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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長篇小說《鐵血襄陽》連續(172)

(2025-12-28 12:37:55) 下一個
襄陽殘冬錄(續篇)

八 、素貞晨汲

鹹淳九年臘月三十的清晨,寒風卷著碎雪,掠過羊祜巷盡頭的小院。院角的枯枝在風裏簌簌發抖,青磚縫隙裏,爬著幾株凍僵的藤蔓,葉片早被寒風啃得七零八落。兩隻麻雀落在光禿禿的枝椏上,啾啾叫了兩聲,抖落翅尖的殘雪,又撲棱棱地飛走了。

吱呀一聲,柴門被推開,門軸缺了油,幹澀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晰。韓素貞披著一身石榴紅的襖子,晨光落在衣料上,漾出一層暖融融的光暈。她袖口露出半截翠玉鐲子,轉身關門時,玉鐲輕輕碰上門框,叮地一聲脆響,像碎了一地的晨光。她仰臉望向天邊,呼出的白氣倏然散開,脆生生地喊:“娘,日頭倘好,俺去井台打水咧!”

屋裏傳來老婦人的咳嗽聲,伴著陶罐碰灶台的當啷響,聲音蒼老而溫和:“石板路結了霜,腳底下當心些!”

素貞應了一聲,挑起牆角的扁擔。扁擔壓在肩頭,咯吱咯吱地晃,兩隻木桶隨著腳步晃蕩,水聲嘩嘩。轉過巷角時,繡鞋尖踢到一塊碎瓦,瓦塊哢啦一聲滾進草垛裏。井台邊的老槐樹上,懸著一串冰溜子,被風一吹,啪嗒砸在青石凹坑裏,碎成滿地銀屑。

大井台的青石板上,苔痕斑駁,井繩摩擦著石沿,沙沙作響。轆轤的把手上,包著一層發亮的汗漬,那是常年累月,街坊鄰裏搖出來的光。素貞伸手去摸轆轤上的鐵鏈,冰涼的鐵索硌得指尖一顫,鐵鏈嘩楞晃了晃,她身後忽然傳來篤篤的拐杖聲。

回頭看時,是隔壁的駝背老漢,拎著一隻裂了縫的木桶,桶底的水正滴答往下漏。老漢喘著氣,聲音沙啞:“韓家閨女,幫俺這把老骨頭……打桶水吧。”

素貞麻利地搖著轆轤,將水倒進老漢的破桶裏,水柱嘩地衝進去,濺起細碎的水花。她扶住老漢的胳膊,笑著說:“您老站穩當些!”

轆轤又吱扭吱扭地轉起來,井水濺濕了她石榴紅的袖口,濕痕在寒風裏很快凝成冰碴。日頭漸漸升高,遠處傳來賣炊餅的吆喝聲,悠長地蕩過街巷。素貞的扁擔在肩頭來回穿梭,桶繩咿呀搖晃,她幫著井台邊的街坊打了一桶又一桶水。

最後一個跛腳婆婆接過水時,突然往她懷裏塞了個粗布包袱,包袱窸窣作響。素貞剛要推辭,婆婆的竹杖已篤篤地敲著石板路走遠了。她低頭打開包袱,裏麵是一把幹癟的幹棗,幾粒棗子滾進木桶裏,撲通幾聲輕響。襖子上的水痕,早凍成了亮晶晶的冰晶,貼在身上,涼絲絲的。

九 、紅襖訴衷腸

韓家小院的灶台上,擺著一碗粗瓷粥,碗沿結了一層薄粥皮。筷子輕輕刮過,沙沙作響。旁邊的饃饃裂著口,黃澄澄的麵芯還冒著熱氣,蒸汽碰到冷空氣,嗤地一聲消散在晨霧裏。碟子裏的襄陽大頭菜,汪著兩滴香油,油珠順著碟沿嗒地滑落,在桌上暈開一小片油漬。

素貞的娘坐在桌旁,手指在桌沿上來回摩挲,老繭蹭著木紋,簌簌作響。忽然聽見院外傳來水桶咣當磕在石階上的聲響,她不由得念叨:“這丫頭……”起身去迎時,發髻上的木簪哢地碰上門框,心裏咯噔一下,“該不會是井繩斷了吧?”

棉布簾子嘩啦一甩,寒風卷著幾片枯葉滾進門檻。素貞挑著水桶進來,辮梢還掛著井台濺的水珠,凍成了小小的冰珠。她放下水桶,桶底的濕泥啪嗒掉在灶台上,揚起一陣細塵。“娘!”她抹了把額角的汗,笑著說,“張老爹腰疼彎不下腰,李二娘的桶繩又朽了……耽擱了些時辰。”說著捧起粥碗,呼嚕嚕喝得急,米湯從嘴角漏出來,滴答落在衣襟上。

娘掏出粗麻帕子,給她擦著臉,帕子蹭得臉頰嚓嚓響,語氣裏滿是疼惜:“心善是好事,可你……”話到一半,被窗外公雞喔喔的打鳴聲打斷,那聲音刺破晨霧,清亮得很。

素貞突然把碗一擱,陶碗在桌上轉出嗡嗡的聲響。她捏著鼻子,學著媒婆的腔調,尖著嗓子說:“娘肯定要說——‘城西王員外家下聘時,那彩禮擺了半條街’!”學得惟妙惟肖,惹得梁上的燕子嘰嘰喳喳地叫,像是在應和。

娘拍著膝蓋笑,掌心拍在補丁上,發出噗噗的悶響。她忽然湊近素貞,木凳腿在地上磨得吱呀一聲,壓低聲音道:“範教頭昨兒托馬夫張大個捎來一對銀鐲子……”裏屋的紡車被風吹得咯吱轉了小半圈,嗡嗡地響。

韓素貞急得扯住母親的衣袖,布帛嗤啦作響,她連忙安慰道:“娘先別急!女兒跟那範教頭……”她湊近母親耳邊,聲音壓得更低,“月老早就牽了紅線,就算元賊破城,刀山火海也分不開!”

院裏的鳥兒嘰嘰喳喳叫得歡,聽得人心舒爽。母親手中的針線筐嘩啦一聲落在地上,針線撒了一地。她雙手合十,顫聲念道:“阿彌陀佛!我天天在佛前求告……”突然提高聲調,聲音裏帶著哭腔,“快給你祖父、父親報喜!”她轉身點上三炷香,香頭嚓地燃起,青煙嫋嫋。“公爹啊!”她哽咽著,對著靈位拜了拜,“貞丫頭許了禁軍教頭!”又轉向另一牌位,泣聲道,“夫君你看顧得好,咱閨女找了個能使八十斤大刀的漢子!”

素貞的裙擺掃過蒲草,沙沙作響。她走到靈位前,恭恭敬敬地跪下,額頭咚地磕在青磚上,聲音清脆:“祖父、父親在上……”她抬起頭,眼裏閃著光,“那範天順雖然長得豹頭環眼,瞧著凶巴巴的……”遠處傳來守城梆子聲,梆梆的,敲得人心頭發緊,“前日卻把餉銀換了米糧,分給了城裏的孤寡老人……”突然一陣狂風撞開窗板,供桌上的幹棗滾落下來,噠噠地響。“今日……”她解下腰間的紅繩,係在靈位上的木牌上,哢嗒一聲扣緊,“女兒就這樣嫁了!”她突然提高聲調,語氣斬釘截鐵,“範郎他……他答應護著全城婦孺突圍!”門外樹上的鳥兒越聚越多,嘰嘰喳喳的,仿佛在唱一曲大合唱。“這親事雖簡陋,卻比那鳳冠霞帔更貴重三分!”

青瓷碗當啷一聲墜地,碎成幾瓣。母親手指微顫,聲帶哽咽道:“貞兒……靈前的話,哪能隨便說?若你父祖泉下有知,豈不痛心?”
素貞膝行兩步,裙裾窸窣作響。她雙手捧住母親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母親一顫。“娘親明鑒,女兒不是玩笑話。”她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二十年養育之恩,女兒永世難忘。我韓家世代忠烈,祖父隨孟珙大帥血戰殉國,爹爹執槍守襄樊,馬革裹屍……如今家裏沒有男丁,女兒願提劍繼承父誌!”

淚珠啪嗒砸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素貞望著靈位,一字一句道:“今日與範郎行禮後,女兒便渡江馳援樊城。”她握緊母親的手,指節發白,“年關將至,虜寇必定猛攻……若女兒不幸……”喉頭一陣哽咽,她說不下去了,“家中姊妹,定會代女兒盡孝!”

木梳哢地劃過長發,娘的眼淚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素貞的發頂。“來……”她扶著素貞起身,灶台上的銅盆裏,水聲輕晃,“娘給你梳頭。”她拿起梳子,細細地梳著女兒的長發,聲音溫柔得像一汪水,“及笄那日的桂花頭油……娘還留著……”
更漏滴答作響,隱約傳來遠處的喜樂聲,縹緲得像是從夢裏飄來的。

十 、及笄舊夢影

晨光穿過茂密的樹林,篩下細碎的金輝。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古箏聲輕輕流淌,像山澗的清泉,叮咚作響。
梳妝台上,一支金簪躺在錦盒裏,微微發亮。綢緞摩擦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娘的手指輕輕摸著簪子上的纏枝花紋,柔聲說:“貞兒,今天是你及笄的日子,娘給你梳頭。”

樹枝上的鳥兒嘰嘰喳喳,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素貞穿著新做的襦裙,衣料輕輕響動。她攥著衣角,聲音裏帶著一絲害羞,還有一絲忐忑:“娘……女兒心裏害怕,要是長大了,是不是就要離開娘了?”長發輕輕飄動,像是一聲無聲的歎息。

娘笑著,聲音溫柔得能化出水來:“別怕,娘在這兒。”銅鏡裏映出母女倆的影子,光線斑駁,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木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首飾叮叮當當地晃。姐妹們笑著鬧著圍過來,齊聲喊:“素貞姐姐,恭喜你長大啦!”裙擺飄起來,像一隻隻翩躚的蝴蝶,美麗而迷人。

一位韓門長輩拄著拐杖,含笑點頭,聲音洪亮:“韓家的女兒長大成人,真是喜事啊!”
檀香的青煙嫋嫋升起,蠟燭芯輕輕爆了個花,發出劈啪的輕響。
同齡的姑娘們圍上來,手鐲相碰,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七嘴八舌地誇讚:“素貞姐姐今天美得像畫裏的仙女!”

姑娘們的袖子疊在一起,像堆起的一團團白雪。
素貞低下頭,手指絞著袖子,害羞地說:“你們別笑話我……”耳環輕輕晃動,玉器叮叮作響。
黃九爺的聲音洪亮如鍾:“吉時到了——開始行及笄禮!”
當當當的鍾聲響起,在韓家大院裏回蕩。

香案上擺著盛開的鮮花,果盤裏的鮮果閃閃發亮。古箏換了個調子,變得莊重肅穆,帶著幾分古雅的韻味。
娘雙手合十,佛珠輕輕滾動,發出沙沙的聲響。素貞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像停落的蝶翼。
她的手指輕輕碰到花瓣,冰涼的觸感,像觸到了一片月光。

娘拿起那支金簪,金玉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望著鏡中的女兒,語重心長道:“女兒長大了,要記住家訓,忠孝兩全,別怕往前走。”
窗外突然傳來大雁的嘎嘎聲,一群大雁排著人字形,緩緩飛過韓家大院,朝著南方飛去。
金簪插進烏黑的長發裏,發絲如瀑布般垂落。陽光照過來,金簪閃閃發亮,映得素貞的臉頰,紅撲撲的。

素貞緩緩睜開眼睛,眸子裏的光,像星星一樣亮!
嘩嘩的掌聲響起來,客人們紛紛拍手叫好,首飾碰撞的叮當聲,清脆悅耳。
笑聲像潮水一樣漫開,古箏聲漸漸變得歡快,像跳躍的溪流。

素梅拉著素貞的手,腕上的銀鈴鐺叮當作響,她笑得眉眼彎彎:“姐姐戴上簪子真好看,以後一定能嫁個好人家!”
姑娘們齊聲喊道:“祝姐姐婚姻幸福,前程似錦!”
手帕輕輕揮動,鳥兒在枝頭歡叫,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

素貞捂著臉,害羞得說不出話來:“別再說啦……”袖子上的金線閃著光,眼角的淚光,比金線還要亮。
遠處突然傳來戰馬的嘶鳴聲,淒厲而急促。古箏聲戛然而止,院子裏的笑聲,也瞬間停了。
娘和眾人相擁在一起,遠處傳來鐵甲錚錚的聲響,夾雜著低低的啜泣聲。那一天的及笄禮,終究是被戰火,染上了一層悲戚的底色。

十一 、城頭議馳援

晨鍾當當當悠揚響起,鐵甲鏗鏘之聲,在襄陽城頭回蕩。天還未破曉,薄霧繚繞,晨光微露,映照在城垛之上,給冰冷的青磚鍍上了一層金輝。

巡邏的士兵握著長槍,兵器在晨光中閃爍著寒光。一隊官兵自臨漢門出發,軍靴踏在石板上,聲如雷鳴,軍旗向西飄揚,獵獵作響。

晨曦漸明,守夜的士兵身披戎裝,手執長槍,立於城垣之上。他們的麵容雖顯倦色,卻依舊挺立如鬆,目光如炬,警惕地掃視著城外的動靜。

換班的士兵緩步而來,身影孤寂,步履沉穩。兩人相遇於崗哨之中,互相抱拳行禮,低聲交談。“昨夜平安無事。”守夜的士兵輕聲說道,語中帶著幾分疲憊,卻又滿含信任。“早安。”來人應聲,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麵。兩人相視一笑,眼中皆是兄弟之情,似水般溫潤,令人心生慰藉。

兩名身著錦衣的軍官,正在低聲交接軍務。話語雖不多,卻字字珠璣,透著一股嚴肅與信任。“兵甲整頓,器械無恙,城防穩固。”一名軍官低語,語氣平和,顯露出胸有成竹的鎮定。“屬下謹遵命令,守好此崗。”另一名軍官點頭應允,眼中滿是責任與堅毅。

新兵們整齊列隊,身姿挺拔,神色莊重。舊兵們依依不舍,逐一整理裝備,步伐齊整,宛如一人。舊兵緩緩退去,轉身離去,留下的隻是那份堅守與忠誠。

天邊朝陽漸升,金光灑滿城垣,仿佛為這片古老的土地披上一層金色的鎧甲。守崗之士,依舊靜立,迎接新的一天,守護家園,直至日暮。

臨漢門城樓之上,陽光普照,鎧甲反光耀眼如金,映得天地一片金輝。呂文煥領著呂師聖、田世英、曹彪、吳信五將,巡視西城。他眉頭緊鎖,似藏有萬千心事,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上。

範天順攜黑揚、王仙、武榮、童明等將,從東城緩步而來,步伐沉穩如山,氣勢磅礴如海。眾將領在城樓相遇,氣氛肅穆,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呂文煥甩袖而立,聲音低沉而沙啞:“今年春節之前,街中饑民滿布。吾等省下一日糧,便可救百姓於水火。諸君以為如何?”
眾將領皆沉默無語,隻聽鎧甲輕響,似在沉思。風聲嗚嗚穿城而過,吹動著眾人的戰袍,鎧甲微微顫動。

呂文煥眼神深沉,眉頭緊鎖,憂心如焚,望著城下的街巷,滿目瘡痍。
範天順長歎一聲,上前一步道:“今糧倉不但缺糧,鹽亦無存。大夫雲:饑死者多手腳無力,嘔吐抽搐,肌肉如弓,皆因無鹽也。”

黑揚搶著說道:“範將軍所言極是!屬下營裏的兵卒亦多患此疾,連刀槍都快握不住了!”王仙快步而上,急聲道:“我營每日鹽少,士卒頭暈眼花,生病易起。敵來突襲,如何奮勇抵抗?”鎧甲碰撞之聲,此起彼伏,更添幾分焦灼。

童明厲聲喝道:“糧食應先養士卒,百姓之死,何關我輩?”語氣冰冷,透著一股狠戾。曹彪冷笑一聲,附和道:“朝廷視我等如草芥,何況那等螻蟻之民?”
脾氣暴躁的武榮麵色鐵青,目光如炬。聽畢眾人之言,他上前一步,聲音沉如雷霆,字字戳心:“稟節帥,末將武榮,有話要說!”

呂文煥臉色鐵青,內心沉重,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但講無妨。”
武榮唰啦一聲站直身子,手指著天,慷慨激昂:“我等將士,苦守襄陽六載,浴血奮戰,卻換來如此淒涼之景。糧絕鹽絕,百姓死於饑寒,何曾為朝廷分憂?”
眾將領聞言,皆是激動,低聲議論紛紛,城頭之上,一時人聲鼎沸。

武榮越說越激動,聲音愈發洪亮:“我等血肉之軀,竟比螻蟻更無用!官府無心,民命如草芥,任由餓死凍死,竟無人問津。今日之苦,皆因那些高高在上的貪官汙吏,貪財賄賂,置百姓於死地!我心如刀絞,憤恨難平!何時能翻身?何時能讓此土不再受饑餓折磨?我武榮不求富貴,隻願天地公正,喚醒昏聵官員,讓我等血淚換得一線生機!否則,天地不容,死不足惜!”

眾將領心頭激蕩,紛紛議論:“我等忍無可忍,須向臨安皇城索個說法!”
呂文煥隻覺耳邊嗡嗡作響,城牆似在搖晃。他死死攥緊牆磚,青筋暴起,麵色鐵青,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呂師聖急步上前,扶住父親,憂心忡忡道:“父親身子不適,且回府歇息,勿再強撐。”
呂文煥牙關緊咬,麵色漲紅,良久方才憋出一句:“諸君自去,歸部隊也。聞戰鼓聲,必當奮勇!”佩劍碰撞,發出哢嚓的輕響。眾將領應聲退去,隻剩範天順、呂師聖與八名護衛,守在城樓之上。

呂文煥手摸牆磚,掌心冰涼。他忽然仰天長歎,聲音悲愴:“此除夕,恐怕大事將至!”他心神微亂,眼神如死灰,直盯漢江對岸黑洞洞的樊城城牆,滿目淒然。

呂師聖再次勸道:“城頭風大,還是去議事廳吧?”
呂文煥魂不守舍,雙腿似灌了鉛,靠兒子攙扶著,緩步步入軍議堂。親兵端來陶碗,他剛喝兩口,忽然瞳孔驟縮,猛地一拍桌子,想起了六名勇士渡漢江增援樊城的大事,厲聲喝道:“快,將襄陽水係圖拿來!”

“是!”親兵應聲,快步取來羊皮地圖,小心翼翼地鋪滿桌麵。羊皮卷軸展開,發出悶響,寒風呼嘯,遠處戰鼓聲隱約可聞,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呂文煥指著城內水道,手指沿地圖劃到漢江出口,沉聲道:“此處暗道,穿越江底,遊出江口,再行三百步,方可抵樊城。此為最穩妥之策。”

八勇士抱拳拱手,聲如洪鍾:“我等必同心協力,渡江無難!”
呂師聖麵露疑惑,眉頭微皺:“此策……是否太過凶險?”範天順欲言又止,目光落在地圖上,若有所思。
呂文煥目光炯炯,再三叮囑:“今夜最合適,天寒路難,蒙古人定然不備。須趁此時出發。蒙古人凶猛,惟近身搏鬥為強項。你們須與牛富、王福等將共守,拖得越久,勝算越大。”

呂師聖問道:“父親尚有何指示?”呂文煥長歎一聲,語氣疲憊:“隻此而已,諸君若有所言,盡管言之。”江風嗚咽,戰旗獵獵,吹動著軍議堂的簾幕。
呂師聖眉頭緊鎖,手按劍柄:“父親明鑒,諸將皆是勇士,支援樊城必能顯露本領。然樊城街道繁複,不熟者易迷路。吾願隨軍渡江,護其安全……”
範天順忽然上前一步,沉聲阻止:“不行!襄陽軍務,須由公子指揮!”他轉向呂文煥,抱拳行禮,“末將已有人選。”

門外傳來鎧甲聲響,十個英姿颯爽的身影,大步步入軍議堂。韓素貞走在最前,抱拳大聲稟報:“報告!襄陽忠義社十姐妹,裝備齊全,願助樊城!”
唰啦一聲,十女勇士齊齊跪倒在地,鎧甲與地磚相擊,發出清脆動人的聲響,齊聲高呼:“我等願助樊城!”

呂文煥愕然,嘴巴張了張,竟發不出一點聲音來。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十位女子,眼中滿是震驚。
範天順目光炯炯,上前解釋道:“呂將軍,此十姐妹,皆善遊泳,熟悉樊城街道,又善夜戰,最為合適。”

呂文煥聞言色變,令旗啪地甩落地上,怒聲喝道:“此事……斷不可商量!此何人之謀?難道我襄陽將士,皆已死絕?竟拿女兒家以為籌碼?堅決不可!”說罷,猛然轉身,戰袍獵獵作響,怒氣衝衝。寒風嗚嗚,似在為這十位女子鳴不平。

韓素貞與姐妹們麵麵相覷,沉默不語,心中如有千言萬語,卻難以出口。軍議堂內,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片刻靜謐之後,韓素梅忽然打破沉寂,語聲堅決:“以女兒家之身,何以為常?國家危難,匹夫有責。古有花木蘭,替父從軍;今我襄陽十姐妹,渡漢江,援樊城,此為義也,責也。眾姐妹,爾等意如何?”她目光炯炯,望向眾人,似有千鈞之重。

眾姐妹蜂擁而上,齊聲嚷嚷道:“國家有難,匹夫有責!請呂帥允我等渡江!請呂帥允我等渡江!”眾人情緒激動,聲音高昂,震得屋梁都微微發顫。

呂文煥急拉範天順至柱後,壓低聲音,小聲低語:“天順,勿要魯莽!妾身未許之人,赴那凶險之地,安得不憂?”範天順昂首挺胸,正氣凜然:“襄陽危在旦夕,何處不危?吾已將性命交於國家!”鎧甲錚錚作響,氣勢如虹。

呂文煥喉嚨滾動,無言以對,心中如有千鈞重擔壓著,沉甸甸的。“此事……令我難以決斷。”他歎了口氣,麵露難色。

韓素貞大步上前,鎧甲碰撞作響。她握住範天順的手,語調清脆而堅定:“事急矣!請將軍代我主持婚禮。渡江之前,願與夫君共飲交杯酒。”她的眼神堅決,情意濃厚,透著一股生死相隨的決絕。

呂文煥驚愕後退,碰倒了桌上的令旗,失聲叫道:“啊!此事……豈可兒戲?婚姻大事,豈能輕率!”他滿臉驚訝與憂慮,實在難以接受這倉促的婚事。

撲通一聲,範天順單膝跪地,抱拳說道:“呂帥,末將願應允妾身之請!”太師椅被碰得挪動,發出哢嘰哢嘰的聲響。

韓素貞已扶好太師椅,小心翼翼地扶呂文煥入座。她與範天順手牽著手,深深鞠躬,戰袍如浪翻滾,透著一股悲壯的氣息。

燭光映照,跳動的火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韓素貞轉向眾將,聲音清亮:“今夜除夕,破‘正月不娶,臘月不定’之俗。祖父、父親皆為襄陽殉國,望將軍以長輩之名,為我等證婚。”說罷,她取出兩隻粗瓷酒杯,斟滿了酒,酒光微晃,映著兩人的臉龐。

呂文煥眼含熱淚,淚水浸濕了戰袍。呂師聖急忙耳語:“父親,應為忠烈之士祝賀。”他看著眼前的一對璧人,心中百感交集。

燭火忽然爆裂,爆出一朵碩大的燈花。火光中,呂文煥顫抖著抹去淚水,喉嚨哽咽,聲音沙啞:“良緣……天賜……”

此時,軍議堂內的氣氛相當嚴肅,恰似親人生死離別般的沉重!
呂文煥深吸一口氣,指甲深陷掌心,忍著心痛,繼續說道:“佳偶……雙成……”
轟隆一聲巨響,城外炮聲震天,塵土飛揚,戰火紛飛。蒙古軍的炮火,已然轟響,襄陽城,又一次陷入了戰火的包圍之中。

呂文煥抬頭望去,淚痕未幹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望著窗外的戰火,聲音嘶啞:“在這烽火連天之際……我等之情,豈能被戰火所阻?”

叮咚!一滴淚滑入韓素貞手中的交杯酒裏,晶瑩剔透,情意綿綿。酒水中的淚滴,似一顆珍珠,折射著燭光與火光,透著無盡的不舍與決絕。

鐵甲浸血作紅妝,孤月垂淚葬鴛鴦。誰將誓約,刻入箭折旗殤?這一諾,耗盡山河淚千行!合巹酒中沉盡傷,從此幽冥兩岸,無喜亦無惶。輪回若問,隻道痛徹這一場。你披戰甲拜蒼茫,我焚烽煙照冥荒——這一跪,跪斷了襄江夜未央!夜未央,央不盡白骨覆斜陽!

呂文煥激動不已,忽然緊握新人之手,青筋暴起,聲音顫抖:“願爾二人……攜手共赴黃泉路!”這誓言,悲壯而沉重,聽得眾人無不落淚。

滿屋鐵甲驟然震動,將士們的戰意如火焰般燃燒,直衝雲霄。

呂文煥含淚,一字一句道:“亦要……作連理枝!”這吼聲,帶著血沫般的決絕,情感奔放,似要將滿腔的悲憤與希冀,都傾注其中。

淚光閃爍,滿屋將士皆掩麵哭泣,鎧甲碰撞聲夾雜著悲慟的嗚咽,軍議堂內,一片哀戚。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呂文煥嘶聲呼喊,聲音嘶啞。忽聞城外戰鼓聲漸近,蒙古軍的進攻,已然迫在眉睫。

兩人手指緊扣,韓素貞將酒杯重重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望著呂文煥,語氣堅定:“渡江之後,用箭書、信鴿傳信。若見城頭紅旗三次飄揚,即為捷報!”這誓言,鏗鏘有力,回蕩在軍議堂內。

呂文煥抹了把淚,猛然起身,碰翻了桌上的酒杯,酒水灑了一地。“本帥……親自送你們!”此刻,他決心已定,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腳步聲雜亂,眾人踏碎瓷片而出。冷月映照,鎧甲寒光閃閃。韓素貞的紅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似血跡未幹,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悲壯。

十二、 元營儺戲鬧

天光微亮,水鳥嘎嘎的鳴叫聲漸遠,浪濤輕拍船身,發出嘩嘩的聲響。烈日當空,數千艘戰船整齊列隊於漢水渡口,船帆連成一片,桅杆高聳入雲,在陽光下金光閃閃,氣勢威武如天神降臨。

營中熱鬧非凡,漢人兵士忙碌著迎接新春。竹哨嘰嘰作響,擀麵杖敲擊案板的咚咚聲,伴著陣陣歡笑聲,交織成一片喜慶的樂章。有的兵士貼著“千祥雲集”的春聯,紅紙黑字,透著濃濃的年味;有的掛著“萬象更新”“襄陽好風日”的紅燈籠,燈籠搖曳,映得營中一片通紅。廚房裏蒸汽騰騰,巧手廚子包出月牙狀的餃子,排成梅花模樣,白饅頭堆得像玉階一般,香氣四溢。

戰靴踏上舷板的聲響由遠及近,伯顏元帥領著史天澤、阿術、劉整、張禧等將領,從大船上走下。他們身著華麗官服,步伐昂揚,氣度非凡,好似天上神仙下凡,引得兵士們紛紛側目。

臨時搭建的長桌上,炊事兵們已擺好豐盛的飯菜。有人打開襄陽老酒的封泥,酒香四溢,醇厚綿長,似楚地仙女在向人殷勤勸酒。

老兵王老拐彈著三弦,琴聲悠揚。他開口唱道:“酒美甘洌味悠長,猶如琴音繞心房。長官邀我共品鑒,品後驚為天上漿。”尾音微微顫抖,漸漸融入濤聲之中,餘韻不絕。

鼓樂喧天,士卒們嬉笑著,圍在長桌旁。劉整笑著走到眾將軍麵前,拱手說道:“今年過年,特意請諸位將軍來漢水寨共慶佳節!稍後有襄陽士兵表演,有熱鬧的花鼓戲,還有家鄉的小調呢!”

漢軍士兵們見將軍們到來,紛紛鼓掌迎接,掌聲嘩嘩如潮,夾雜著竹哨的歡鳴,笑聲不斷,場麵熱烈非凡。風聲嗚嗚掠過旌旗,獵獵作響,更添幾分喜慶。

伯顏笑著說道:“皇上特意下旨,傳達新春祝福——‘新年伊始,福星高照,煩惱全消。願每年如今日,皆是吉祥如意!’”

營中驟然靜默,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士兵們齊聲跪拜,呼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震雲霄,喜氣騰騰,直衝天際。

青銅酒爵相碰,發出清越的龍吟之聲。張禧舉起酒杯,高聲說道:“新年已到,感恩皇上恩典。憶及六載征戰之苦,今日盡情暢飲!來,幹杯!”

“幹杯!”歡呼聲中夾雜著碰碗的哢嚓聲和鐵甲碰撞的鏗鏘之音。士兵們齊聲應和,聲如雷鳴,連岸邊的水鳥也被驚得四散飛逃,船錨隨之嘩啦作響,似在應和這熱鬧的氣氛。

鑼鼓聲由緩轉急,如驟雨擊篷,鏗鏘有力。八名壯漢用力擊鼓,鼓聲震天,旗幟飄揚,天地似也在慶祝這盛大的節日。

鼓點漸漸收緊,餘韻繚繞。老兵羅漢果與胡鬧戴著彩繪麵具,穿著鮮豔的戲服,跳躍而出,齊聲高喊:“諸位將軍、兄弟們,新年快樂!”儺鈴叮當作響,隨風遠揚,清脆悅耳。

“太精彩了!太精彩了!”台下士兵紛紛起立鼓掌叫好。江浪拍岸,歡呼聲如潮水般湧動,軍民共慶的場麵,熱烈非凡。

一名老兵撓著頭,滿臉疑惑地問道:“儺戲?此為何戲也?”
鼓聲驟然停歇,隻聞江風嗚咽,吹過營寨,帶著幾分涼意。

羅漢果戴上青銅麵具,聲音洪亮地說道:“自靖康之變後,中原亂世已久,今日能與諸君共度新春,實乃天佑也!此戲乃汴梁皇宮所傳,宋徽宗曾愛看。”他腰間的銅鈴叮當作響,清脆動聽。

一名老兵驚訝得差點將酒杯掉在地上,失聲說道:“儺戲?莫非是當年開封府元宵時……?”話未說完,便被旁邊的人打斷。
“正是!”另一名老兵摸著花白的胡子,含笑點頭,“每年元宵看花燈,最思故鄉。今日咱們中原人,特演祖傳儺戲,定叫眾人開心。”麵具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那老兵取出彩繪木麵具,小聲說道:“這是周朝流傳的祭祀儀式,原是驅邪祈福之用。今日演出,一是祭拜天地神祇,二也是祛除六年來在襄陽征戰的苦悶。”

一名大胡子老兵拍手叫好,大聲說道:“此戲不但精彩,還能教人。既解悶,又寄托我們戰勝敵人的希望。”

牛皮大鼓咚咚三響,雄渾有力。老兵甲大聲喊道:“鑼鼓齊鳴,儺戲開演啦!”

編鍾磬管齊鳴,夾雜著戰馬的嘶鳴之聲。六名老兵身著彩衣,戴著金色麵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鼓聲如雷,旗幟嘩嘩作響,氣勢磅礴,震撼人心。

咚咚咚的三通鼓由緩轉急,銅磬發出清越的回響。老兵甲突然踩著奇特的步伐走出,腳步聲嘎嘎嘎如碎冰破裂。麵具上的雙眼閃著光,他大聲喊道:“諸位看官,莫要眨眼!此為《周禮》記載的‘方相氏驅疫’古戲,今日奉天命,顯出瘟神原形!”

咚咚的鼓聲驟然加快,節奏緊湊,扣人心弦。老兵甲邁步高喊:“諸位,細細看!今日表演‘方相氏驅疫’古戲!”

咚咚鏘鏘的銅鑼大鈸震天響,聲勢浩大。眾老兵隨著鼓點跳躍,身著紅衣,像火焰般燃燒。他們的動作如巫師請神,每一跺腳都揚起塵土,神秘而莊重。

當當的銅鈴急促響動,清脆的鈴聲回蕩在營寨上空。老兵甲麵具上的獠牙猙獰可怖,邊跳邊喊:“此為《擒黃鬼》古儺,又叫‘腸戲’!我就是黃泉惡鬼!”說完,便鑽入人群之中,引得眾人一陣驚呼。

幾名年輕士兵大膽地摸了摸他的鬼角,老兵甲突然做出咬人的模樣,麵具上的獠牙哢哢作響,逗得眾人前仰後合,笑聲不斷。

銅磬餘韻嫋嫋,飄蕩在漢水之上。老兵丙甩著長袖,大聲說道:“天地正氣,鬼神有別。今日借儺戲,彰善懲惡,順天應人!”

老兵丁戴著金麵,揮舞著桃木劍,高聲喊道:“吾乃周朝方相氏!快快讓妖魔鬼怪退散!保我軍隊平安無事!”青銅劍鞘震地,發出鏗鏘之聲。

士兵們屏住呼吸,齊聲歡呼:“好!好!好!”聲震天際,喜氣衝天。

阿術拍桌起立,大聲讚道:“太精彩了!這儺戲,前所未聞!”銅鈴清脆碰撞,叮當之聲不絕於耳。

史天澤摸著胡須,對伯顏說道:“此戲源遠流長,可追溯至夏商周三代。《周禮》曾記載,方相氏身披熊皮,戴四眼黃金麵具,手持兵器,帶百餘手下驅鬼除邪。”茶盞輕叩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響。

咚咚鏘鏘的鑼鼓如疾風驟雨,急促而有力。樂師們汗流浹背,銅鈸翻飛似蝴蝶,鼓槌如雨點落下,氣氛達到了高潮。

老兵們變換著隊形,威嚴的樟木全臉麵具與滑稽的白楊半臉麵具交替演出,紅紫相間的衣袍飄舞,演繹著千年流傳的古老傳說。

九尺銅鑼震天作響,二十八枚金鈸齊鳴,十二名老兵列成陣勢,朱紅的祭袍獵獵作響。他們用桃木劍畫出八卦圖形,動作行雲流水,透著一股神秘的氣息。領頭者咬破手指,血滴嗤地濺在桃木劍上,他劍指一方,大喊:“五瘟使者,速現原形!”竹骨紙皮摩擦,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突然,幾個紙紮的瘟神被推了出來,青麵獠牙,模樣嚇人異常。

當啷啷的青銅鈴急搖七下,鈴聲急促,令人心頭一緊。老兵甲麵具上的獠牙滴著朱砂液,紅得刺眼。他像鷹一樣竄到瘟神麵前,獰笑一聲:“此戲名‘抽腸斷首’,我今為黃泉引路之人!”桃木劍劈裂紙偶,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抖動三尺紅綢,絲帛唰地展開,從紙偶腹中扯出彩色腸子形狀的綢帶,血光閃爍,令人毛骨悚然。

咚咚咚的三十六麵鼉皮鼓擂響,鼓聲震天動地。場中突然升起青煙,劈啪爆響,老兵們的麵具在煙霧中變幻莫測,似百鬼夜行,神秘而詭異。

隻聽老兵甲一聲大喊:“破!”
劈裏啪啦的竹節爆裂聲此起彼伏。但見那紙偶瘟神驟然炸裂,數百隻彩蝶從碎片中飛出,蝶翼振翅,發出嗡嗡的聲響。彩蝶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最後竟拚成了“天下太平”四個金光閃閃的篆字,引得眾人一陣歡呼。

嘩啦啦的掌聲如雷,綿綿不絕。戲畢,老兵們摘下麵具,木器輕叩,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們相互抱拳而笑,夕陽映照在他們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似歲月也變得柔和起來。

劉整感歎道:“此戲真乃絕妙,令人歎為觀止!”酒杯相碰,發出哢哢嚓嚓的清脆聲響。
張禧拿起酒杯,溫和地說道:“願新歲伊始,三軍齊心,迎來吉運。”

嘩啦啦的酒漿傾注,酒香四溢。“諸位,幹了這杯!”劉整大聲呼喝。將軍們舉起酒杯,青銅器碰撞,發出鏗鏘之聲。他們相視而笑,寒冬的夜色中,湧起一股暖意。

遠處的鼓聲與江濤聲交織,嘩嘩啦啦,不絕於耳。歡笑聲在戰船的桅杆間回蕩,旌旗獵獵,猶如天明前的第一縷陽光,穿透襄陽城外的重重迷霧,迎來新春的希望。隻是這希望,終究是建立在襄陽城的累累白骨之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十三 、望台癡夢

江風呼呼地吹過樊城碼頭,卷起漫天塵土。遠處元軍的營地吵吵鬧鬧,胡笳聲與鼓樂聲混雜在一起,順著風飄了過來,刺耳得很。樊城碼頭上,宋軍士兵們臉色發青,嘴唇幹裂,卻依舊緊緊握著武器,挺立在瞭望台的周圍。陽光從雲縫裏鑽出來,照在冰冷的鐵甲上,反射出一片冷光。士兵們又餓又累,身子晃了晃,卻依舊眼神銳利,透著一股殺氣騰騰的狠勁。

木頭搭成的瞭望台,被江風吹得嘎吱作響,仿佛隨時都會散架。塔頂上,老兵牛耕田扶著腰間的長刀,眯著眼睛往遠處看。他身旁的小兵孫猴娃,突然指著江對麵,喉嚨動了動,咽了口唾沫。

元軍營地傳來胡笳和鼓聲,還有陣陣哄笑聲,酒肉的香味好像順著風飄過來了,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孫猴娃忍不住罵道:“蒙古韃子——這幫王八蛋可真會享受!隔幾天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又喊又跳的……”他的肚子咕咕叫得更響了,臉上露出幾分饞意,“哎喲,饞死我了!”

牛耕田的手攥著刀鞘,咯吱作響,指節都泛白了。他冷哼一聲,聲音沙啞:“哼,不過是一群快死的鬼——裝高興罷了!”他一拳砸在欄杆上,震得木頭嗡嗡響,“朝廷送來的糧食、肉幹、棉衣和炭火,全被這群畜生搶走了!”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落在青石板上,紅得刺眼。

孫猴娃趕緊扶住他,滿臉擔憂:“您老別生氣,越生氣越餓啊……”他掏出懷裏的半塊硬饃,遞到牛耕田麵前,饃饃幹硬得像塊石頭,“唉!每天就這點饃,塞牙縫都不夠。明天就是除夕了,要是能分片肉……”他說著,眼裏滿是憧憬。

水鳥嘎嘎地尖叫著,掠過江麵。牛耕田幹裂的嘴唇扯出一抹冷笑,眼裏映著對岸元軍營地的火光,帶著幾分不屑:“做夢娶媳婦——淨想美事!”

遠處突然傳來元軍的狂笑,還有啃骨頭的哢嚓聲,聽得人心裏發酸。

孫猴娃靠在柱子上,閉上眼睛,眼裏閃著光,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嘿!別笑,昨晚我真夢見俺娘給娶了個漂亮媳婦……”他喉嚨動了動,咽了口唾沫,“那小娘子——”他的嘴角翹了起來,笑得一臉癡傻,“長得跟仙女似的,眼睛像秋水,嘴唇像朱砂……”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金光灑下來,暖洋洋的。遠處飄來一陣清幽的簫聲,還帶著若有若無的鈴鐺響,縹緲得像是從天外傳來的。

孫猴娃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片紅霞,在天邊翻滾著,絢爛奪目。仙樂飄飄,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悅耳動聽。那個他日思夜想的姑娘,踩著雲彩飄了下來,衣帶隨風飄舞,像一隻輕盈的蝴蝶,又像一片粉紅的雲霞,落在了他的眼前。

小娘子捂著嘴,輕笑出聲,聲音像黃鶯啼鳴,又帶著空靈的回音,溫柔得能化出水來:“相公,我來啦……”聲音飄飄蕩蕩,像是從夢裏傳出來的,聽得人骨頭都酥了。

孫猴娃的眼睛猛地瞪大,呼吸都停了。他張開手,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嘴裏喊著:“娘子!咱今天就拜堂成親行不?”

衣袖翻飛,帶起一陣桃花香的風,沁人心脾。銀鈴叮當響,混著雲海翻滾的聲音,似真似幻,讓人分不清是夢是醒。

小娘子眼波流轉,眸子裏像盛著星河,亮晶晶的。她的酒窩裏像盛著星星,閃著光。她腳尖輕輕一點,像踩在水波上,忽然往後退去,身影在霧裏時隱時現,帶著幾分俏皮:“相公抓得到我嗎?”衣角擦過他的手指,摸起來像絲綢一樣光滑,可一眨眼的工夫,又變成了一縷暖霧,從他的指尖溜走了。

孫猴娃猛地一跳,竟然像踩空了一樣,追進了雲彩裏。他大喊著:“別耍賴!”一把摟住了她的細腰,隻覺得觸手溫軟,像抱著一團棉花。“瞧這小臉兒——”他的手指輕輕一捏,像碰到了剛開的桃花瓣,軟得好像要化在手心,“該不會是王母娘娘的蟠桃變的吧?”

小娘子的眼睛水汪汪的,眸子裏像有星河轉動,閃著動人的光。她湊近孫猴娃的耳邊,吐氣如蘭,呼吸香香的,帶著蜜糖一樣的甜味:“我隻想跟相公過日子,生個大胖小子……”她頓了頓,聲音更柔了,“再生個丫頭!”

喜樂聲突然響了起來,悠揚而喜慶。雲裏變出一對龍鳳花燭,燭火搖晃,像星星掉下來了一樣,閃閃爍爍。孫猴娃攥緊了紅綢帶,手指關節都發白了,聲音激動得發抖:“拜堂!現在就拜堂!”

旁白帶著回音,像是從天上飄下來的,莊嚴而神聖:“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彩鸞鳥清脆地叫著,聲音悅耳。星河倒轉,天空像被無形的手攪動,流光溢彩,絢爛奪目。孫猴娃和小娘子抱在一起,轉進了雲裏。姑娘的笑聲清脆悅耳,像玉珠掉進湖麵,濺起漫天的霞光。粉紅的衣角和孫猴娃的戰袍纏在一起,在風裏翻飛,像兩隻翩躚的蝴蝶,好像要融進這場美夢裏,再也不分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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