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4月中旬,我從河北任丘出發,中途就在高速上睡了一宿,直奔到河西走廊的起始端烏鞘嶺。還很冷,天灰蒙蒙的,山上枯黃,牛羊散落在牧場,想象當年霍去病站在這裏回望中原,我拍下了這條312國道——它一頭通往河西,一頭通往內地。
心情激動歸激動,更多是無所適從,心裏沒底兒。駕駛本拿了20多年,基本沒碰過車,尤其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家裏第一台車是我媳婦的,幾年前才買。她上班距離遠,快二十公裏,我離得近,都騎電動車。

●武威市烏鞘嶺。
來河西前,我糾結了很久。其實最想拍我的故鄉寧夏西吉。四五歲時,媽媽帶著我們投奔爸爸,住在農場租地種。我剛參加工作不久,農場也搬遷了,我們都進了城。
後來媽媽的骨灰拉回家入葬,(故鄉)多了一層和土地、生命、親情的關聯。10多年來,我一直想做個行為藝術,在媽媽的墳旁邊挖個坑,把我埋12小時或24小時,留個呼吸的通道,去感受和媽媽、土地的關係,思考生命的意義。
朋友說我有病,我也沒有做好思想準備,還要請拍攝記錄的人,家裏的情況方方麵還不太成熟。房貸15年,交了大半,主要是兒子在衡水上私立高中,學費、住宿費所有算下來,一年大概4萬多塊。我和我媳婦工資差不多,每月平均6000多塊。
對故鄉情感非常強烈,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比較私密。另一個感興趣的,是想探索人與自然的邊界,城鎮化下農村人的生存狀態,與土地間的情感糾葛,寧靜的生命力。
2003-2009年,我常去新疆油田幹活,總坐火車走河西這條線。黃土高原是山溝溝望著山溝溝,河西走廊很開闊,能看到遠處祁連山的積雪,走一天了還是這種地貌。想到它的曆史,更覺得蒼涼厚重。

●2023年5月,經過永昌。當地農村創辦農民專業合作社,農民在集體勞動。

●2023年10月,經過肅北馬鬃山鎮。一位老者領著小羊羔走過冷清的馬鬃山街道。
除了偶爾補給,我幾乎不進城。吃住在車上——“小白”是花了6萬多買的五菱宏光,本想買二手的,怕到沒人的地方壞了,趕上沒信號很麻煩。改裝又花了3萬——都是按照自己的要求,找不同的廠家生產好發貨過來,找當地的修理廠組裝。
我買了5座的,剩餘空間打造了一個鐵皮櫃子,當廚房,也儲存東西。設計像戶外床車,伸縮式,抽屜拉開很長,有案板和煤氣罐。我連燉魚的鍋都帶了,但隻燉過一次。基本是吃手擀麵和掛麵,扔倆菜葉子。
副駕駛不能拆,後排座位扔掉,在西安的工廠定做了有滑道的椅子,靠背可以放平,和鐵皮櫃子接成床。車頂上做個伸縮行李架,打開後也能是個床,還買了戶外帳篷。
一年四季的衣服、兩個睡袋、羽絨被,車上取暖裝備、防滑鏈、脫困板什麽都有。相機是二手富士,鏡頭下來小5萬。怕太冷,相機電池很快沒電,還買了帶電熱絲的小袋子,插上充電寶可以保溫。小15萬就沒了。不怕笑話,主要是刷信用卡,我媳婦給了啟動資金,我沒臉要。
我那兩年不上班,沒收入。油田有政策,可以短期離崗歇業,工資、獎金、待遇都不要,隻有社保,最多連著簽兩年。2022年我簽了一年合同,但疫情超出預測,等一解除,我又跟單位簽了一年。

●2023年10月,遠望嘉峪關工業園。
到了河西,可不像在城市的公園或戶外野炊了。我膽子很小,專門買了箱白酒,到了無人區或(遇到)墳頭,感覺後背發涼,就撒點酒,抽根煙往前一放,念叨有叨擾的地方多擔待。就是壯壯膽,還把戒了的煙又抽起來了。
烏鞘嶺在武威一個藏族自治鄉,牧場有圈養羊的基地,人住在二三十公裏外的二層小樓。我給一個當地人拍肖像,他叫我去家裏喝水,請我吃三四個拳頭大的花卷子。他家門口碼起牛糞,我為了表達真誠,故意拿手摸了摸,掰開看,問他是什麽東西。

●牧場中的牛糞 。
沿著G312,我一直往西走。有往兩邊拐的路就進去,往南北插到鄉鎮裏,走一兩百公裏,沒路了再掉頭回來。碰到村莊停車,待半天一天,也可能一個小時,跟著感覺走。
有次碰見兩個女的在放羊,兩人本來在聊天,轉過頭問你是幹啥的?我讓她們不用管我。沒拍幾張,一隻小羊羔“咩咩”過來了,穿牛仔褲那女的順手就抱起來。另一個大姐雙手拄著鐵鍬,低頭沉思,她們突然進入了自己的內心世界。

●酒泉一個村莊的牧羊女。

●張掖玉米製種基地勞作的婦女。
一個婦女戴著紅頭巾,色彩上比較打眼,不讓拍,說我們灰頭土臉,都很髒。我其實沒打算拍正麵,背影留下想象的空間,她可能是整個河西的女人。
頭巾是河西的一個符號。她們都圍著紅頭巾,也有粉的、綠的、黃的、藍的、白的,防曬防塵防風沙。人家是女人,也愛美,還戴著口罩,就露兩個眼珠子。
在老家時,我媽媽也戴頭巾,但我不記得她喜歡什麽顏色了。寧夏的婦女主要戴粉色和淡黃色,黃土高原腹地極度缺水,洗頭不容易。
看到別人的媽媽,我就想念媽媽。農場的阿姨們很多甘肅人,去同學家吃飯,我提前打電話說給我做碗漿水麵。阿姨們醃的小鹹菜和我媽媽醃的一樣,其實就是媽媽的味道。
初三那天,我正在上學,接到通知去醫院。媽媽在搶救,我那時小,不知道該怎麽辦,恨不得把醫院的玻璃門撞碎。她40多歲,腦溢血。這些年我谘詢中醫朋友,說我媽媽這麽年輕得腦溢血,是操勞過度,本身體質弱,也因為孩子生氣。
我兄弟姐妹5個,之前麵臨口糧問題,我們在老家種地,一年跟我父親隻見兩次麵。政策變了後搬到河北,我父親常年在一線,一年在家兩三個月,也是她一個人帶孩子。印象中,她好像沒睡過覺,我睡她還在幹活,睡醒是她叫我起床。

●金塔縣,一位農婦坐在房頭。

●武威,一位小姑娘幫奶奶提水澆菜。
每天我10點左右出發,傳統都說攝影是光影的藝術,中午不拍照,死光很生硬。我反倒覺得,這種硬朗(感)和河西人是一樣的,中午陽光炙熱強烈,地裏照樣有人幹活。
小時候在黃土高原長大,零星的記憶是環境的惡劣,和人的質樸、貧窮。靠天吃飯,勤勞也沒用,離不開那個環境。到了河北的農場,種稻子和玉米,什麽農活都幹過。尤其9月份拔稻草,田裏的死水都臭了,藻類綠油油,黏黏糊糊的,早晚蚊子咬,稻草紮人,還有螞蟥。
油二代,沒想過離開油田係統,上3年內部的技校,20歲就當了挖井工人。辛苦,渾身上下全是油。三次和死神擦肩而過,有次幾百斤的油管橫著從肩膀上拍過去,要是砸到,整個粉身碎骨。
想改變命運,也沒別的渠道,就自學考試,先是專科。一線工作12小時一班,我想看書,就申請晚上值班。半夜太困了,就抽煙,睡著點著了被褥,班長被煙熏醒,一腳把我踹醒了。冬天下了夜班,把書拿到當地人的柴火垛子,刨個深坑一躺。然後我睡得迷迷瞪瞪的,醒來天黑透了,滿天星鬥,還飄著小雪花。

●2023年12月,站在武威天梯山石窟眺望黃羊河水庫。

●雪後晾曬的毛毯。
喜歡上了攝影,自學,就拍身邊的石油工人。那時剛成家,去新疆工作我買了數碼相機,加鏡頭和筆記本電腦3萬多塊。專科斷斷續續考了7年,後來我被調到報社,開始考新聞學的本科,又花了四五年。
幾次買相機,家裏人都一致反對,說搞攝影花錢。他們覺得別人都是掙錢、攢錢過日子,我不務正業,不好好過日子,孩子以後上大學、工作、娶媳婦兒都要錢。我就跟我兒子說,你要靠自己的努力,你爹也有自己的人生夢想,你娘的錢維持家裏的生活就可以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身邊普通的石油員工,也有一些家庭有兩套房的。我們家就一套,我媳婦對我有不滿的情緒,念叨別人家又怎麽著了,你一年到頭啥也沒有,錢也沒存。我說錢夠花就行,我是精神的貴族,家裏人都笑話我。
這趟出去後,我爸幾乎每天打電話,第一句話就是“你啥時候回來”。他認為我會把飯碗和家庭丟掉,也擔心不安全。我特別煩躁,懇求他不要再打,他還打,我幹脆調成靜音,不接了。我們每天就像機器人一樣,我想回到生命該有的樣子,做一點自己喜歡的事。

●瓜州,一位老者正在家門口曬太陽。

●金昌農村,通過爆竹進行傳統祭祀,追思先人。
在河西,我想我就是這片土地上的一員。城市邊緣的人,站在建設用地上,是城鎮化過程中精神信仰缺失,無所適從。在肅北的馬鬃山,我拍到了一匹鎮子裏的馬,還有老者帶著一頭小羊走在街上玩耍,像家裏養的狗。
在瓜州遇見一位大叔割草喂羊,一天才割了一三輪車,我給了他100塊錢,讓他自己墊點買充電割草機。我通過這種方式,回饋一路得到的熱情幫助。
這時候我的靈魂、身心是自由。以前喜歡聽搖滾,黑豹、Beyond,受影響也留了長發——老爺子說煩了,領導也讓剪,這次我還是沒想剪,能糊弄普通人,體現(攝影師)專業性。我專門買了U盤,循環播放經典老歌,有時一邊開一邊唱。
在河西,我經常和小白交流,停到路邊要下車,我念一聲兒:小白,你在這兒等我啊。遇到不太好走的路段,我說:小白,辛苦了,就看你的了啊。回來後原本要賣車,我沒舍得,現在每天上下班都開。信用卡用工資慢慢還。

●玉門,秋收完出去旅行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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