幾乎過分的細致, 精確, 如同歌舞伎,能劇, 穿和服的女人舉止,一步一拍, 都得踩到點兒上。 這在使他獲得諾貝爾獎的雪國-古都-千羽鶴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無論是雪的景致, 燈光場景建築的安排, 人心翻來覆去的悸動, 腰帶的紋路。。。一層層重疊的無孔不入的仔細, 漏沙般沉浸於時間的古老美, 以至於會有人覺得於無聊 。 然而這也正是作者想表現出的族人心態。

插個小故事,戰後日本人的電子業突飛猛進,例如手表, 直接影響到了瑞士製表業的地位。 瑞士造表人打造了一根極細的鋼針 -- 代表著手表業的精密,送往日本,作為居高臨下的教訓,過了不久, 就收到了回禮 -- 在這根針的一頭, 不可思議地, 日本人鑽了一個洞。

整理出屬於大和民族自己的土風, 是川端作品最大的成就。 他的文字表象似平淡, 而內心有所感的讀者, 會漸漸被細如牛毛的一種縹緲遊蕩的感情牽引, 即使不在當時,日後不經意間, 可能會猛然意識到一生中總有些時光, 是衝斥著不同程度的這樣的瑣碎,殘缺, 傷感,和在別人看來無為無味的感情。 而日本人作為一個民族, 這樣陰柔的細膩比別的民族都要普遍。 到好的極端 -- 便是極端的準確認真, 到壞的極端 -- 便是極端的小氣計較。

村上春樹的作品, 和他的本身喜好很貼近。 此君生於49年,  戰後的那一代。喜歡西洋文化, 早稻田畢業後開了個爵士咖啡廳。 作品風格就像爵士樂混合著咖啡廳的香味和燭光, 不再是近乎沉重的細致 -- 沒有多餘的話 -- 帶著一絲遊戲般的神秘, 也仍然帶著從他的前輩們開始的唯美的憂鬱; 總是做著自己的夢 -- 夢與現實交替著展現人性的特殊, 和扭曲。 代表作推薦且聽風吟, 尋羊冒險記, 天黑以後。

提到村上春樹, 有些人認為文風上他是三島由紀夫的接班人, 不過他本人是竭力反對的。 三島由紀夫如今是稱不上流行了, 當年他的影響力和知名度和川端康成至少是同一個級別。 兩人成長的經曆也頗相似, 孤獨嬴弱,女性化培養長大。 三島早期的作品是趨向於唯美的, 和川端康成幾乎畢生的風格一樣。 然而三島由紀夫的個性要複雜許多。

 在五十年代,他就開始描寫雙性戀傾向和同性戀,醜陋外表引起對自己的厭惡和對外界更多的憎恨的人, 那個時代, 這不能不算是大膽和叛逆。 代表作之一是«金閣寺»。 金閣寺是位於京都的名寺, 曾是幕府大將軍的私人花園, 也是與中國明朝互往交流的場所。完全與自然結合的庭院設計 -- 被譽為“將極樂淨土世界再現於人間”。 主建築的亭閣外鑲的是純粹的金箔, 美奐美倫, 因而得名金閣寺。 亭閣在50年被一個大學生燒毀, 後重建。 三島的小說就以此為題材, 塑造了一個對自己嚴重自卑的和尚,又向往和崇尚美的東西, 最終陷入自己的幻想 -- 現實的萎瑣自卑和夢想的堂皇(他夢想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中, 不可自拔, 最後燒毀了金閣寺, 因為他妒嫉它的美。

如果說川端康成展現的,是大和民族的美, 如同淡雅的菊花, 那麽三島由紀夫所展現的, 是精神上的狹隘扭曲, 對美好想要獨霸不得而寧願毀之的黑暗, 如同二戰時的軍刀。 參加過二戰的三島最終也陷入了對軍國主義可帶來的所謂的富裕精神力量的幻想中, 成了一個狂熱而可悲的右翼分子, 在70年終於因為幻想的破滅而自殺,采取的是武士殉道的方式。 川端是唯一一個進入現場的作家,事後他說‘被砍下腦袋的該是我。’在此後過了差不多一年半的時間,川端康成也自殺,原因成迷。

此二人都(曾)有許多追隨者, 風格迥異然而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正如同這個民族的特色 -- 在對自然和生活的感悟中追求唯美尋找精神, 在對自身處境狹小的惶惶不安中窮凶黷武標榜和強暴精神。

村上春樹也許是繼承了三島由紀夫對於人性多麵的刻畫, 但注入了現代社會的元素, 不再執著於要發現達到什麽。 就像爵士樂, 你聽出的滋味, 別人聽出的滋味, 也許不一樣, 但無所謂; 正如同咖啡, 有人聞其香, 有人品其醇, 有人借之提神, 還有人視之若卡路裏似的大敵,但也無所謂 。 人都有燭光照鏡時折射的多重影像, 看到了, 就自己去體會。

渡邊淳一生於33年, 當了十年的醫生, 開始寫作起作品就專注於情愛。 年紀雖然一把, 風格卻可歸入新生代 -- 情人, 出軌,婚姻, 都是大眾愛點擊的。 調味品。

(三)

 說現代日本, 就不能忽略一個方麵 -- 動漫藝術。 

一提動漫, 很多人就會嗤的一聲, 仿佛是小把戲, 上不得台麵的。 這可真是小家子氣。  當年中國的那些動畫 -- 三個和尚, 猴子撈月, 嶗山道士。。。, 哪個不是色彩, 繪畫, 故事的經典, 都是最藝術化的作品, 值得小孩子看熱鬧, 大人看門道。

日本擅出長部頭的動畫, 早先的大師當推手塚治蟲, 鐵臂阿童木, 森林大帝, 都是小時候耳聞詳熟的。 但這隻是我們看到的極為微小的部分。 醫學博士出身的手塚治蟲的作品包含的內容極廣闊 --“兒童生活、科幻、偵探、曆史、傳說,文學、醫學、宗教、音樂、哲學等。這些作品幾乎都影響了後來的漫畫家的創作題材” -- 使得動漫成為表現世界和想象力的主力工具之一;另外, 他建立了自己的動漫製作公司, 也奠定了日本動漫界的發展方向, 走中小作坊短平快的路。 他認為“隻要故事好,就算是兩張紙片也一樣可以吸引人。著力刻畫人物的內心,極大限度地節約製作成本。”, 這最終成為日本動漫與西方大成本動漫製作分庭抗禮的基礎。

近幾年來, 日本國內喜愛動漫的人越來越多。 有一種人, 被稱為‘禦宅族’-- 沉迷於動漫的世界中, 除了必要的工作, 其餘的生活都圍繞著動漫而轉。 不要以為這些人都是混混, 很大一部分是走在路上那些衣著整潔光鮮, 在大企業供職的白領。 在動漫的世界中, 他們找到各種各樣的幻想(包括性的意淫)和慰籍, 而不願意回到現實中。 說他們逃避也好, 消極也好, 總之動漫業是越來越興旺, 而且這和質量(題材)上乘的作品層出不窮緊密相關。  最優秀的有‘棋魂’, ‘Naruto’, ‘Gundum Seed', ‘鋼之煉金術師’。。。在這些動漫中, 可以找到不論國家, 種族, 身份的人都能聯係的理想 -- 進取, 拚搏, 友情, 不斷開闊視野, 用自己的大腦和眼睛看世界。 

另一個絕對不能忽略的人物是 宮崎駿。  他製作的動漫電影部部都是佳作, 幾乎都圍繞童趣, 自然, 鄉村, 人與動物, 人與自然, 萬物間該有的和諧和尊重。 用孩童的眼睛看出去,純真,勇敢, 健康。 好萊塢放映/引進了他最新的3部作品 -- 魔法公主, 千與千尋, 哈爾的移動城堡(根據英國童話改編),絢麗的色彩和插上了翅膀的想象力, 使得很多西方的觀眾耳目一新。 但是他早期的作品更具田園詩意, 典型的例子 -- “Totoro” -- 一上來便是青青的鄉間, 廣闊的田野,密密的森林, 人們在水稻田間勞作; 父親帶著2個小女孩, 住進了吱吱呀呀的木屋, 孩子們在野草上樂得打跌; 小的那個啪的一聲摔一跤, 一臉的泥, 卻不哭; 從水井中打水, 在大木盆中洗澡, 鄰居的老奶奶收獲了自家的果子與小女孩分享; 小孩子純潔的眼睛看見了傳說中的Totoro, 一種胖胖的可愛精靈, 父親說那是森林之王, 帶著孩子們給古老的大樹行禮,感謝森林的保佑。。。除了細膩而層次感分明的用色, 音樂是宮崎駿電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譜曲作詞都屬於一流。 Totoro 中的插曲,千與千尋, 哈爾的移動城堡的主題曲, 都令人百聽不厭。  這樣的製作隻有2個字來形容, 藝術!

當然, 就好像文學中有川端康成和三島由紀夫的比較, 動漫中除了美的作品, 也有許多別的色調。  動漫中的“另類”風格 -- 色情, 也極為盛行。 相當普遍的一個說法 -- 日本人很色。表達再仔細一點, 是 -- 日本人的色很公開化, 也很低俗化。成人電影中的鏡頭, 高頻率在動漫中出現, 有時甚至是在一個主題相當好的作品中。 少女們成為‘大寫特寫’的主角是不稀奇的事兒。  性在這裏幾乎就是發泄的代名詞, 讓一個大大的群體集體做花夢。 不知道是社會競爭生存的壓力導致了大家見縫插針地想要不失臉麵,便宜地和安全地舒緩釋放那股子“惡氣”, 還是至今仍把女人作為隨時隨地的玩具。  大概都有一點。

(四)

電影“Lost In Translation" 用日本作為故事的發生場所, 是很有意思, 也很恰當的選擇。 

這個國家中, 處處存在著使人感覺兩個極端的事物 ,就象那 -- 眼見著人頭攢動的街頭,西方化的摩登繁華熱鬧, 幾條小路口外卻又藏著一個古老幽寂的寺廟,和尚誦著經,古樹蔥蔥,石板路靜靜  -- 前後腳跟的邁步, 兩個空間, 一個容器。

 走在路上, 一個身著樸素精美和服的婦人, 撐著紙傘緩緩走著,碎步細而有韻律,儀態萬千; 街的那一頭, 大店麵的電子遊樂店, 櫥窗門麵上貼滿了衣著涼爽的少女圖, 肉身白白, 拿姿弄騷, 向你發著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