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篇孫女撰寫的奶奶的故事。她的奶奶,在七八年前從農村進城生活後,不顧所有家人反對,堅持一件事:撿垃圾。
故事不僅僅關於撿垃圾,也關於一個老人的孤獨與自尊。它是農村勞作習慣的延續,是為子女付出的延續,也是一個老人在城市裏能找到的生活支點。
本文係“極晝工作室大學生寫作項目”作品。

上個月,叔叔又一次崩潰了。
他從奶奶床底下翻出來幾十個塑料袋,皺巴巴的,顏色大小各異,一些已經發黑、發脆。他發來照片,不停抱怨:“像什麽家嘛?”“半年給她收一次,又那麽多,怎麽生活?”
奶奶看見自己的袋子被丟,氣得直哭。她把買菜的零錢裝在袋裏,但叔叔說:“全部丟,有金條都要丟掉。”
吵到最後,奶奶一邊抹淚一邊說:“人還是要有自己的房子啊,誰都靠不住。我明天就回老家去。”
自從六七年前,70歲的奶奶進城生活,這樣的爭吵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回。

●叔叔從奶奶床底翻出的垃圾袋。
叔叔第一次發現,是奶奶進城一個多月後。那天他看見沙發後麵藏著許多紙殼,才知道奶奶每天出門在做什麽。他後來回憶,那一刻自己又難過又生氣——難過的是,覺得自己還不夠有本事,讓奶奶不夠有安全感;生氣的是,覺得好好的新房,怎麽就成了堆垃圾的地方。
此後,像一場遊擊戰,周末叔叔在家,奶奶就不出門;他回單位住宿舍,她就每天早上出門。
有天早上,叔叔開車去上班,沒駛出小區,一眼就看見垃圾桶邊的老人是她,係著那條永遠油漬斑斑的圍裙,戴著花袖套。矮小的身子隻比垃圾桶高出一點,翻找垃圾時整個人幾乎伏在桶沿上。
車開到一半,叔叔終於忍不住,哭著打電話給奶奶,求她不要再撿垃圾。幾年後回憶起來,他語氣裏仍充滿無奈:“就差給她跪下去了!”
但在這件事上,奶奶始終有自己的堅持。她向叔叔反駁,小區裏另一個撿垃圾的老人,孩子是公務員,“政府家媽媽都在撿!”她也一再強調,自己隻撿幹淨的瓶子和紙殼。
在這個家庭,沒人支持奶奶。我父親每次回鄉,也要勸她別撿垃圾。怕她感染細菌,也擔心說出去不好聽。“兒子在企業上班,自己的媽卻在撿垃圾,傳出去多不好?人家肯定會以為是兒女不供養老人。”
去年,我家出租同小區的房子,中介帶人看房,發現堆了好多垃圾,我們才知道奶奶把房子用來做了秘密基地。那次我媽不得不花了三百塊請人收拾。
第一次聽說奶奶在撿垃圾,我隻覺得荒謬。在我的認知裏,撿垃圾的老人都是被生活逼到牆角的人。但奶奶不缺吃少穿。叔叔經常拿錢給奶奶,每次上千,最近兩個月給了三千。我也覺得丟臉,從沒跟旁人提起這件事。
但在路上看見老人翻找垃圾桶時,我總會不自覺地想起她。偶爾我也會想,不去撿垃圾的時候,她在城市裏在做什麽?

20年前,爺爺去世,奶奶一個人生活在西南邊陲的高山上。從山腳走上去,要花兩個小時。多年來我隻去過兩趟,對那裏印象是冷,晚上要開電熱毯。奶奶舍不得電費,隻是蓋上一層層棉被。
奶奶進城以後,叔叔平常住單位宿舍,這套187平米的房子,大多數時候還是她一個人。
叔叔記得她進城後第一個夜晚,他打開房門,屋裏關著所有燈,隻有電視機亮著,忽明忽暗的光,照著蜷縮在側邊沙發的她,沒有睡,也沒有動。
奶奶能在沙發上坐上一下午。很難說她有喜歡的節目。她隻讀到小學二年級,看不懂太多字。年紀大了,節目裏的人在講什麽,有時也聽不清。新電視的功能多,她隻會開關,不會換台,打開哪個看哪個。疫情時,叔叔參加流調工作,三個月沒回家,奶奶說她一個台連看了幾十天。
後來叔叔教她刷抖音,幫她關注了幾個老家的親戚、熟人。有人拍自己擺攤賣醬香餅,有人在烈日下澆水。奶奶一個勁感慨:“農村人啊,累得很嘛”。
冬日的一天,叔叔打開她的手機:全天屏幕使用5小時3分鍾,抖音使用5小時3分鍾。有時,她不小心點進廣告頁,不知道怎麽返回,隻能等幾天後叔叔回家幫她。
沒有電視和短視頻裏的人聲,屋子安靜得隻有冰箱運轉的聲音。

●成都,一對老人幾乎天天晚上推著小車,走上一圈撿垃圾,兒女們經曆了從反對到釋然的過程。圖源:視覺中國
她幾乎不打電話,電話也很少響。叔叔給她買了一塊“高齡老人電話手環”,在“一鍵求救”按鈕存了四兄妹的電話。但奶奶幾乎沒有打過。她說怕打擾孩子。她嘮叨起孩子們的“活路”:“你家大娘在公司上班,也忙不贏接,你家二娘在四川,從早到晚忙得很……”
爸爸和姑媽很少打電話給奶奶。即使打電話,也沒有太多話可說。一個月30元的話費套餐,奶奶從沒用完過。
剛來到城市時,奶奶還沒那麽孤獨。叔叔說,她在遛彎時認識了幾個同樣從農村進城養老的老人。她們帶著奶奶去趕集,教她玩骰子。奶奶也是跟著她們,學會了撿垃圾這個城市裏的“活路”。
奶奶自己一直感歎那段時光“好耍得很”。“一起玩骰子,一起撿垃圾,一天嘻嘻哈哈好玩得很。”
但沒過多久,叔叔調到省城,她也不得不離開夥伴們。省城裏的老人,和奶奶似乎隔著距離。奶奶說他們自成一派,“不挨著外地人玩”。她和幾個同樣外地來的老人偶爾會聊上兩句,也很少有更多交往。“他們有他們的活路。他們要接孫孫讀書,送孫孫讀書。我就難得耍。”
奶奶撿垃圾,大概離不開白天的難熬。我原本以為撿垃圾隻是她的怪癖,但叔叔說,小區裏好幾個農村來的老人都如此。學者陳輝在其著作《銀發擺渡人》裏,也專門用一節篇幅寫農村老人進城後的“撿垃圾”現象。他寫道,“對許多老漂來說,撿垃圾也有休閑效果。”
我問過奶奶,為什麽不在小區裏散步、跳廣場舞,而是非要撿垃圾。她卻風輕雲淡地說,“那些有退休工資才跳舞。我是農村人嘛,我又沒得個退休工資,我難得耍的嘛!”
奶奶進城後,我們見麵頻率增加到每年一次。每次見麵,像運行一個固定程序。奶奶問在哪讀書,何時畢業,誇我成績好,此外彼此都找不到更多話題。從小在城市長大的我,甚至聽不太懂奶奶的方言。她隻是拿來各樣的零食水果,一遍遍叫我吃,顯得有些執拗。
每次回去過年,我得找借口出去下館子。去年在家,奶奶說要做菜給我吃,我再一次推辭。她語氣沮喪地問,是不是嫌她做的飯髒。我不想傷害她,隻說是因為她做的不好吃。
實際上,我是嫌棄家裏餐具總有層黏膩感。為了省水,奶奶每次都拿塑料盆接洗碗時用的流動水,留著下次洗碗時用,盆裏的水麵上總漂著一層油漬。
在一年裏最熱鬧的春節,奶奶也總是顯得疏離,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回家第一天,我們要出去聚餐,她說家裏還有剩菜,不吃就浪費了,不肯一起。等我們回到家,她一個人早已睡下。

進城以前,奶奶的白天都在田間地頭度過。每天清早七八點去地裏,直到天黑回家。家裏人多,分配的土地也多,奶奶要把所有地都種完。地上沒有活的時候,她就上山挖藥材,一整天都待在山裏,她說,挖藥材有技巧,要用木鏟在岩縫間輕撬,把根莖露出來再取。
我問她以前幹農活累不累。她隻笑著說:“沒做過的人才覺得苦,慢慢做就好了。”她還說,自己最不中用,幹活不如別人快。
但叔叔說,從前奶奶種的糧食在社裏最多,養的豬也最肥,別人家養的豬有四百斤,奶奶要養到六百斤。爸爸也說,奶奶要強,算工分的年代,她和村裏人比誰搶的工分多,包產到戶的年代,又和別人比誰家種的地寬。她會把坡地、邊角地都翻出來,盡可能多種出一份口糧。
從前的日子,如此努力也隻夠讓人活下去。父親是村裏第一個大學生,出發前一天,太爺爺還在帶著他在村裏四處借學費。
奶奶本不願離開農村,與其說為了享福,不如說是順從孩子的安排。“你家叔叔說我一個人在老家他不放心,得了病都不知道。”
來到城市裏,她仍記掛著老家,常念叨著要回去。她想念老家兩層樓的房子,老家的地,地裏的樹,“(荒廢)可惜了啊”。“我老了,做不動了,但隻要做得動就要繼續做的。”
去年,老家山上種了多年的中藥材要收了,奶奶特地回去,在村裏住了兩個月。談起那段日子,奶奶說“好耍得很”。她說自己經常去山上玩,一玩就是幾個鍾頭。大姑媽家在山上種了果樹,她去摘果子吃。
她還去山上打筍。村裏人看見七十五歲的奶奶還在陡峭的山坡幹活,打電話給叔叔。等叔叔知道時,奶奶已經把筍都賣完了。
“她不是耍,哪有時間耍啊。”叔叔說,奶奶去山上是給果樹澆水、拔地裏的草回來喂豬,摘果子隻是順便。“耍什麽耍,一輩子從來沒耍過。”
今年,她已經幹不動農活了,她喜歡在抖音裏看別人種地的視頻。她看他們挖土豆、種紅苕、種玉米,說想看看自己是否還記得如何做農活。
來到城市後,沒有了土地,她失去了最拿手的本領。但她不想就此閑下來。她把自己對勞動的堅持歸結為習慣。“我是農村人嘛,做活路做習慣了。”她覺得整日坐在沙發上腰酸背疼,出去撿垃圾能活動身體,才舒服。
爸爸和叔叔都知道,她是不想成為“沒用”的人,不想成為子女的負擔。幾十年來,她從沒向子女開口要過一次錢。每次叔叔問她,她都說自己有錢。

●江蘇南通,一位九旬老人撿垃圾,家人稱其閑不下來。圖源:東方IC
在學者陳輝看來,除了經濟收入、鍛煉身體、放鬆心情這些因素外,“閑不住”是理解老人撿垃圾的另一個角度。這些50後、60後老人,沒有休閑概念,需要找份事做。
但叔叔覺得,奶奶撿垃圾,和閑不住沒關係,隻是窮怕了。她心裏總惦記著錢,惦記著子女,想趁自己還有力氣多賺些錢,“要是年輕的時候沒那麽窮,現在也會去樓下跳廣場舞了。”
奶奶也說,撿垃圾是因為“想錢”。我問為什麽要這麽辛苦地去賺三瓜兩棗。她覺得我的話不可思議:“三歲娃兒都知道要大張的錢,錢哪個不愛?你們不想錢,為啥子那麽辛苦地上班?”
她說叔叔在還房貸,覺得他身上背著貸款,就說明沒有錢。她不願給叔叔增添負擔,隻想自己多賺點買藥錢、買菜錢。
奶奶說,上個月爭吵後,她沒再出去撿垃圾。她老了,不願再和子女爭執。她又開始念叨著要回老家去。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她老了,幹不動農活了。高山上,能和她說話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