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裏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也刮在鎮中心小學五年級學生王天意的心上。
那天課間,教室裏的氣氛燥熱得讓人心慌。楊威——那個曾經在學前班把王天意按在泥坑裏、如今卻成了他“貼身保鏢”的留級生,一腳踹開了教室門,手裏揮舞著一張皺巴巴的紅紙,滿臉的橫肉因為興奮而抖動著。
“都他媽給老子聽好了!”楊威嗓門洪亮,蓋過了所有的嘈雜,“我爸說了,大隊搞元宵鬧社火,缺人!去一天給五毛錢!五毛!”
“五毛錢”這三個字像一顆炸彈,瞬間引爆了整個班級。在那個年代,五毛錢意味著二十顆水果硬糖,或者五根冰棍,甚至能換一本帶香味的塑料皮筆記本。孩子們沸騰了,人人都想擠進這個能賺錢的隊伍。
楊威卻徑直走到了王天意麵前,把那張紙拍在王天意的課桌上。那雙原本凶狠的眼睛裏,此刻竟帶著一絲討好的神色。
“天意,”楊溫壓低了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我爸點名要你去。那個節目叫《超生遊擊隊和隻生一個好》,缺個腦子靈光的。這事兒要是辦砸了,我爸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王天意看著那張紙,心裏卻是一沉。他不怕考試,也不怕做題,但他怕那種拋頭露麵的場合。尤其是要去大隊部,那是全鎮權力的中心,是他這種泥腿子家的孩子平時不敢輕易踏足的地方。
放學後,楊威不由分說地架起王天意的一條胳膊,楊武則機靈地搶過王天意的書包背在自己身上。哥倆一左一右,像押送“欽犯”一樣,把王天意護送到了學校門口。
校長楊森——楊威和楊武的父親,正騎在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上等著。他長得五大三粗,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上常年掛著一副嚴肅的表情,像是誰都欠他二百塊錢。此刻看到王天意能“如期”而來,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寒光。
“上車。”校長言簡意賅。
去大隊部的路並不遠,但氣氛壓抑得讓王天意喘不過氣。楊威在後麵推著車,楊武在旁邊跟著跑,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消散。
大隊部院子裏張燈結彩,幾掛紅色的鞭炮盤在樹上,像巨大的紅色蜈蚣。幾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大隊幹部正在指揮村民搭戲台。
校長楊森把王天意領到人前,大手一揮,介紹道:“這就是我常跟你們提的那個,能分清‘籠罩’和‘彌漫’的王家小子,王天意。腦子活,嘴皮子也利索。”
那些幹部們圍過來,像看珍稀動物一樣打量著王天意。
“喲,這就是那個學霸啊?”
“看著挺瘦,精神頭不錯。”
“小子,給你一段詞,你能不能念順溜了?”
其中一個幹部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紅紙,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毛筆字,大概是關於計劃生育的宣傳口號。
王天意接過紙,深吸了一口氣。起初,他的聲音還有些發顫,但當他念到“勤勞致富”、“科技興農”這些詞時,那種熟悉的、掌控文字的感覺回來了。他的嗓音清亮,吐字清晰,那種屬於優等生的自信讓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楊威站在人群外圍,原本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他看著那些平日裏鼻孔朝天的幹部對著王天意頻頻點頭,一種從未有過的自豪感油然而生。這感覺比他自己打贏一架還要爽。
“行!就你了!”校長一錘定音,“王天意,你就演那個‘六毛’!”
“六毛?”王天意愣住了。演個破腳色,還得經過一群人的圍觀和考驗,好像是讓自己演主持人似的。
“對!”校長嘿嘿一笑,指著旁邊一堆破爛道具,“就是超生遊擊隊裏的老六。你小子聰明,演那個因為營養不良、幹瘦如柴的孩子,肯定逼真!”,他怕王天意反悔,又趕緊道:楊威和楊武也在超生遊擊隊裏麵,嗬嗬,說著幹咳了幾聲。
王天意看著那堆散發著黴味的破棉襖,心裏五味雜陳。他,五年級的班長,連續多年的三好學生,李金寶老師口中注定要上重點初中的苗子,竟然要去演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超生娃”。
排練的日子異常艱苦。寒冬臘月,西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大隊部的曬穀場上,王天意穿著單薄的破衣服,和楊威、楊武混在一起。
楊威演那個最調皮的大毛,楊武則演那個總是尿褲子的“五毛”。王天意是“六毛”,脖子上掛個破草帽,臉上抹著鍋底灰,要在台上打滾、搶食、裝傻。
“六毛!哭!哭得像點真餓的樣子!”負責排練的大爺喊道。
王天意此刻正蹲在後台的一個角落裏,渾身瑟瑟發抖。他身上套著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襖,那是大隊部從哪個貧困戶家裏借來的道具,袖口油膩得能反光,領口還散發著一股陳年黴味和淡淡的尿騷氣。
他是“超生遊擊隊”裏的“六毛”。
他,王天意,這個平日裏被李金寶老師捧在手心裏的“狀元苗子”,此刻卻要在脖子上掛個破草帽,臉上抹著鍋底灰,扮演那個因為營養不良而幹瘦如柴的第六個孩子。
“六毛!六毛!快點!要上場了!”楊威在那邊吼,他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衣裳,看起來倒是很本色,隻是手裏拿著個破煙鬥,怎麽拿都像拿槍。
王天意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露著腳趾的舊布鞋。這種感覺太詭異了。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在教室裏做著奧數題,思考著“籠罩”和“彌漫”的區別;而現在,他卻要裝成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