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熱搜爆了!“光明會”的陰謀論 到底是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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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作者 | 木子童

編輯、製圖丨渣渣郡

雙十一還未正式到來,商戰已經打得硝煙四起。

隻是這一回誰也沒想到,最大的得利者會是“光明會”。

一夜之間,原本殘喘在都市奇談中的“光明會”突然家喻戶曉,百度搜索指數暴漲2200%。



全中國吃瓜群眾都吃到了一口越嚼越有料的香甜大瓜:

原來有這麽個法力無邊的隱秘組織正在玩弄著光鮮亮麗的名人,操控世界政治經濟。



光明會的存在就像床上的頭發,一旦發現第一條,就會發現到處都有“證據”。

這一場熱鬧中,第一根頭發顯然就是奶茶妹妹的胸針。

有人發現,在參加清華校友倫敦藝術展時,章澤天佩戴了造型肖似“全視之眼”的華麗胸針,而全視之眼正是傳說中光明會的象征。



於是“奶茶妹妹加入了光明會”的流言紛紛四起,越傳越有鼻子有眼。

當然,很快更多網友指出眼睛胸針不是啥全視之眼,隻是意大利奢侈品牌夏帕瑞麗鍾愛的設計元素,京東也很快發表律師澄清並宣告報警,但人民群眾卻說:

就算奶茶妹妹不是,光明會也不是假的!



到底什麽是光明會?

抖音博主會為你科普,光明會就是操控著全球政治經濟的一小撮幕後玩家。

他們通過掌握貨幣發行權、策劃曆史事件、安插政府和企業中的代理人,獲得政治權力和影響力,強勢控製全球事務,以期最終建立一個“新世界秩序”。

從登月陰謀到刺殺肯尼迪、911事件、次貸危機,再到福島核泄漏、新冠危機,所有能上頭版頭條的大事兒,都在他們的計劃之內。

就連法國大革命、滑鐵盧戰役,相傳都是他們操縱的結局。



別說危言聳聽,“證據”車載鬥量。

其中最有力的莫過於美元鈔票。在一美元的背麵,清清楚楚印著一組神秘的圖案:13個台階的未完成金字塔,塔頂是一個綻放光明的三角形,三角形中露出一

隻窺視的眼睛。

三角形中的眼睛,這一回確實是明白無誤的“全視之眼”了。

美元上不光有光明會的象征圖案,甚至還有光明會的slogan:金字塔下那串拉丁文,翻譯過來就是“世界新秩序”。



一個脫胎於歐洲的新興國家,卻選用了如此生僻且頗具埃及風情的元素作為國徽和紙鈔圖案,事情本身就令人生疑,更別提這些元素竟然如此吻合“光明會”的要素。

於是美元和國徽的存在仿佛成了某種光明會主權宣誓的證明:

你看不見我,但我們在看,我們在聽,我們在掌控。

豈止是經濟係統,在穀歌搜索光明會網站,輸入“illuminati site”,出來的第一個關聯項居然是美國國家安全局主頁。

看起來,起碼美國是被滲透得服服帖帖。



更為神秘的是,一套光明會卡牌的存在,愈發讓人相信光明會具有操縱世界的能力。

1995年發行的桌麵遊戲《光明會:新世界秩序》居然屢次成功預言未來發生的重大事件。

比如其中的戴安娜王妃卡牌中寫道,“她可以免疫一切攻擊,除了媒體”,戴安娜王妃正是在媒體圍追堵截下車禍去世。



這套卡牌中還準確畫出了飛機撞大樓、五角大樓爆炸的恐怖襲擊事件,以及克林頓、希拉裏夫婦和萊溫斯基的性醜聞事件,甚至有印尼海嘯和福島核泄漏的影射。

這豈止是一套遊戲卡牌,簡直像是一套囂張的作案預告函。



如果說上帝的威能就是全知全能,那光明會就是陸地行走的上帝。

隻要用心搜索,幾乎所有叫得上點名號的歐美明星身上都能找到與光明會有染的證據,這串長長的名單包括但不限於:邁克爾·傑克遜、蕾哈娜、卡戴珊、侃爺、麥當娜、LadyGaga和科比。

尤其是Jay Z和碧昂絲兩口子,還在歌詞裏親口表達了某種深陷光明會的苦惱:

“親愛的上帝,我想知道,你能救我嗎?”

“光明會想要我的思想、靈魂和我的身體”

“親愛的上帝,我想知道,您能救我嗎?”

“秘密組織試圖監視我”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樁樁件件,主證旁證,光明會的存在簡直真的不能再真,完美符合世界上存在終極邪惡勢力的幻想。了解光明會,就像一頭紮進暗網,第一次開眼看到真正的世界。

不過,這個21世紀最受歡迎的陰謀論現在還有一點小小的瑕疵:

如果光明會真的如此全知全能,那一心隱於幕後的它,又怎麽會如此人盡皆知呢?



這就是經典的上帝悖論:上帝能不能造出自己搬不起的石頭?

如果能,那麽光明會就應該藏得天衣無縫,誰也無法得知它的運籌帷幄;

如果不能,那麽光明會就不再是那個全知全能、永遠掌控一切的偉大存在。

實際上,如果跟進了最近國內的“光明會成員大糾察”就會發現,這個逼真而迷人的陰謀論當然是假的。

因為“露出馬腳”的大中華區光明會成員實在是太多了,糾察光明會員,主要靠幾個符號特征:

Angelababy是光明會員,因為她也戴過眼睛配飾。

楊紫瓊是光明會員,因為在奧斯卡頒獎典禮上,她在額頭比劃了一個類似三角的手勢,這和光明會全視之眼標誌的外邊框如出一轍。



趙薇是光明會員,因為她曾經比過搖滾人熱愛的“金屬禮”,而金屬禮很像“6”,666是光明會崇拜撒旦的代表。

以此類推,去一次livehouse,恐怕能逮回一卡車的光明會會員。排查一次微信聊天,能把鳥巢體育場填滿,凡是發過666的,都得帶回去審一審。

難怪有人笑稱,中國的光明會會員每個月都得交一筆會費,當然錢不是白捐,捐了以後會有光明會的人去你家門口給你裝個帶鎖的小箱子,然後每天派人往裏麵放玻璃瓶裝的神秘液體。

誰說光明牛奶的會員不算光明會呢?



如果說比劃三角就算光明會,那穿足力健老人鞋的都有嫌疑,不過如若承認這一點,光明會的故事就再也了無意趣:誒您吃了嗎?下樓遛彎啊?您說張凱麗是不是光明會的?

再高端的陰謀論也扛不住下沉市場的衝擊。

在大中華區通貨膨脹到這份兒上,光明會的花路算是走到頭了。



其實就連組成這個故事的根基:美元、預言、全知之眼,甚至明星證言也沒一樣經得起深究。

被奉為光明會代表符號的全知之眼,並不是光明會所發明創造,早在光明會出現幾個世紀前,就已經是基督教中表現上帝全知全能的宗教符號。

在18世紀,作為一個沒有版權的設計元素,全知之眼被隨處應用,上至法國人的《人權和公民權宣言》,下至英國的全景監獄logo,都用它表示了公正的注視。





至於光明會卡牌預言,那更是毫不出奇,因為模糊的圖像總有無數種解讀方式:

在1995年卡牌發行時,戴安娜王妃早已因丈夫的出軌醜聞深陷媒體圍攻多時;克林頓也已被多次爆料與女性的花邊新聞,卡牌的確意有所指,不過所指都是基於已經發生的信息。

雙子塔和五角大樓爆炸可以解釋為911預言,也可以解釋為一想到恐怖襲擊,無論是恐怖分子還是美國人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倆地標。在另一部經典老片《美國噩夢》中,恐怖分子要炸的也是這倆地點。

更多的明星證言,去掉斷章取義,返回原始語境會發現,表達的其實是對光明會陰謀論的嘲諷。

比如Jay Z兩口子,就非常喜歡在表演中挑釁性地加入一些三角之類的光明會元素,主打一個嬉皮叛逆。



實際上,曆史上有據可查的真實光明會更是和陰謀論中的龐然大物相去甚遠,它和大多數神秘結社一樣隻是曇花一現,原始理念更是與傳說中的寡頭政治和撒旦崇拜背道而馳,

1776年,巴伐利亞實踐哲學教授亞當·魏斯豪普特建立光明會,就像當時普普通通的進步青年,光明會主張反對教權、宣傳啟蒙主義,“發表政治諷刺作品,以提高公眾對政府腐敗的認識”。隻不過由於這些都是主流社會無法容忍的禁忌思想,所以宣教過程搞得十分神秘。

巔峰時期,光明會招攬了巴伐利亞十分之一的政府官員,也吸納了許多貴族、商人和手工業者。不過從頭到尾都是個草台班子,儀式和組織結構照搬共濟會,就連成員進階所能學習的“高階秘密”都是現編的。



它既沒能長久存續,也沒來得及形成廣泛影響,很快1787年,政府察覺這股危險的暗流,下令任何加入光明會的人都將被處死。魏斯豪普特逃往鄉下,光明會就此消失在曆史舞台。

一個憤怒不平、追求進步但並不太成功的秘密社團,這就是真實的光明會。

然而一個如此平凡的野雞社團,又是如何成為如今21世紀最具影響力的陰謀論主角的呢?



其實全怪樂子人。

仿佛曆史開的一個大玩笑,光明會之所以能成為今天這樣現象級的陰謀論,竟然是因為辟謠者太努力。

本來光明會應該隨著組織的解體而銷聲匿跡,然而文藝作品給了它第二次生命。

1975年,美國作家羅伯特·謝伊和羅伯特·安東·威爾遜決定創作一部諷刺陰謀論的小說,因為他們身為《花花公子》的編輯,經常收到很多莫名其妙咆哮著陰謀論的讀者來信。

作為反政府主義和反主流文化的忠實擁躉、熱衷創作的抽象樂子人,煩透了的二位蘿卜頭決定讓人們看看什麽才叫極致的陰謀論。

他們不僅沒有勸阻讀者,反而利用職務之便鼓勵讀者繼續來信,最終把這些信件摻雜真實的曆史符號學知識,串成了一部紀實風格的懸疑小說,也就是著名的《光明會三部曲》。



全書秉持一套準則:“所有這些瘋子都是對的,他們抱怨的每一個陰謀都是真實存在的”。

於是,一部幾乎融匯了美國近代所有陰謀論的鴻篇巨著橫空出世,並且給所有罪惡找了個名字順口的同一隻替罪羊——光明會。

羅伯特哥倆本希望這本敘述充滿矛盾的大厚書能讓讀者堪破陰謀論的荒謬,沒想到效果確實不錯,隻不過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這本遊戲之作居然大賣特賣,成了一再加印的暢銷書,但很多興奮的讀者都拿它當正史來看。

他們相信這就是被掩蓋的真相,甚至在今天在光明會陰謀論擁躉口中,羅伯特二人組還在被稱為“上世紀70年代冒死揭露光明會陰謀的兩位勇敢作家”。

這還不算結束,後麵還有高手。

25年後,另一本熱賣大作又替光明會陰謀論續了一把熱度。

這就是2000年超級暢銷書作家丹·布朗的《天使與魔鬼》,故事說,因為光明會陰謀報複,有望成為教皇繼任者的主教們接連遇害身亡。



在符號學家蘭登的追查下,最終發現,所謂光明會的首領其實並不存在,所謂光明會的複仇計劃是由教會內部的一位高層策劃,目的是通過製造恐慌、重新鞏固教會的權威。

和《光明會三部曲》一樣,這是一部實質上反光明會陰謀論的作品,但很遺憾,和25年後的結局一樣,讀者隻記住了故事的前半部分。

至此,光明會作為一個隱於幕後、能量強大的邪惡集團的形象徹底刻進了人類的集體潛意識裏。

而接下來,則是見證腦補奇跡的時刻。

盡管創作者從起初就表明光明會陰謀論純屬胡扯,但相信它並為它進行合理化二創的人卻越來越多。

幾乎每個光明會辟謠信息下,都能看到陰謀論者的激烈反擊。

他們質問辟謠者:“這樣的帖子一個多少錢?”

揶揄辟謠者太過“頭腦簡單,以為這樣就可以為那些人洗地”。



常規的辟謠手段全麵失效,反而越辟謠陰謀論者越堅定。

他們堅信,如果揭露真相的聲音被打壓,那一定是說中了要害——主流社會聲稱光明會不存在,正是光明會存在的最好證明。

光明會陰謀論於是自此立於不敗之地,因為它再不可能被證偽。

隻要最開始咬上了這根直鉤,就可以永遠沉浸在這個陰謀世界,再不醒來。

不過,這一切的成立還需要解釋一個問題,為什麽直鉤還會有人上鉤呢?



整個光明會故事中最為令人費解的莫過於此:為什麽明明是很容易鑒別的假信息,很多人卻選擇深信不疑?

即使文本的原初創作者坦承作偽,也無法改變受眾一廂情願的置若罔聞。

這常常被歸咎於教育的匱乏、受眾的愚昧,然而2023年YouGov的一項調查讓這種簡單的解釋方式破產:

調查顯示,有超過40%的美國人相信“無論誰正式負責政府和其他組織,都有一群人暗中控製事件並共同統治世界”,顯然他們不會都是愚民。

現在,陰謀論研究者們試圖提出一種新的解釋:

人們相信陰謀論,不是因為陰謀論有多麽無懈可擊,而是因為他們太過需要陰謀論。

“我們對陰謀論的渴求並非邊緣化,而是主流化的,隻是我們不願承認這一點。”

文化史學家科林·迪基在其著作《權利之眼下》中,如是說道。

他發現,對幻想和陰謀的信仰其實更能撫慰人心,因為我們有更討厭的東西,比如曆史的混亂和隨機。



如果不相信存在一個掌控一切的秘密集團,那我們就不得不接受世界是個草台班子的本質。

科比死於一場平平無奇的空難、乖巧的韓團女idol去跳瘋馬秀隻因為自己願意……

太多一夜成名不需要理由,太多無常和意外沒有對象可以去責怪。

如果相信光明會的存在,混亂與隨機則可以重歸秩序:

為什麽肯尼迪會被殺害?因為他試圖反抗光明會想建立的經濟秩序;

為什麽侃爺能夠傳奇般的一夜成名?因為他向光明會獻祭了幹媽;

為何lisa要去瘋馬秀?因為這是光明會入會的羞辱儀式;

《速度與激情》主演保羅·沃克為何英年早逝?因為他被光明會選中向撒旦獻祭。科比也是這項邪教活動的不幸祭品。



一夜成名是光明會的扶持,身敗名裂是光明會的懲戒,光明會的存在就是一切意外發生的原因。

對於那些不願承認社會正在變化、生命遍布無常的人來說,“背後有人搞鬼”無疑是一句極為中聽的慰藉。

它表明,世界依然“正常”,隻是佞臣作祟,除掉搞鬼的人,世界就可以回到舊日正軌。

相信陰謀論,是人們用來重拾控製感的一種策略。

調查顯示,美國共和黨人比民主黨人更可能是陰謀論的支持者,因為就像在性別和種族議題上表現的分裂情緒一樣,共和黨人更容易感到自己是社會中的被剝奪者。

關於特朗普提出的2020年大選投票機問題,競選失敗的共和黨人有53%表示相信,而獲勝的民主黨隻有13%的人表示相信。



“陰謀論是失敗者的東西”,《美國陰謀論》作者烏辛斯基說道,“我的意思不是貶義,而是那些失去權力的人會利用陰謀論來提醒己方有危險,團結起來。”

陰謀論是沮喪和無力感的終點站。

於是,另一個問題也得到了解答,為什麽陰謀論者對陰謀論的自相矛盾總是熟視無睹?

因為相信陰謀論本就不是一種基於理性的需求,而是一種情感衝動。

光明會可以是美國人口中的蘇共宣傳者、可以是蘇聯人口中的資本主義財閥、猶太人罵它發動種族滅絕主義、歐洲人說它是猶太商人的爪牙……

人們相信,疫苗接種謀財害命、氣候危機是一場騙局、各界精英正在被替換為蜥蜴人,一切都是光明會幕後主使。

它們相互矛盾,但從另一角度來說又高度一致:都扮演了複雜政治生活中,可以被責怪的那個敵人。

上帝已死,而動蕩又至,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我們急需一種新的信仰來對抗無常的恐懼。

如果那不是一尊新神,那麽一個近乎神祗的敵人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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