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的鑼鼓像是隔著層水皮在響,悶沉沉地震得人心頭發慌。王家莊的打穀場上人擠著人,戲台子上的彩燈晃得人眼花。楊森背靠著冰涼的磚牆,藏在側幕最深的陰影裏。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死死釘在那個叫王天意的少年身上。那孩子正幫著李金寶搬道具,清瘦,挺拔,像一棵長在田埂上的小白楊。
李金寶那破鑼嗓子又在嚎:“咱王家莊未來的大學生!重點初中穩穩的!除了他,誰還配?”
“穩穩的”。這三個字像三顆滾燙的釘子,生生楔進楊森的太陽穴裏。
名額。隻有一個。王天意。李金寶。穩穩的。
楊森的手下意識地按向小腹。那裏有一道陳年的舊傷,是當年打仗時為掩護老首長負的。子彈打碎了他的生殖係統,也打碎了他作為男人的根本。他沒法生育,這是他這輩子最隱秘的恥辱。所以,他身邊的兩個兒子,沒一個流著他的血。
老大楊威,是他和老婆從遠方親戚那兒抱來的。這事兒捂得嚴嚴實實,連楊威自己都以為自己是親生的。那孩子,腦子笨,身子壯,像個實心木頭樁子,除了使蠻力啥也不會。楊森看他,總覺得那張臉陌生得很,怎麽看也看不出一點自己的樣子。
可老二楊武不一樣。那是老首長的骨血,是他的私生子。當年退役時,老首長把這事兒托付給他,那份沉重,楊森到現在還記得。他把對首長的忠誠、虧欠,連同自己那被毀掉的身體所帶來的一切遺憾,全都傾注在了楊武身上。這種偏愛是失衡的,是毫無道理可言的。楊威在他心裏,不過是個占著“兒子”名頭的陌生人;而楊武,才是他要拿命去護的珍寶。
尤其是楊武身上那個怪病。一緊張就小便失禁。這毛病像條毒蛇,盤踞在楊森心頭多年。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護著楊武,不能讓他受半點刺激,不能讓那孩子的自尊在任何人麵前碎得稀爛。
可現在,王天意擋了路。那孩子太優秀,優秀得讓人絕望。李金寶的叫囂,天天在楊森耳邊回響。規則之內,楊武毫無勝算。
怎麽辦?
楊森的眼底閃過一絲陰鷙。他是今年社火的總策劃。他特意排了兩個節目,《隻生一個好》和《超生遊擊隊》。那《超生遊擊隊》裏,正需要幾個半大孩子,演那些狼狽逃竄的超生崽子。人多腿雜,又在戲(高)台上排練,萬一有人出了意外。。。
一個念頭,毒蛇般竄了出來。他要讓王天意在那個環節“失足”。不是簡單的出醜,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意外”。摔斷腿,或者扭傷腳,總之,要讓他徹底失去去鎮上參加升學考試的能力。
主意已定,他朝人群裏招了招手。
楊威吭哧吭哧地跑過來,帶著一身剛放完炮仗的硫磺味。他長得五大三粗,臉上憨憨的,看向楊森的眼神裏滿是敬畏。
“爹,您叫我?”
楊森看著這個一無所知的工具人,心裏沒有半分波瀾。他壓低聲音,混在震天的鑼鼓裏,一字一句地吩咐:“威兒,社火那天的《超生遊擊隊》,爹讓你去辦件事。”
“啥事?爹您盡管說!”楊威拍著胸脯,渾身的蠻勁。
“你去跟王天意說,”楊森盯著兒子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讓他進咱們的節目,演個角色。就說這是學校的特別任務,他學習好,得帶頭配合宣傳。他要是強,你就嚇唬他,說不服從學校安排,以後升學推薦一律沒戲。”
楊威愣了一下,撓撓頭:“爹,咱這節目是演壞蛋的,王天意學習那麽好,能願意嗎?”
“讓你去說,你就去說!”楊森的聲音陡然冷硬起來,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威壓,“少廢話!你隻管把他拉進隊伍裏,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他看著楊威那張憨厚的臉,心裏那點陰暗的謀劃翻湧著。這孩子不需要知道為什麽,也不需要知道那高台上會發生什麽,他隻需要是一把聽話的錘子,去砸那塊擋路的石頭就夠了。楊森甚至懶得再去編造什麽“為了這個家”的謊言,因為他清楚,在這個家裏,楊威從來就沒有真正的位置。
“……知道了,爹。”楊威被父親眼中的寒意懾住,縮了縮脖子,應了下來。
楊森揮揮手,像是驅趕一隻蒼蠅。楊威轉身走了,背影在五彩燈光下顯得有些蠢笨。
楊森重新藏回陰影裏,目光越過人群,再次落在王天意身上。那孩子正安靜地站著,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堅定。李金寶還在旁邊喋喋不休。
楊森的指尖冰涼。為了楊武,為了對老首長的承諾,為了彌補自己身體的殘缺,他必須這麽做。道德的藩籬,早就被他踩在了腳下。這場戲,隻要楊威把王天意拉進來,那場“意外”,就會準時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