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17)
想到這裏,越越翻開一凡那一天的日記:
快八點了,越越還沒有回來,不知她是否遇到什麽事兒,我把小凡交給大嫂就奔了洋貨市場。洋貨市場打烊了,一個人都沒有,我走到176號攤位前,攤位已經上鎖了,我不知道越越可能去哪裏。我心急地到處亂撞,想找個人打聽一下,可連個人影也碰不上。我沿著洋貨市場周邊的街道、附近的商場挨家尋找,找不到人,我便回家看看是否已經到家了。十一點多了,大嫂一家、小凡都睡著了,我心裏不安,猜測著可能去的地方、可能發生的問題。一種不祥之兆綁縛著我的心,我不停地念叨:不管發生什麽事,隻要越越能平安回來就好。十二點多了,我想家門口是個小花園,近日不太平,不行,我得到街口去等她。我在街口的小花園裏等了多久,我不知道,直到我看到一個男人騎自行車馱著越越回來,我才知道已經是午夜三點多了。看著他們走到樓前,看著越越走進樓門,看著那個男人騎車回去了,我的心裏一陣絞痛。我沒有馬上回家,也不想回家,我不知該如何麵對越越。我依然坐在小花園的椅子上,心裏亂亂的,翻來覆去就是我可能永遠失去越越了,直到快五點了才起身回家。我知道我已經失去了改正錯誤的機會,我也在品嚐被自己所愛之人背叛的滋味!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是我罪有應得,我不怪越越!……
越越把一凡的日記本合上,眼淚慢慢流淌下來。她回憶著自打一凡那件事之後,自己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一凡。不是不想看,而是不願看。每每看到那張曾經讓自己心如撞鹿的臉,那個場麵就浮上眼前,令她厭惡,令她惡心,令她不能控製自己;一凡百般照顧自己,越越不是沒有感覺到,而是覺得那是一凡在贖罪,在討好。越越好後悔,她是那麽頑固地將自己的情感變成了冰山,絲毫沒有感覺到一凡的變化,錯過了她曾經那麽渴望的一凡的愛。她無法寬諒自己,越越心裏背負著沉重的負罪感。
那是越越投資房地產開發後,越越作為副總負責前期開發與公關。公司運作忙得越越焦頭爛額,幾天不回家是常有的事情。一凡知道越越忙,從來也不對越越要求什麽,默默地照顧著小凡照顧著家。一天,她在公司召開初步設計審議會,水暖、公安、規劃都沒什麽問題,防火提出天然氣地板采暖安全問題,不肯簽字。她正和防火部門的人員討價還價電話響了,是一凡大嫂打來的:“越越,一凡住院了,上班時休克了,是同事送來的。你趕緊來吧,大夫要見家屬。”越越叫劉副總主持會議,自己趕緊去到醫院。醫生一番話讓越越痛不欲生,醫生說:“林一凡早在半年前就發現肺癌,本來可以手術,但是他一直拖到現在不肯手術。現在,已經錯過了手術最佳時期。”越越聽了之後不知所措,連忙問:“現在還能治療?”醫生搖了搖頭,越越急了對醫生說:“大夫,隻要能治好他的病花多少錢都沒問題,我現在就給您開支票!”說著打開背包往外拿支票本。醫生按住越越拿的背包,說:“我們會盡力,但家屬還是應該有個心理準備。該交的費用護理部會通知你。”越越從沒有想過一凡會倒下,她覺得一凡剛剛五十六七歲正當年。她忽然害怕起來,從那一幕之後十四年,越越對一凡愛而生恨,她冷淡他,她疏遠他,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離開他。醫生的話讓越越不知所措,她忽然不知道沒有了一凡日子該如何過下去。她什麽也不顧了,直奔一凡的病房。越越謝過送一凡來的同事,請他們回去工作,又叫大哥大嫂也先回家休息,自己在這裏守護。一凡還在昏迷之中,越越坐在椅子上麵對麵地端詳著一凡。這是自打那件事發生後十四年來,越越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著一凡。躺在病床上的林一凡,已經不是當年相親時那個懾人心魄的林一凡。臉色灰白,隻有兩頰透著一抹霞紅,原本就消瘦的臉龐兩腮深深地下陷,額上兩眼之間一條豎的皺紋緊緊地鎖著,仿佛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和委屈。越越看著心裏痛極了,十四年來越越對一凡的絕望、冷淡一時間煙消雲散了。此時越越才知道自己心底深處還深深地愛著這個男人,才知道壓抑了十四年的愛將瞬間消失的苦痛。她覺得一凡是那麽可憐,她譴責自己是那麽殘忍,她恨自己,眼淚咕咕的流著按捺不住心中的悔,不由得哭出了聲兒,伏在一凡身上哭了起來。忽然一隻大手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頭發,越越抬起頭看到一凡睜開了眼睛,趕忙說:“一凡,你醒了!嚇死我了!你哪裏不舒服?我去叫醫生好嗎?”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一凡抬起手抹去越越臉上的淚說:“別擔心,我沒事兒,過幾天就會好的。”一凡歇了好一會兒接著說:“你們公司忙吧,你出來行嗎?”越越說:“沒事兒,有劉副總盯著。”停一會兒越越問:“你想吃什麽?我去買好不好?”一凡說:“去買個蛋糕吧,明天是我生日。”越越直埋怨自己忘記了,其實結婚20年來,就沒有給一凡過過生日。越越說:“我們今天先買點米飯炒菜,明天讓大哥大嫂和小凡來,一起給你過生日吧。”一凡點了點頭。這一夜越越沒有離開,一凡不時出現憋氣、咳嗽,越越的心一直緊張的提著。第二天中午,越越買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大蛋糕,從醫院附近一個廣東館叫了幾個煲湯,估計一凡能吃。小凡、大哥大嫂都來了,一起在病房給一凡過生日。一凡高興極了,囑咐小凡要聽話好好上學,明年一定要考上中央美術學院,實現當年媽媽當畫家的理想;謝謝大哥大嫂幾十年的養育之恩,托付大哥大嫂照顧越越母子。其實大家心裏都明白,這個生日就是個告別會。人們臉上帶笑,心裏落淚都不想打擾一凡此時的心境。
以後的幾天都是越越守護在一凡旁邊,誰來替班越越也不讓。一凡幾乎一直處在難熬的痛苦中,一時清醒一時昏迷,呼吸越來越急促,越越的心也一會兒緊似一會兒。越越緊緊地握著一凡的手,好想用自己的精氣減輕一凡的痛苦,用自己微弱的力氣阻止一凡離去。越越抓緊每一分鍾看著這個男人,她明白隨時都會失去他,大哥大嫂已經在準備一凡的後事。
那一天,一凡精神出奇地好。他讓越越給他洗臉、梳頭發、刮胡須。還問越越:“越越,你喜歡我穿什麽顏色的衣服?”緊張了好幾個日夜,越越緊繃的心也稍稍輕鬆了一點,越越說:“一凡穿灰色西裝,配梅紅領帶一定帥。”一凡就叫越越給她買一套灰色的西裝,一條梅紅的領帶,還想要越越給他買一束玫瑰花。越越一一買來,把病床搖起來,給一凡穿上,拿著鏡子讓一凡照照,一凡很高興。一凡把越越買來的玫瑰花抱在懷裏,兩眼煥發出當年的光彩,對越越說:“越越,對不起,我耽誤了你二十年。十幾年來我都想告訴你,但一直沒有勇氣說出口。再不說恐怕沒有機會了。”說完歇了好一會兒,待呼吸稍微平靜一些,一凡把手中的玫瑰送到越越麵前,深情地說:“越越,我愛你!”越越聽到這裏,一下子撲到一凡身上,哭了起來。越越等這三個字整整等了二十年!越越哭著、想著、委曲著,忽然感覺一凡喘氣急促,趕緊抬起頭,一凡的臉上現出異常的痛苦狀,整張臉都憋得通紅扭曲著。越越趕緊拉響急救鈴,醫生護士帶著急救設備都來了。他們讓越越離開病房,越越服從地走出病房。她心裏明白,一凡要走了。她背靠著樓道的牆壁,緊閉著眼睛,身子有些顫抖,眼淚無聲地自由地流淌著,像是將要告別一場作了二十年的夢。直到醫生告訴她:“一凡走的很安詳!節哀順變!”越越才緩過神來,慢慢地回到病房,站到一凡旁邊分外鎮靜地撩開蓋在一凡臉上的白布單,再一次細細地打量著這張臉。越越用手輕輕地將一凡沒有閉合的嘴巴閉攏,將醫生搶救時解開的衣服紐扣一一扣好,用手輕輕地捋整齊一凡的頭發,擦去一凡眼角的淚痕,彎下身,在一凡的唇上深深一吻,臉上現出一絲苦笑,對一凡說:“對不起!越越錯了,請原諒越越的任性,越越的不懂事!一凡,越越愛你!越越一直愛你!!”越越邊說邊一次又一次地擦拭管不住的眼淚,媽媽說過親人的眼淚不能滴到過世人的臉上,那樣過世人的靈魂會永遠不安。越越不希望有著一生不安的一凡,在天堂他的靈魂還要不安。越越深情地說:“一凡,越越會堅強地生活,越越會把小凡帶大。越越真心祝願你在天堂快樂!”說完再一次吻別了心中的愛,將白布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