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玫站在王家那略顯低矮的土坯房門口,手裏搓洗著天意換下的褲子,肥皂雪白的泡沫堆在藍布上,像一團團化不開的雲。她的目光卻追著兒子那已經躥出老遠的、瘦小而挺直的背影。綠的確良上衣,洗得有些發白,卻總是顯得筆挺;藍褲子褲線分明,哪怕是補過的地方,針腳也細密平整。她是真歡喜,這孩子,隨她,骨子裏有股不服輸的韌勁。學習好,回回考試都拿第一,當著班長,老師倚重,同學服氣。這給老王家,給她刺玫,可是實實在在地爭了光,把這窮窩窩裏的門楣都映亮了幾分。可歡喜之餘,一絲愁緒總像水底的水草,纏著她的心——這孩子,個頭長得慢,性子又太靜,不像村裏那些猴精淘氣的男娃。她怕他這“優秀”,反倒成了招禍的根苗。
果然,怕什麽來什麽。村裏那些校外的、遊手好閑的大孩子,尤其是那個夏來弟家的老三,張文才,早就紅著眼嫉妒呢。“小霸王”?他們咂摸著這個外號,嘴裏泛著酸。“霸道”是得靠拳頭說話的,靠學習好算什麽本事?他們心裏那點陰暗的念頭滋滋作響:你不是在學校裏威風嗎?沒人敢碰?老子偏要碰碰你,把你揍趴下了,我的“名頭”不也就響亮了?
這天,秋陽還有些燥。放學鈴一響,孩子們像開閘的洪水湧出學校大門。王天意照例走在最後,腦子裏還盤旋著上午數學課那道難題的第三種解法,腳步不自覺地放慢,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迷宮裏。綠帆布書包一顛一顛,拍打著他單薄的後背。他沒注意到,一個巨大的陰影,帶著一股劣質煙草和汗酸混合的氣息,已經悄無聲息地堵在了他的正前方。
“你就是小霸王王天意啊,我就是專門收拾霸王的,就連項羽也是我收拾的,你聽過西楚霸王項羽吧。”聲音像破鑼,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王天意猛地抬頭,眼前是張文才那張橫肉叢生的臉,鼻孔朝天,眼神裏滿是挑釁的惡意。他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習慣性地帶上一絲近乎冷笑的弧度——這傻大個,連曆史都不通,西楚霸王項羽那是哪輩子的人物了?這都能扯到一起?
他這細微的表情,徹底激怒了張文才。“還敢笑?!”伴隨著怒吼,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狠狠地朝他臉上摑來!“啪!”一聲脆響,王天意隻覺得半邊臉頰瞬間火燒火燎地腫了起來,眼冒金星,耳朵裏嗡鳴一片,世界都在旋轉。他還沒緩過神,肚子上又挨了結結實實的一腳!那一腳力道極大,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淩空飛出去幾米遠,重重摔在路邊幹燥的塵土裏,嗆得滿嘴泥沙,蜷縮著身體,劇痛讓他一時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張文才還得意洋洋地罵著什麽,抬腳似乎還要踹。危急關頭,一聲怒喝炸響:“住手!幹什麽呢!”是學校裏一位路過的年輕老師。張文才心裏一虛,惡狠狠地瞪了地上蜷縮的身影一眼,一溜煙跑了,但他那張臉,早被老師牢牢記住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到刺玫耳朵裏。她正在院裏喂雞,聽到消息,手裏的玉米粒撒了一地。那一刻,她渾身的血好像都涼了,又瞬間全部衝上了頭頂。她甚至沒問第二句,拔腿就往出事的地方跑。遠遠地,她就看見兒子還癱坐在地上,那件引以為傲的綠上衣沾滿了黃褐色的泥灰,小臉腫得老高,嘴角滲著血絲。老師蹲在一旁,滿臉憤慨地跟她說,是張家老三,張文才幹的!
“張文才”三個字,像一顆火星濺進了刺玫早已沸騰的油鍋裏。去幹他!這個念頭像野獸的咆哮,在她腦海裏炸開。敢動我的天意!去幹他!幹死他!什麽後果,什麽道理,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她此刻隻剩下最原始的護崽本能,凶狠得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母狼。
她一把拉起疼得哆嗦的兒子,甚至沒顧上安慰一句,拽著他就往村東頭夏來弟家衝。一路上,她的腳步又快又急,天意幾乎是被拖著走,踉踉蹌蹌。
夏來弟家院牆高大,透著股蠻橫的勁兒。刺玫一到門口,就見夏來弟那個龐大身軀堵在院門口,雙手叉腰,活像個門神。她還沒開口,夏來弟就先發難了,嗓門大得能震落樹上的葉子:“喲,這是怎麽了?找上門啦?你說我兒子打你兒子?憑證呢?空口白牙就想訛人?我兒子下地幹活去了,還沒回來呢!”
“憑證?”刺玫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冷得像冰。她身後,已經圍上了一群看熱鬧的村鄰和孩子。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喊起來:“是你們家文才打的!我們都看見了!”“阿姨,我們都能作證!”稚嫩的聲音匯聚成一股力量。
刺玫盯著夏來弟,一步步逼近:“夏來弟,讓開。你不把打人的凶手交出來,我今天就進去搜!”她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搜?我看你敢!”夏來弟被她的氣勢激怒了,加上周圍人的指證讓她臉上掛不住,頓時就想憑借自己人高馬大的優勢先下手為強。她怪叫一聲,那雙像熊掌一樣的大手就朝著刺玫的臉抓來,目標是她的頭發。她仗著自己力氣大,抓頭發是慣用的伎倆。
然而,刺玫早有防備!她深知對方的優勢在於體型和蠻力,絕不能讓她抓住。就在夏來弟的手即將碰到她頭皮的瞬間,刺玫猛地一矮身,幾乎是貼著地麵,用盡全身力氣,一頭撞向夏來弟那肥碩的胸脯!這一撞,凝聚了她所有的憤怒和恐懼,勢大力沉!
“呃!”夏來弟猝不及防,巨大的衝擊力讓她一個趔趄,仰麵朝天地摔倒在地,震得地上的土都似乎跳了一下。刺玫得勢不饒人,瞬間撲上去,騎在她身上,雙手握拳,像雨點般砸向那張她恨入骨髓的臉。拳頭落在肥肉上的悶響,夾雜著夏來弟從驚怒到慘叫的嚎哭,很快變成了殺豬般的嚎叫,引得四鄰都驚動了。
周圍的鄉親們趕緊上來拉架。幾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已然殺紅了眼的刺玫拉開。隻見她頭發被抓得亂蓬蓬的,額角、臉頰上留著幾道鮮紅的血痕,衣服也撕破了。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卻依舊像刀子一樣鋒利。她胡亂攏了攏散亂的頭發,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低頭看著癱在地上、像發麵饅頭一樣腫脹嚎叫的夏來弟,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夏來弟!你給我聽好了!你兒子要是再敢動天意一根汗毛,我把他也打成這豬頭樣!不信你就試試!我們走!”
她轉身,一把拉住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呆若木雞的兒子王天意,頭也不回地穿過議論紛紛的人群,沿著回家的路大步走去。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從此,王家莊關於“母夜叉”的名號,悄然換了主人。不再是夏來弟,而是那個為了兒子敢以命相搏的王家媳婦——刺玫。她的“凶名”,比夏來弟更甚,因為那裏麵,摻著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決絕和悍勇。