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鐵血襄陽》連載(171)
(2025-12-28 12:2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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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襄陽殘冬錄
一、 羊祜巷寒夜
鹹淳九年冬,朔風卷地,襄陽城羊祜巷的夜色,比鐵還冷。
呂文煥披重甲巡街,鐵甲隨著步履鏗然作響,北風嗚嗚咽咽,卷著碎雪撲打他手中的燈籠,竹骨被吹得咯吱亂顫,昏黃的光暈裏,雪沫子打著旋兒。童明舉著桐油火把走在前麵,火苗被風扯得呼呼亂竄,火星子濺在冰冷的石板上,轉瞬即逝。
身後忽傳來吱扭的聲響,回頭看時,卻是廂軍推著太平車來收屍。車輪碾過凍得邦硬的土路,咯吱聲刺耳,差役敲著銅鉦,咣咣的聲音在寂靜的長街上蕩開:“奉州衙的令,收屍了!”車板上凝結的血水,順著縫隙滴答往下滲,落在雪地裏,暈開暗紅的痕跡,一路蜿蜒,望不到頭。
一個麻衣少女突然撲跪在車前,粗糙的麻衣被地麵的碎石剮得刺啦一聲破了,她伏在地上,哭聲撕心裂肺:“大人容稟……我娘昨日尚啃麩糠,今日便……便斷了氣啊……嗚……”
屍堆裏驀地竄出一隻野狗,瘦骨嶙峋,它對著屍車嗚嗷一聲,旋即夾著尾巴扭頭逃竄,像是怕這人間的慘狀沾了身。
呂文煥立在原地,兩行熱淚砸在頓項上,滋地騰起一縷白氣,轉瞬便被寒風吹散。童明慌忙上前扶住他,手臂擦過甲裙,發出喀嚓的脆響。他死死攥住崗亭的朽木柱,指節用力,木柱被鐵護手攥得吱嘎作響,不遠處營裏的老馬,似是感應到這悲戚,噅噅地悲嘶起來。
恰在此時,城頭凍裂的刁鬥當啷一聲墜落在地,響聲刺破寒夜。呂文煥猛地仰天,指著蒼茫的夜空厲聲痛罵:“老天爺!襄陽的百姓竟淪落到拆骨頭當柴燒的地步了嗎!”話音未落,遠處傳來轟隆一聲巨響,竟是一段牆垣被寒風摧垮,塵土混著雪沫子漫天飛揚。
巷口的六個效用兵,聞聲拄著梭槍,咚地將槍杆頓在地上,紅纓上凝結的冰碴簌簌掉落。雪地裏,一隻雞爪般幹瘦的手緩緩伸出,是個小乞丐,正蜷縮在牆角摳馬糞吃,凍僵的手指猛地一折,哢吧一聲脆響,指骨竟生生折斷了。
譙樓的更鼓咚咚作響,夾雜著誰家撕褙紙的沙沙聲,忽有陶甕咣當碎裂,驚得屍車上蓋屍的草席嘩啦翻卷,露出底下僵硬的手腳。寒夜漫漫,這人間煉獄的聲響,聲聲刺心。
二 、城頭三更雪
三更時分,北風卷著鵝毛大雪,在襄陽城頭呼嘯肆虐。城牆的垛口,在夜色裏如刀刃般鋒利,黑壓壓地朝著漢水方向綿延而去,像是一條蟄伏的巨龍。城頭的刁鬥被風吹得當啷作響,在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
守城士兵蔡平裹著紙甲,單薄的紙甲被寒風刮得哢哢裂開,碎片簌簌剝落。他縮著脖子,牙齒咬得咯咯響,低聲咒罵:“他娘的……這雪……跟啃骨頭似的,能把人凍透!”背上刺著的“誓死守襄”四個大字,因他佝僂的身子繃得太緊,竟滲出血珠,嗒地滴落在城垛的青磚上,瞬間便凍成了暗紅的冰粒。
忽然,城牆根下傳來一聲轟隆隆的悶響,磚石嘩啦啦地崩塌,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揚起漫天塵土。一張殘破的桑皮紙被風卷著,簌簌地在半空翻飛,紙上的“忠”字隻剩殘筆,偏偏勾住一支斷箭的箭簇,“義”字的墨跡,卻正好蓋住一隻凍死的蟋蟀,早已沒了聲息。
漢水對岸,隱約傳來蒙古軍的飲馬聲,嗚嚕嚕的聲響,在風雪裏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猛獸,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座孤城。
三 、元艦夜宴歌
與襄陽城的死寂不同,漢水之上的元軍三層大船“襄陽號”,此刻卻是燈火通明,鼓樂喧天。江風呼呼地吹著船帆,彩旗被風扯得嘩啦啦作響,甲板上的火把燒得劈劈啪啪,火星子濺落在江麵上,轉瞬便被冰冷的江水吞沒。
船下的岸邊空地上,搭起了一座演武台,鼓聲咚咚擂響,震得江麵泛起層層漣漪。老薩滿立在船頭,手持香爐焚著艾草,銅鈴被他搖得叮叮當當,嘴裏念念有詞,嗡嗡的念經聲混著江風,飄向遠方。這老薩滿並非尋常巫者,乃是部族主大祭、能解危難的高功,平日裏卜算療愈的瑣事,皆由小薩滿打理。
伯顏撫著腰間的金刀,刀環在燈火下錚然輕鳴;史天澤拍著腰間的皮酒囊,仰頭大笑,酒囊裏的酒水咕咚晃蕩;阿術身披重甲,鐵甲在火光下寒光凜凜,護心鏡映著跳躍的火苗,熠熠生輝。不多時,四名兵士抬著一整隻烤羊上前,羊油滴落在火盆裏,滋啦一聲爆響,香氣四溢。
牛角號嗚嗚長鳴,穿雲裂石。老薩滿踏著狼皮靴,腳步落在甲板上哢哢作響,他手捧香爐當啷一晃,高聲唱喏:“蒼天護佑!請各位大人啟那達慕盛會!”話音剛落,江麵傳來撲通一聲,竟是一尾江魚躍出水麵,又重重墜回江中。
元軍士卒齊齊跺腳,甲板被震得咯吱呻吟,有人興奮地拋起頭盔,帽簷上的銅鈴叮鈴脆響。伯顏振臂脫去外袍,毛領與鐵甲摩擦,發出簌簌的聲響,他朗聲道:“草原兒郎聽真!今夜休提刀兵事——”話未說完,穹頂之上,一隻蒼鷹嘎嘎銳鳴,盤旋而去。
史天澤性子最烈,當即摔碎手中酒碗,瓷片哢嚓四濺,他高聲吼道:“且看兒郎們摔角較力!”話音未落,便有兩名壯漢應聲而出,嘭地一聲,一人已被摔得仰麵朝天。阿術見狀,按捺不住心頭豪氣,猛地擎出腰間長刀,刃鋒錚然出鞘,寒光逼人:“待祭罷神靈,某要賽馬奪旗!”船槳擊水,發出欸乃的輕響,應和著這喧囂的夜。
胡琴聲驟然響起,油燈的燈芯噗地爆了個燈花,火星四濺。老兵焚著枯枝,火星劈啪飛濺,經鈴叮鈴作響,伴著薩滿喃喃的咒文。老薩滿舉起酒碗,與伯顏三人當的一碰,高聲道:“皇天在上!庇我大元雄師——”疾風嗚嗚卷著他的話音,飄向漢水對岸的襄陽城。
士卒們頓戟呐喊,鐵甲碰撞之聲嘩楞楞響徹江麵:“必勝!必勝!必勝!”蒼鷹的嘯聲嘎嘎掠空,篝火騰躍,琴弦吱扭作響,兵士們踏著鼓點起舞,革靴踩在甲板上,哢哢齊震。
一個年少兵卒晃著酒囊,將酒水滋地潑入火中,烈焰轟地竄起三尺高,他高聲呼喝:“舞將起來!莫負這良夜!”另一個兵卒更是豪放,袒開衣襟,係帶崩地迸斷,胸脯上抹得羊油亮晶晶的,他拍著胸脯吼道:“誰敢來與某鬥一場?”話音未落,腳下的木台咚地劇震,顯是眾人跺腳助威。
阿術看得興起,當即擲衣解甲,銅扣啪地彈飛,赤足踏在甲板上,咚咚作響,竟如擂鼓一般:“某與你耍子!”腰間的腰刀不慎墜地,當啷一聲脆響。
搏克之戲開場,戰鼓轟地雷動,眾軍跺腳喝彩,船體被震得嘎吱搖晃。阿術與那小兵纏鬥在一處,兩人汗湧如漿,汗珠啪嗒濺落在甲板上,轉瞬便被風吹幹。臂膀相搏,骨節咯吱作響,恰似兩株老鬆絞纏盤根,難分難解。
兩廂兵士嘶聲助威,彎刀鏘鏘擊打著盾緣,紅巾軍高聲呐喊:“將軍撂倒他!”刀背磕在鐵甲上,錚錚鳴響;藍旗兵則捶胸狂呼:“拔都魯!拔都魯!”驚得宿鳥撲棱棱展翅飛散。
號角嗚嗚再起,兩人纏鬥得緊,骨節哢哢作響,觀者皆屏息凝神,惟聞火把劈啪炸響的聲音。阿術足底不慎打滑,腿股咚地砸在甲板上,惹得藍旗眾兵狼嚎般歡嘯,有人竟將鐵盔咣當當拋向空中。那年少兵卒抹了把鼻血,嗤嗤冷笑,活像一隻擒住獵物的雛狼。
阿術何曾受過這等挫,當即魚躍而起,衣袂唰啦生風,他指著小兵笑罵:“好個猢猻!這一跤竟跌得某筋骨酥麻!”身上的灰土撲簌簌往下落。
兩人又鬥了十合,汗滴啪啪濺響,兩軍將士吼破了喉嚨:“絆他馬步!”“鎖喉箍腰!”銅鑼被敲得咣啷亂鳴,震耳欲聾。
阿術陡然發力,一把掄起那小兵,靴底在甲板上哧溜溜擦出火星,連轉三匝,船舷的纜繩被扯得吱呀呻吟,他猛地將小兵摜在地上,力道之大,竟震得一旁的酒囊蹦跳起來。
眾人當即呼啦圍上,將阿術高高拋起,旌旗獵獵卷著寒風,伯顏拍案大笑,聲震四野:“瞧真了?我蒙古兒郎便是火中狼群!縱到天邊也須記牢——摔角要凶,飲酒要海,放歌要掀翻穹帳!哈哈……”
酒碗裏的星子搖搖欲墜,羊油滋啦化作青煙,胡琴幽幽響起,伴著眾人的歌聲:“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歌聲混著鼾聲,隨著浪濤嘩嘩啦啦,搖蕩著這艘滿載殺機的戰船。
四 、樊城生死謀
夜色如墨,北風嗚嗚掠過樊城的城垛,城頭那麵“精忠報國”的大旗,被風扯得嘩嘩作響,旗角早已破爛不堪。樊城在江上的霧氣裏時隱時現,守城的士兵們盔甲上結滿了白霜,凍硬的弓弦被風一吹,發出錚錚的顫音。二十四碼頭處,蒙古軍留下的撞車殘骸半泡在冰冷的江水裏,隨著波浪起伏,咯吱咯吱地撞著石頭台階,像是在訴說白日的廝殺。
城樓的更鼓咚、咚地響著,沉悶的鼓聲震得士兵們的箭袋微微發顫。值夜的士兵哈出的白氣,在唇邊凝成了霜花,手中的長矛杆,被冰碴子刮得哢哢作響。換崗之際,鐵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一個老兵突然按住身旁新兵的肩膀,目光警惕地望向江麵——那裏傳來可疑的嘩啦水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裏攪動。
王富按劍前行,腰間的佩劍鞘冷硬如鐵,身後牛富的護心鏡,在殘月的微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張漢英突然駐足,伸手摸過磚石上尚未幹涸的血跡,鐵手套刮擦磚石的聲音,聽得人牙酸。他身旁的徐麟,凍僵的手指咯吧一聲扳直了弩機,目光死死盯著街角。
當韓發德帶著金漆頭盔轉過牆角時,縮在城垛後的士兵們慌忙挺直腰板,鎖子甲嘩楞一聲抖落冰碴子,卻見王祀的魚鱗甲下擺,正往下滴著黑紅色的血珠,在雪地上暈開一朵朵淒厲的花。
漢水對岸,隱約傳來戰馬臨死前的嘶鳴,咻咻之聲,在夜色裏格外瘮人。徐麟突然按住韓發德的手臂,壓低聲音道:“你看!”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元軍的營地裏,炊煙混著晨霧,將破曉前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詭異的青灰色,星星點點的火把,如鬼火般閃爍。
江風嗚嗚吹過,遠處元軍戰船的鐵鏈互相碰撞,發出錚錚的脆響,像是死神的鎖鏈,正一步步收緊。王富扶著冰冷的城牆,望著江上那條如黑色大蛇般盤踞的“一字城”,燈火映照下,他的眼睛酸脹得厲害。他攥緊了牛皮刀鞘,指節用力,鞘身被攥得咯吱作響,喉嚨滾動了許久,才艱澀開口:“就算有浮橋相通,襄陽城裏,恐怕連鍋底灰都刮幹淨了。”
牛富聞言,鐵護腕鏗地撞在城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沉聲道:“城中存糧,隻剩半月……難道要學睢陽守城的老法子?”話未說完,敵營突然傳來胡笳聲,嗚——的一聲,刺破寂靜的夜空,聽得人心頭發緊。
王富猛地轉身,盔甲嘩啦作響,他目光灼灼地望著眾人:“牛將軍,集合眾將,共商對策!”張漢英一把扯斷身上的盔甲帶子,絲弦崩地一聲斷了,他急聲道:“元軍新得了西域的回回炮,昨日又搶了我們三艘糧船,此獠不除,樊城危矣!”馬廄裏傳來戰馬不安的嘶鳴,更添幾分焦灼。
王富轉身時,披風帶起火星,鐵網靴哢地踩碎凍硬的泥土,他語氣決絕:“今晚不決斷,明日樊城便是人間地獄!”張漢英恨聲道:“他們用回回炮,竟把西門的馬道砸塌了!”暗處,有戰馬用馬蹄鐵嘚嘚地刨著地麵,似是也感受到了這迫在眉睫的危機。
王富猛地將劍鞘砸在地上,濺起三顆火星,他雙目赤紅:“搶糧食!我親眼看見元軍運糧船的吃水線,船上定然滿載糧草!”話音剛落,暗處傳來守軍壓抑的呃呃吐苦水的聲音,聽得人鼻頭發酸。
眾將領聞言,紛紛用刀柄撞擊盾牌,發出震天的聲響:“搶糧食!搶糧食!”
王祀聲音發顫,臉色蒼白:“不如……殺戰馬充饑……”話音未落,牛富猛地按住腰間劍柄,怒聲道:“戰馬是將士的手足!白日同生共死,夜裏同枕血衣!你怎敢說這等誅心之言!”劍穗在風裏嘩嘩作響,像是在怒斥這怯懦的念頭。
眾將領齊聲高呼:“就算餓死,也不能吃馬!”鐵拳砸在胸甲上,發出悶雷般的響聲,震徹夜空。
王祀臉色煞白,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手心,盔甲隨著他顫抖的身子,發出細碎的哢嗒聲。他猛地單膝跪地,鐵靴砸在青磚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我糊塗!願領三十軍棍,以儆效尤!”腰間的佩刀當啷一聲墜落在地,更顯他的愧疚。
他俯身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上:“戰馬是兄弟,豈能互相殘殺!”發冠啪地斷裂,散亂的頭發披在肩上,狼狽不堪。
牛富連忙上前扶起他,鐵甲相碰,發出鏘的清脆聲響:“知錯能改,便是好事!”王富亦上前,替他拍掉膝蓋上的塵土,沉聲道:“同舟共濟,方是男子漢!”皮革摩擦的聲響,混著遠處戰馬的輕嘶,在夜色裏回蕩。
東方既白,晨光漸漸亮起,樊城的城頭,傳來將士們重新整理武器的鏗鏘之聲,那是絕境之中,不肯屈服的呐喊。
五、 除夕孤城血
鹹淳九年臘月三十,大年三十的清晨,天剛蒙蒙亮。一彎殘月如鉤,斜掛在天邊,襄陽城樓的飛簷,刺破青灰色的天幕,在晨光裏勾勒出嶙峋的輪廓。遠處的更鼓聲,漸漸沉寂下去,唯有寒風,依舊在長街上呼嘯。
江麵上飄著冷霧,如白紗般鋪展開來,對岸樊城的箭樓,隻露出灰色的城牆一角,在霧氣裏若隱若現。水鳥撲棱一聲掠過水麵,翅膀帶起的碎冰,發出叮鈴的輕響,驚碎了江麵的寂靜。
霜凍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城頭幾麵破舊的“宋”字旗,蔫蔫地耷拉著,旗角被夜露打濕,凍得硬邦邦的。偶有寒風掠過,旗子被吹得獵獵作響,伴著士兵們鐵甲喀啦的碰撞聲,在這除夕的清晨,顯得格外寂寥。
守夜的士兵抱著神臂弓,靠在城垛上打瞌睡,鼾聲呼——哧——忽大忽小,唇邊的白霜越積越厚。江風嗚嗚吹過,箭袋裏的白羽箭簌簌抖動,像是在提醒著他們,戰爭從未遠去。
幾個士兵在江邊活動著凍僵的手腳,腿上的鐵甲片碰撞著,發出叮當的脆響。最年輕的那個士兵,朝著江麵哈了一口白氣,嘟囔道:“這鬼天氣……能把人凍成冰疙瘩!”話未說完,身旁年長的士兵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悻悻地閉了嘴。不遠處的枯蘆葦叢裏,一隻烏鴉嘎地一聲飛出,驚得眾人心頭一跳。
幾個士兵背對著城牆撒尿,腰帶哢嗒解開,凍僵的蘆葦杆被他們踩得哢嚓折斷。他們粗聲大笑著,水聲嘩啦啦響,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士兵高聲罵道:“老子這泡尿,準能澆透蒙古人的祖墳!”粗俗的話語裏,藏著滿腔的憤懣與無奈。
舊船板搭成的棚子下,五個士兵圍著火盆而坐,炭火劈啪作響,跳躍的火苗,映紅了他們布滿風霜的臉。銅壺裏的薑酒咕嘟冒泡,溫熱的酒氣混著汗臭,在晨霧裏飄散開來。
一個老兵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竟咳出一口血來,臉上幹裂的皮膚,被這劇烈的咳嗽扯得哢地裂開,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今日是大年三十……咳咳……該用蒙古人的血……祭祖宗了!”
大胡子李赤虎聞言,砰地摔碎手中的酒碗,瓷片嗖地飛濺,他攥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六年了!俺娘在家中,怕是早已……”話到嘴邊,卻哽咽著說不下去。
遠處的晨鍾嗡地響起,沉悶的鍾聲,在襄陽城的上空回蕩。老兵石碾子指著城角新調來的霹靂炮,聲音裏帶著一絲希冀:“看!新調來的霹靂炮!定能教蒙古韃子有來無回!”
話未說完,隻聽轟隆一聲巨響,漢江的冰麵驟然炸開百丈裂痕,冰層碎裂的聲音,震得大地都在顫抖。一條凍僵的魚,啪嗒一聲摔在炮架上,魚鰓還在無力地張合著,像是在無聲地控訴這亂世的疾苦。
六 、城頭赤子心
歲除拂曉,襄陽城頭的寒風,依舊如刀子般割人。小兵胡得樂突然指著江麵,手指凍得嘚嘚發抖,嗓子發緊,聲音裏帶著哭腔:“俺這心砰砰直跳……這條賤命,怕是要交代在大年三十了!”
遠處,元軍戰船的鐵鏈被江風扯得嘩棱棱作響,震天動地。胡得樂伸手指著,聲音愈發顫抖:“你們看!那蒙古船上的回回炮,黑乎乎的炮管子,正對著咱城牆根兒呢!”
老兵孟超彎腰撿起兩塊土疙瘩,在胡得樂麵前一上一下地拋著,聲音沉穩:“傻小子!記著嶽王爺的話——‘文官不貪財,武將不怕死’。”他手中的土塊哢吧一聲被捏碎,粉末簌簌掉落,“看見城樓上那麵‘盡忠報國’的旗子沒?旗角還在風裏嘩啦啦飄著呢!”
王鐵柱的鐵甲底下,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喉嚨咕咚咽了口唾沫,猛地一拳砸在城牆上,拳頭砸得青磚咚地一聲悶響:“撐住!他娘的必須撐住!就算腸子流出來,老子也要用血糊住蒙古人爬城的梯子縫兒!”
周圍十幾名士兵,聞言齊齊將手中的紅纓槍唰地往地上一杵,槍杆咚地撞在城磚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脆響。小兵孫丟丟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雙手緊緊攥著槍杆,攥得木頭咯吱作響,他高聲道:“腦袋掉了碗大個疤!老子這一腔熱血,正好澆滅蒙古人的狼煙!”
孟超眯起眼睛望向天邊,一群烏鴉呼啦啦地飛過城垛,黑色的翅膀,在晨光裏劃過淒厲的弧線。他突然咧嘴一笑,聲音洪亮:“嘿!這太陽紅得……跟新娘子的蓋頭似的!”
鹿門山頂的積雪,在晨光的映照下,突然錚地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冰溜子哢嚓一聲斷裂,墜落山崖。日頭緩緩升起,像一麵泡在血裏的銅鏡,將山脊照得如同燒紅的鐵戟。枯樹枝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城牆上,活像百十架張著弦的守城弩,蓄勢待發。
漢江上,突然浮起萬點金光,冰麵哢嚓嚓地裂開縫隙,江水在冰層下汩汩流淌。一尾鰱魚啪啦一聲躍出水麵,魚鱗上甩落的水珠,叮地一聲,正好打在一個哨兵的鐵盔上,驚醒了他的沉思。
日頭漸漸爬過士兵們結霜的睫毛,睫毛上的冰碴子簌簌融化,順著臉頰滑落。那個叫孫丟丟的小兵,突然咧嘴笑了,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護腕,裏麵藏著的桃符,正被陽光曬得滋滋冒鬆香味兒,那是他離家時,母親親手為他縫製的,盼著他能平安歸來。
七、 城內巾幗影
晨光如薄紗,緩緩鋪滿襄陽的城牆,遠處的更漏咚地敲了一聲,宣告著新的一天的開始。陽光落在守城士兵的鐵甲上,盔甲上的霜花哢哢裂開細紋,露出底下斑駁的鏽跡。士兵們眼中布滿血絲,卻透著一股不屈的堅毅,像極了廟裏那些鎮守一方的金剛泥像。
長街的青石板縫裏,鑽出幾根枯黃的野草,在寒風裏瑟瑟發抖。鞋底碾過碎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幾個老太太相互攙扶著,扶著土牆慢慢挪動腳步,手中的陶碗輕輕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一個小孩跟在身後,正舔著破口的粗瓷碗邊,碗裏早已空空如也,他的臉上,滿是饑餓的疲憊。
一個中年婦人,緊緊攥著手中的紙幣,紙幣被凍得發脆,沙沙作響。她盯著糧鋪門板上那塊寫著“售罄”的木牌,嘴唇翕動著,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這紙……這紙擦屁股都嫌硬!”遠處,傳來幾聲肚子餓得咕嚕嚕的聲響,在寂靜的長街上,顯得格外清晰。
忽然,街角轉出一隊紅衣女兵,她們的綁腿布摩擦著,發出細碎的聲響。領頭的女子名叫素梅,發髻上插著一支木釵,在晨光裏映出淡淡的光澤,她腰間的刀柄上,纏的布條還沾著昨晚廝殺留下的血跡,暗紅一片。
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踉蹌著撲過來,破舊的棉襖刮過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死死抓住素梅的腕甲,枯瘦的手指上,指甲縫裏全是黑泥,聲音裏帶著哭腔:“姑娘行行好!俺家小兒子餓得啃床腿……求你給口吃的吧!”
素梅的指尖猛地一顫,腰間布袋的麻繩簌地鬆開,她掏出半塊黑乎乎的雜糧餅,遞到婦人手中,輕聲道:“給娃兒……泡水熬成糊,能頂些時候。”玉米餅落在婦人手心,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婦人當即跪地磕頭,嘴裏念著“菩薩保佑”。
七八隻幹瘦的手,突然從四麵八方伸來,破舊的衣服摩擦著,發出如秋風吹過樹葉般的沙沙聲。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突然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伏在地上,苦苦哀求:“菩薩!賞口吃的,老奴給您立長生牌位!”
素梅咬著下唇,唇瓣被牙齒硌得滲出血珠,鐵護腕哢地硌到了牙齒,疼得她眼眶發酸。她猛地轉身,辮梢掃過腰間的刀,銅環發出叮當的聲響,清脆的響聲裏,青石板上突然濺開兩滴圓圓的濕痕,轉瞬便被風吹幹。
女兵們的影子,被朝陽拉得老長,她們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城防最前線。路過街角的茶肆時,破舊的酒旗突然嘩啦揚起,露出半幅褪色的“精忠報國”字樣,在晨光裏,熠熠生輝。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