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夜深人靜時(16)
是鄰居一位下崗的女工招呼她一起出去用塑料用品換舊衣物,到附近的郊縣集市去賣,說很賺錢,比上班掙得還多。越越終於找到了逃避的借口,和一凡說了一下,一凡把存款拿給她,她就這樣下海了。
這個事情很賺錢,一元來錢的塑料盆、塑料桶可以換六件大人衣褲。回來洗洗燙燙到郊縣集市上,每件可以賣2、3元錢,利潤達六七倍。當然這個活兒也很累,賺的就是辛苦錢。每天早早起來,吃完早點,送走大嫂一家和一凡,越越趕緊蹬上三輪車到遠遠近近的居民小區換舊衣服。四五點鍾回來滿滿一車舊衣服蹬起來也頗費力氣,回到家還要幫助大嫂準備晚飯。一家人吃完晚飯一凡承包了飯後刷碗,照顧小凡洗漱睡覺。越越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就又到鄰居家洗、燙換來的舊衣服,準備到郊縣集市去賣。
那時,人們的生活剛剛好轉,城裏馬路上開始有了流行款式,人們追逐潮流的愛美意識仿佛一夜間複活了。然而,人們雖然告別了“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生活理念,但淘汰下來的舊衣服還是舍不得扔掉,於是用舊衣服換塑料用品在城市小區裏就應運而生,而且買賣興隆。郊縣的農民收入增加,羨慕城裏人的穿著打扮,買新的太貴還舍不得,於是到集市上買城裏人的舊衣服也就趨之若鶩。一年多下來,越越的存折上已經有了可觀的數字。她和鄰居下崗女工一起,又開始到廣州倒騰洋破爛兒。花不多少錢從碼頭上買一大包洋破爛兒,回到家再分類後到洋貨市場上去賣,趕上都是破衣服或內衣褲,就算自己倒黴;趕上一包有一半兒是西裝就可以大賺一把,一兩件西裝就可以賺回打貨的成本。隻是到廣州上貨是個十分辛苦又危險的活兒,除了火車擁擠有時沒有座位號隻能站著之外,有時還會遇到小偷什麽的,所以都是幾個男女搭伴一同前往。越越和成家林就是打貨搭伴兒認識的。
成家林和越越年齡相仿,都是當年的知青。成家林是在黑龍江插隊,成家林的妻子就是一同插隊的知青。原以為這輩子回不了城市了,兩個人就在知青點結婚了,生活再難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度日好過些。就在他們的兒子出世不久,他們的知青點分到了選調回城指標,可是在農村已經結婚的就不在此例。成家林兩口子愁壞了,自己認命了,可孩子不能一輩子呆在這裏,於是成家林的妻子提出離婚,當然,離婚是假的暫時的。離婚後成家林選調回城了,因為離婚時兩個孩子歸成家林撫養,也就隨成家林一起回城了。回城後成家林在機床廠當了鉗工,每月幾十元的工資勉強夠三口人生活。不久,妻子也回到城裏,但是沒有工作。婚是複了,可一家四口一個人的工資生活就有些招架不住了。那時經濟開始搞活,國企下崗也開始了,馬路邊個體攤販越來越多,競爭也越發激烈,於是誕生出一種特殊的職業——托兒。個體攤販為了促銷請人假裝是路人,引誘行人購買東西,好比釣魚的魚餌。別看這個托兒,可不簡單,先要和行路的人搭上話,還要憑借三寸不爛之舌把人家說動心,掏錢購買。當然,不少是假冒偽略商品,等買東西的人知道上當,賣主拒不承認是自己的貨,死無對證,攤主的錢就掙到腰包裏了。因為女人好說話,容易被人接受,所以托兒大都是中年婦女,為了更容易引人購買,還有不少老大娘。在一個地方當托兒很容易被人發現找麻煩,於是托兒們就采用遊擊戰術,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十幾個二十幾個托兒的一夥,乘船坐火車到其他城市去做托兒。這個工作一般管吃管住每天能掙個三、二十元錢,這個數字可不是小數,國家幹部一個月不過掙一百多元錢,誘惑的讓人坐立不安。成家林的妻子就是當托兒到另一個城市去,一去就是一兩個月。天長日久和老板產生了情愫,每每回來都要耍脾氣,“你一個大男人連老婆孩兒都養不起,還覺得自己咋不錯!”就成了妻子罵成家林的口頭禪。也就是在這樣的擠兌之下,成家林一賭氣停薪留職倒騰起洋貨。成家林有錢了,妻子也沒有回來反而回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後來就不回家了。成家林心理不爽也沒辦法,隻能任她而去,雖然為了兩個孩子雙方都沒有提到離婚,但成家林的婚姻早已經名存實亡了。後來,成家林的妻子知道了越越和成家林的事,借此和成家林辦了離婚手續。
成家林的家是書香門第,父母親都是知識分子,家道好像不錯,在原來的法國租界地有一套住房,北房連三間。父母隻有他一子,父母過世後這套住房就是成家林居住。恰好就在成家林家附近自然形成了一個賣洋貨的早晚市場,工商管理幾次清理都清理不了,就順水推舟在這裏開辟了一個洋貨市場。這樣由工商出麵把這條街道規規矩矩劃成一個個的小攤位,向賣洋貨的攤販出租。那時成家林和越越也都有些存錢了,就在這裏各租了一個攤位。這裏賣的都是進口的舊洋裝和進口南韓、日本的布頭兒布料。開始是露天擺地攤兒,趕上刮風下雨就遭殃了。於是攤販們各自沿著自己的攤位線用布料、用塑料布還有的用木板鐵皮搭起一個個小屋,裏麵放一個鐵櫃子,晚上收攤兒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原地不動,既不怕風雨還免了天天蹬三輪來回搬運的勞苦。
成家林的攤位在越越攤位的斜對麵,幫忙幹點兒力氣活,送個熱水,中午熱個飯成家林沒少照顧越越,越越當然心有靈犀,對這個男人逐漸產生一種依賴感,每每想起自己的婚姻越越對這個男人的依賴就更無法擺脫。越是對這個男人的依賴無法擺脫,越越對自己的婚姻就越痛苦,而這種痛苦越越也不能對這個男人言述,便更加劇了心裏的煩惱。那天越越有些乏,心情不好,想想有一凡這麽個名存實無的丈夫,心裏不由委屈異常。成家林及時出現更是觸動了越越的傷心處,於是發生了一夜情。其實,發生之後越越就很後悔,不光是那個年代道德規範的約束,更重要的應該是越越心靈深處依然埋藏著的對一凡深深的愛生成的一種內疚。所以沒有等到天亮越越就離開成家林家。成家林怕夜裏越越自己回家不安全,再說也沒有公共汽車了,就騎自行車馱著越越把他送回家。
越越到家已經夜裏三點多了,她悄悄開門回到自己的房間,燈大亮著,小凡一個人睡得正香,一凡不知哪裏去了。越越正在猜想,看到一凡的辦公桌上有一個小條,寫著:越越,十二點多了你還沒有回來,我出去找你。你累了一天了,你回來,自己打水洗一洗就先睡吧。越越一算一凡已經出去兩個多鍾頭了,心裏擔心打著小鼓,嘟囔著:“傻子,大半夜上哪兒找我去?!”自己洗了洗,可是無法睡覺,畢竟心虛是自己犯了錯,又怕一凡出事兒,焦急地等著一凡回來。快五點一凡才回來,越越第一次為一凡打了洗腳水,為一凡倒了洗腳水。一凡說:“回來就好,我怕你出危險,所以出去找你。”越越說:“對不起,我和朋友吃飯喝酒喝多了,酒醒了,朋友送我回來的。”兩個人簡單幾句話就睡覺了。
想到這裏,越越翻開一凡那一天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