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大蔥

我愛我自己,更愛支持我的朋友哦!
正文

長篇小說《鐵血襄陽》連載(170)

(2025-12-25 11:17:27) 下一個
第170章: 殘巷土腥

臘月的北風,是淬了毒的刀子,嗚嗚地刮過襄陽城的殘牆斷壁,卷著碎雪,啪啪地抽打在掉了皮的土牆上。牆皮簌簌剝落,露出裏麵斑駁的黃土,像極了百姓們皸裂的臉。

斷牆根下,縮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他們身上裹著牛皮紙糊的“衣裳”,被風吹得嘩啦作響,那聲響,聽著竟比哭聲還要淒惶。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緊緊挨著大人,凍得發紫的嘴唇不住地哆嗦,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有人伸出幹裂的手指,在牆根下挖著什麽。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刺耳。那是觀音土,顏色灰白,摸上去滑膩膩的,卻帶著一股嗆人的土腥氣。一個老者,手抖得像篩糠,好不容易挖起一小塊,捏在手裏,咯吱作響。“這土……使勁捏捏,好歹像個吃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老婦人一把搶過那團土,狠狠塞進身邊孩子的嘴裏。“吞落去!腸子粘住了還能活命!”她的聲音,帶著一股狠勁,眼底卻淌著淚。孩子咬了一口,咯嘣一聲,土塊硌得牙床生疼。眼淚嘀嗒落在土團上,瞬間便凍成了冰碴。“娘,我喉嚨燒得……疼死哩!”孩子的哭聲,細若遊絲,帶著呃呃的喘氣聲,聽得人心頭發緊。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突然疼得縮成了蝦米。他的手指在牆上亂抓,劃出刺啦一聲長響,指甲縫裏滲出血來。“疼煞我也!這土……在肚裏變作刀子哩!”他的慘叫聲,驚得巷子裏的麻雀撲棱棱飛走。肚子裏咕嚕的聲響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的咚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裂開了。眾人低頭看去,隻見他的肚子竟鼓起來一塊,高高地頂著薄薄的紙衣,看著嚇人。

老婦人卻像是沒看見一般,又捏起一團土,厲聲喝道:“食!食死了娘陪你一道死!”她的指甲深深嵌進土裏,啪的一聲,竟生生折斷了,鮮血混著泥土,染紅了那團灰白的土塊。

文廟榆殤

慘白的冬日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文廟的老榆樹上。這棵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樹皮早已斑駁剝落,剝落的地方,滲出黏糊糊的汁液,滋滋地響著,像是老樹在無聲地哭泣。

樹下,幾個麵黃肌瘦的男人,拿著生鏽的刀子,哢嚓哢嚓地刮著樹皮。他們的動作,機械而麻木,像是在做著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一個漢子,餓得兩眼發昏,突然撲到樹幹前,像一頭發狂的牲畜,張口便用黃板牙咯吱咯吱地啃了起來。

幹裂的嘴唇,被粗糙的樹皮刮得鮮血淋漓。苦澀的汁液混著血絲,滋溜滑入喉中,他卻像是毫無知覺一般,甩著頭,額角青筋暴起。黏著樹屑的牙齒,啃得木屑紛飛,碎木渣混著血沫,啪嗒啪嗒落在凍土上。枯樹被他啃得直晃,樹皮下的嫩肉被撕扯時,發出嘶啦嘶啦的粘連聲,那聲響,竟像是在撕咬一具僵冷的屍首。

男人的嘴裏塞滿了榆樹皮,苦澀的汁液黏在牙齒上,吧嗒吧嗒的咀嚼聲,在寂靜的文廟裏回蕩。他梗著脖子,拚命往下咽,喉結上下滾動,憋得眼淚直流,卻硬是沒吐出一口。

守廟的老人,拄著拐杖,篤篤地走了過來。他看著那棵被糟踐的老榆樹,渾濁的眼睛裏,淌出兩行清淚。“作孽啊!這棵老榆樹熬過三個朝代,今日竟教人糟踐成這般!”他伸出發抖的手,撫摸著樹幹滲出的汁液,指尖沾著那黏糊糊的液體,像是沾著樹的血。

中年男人吐掉嘴裏的樹皮渣,呸了一聲,滿肚子的怨氣,幾乎要溢出來。“不食它,莫非教俺食土?”他的聲音,帶著一股絕望的嘶吼。

老人長歎一聲,勸道:“唉!若實在熬不得,觀音土好歹能糊弄肚腸!”

男人突然暴怒,一拳砸在樹幹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掉落。“俺婆娘和兩個娃兒便是信了這話!”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化作撕心裂肺的嗚咽,“如今屍首都硬挺在炕上!俺……連刨坑埋他們的氣力都無了!嗚嗚……”哭聲在院子裏回蕩,驚得樹梢上的兩隻烏鴉嘎嘎叫著飛走,枯枝哢嚓一聲斷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人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隻能拄著拐杖,哆哆地點著地麵,那聲響,混著男人壓抑的哭聲,聽得人心頭發堵。風吹過,剩下的樹皮嘩啦作響,像是老樹在為死去的生靈哀鳴。遠處,隱約傳來守軍煮馬骨的咕嘟聲,那聲響,在這死寂的文廟裏,顯得格外刺耳。

牆霜草屑

襄陽的城牆,高聳入雲,垛口上掛滿了尖棱棱的冰淩子,在慘白的日頭下,閃著凜冽的寒光。北風嗚嗚地嚎著,卷起雪沫子,沙沙地砸在磚牆上,像是在敲打著一座巨大的冰棺。

城牆根底下,幾個破衣爛衫的百姓,蜷在角落裏。有人拿著碎瓦片,一下一下地掘著草根;有人窸窸窣窣地嚼著幹樹皮,嘴角沾著褐色的碎屑,像是一群啃食腐木的螻蟻。

張老丈七十多歲的年紀,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般,每一道褶皺裏,都藏著歲月的風霜和戰爭的苦難。他蹲在牆根下,捧著一個豁口的陶碗,正用碗沿噌噌地刮著牆縫裏的霜。手指頭凍得發紫,指甲縫裏全是黑泥,卻依舊不停地刮著,像是在挖掘著救命的仙丹。

陶碗底,積著薄薄一層霜粒,混著灰白的牆灰。張老丈的眼珠,死死地盯著碗底,喉結咕咚一滾,咽下一口幹沫。遠處,百姓的呻吟聲唉喲唉喲,斷斷續續地傳來;小伢兒的哭聲,細得像貓叫;北風卷過城頭,忽地混進元軍大營飄來的號角聲,嗡嗡的,像是一隻巨大的蒼蠅,在耳邊盤旋。

“作孽啊……”張老丈啞著嗓子,喃喃自語,“前日發的那點黴米……早啃完了……這霜沫子拌些枯草……好歹哄哄肚腸……”他哆嗦著手,摸進懷裏,掏出一把幹蓬草。那草,早已枯黃,一捏就碎。他窸窸窣窣地撕碎了,撒進碗裏,草屑子撲簌簌落在霜沫上,像是給一碗毒藥,撒上了一層偽裝的糖霜。

張老丈雙手捧碗,湊到嘴邊。他遲疑著,咂咂嘴,幹裂的嘴唇,碰著冰冷的碗沿,激得他打了個寒顫。終究是閉緊了眼,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把那碗混著霜草的黑糊糊,灌進了喉嚨。

那東西,又冰又澀,刮得喉嚨生疼。張老丈的整張臉,皺得像個核桃殼。腮幫子咯咯咬緊,硬壓著湧上喉頭的嘔意。眼角,擠出一滴渾濁的老淚,啪嗒一聲,砸在空碗底,瞬間便凍住了。

雪泥血根

城內的街道上,積雪三尺。三三兩兩的百姓,佝僂著身子,拿著樹枝,窸窸窣窣地在雪地裏翻刨。他們的動作,遲緩而絕望,像是在尋找著什麽,又像是在漫無目的地打發著最後的時光。有人突然撲倒在地,呼哧呼哧地扒開凍雪,指甲縫裏滲出血珠子,卻依舊不肯停下。

一個四十上下的婦人,眼眶塌成兩個黑窟窿。她跪在雪窩裏,哢哢地刨著冰碴,手指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突然,她像是發現了什麽寶貝,發狠似的挖出一截黑黢黢的樹根,塞進嘴裏,咯吱咯吱地瘋咬起來。木渣子混著血沫子,從嘴角溢出來,染紅了胸前的破衣。

她身旁,一個六歲大的娃兒,瘦得隻剩個腦袋。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娘親的嘴,小肚子咕嚕嚕地叫著。小手揪住婦人的破襖袖口,哭腔帶著顫音:“娘……肚腸絞得痛……”

婦人的喉頭咕嚕一響,哽咽著說:“乖囡再忍忍……菩薩瞧著哩……”她突然停住咀嚼,枯柴似的手指,哆嗦著探進嘴裏,摳出半截嚼爛的樹根。那樹根,沾著她的血和涎水,黑乎乎的,看著令人作嘔。她卻像是捧著什麽珍饈美味,連血帶涎,塞進了娃兒的手裏:“快……快咽下去……”

娃兒抓起樹根,就往嘴裏塞,吭哧吭哧地啃得急。苦味激得他小臉皺成一團,嘔地幹咳兩聲,卻仍抻著脖子,拚命往下咽。喉結像顆杏核,在細細的脖子裏,上下滾動。北風嗚嗚地卷著雪沫,拍打在窗欞上;咀嚼樹根的咯嘣聲,混著娃兒的啜泣;婦人壓抑的抽噎聲,斷斷續續地,在這白茫茫的雪地裏,譜成了一曲絕望的悲歌。

城灰鐵鎖

日頭沉西,北風嗚哇嗚哇地嚎得瘮人。城牆磚縫裏的白灰,被殘陽照得慘慘淡淡,像撒了一層死人骨頭磨成的粉。

兩個婦人,貓著腰,牽著兩個瘦成柴棍的娃兒,靴底沙沙地蹭著雪地,像兩隻偷食的老鼠,鬼鬼祟祟地摸到城牆根下。小的那個娃兒,凍得牙關咯咯響,剛想張嘴哭,就被婦人一把捂住了嘴。

婦人甲從袖袋裏,掏出一把生鏽的鐵鉤。那鉤子,早已鈍了,卻依舊被她攥得緊緊的。她咯吱咯吱地,用鐵鉤剮蹭著磚縫,灰粉簌簌往下掉。她的喉嚨發緊,聲音打著顫:“老輩人傳的……這灰泥是糯米漿調的……能糊口……乖囡快接著!”

兩個娃兒,踮著腳尖,伸出瘦骨嶙峋的爪子,抓起灰土就往嘴裏塞。沙沙的咀嚼聲,聽得人心頭發麻。忽地,一個娃兒咳了起來,咳咳的,嗆出了眼淚。灰沫子從指縫漏下,混著鼻涕,掛在下巴上,很快便結成了冰溜子。

婦人甲的指甲,早已裂開,滲出血珠。她卻像是毫無知覺一般,死命地摳挖著磚縫,恨不得把整麵城牆都挖空。“二娃子慢些……腸子噎穿了可咋整……”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一絲絕望。

就在這時,城頭突然傳來錚的一聲弓弦震響。碎雪簌簌砸下,驚得兩個婦人渾身一顫。守城兵的吼聲,在牆垛間撞來撞去,帶著一股威嚴的煞氣:“作死的賤蹄子!城牆摳塌了,元人第一個剁你們包餃子!”

婦人甲卻像是被激得紅了眼,手裏的鐵鉤,反更狠地哧啦一聲,刮進深縫,刮下整塊的灰泥。她的臉上,滿是豁出去的瘋狂。遠處,噔噔的腳步聲急響,兩個衙差,提著鐵鏈,衝了過來。嘩啦啦一聲,鐵鏈套住了婦人的脖頸,冰冷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

衙差甲厲喝一聲,唾沫星子飛濺:“專抓你們這起內賊!毀城通敵的勾當,先遊街三日再下死牢!”說著,便要拿鐵鏈栓人。

婦人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鐵鏈咣當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額頭,重重地磕在雪地裏,聲音帶著哭腔:“差爺行行好!把倆孽障也鎖去牢裏……求您了!”

婦人乙扯著她的袖口,聲音發飄,帶著一絲恐懼:“姐……咱受刀鋸刑也罷……娃兒進那地方不值當啊……”

婦人甲的眼淚,滴在鐵鏈上,滋地冒起白汽。她抬起頭,臉上滿是血淚:“牢飯……橫豎不花錢……在外頭……明日就成餓殍了呀……”

衙差乙的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一般大。他嘩啦一拽鐵鏈,罵道:“發你娘的春秋大夢!牢頭獄卒都餓得啃柵欄了,哪來的餿飯填你的狗肚!”

北街跪雪

北街的巷子,冷清得連鬼影都看不見。忽聞一陣破鑼聲,匡匡的,震耳欲聾,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衙差甲扯著破鑼嗓子,有氣無力地淒聲吆喝:“都來瞧!都來看!這兩個賤婦,竟敢摳城牆灰喂娃兒吃,怕不是通敵的奸細!遊街完了就下大牢!哪個敢學她們——立時砍腦殼!”

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群,突然一陣騷動。他們紛紛圍攏過來,看熱鬧似的,指指點點。那目光,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同樣的絕望。就在這時,嘎嘎的腳步聲傳來,四雙官靴,噔噔地踏過血跡,擋在了去路。

呂文煥與親兵許亮,並兩名貼身侍衛,立在跟前。官靴哢地一聲,踏過地上的血跡,官袍掀起一陣灰土。他看著被鐵鏈鎖著的兩個婦人,和兩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娃兒,沉聲質問:“就為摳點兒牆灰填肚子,便要治罪?”

衙差甲抱拳,硬著頭皮答道:“呂大人!這城牆是軍事重地,壞了便是大罪!按律法該當……”

呂文煥的袖子,唰地一甩,打斷了他的話頭。他氣衝衝地指著兩個衙差,聲音裏滿是怒火:“你兩個也不睜眼瞧瞧,這甚麽年月!甚麽光景!”說罷,他親手為兩婦人與娃兒解繩。麻繩磨過孩子潰爛的手腕,嗤的一聲,帶出血絲。娃兒疼得齜牙咧嘴,卻硬是沒哭出聲。

婦人乙突然掙開發繩,咚地一聲,重重叩頭。懷中藏的觀音土,啪地一聲,碎落一地。兩人撲通跪地,連連求饒:“大帥開恩啊!但凡有一粒米糧下肚……誰願做這等挖牆根、損城防的勾當!?”

呂文煥的指節,捏得哢吧作響。他看著滿地的觀音土,看著兩個婦人身上的破衣,看著娃兒們瘦骨嶙峋的身子,心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忽的,他撩袍跪下。鐵甲砸在石板上,轟地一響,驚得城頭的烏鴉嘎地一聲慘啼。

“是本帥……對不住襄陽百姓!”呂文煥的聲音,聲如金石迸裂,帶著濃濃的愧疚。他彎腰,攙扶起兩個婦人,眼眶通紅。夕陽血色殷紅,灑在瘡痍滿目的城牆上。遠處,元軍的戰鼓咚咚逼近。城中,餓極的娃兒哇啊哇啊啼哭不止,那哭聲,與戰鼓聲絞作一團,像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係在每個人的心頭。

薄暮收屍

北風呼呼地刮著,天色漸漸暗沉。油坊巷的街上,空空蕩蕩,人影稀疏。簷下的燈籠,晃晃悠悠,燈頭暗得像粒豆子,隨時都可能熄滅。遠處,傳來吱吱呀呀的木輪聲,碾過石板路,中間夾著哐哐幾聲破鑼響,那聲響,沉悶而悲涼。

一道沙啞的男聲,混在風裏,遠遠傳來:“收——屍——啦——!哪家餓死沒人收的——抬出來啊!”喊聲在空巷中回蕩三遍,驚得樹上的烏鴉撲棱棱振翅飛走,連一絲留戀都沒有。

板車吱呀作響,碾過積雪。車上,草席裹著屍體,露出幾縷灰白的亂發。拉車的差役,腳步踉蹌,麻繩深深勒進肩肉,留下兩道紫紅的血痕。第三人敲著破鑼,每七步一敲,鑼麵結滿了冰碴,敲出的聲音,都帶著一股寒氣。末一人扯著嗓子吆喝,白氣從他幹裂的唇間噴出,瞬間便消散在風裏。

吱呀一聲,一扇破門突然推開。一個婦人,踉蹌著撲出來,骨節凸起的手,死死抓住車轅。她的嗓子,啞得說不成句:“差爺,且慢!”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我公公……未時斷的氣!婆婆方才也……”話沒說完,她忽地跪倒在地,生滿凍瘡的手,狠狠拍打在雪地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差役甲捏碎袖口的冰碴,長長地歎息一聲:“唉!早死早超生,強過活著挨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麻木,一絲無奈。

差役乙用鑼槌挑開草席一角,看著席下露出的枯瘦的手,絕望地說:“唉!這年景,死了倒是福氣!”他的話音剛落,便急忙用手蓋住,像是怕驚擾了死者的安寧。

兩個差役,隨著婦人進屋。腳步踩在門檻上,哢嚓一聲,踩斷了門框垂下的冰溜子。屋內,一片死寂。牆上,一張破告示被風掀起一角,上麵的“賑糧”二字,被雪水暈開,像是兩行血淚,淌下的痕印。

寒燈絕響

破舊的民房內,一盞油燈,火苗隻有豆兒般大小。它晃晃悠悠地燃著,在土牆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半卷的草席下,露出老頭青灰色的臉麵。他的眼睛,緊緊閉著,幹枯的手指,還硬邦邦地攥著,像是要抓住什麽東西,卻終究是空空如也。

一個十歲的小男娃,跪在草席邊上。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幹裂的泥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他的哭聲,壓抑而低沉,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爺爺。

床榻上,老婆婆氣若遊絲。她渾濁的眼珠子,慢慢轉向門口,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響。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著,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與死神做著最後的抗爭。

差役甲邁進門,蹲下身。他掀開草席,伸手探了探老頭的鼻息。冰涼的觸感,告訴他,這人已經去了。他的袖子,擦過屍首冰涼的顴骨,輕聲道:“小兄弟節哀些個……你爹爹的魂靈已去了,該送他上路哩。”轉頭對同伴說:“來搭把手,輕著些抬。”

兩個差役,用麻布裹屍。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屋裏回蕩。破草席簌簌地掉著渣屑,像是在為死者送行。一個差役托住屍首的脖頸,忽覺手心濕漉漉的。低頭一看,原是娃兒的眼淚,滴落在了他的手上。

夜風卷著碎雪,撲滅了門口的燈籠。眾人的影子,在牆上一霎拉得老長。鐵甲碰撞的聲響,戛然而止。呂文煥與童明,立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童明攔住要喊話的侍衛,自己卻盯著屋內抬屍的差役,喉結上下動了動,像是有什麽話,堵在了喉嚨裏。

差役丙、丁慌忙抱拳,凍裂的手指,發出哢的輕響:“呂將軍安好!”他們的聲音,帶著一絲惶恐,一絲敬畏。

呂文煥盯著草席下露出的灰白頭發,喉結滾動。鐵手套攥得護腕咯吱作響,指節泛白。差役丙突然跪地,碎冰碴紮進膝蓋,疼得他齜牙咧嘴。“小的回稟呂將軍,自前日起,每日餓死數百人……”他突然壓低聲音,聲音裏帶著濃濃的恐懼,“今早西城壕溝裏……屍首都堆得似柴火垛一般!”

一個婦人,突然撲到車轅上。她的枯發,纏住了車釘,聲音帶著哀求:“求軍爺發發善心……送俺婆婆早登極樂罷!”她的指甲,刮得木頭刺啦作響,像是在發泄著心中的絕望。

呂文煥大步跨進門。忽見床上的老婆婆,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童明的佩刀,撞到牆角的陶甕,咚地一聲,震落了房梁上的積灰。差役甲擋在床前,草席簌簌掉渣:“將軍明鑒……這……這婆婆尚有餘息!”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婦人拽住了褲腿。

中年婦人的額頭,砰砰地叩著地麵,乞求道:“橫豎都是個死……莫叫娃兒瞧著親娘餓成骷髏……”不知是誰的肚子,突然咕嚕一聲巨響,打破了這沉重的寂靜。

呂文煥的鐵甲,嘩啦一沉。他單膝跪地,扶起老婆婆。羊皮護臂,蹭到枕頭上的油漬。“老人家?可還認得襄陽呂文煥否?”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一絲期盼。

老婆婆的眼皮,抖得像將滅的燭火。喉嚨裏嗬嗬兩聲,像是有什麽話,要說,卻終究是無力回天。童明急忙捧來葫蘆瓢,清水順著瓢口流下,劃破黑暗。可那清水,卻順著老婆婆蠟黃的脖頸流下,浸透了打滿補丁的褥子,竟一滴也沒能喂進她的嘴裏。

當啷一聲,葫蘆瓢墜地。“娘啊!”“奶奶!”兩聲慘呼,震得窗紙直抖。差役甲慌忙用草席,蓋住了老婆婆突然僵直的身子。

呂文煥轉身時,麵甲哢地落下,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他忽的將懷裏的粗糧餅,拍進娃兒手中。小米渣簌簌跌落,像是一顆顆金色的淚滴。鐵靴邁過門檻時,踩碎了地上的冰淩,那聲響,像是撕布一般,聽得人心頭發疼。

草席蓋上的聲音,如大雪壓斷枯枝。孫兒突然拾起奶奶掉的木簪,喀嚓一聲,折斷了,插進自家發間。“奶奶說……男娃束發才算是大人。”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倔強,卻終究被嚎哭聲淹沒。
打更的梆子,梆梆梆敲了三響。三更天了,夜,更深了。

呂文煥突然扯斷鎧甲帶子,銅扣蹦跳著,像是一顆顆淚珠。他揮手指向黑洞洞的天空,聲音帶著一絲決絕:“羊祜山下……要栽三百棵鬆樹。待打完仗……要學羊叔子在峴山立碑。”

童明抱拳,臂甲錚地反射著殘月的微光。“得令!”他的聲音,堅定而有力。
夜色,如墨。襄陽城,在寒風中,沉沉地睡去。隻有那戰鼓聲,還在遠遠地響著,像是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殘垣血火中的靈魂叩問
北風卷著雪沫,拍打著襄陽城頭的殘旗。呂文煥的鐵甲上,凝著一層薄冰,冰下是滾燙的血,和比血更燙的愧疚。

當呂文煥第一次看見那兩個摳牆灰的婦人時,北街的雪,正落得緊。衙差的鐵鏈嘩啦作響,套著婦人枯瘦的脖頸,也套著兩個娃兒細弱的胳膊。娃兒的手腕被麻繩磨得潰爛,血珠滲出來,轉眼便凍成了冰碴。“就為摳點兒牆灰填肚子,便要治罪?”呂文煥的聲音,裹著寒意,也裹著怒火。他見慣了沙場的廝殺,見慣了城防的危急,卻沒見過,百姓竟要靠啃食城牆的灰泥續命。

衙差的辯解還在耳邊,婦人的哭訴卻先一步鑽了進來。“大帥開恩啊!但凡有一粒米糧下肚,誰願做這等挖牆根、損城防的勾當!”觀音土散落一地,灰白的粉末,像極了城外元軍的旌旗。呂文煥的指節捏得咯吱作響,他突然撩袍跪下。鐵甲砸在石板上的轟鳴,驚飛了城頭的烏鴉。那一刻,他不是威震一方的守帥,隻是一個虧欠了滿城百姓的罪人。“是本帥,對不住襄陽百姓!”這句話,他說得字字泣血。他終於懂了,城防再堅固,若護不住城中生民,便隻是一座冰冷的牢籠。

薄暮的油坊巷,死寂得可怕。收屍的破鑼聲,哐哐地敲著,敲碎了最後一絲暖意。呂文煥立在巷口,看著板車上裹著草席的屍首,看著那露出的幾縷灰白亂發,喉間像是堵著一團燒紅的鐵。差役的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他的心。“自前日起,每日餓死數百人……今早西城壕溝裏,屍首都堆得似柴火垛一般!”他攥緊了鐵手套,指節泛白,卻發不出一絲聲響。

那間破舊的民房裏,油燈如豆。十歲的娃兒跪在草席邊,眼淚砸在泥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床榻上的老婆婆,氣若遊絲,渾濁的眼珠轉向門口,嘴唇哆嗦著,終究是沒能說出一句話。童明捧來的清水,順著老婆婆蠟黃的脖頸流下,浸透了打滿補丁的褥子。當啷一聲,葫蘆瓢墜地,那聲響,像是一個生命的終結。

呂文煥掏出懷中僅存的粗糧餅,拍進娃兒手中。小米渣簌簌跌落,落在雪地上,像一顆顆金色的淚。他看著娃兒將木簪折斷,插進發間,聽著那聲帶著倔強的“奶奶說,男娃束發才算是大人”,心頭的愧疚,如潮水般洶湧。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在城頭發誓,要與襄陽共存亡。那時的誓言,鏗鏘有力,是為大宋,為疆土。可如今,這誓言裏,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是百姓的命,是娃兒的淚,是那些在寒風中凍僵的屍骨。

北風又起,卷起雪沫,拍打著他的鐵甲。呂文煥抬頭,望向羊祜山的方向。“羊祜山下,要栽三百棵鬆樹。”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堅定,“待打完仗,要學羊叔子在峴山立碑。”這碑,不為功名,不為青史,隻為那些餓死的百姓,隻為這座孤城的堅守。

他知道,襄陽的雪,終會落盡;城頭的旗,或許終會墜落。但他更知道,自己站在這裏的意義。不是為了做一個青史留名的英雄,隻是為了守住最後一絲生的希望,為了在這殘垣血火之中,守住一個守將的初心。

鐵甲上的冰,漸漸融化了。雪沫落在頸間,冰涼刺骨,卻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襄陽城的每一寸磚縫裏,都藏著百姓的血與淚。他要守下去,守到援軍來的那一天,守到春暖花開的那一天。哪怕,最終的結局,是粉身碎骨。

因為,他是呂文煥,是襄陽的守帥。這是他的城,這是他的民。他的命,早已和這座城,綁在了一起。(未完待續)
[ 打印 ]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