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11)
第二年春節回家,媽媽對女兒說:“越越,別怪媽媽,你爸爸還在審查,我們無論如何得活著。我給你找了個人家,男的比你大十幾歲,人家不嫌你沒有戶口,沒有糧食,那個男的有個姐姐在公安局,答應想辦法把你的戶口給辦回來。約個時間你們見見吧,如果成了你也就不受那個罪了,媽媽死了也瞑目了。”越越一愣,低聲說:“讓我想想。”這事來得太突然了,越越翻騰了一夜,越越憧憬哪種驚心動魄的愛情,連做夢都希望有一天能遇到生命裏白馬王子,哪怕像安娜卡列尼娜轟轟烈烈地愛過就死去。如果答應去見這個人,就意味著此生將和自己的愛情夢永失交臂。夜裏越越蒙在被窩裏偷偷地哭著,想著:拒絕,我還得回到那個充滿牛羊腥臊的地方,我寧願死也不願再回去;不回去,一家人都為我挨餓、為我擔心。想起媽媽那雙無助的眼神,那亂草一般的花白頭發,越越知道自己已經別無選擇,隻要有人家能給我口飯吃,隻要能活著,隻要不連累媽媽一切都認了,也許這就是命!
介紹人黃姨約定了見麵的時間。那天是二月二龍抬頭,雖然已經立春但天氣還是寒氣逼人。越越走在媽媽身後,一種楊白勞賣女兒的悲涼油然而生,越越不由放慢了腳步,四肢和身子緊緊地團縮著,仿佛想用力自己把自己拽回去。見麵的地點是和平公園,大冷天公園裏靜悄悄的,幾乎沒有幾個人。越越和媽媽、黃姨在離公園門口稍遠的地方找了一個長椅子,黃姨和媽媽坐下了。黃姨讓越越也坐下,越越搖了搖頭,依然站在媽媽身邊。看著光禿禿的柳樹枝在風中搖晃,越越忽然感到自己和那柳枝一樣,竟如此的無奈又無助。心一酸,眼淚又湧上了眼眶。不一會兒,黃姨說:“來了!”媽媽和黃姨一起把頭扭向越越身後,越越沒有回頭,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接受自己回頭看到的一切,她怕管不住自己會跑掉。可畢竟決定著自己一生,也不能不看,自己下決心“誰讓我想活著,豁出去吧,瞎子瘸子我認了!”越越定了一下神,把頭轉向了來人的方向。來人走近了,黃姨對媽媽說:“這是薛姨,我們單位幼兒園老師。”媽媽趕緊點頭,說:“您好!”黃姨接著說:“男方是薛姨的小叔子,薛姨可算得老嫂比母。”媽媽說:“薛姨,坐!”三個人坐在長椅上已經坐不下第四個人,所以那個男人就站在長椅的另一邊。薛姨用手握一下那個男人的胳膊,說:“這是我的小叔子,她母親去世早,是跟著我長大的。今年34了,大學畢業去了新疆,一去就是十年。四年前我愛人才把他辦回來,現在在研究所工作。這個孩子什麽都還好,就是天生的靦腆,不愛說話。”抬頭對那個男人說:“叫人呐,這是黃姨,我們單位的同事。這位是……”黃姨趕緊說:“謝嬸兒!”那個男人很輕地叫了一聲:“黃姨!謝嬸兒!”淺淺地躬了一下身,顯得很紳士。也許就是他這一躬身引起越越的好感,越越大膽打量了他一番。越越一下子驚呆了,仿佛心髒一下子不跳了。高挑的身量,大約比自己高一頭還多;瘦瘦的卻不顯單薄,肥大的軍褲,半大的棉猴仍然掩蓋不住他的帥氣。越越的心和身體幾乎有些抖,天哪!這不就是我心中的白馬王子嗎?!她使勁眨巴眨巴眼睛,是真的!她顧不得一切,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可能成為自己丈夫的這個男人,隻見那個男人低著頭,好象一直看著地下,一聲也不吭。三個老人說的什麽越越一點也沒有聽到,直到黃姨說:“今兒就這樣,有什麽意見你們明後天告訴我,我給你們轉達。沒有什麽意見的話,後麵的事情我就不管了。”大家起身,越越才知道結束了。按媽媽說的和薛老師、黃姨告別後,就和媽媽回家了。
晚上,媽媽把越越叫到自己的臥室,問越越感覺行不行。越越不好回答,媽媽又說:“我看不錯。男方三十多歲沒有結婚,剛聽說時我怕長相有問題,或者有什麽殘疾。沒想到長得不錯,看來是去新疆耽誤了。現在是我們無路可走了,為了活下去,我看差不多就行了。你也別太挑剔了!不管怎麽樣,你表個態,我也不想太過勉強你。”越越心想,自己和媽媽想的完全一樣,為了活下去,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何況比我們想象的好多了,也算老天爺有眼吧。想到這裏越越說:“我聽媽媽的,媽媽看著還可以,就這樣吧!”
之後,家長們給兩個人約會了兩次。那個年月男女連手都不敢拉,也沒有什麽電影舞會可以去,隻不過是一起走走。這個男人給越越留下太深的印象,好像有一隻手撥動了越越的心弦,原本水波不興的女兒心陷入驚濤駭浪。在老人們準備婚姻的日子裏,越越白天黑夜沉醉在甜蜜的幻想裏,想停也停不下來。她幻想,這個男人和自己會像寶黛一樣相知相愛;她幻想,這個男子會像沃倫斯基一樣情愛似火;她幻想,這個男人和自己度步在花叢中、月光下;幻想這個男人和自己一同閱讀《安娜.卡列尼娜》,一同談論《西廂記》,一同分享裏麵甜甜的愛情……直到連她自己感覺害羞了,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